明季遺聞/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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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下）

十月朔，命鑄弘光錢。時廟門災，戶科吳适疏陳昭事之實：『一曰日講宜行。請敕定期，俾傳聞有道之臣，朝夕左右，稽詢經史，虛衷延納。更取祖訓、大誥諸書，時時省覽，以為蓍鑑。一曰午朝宜舉。閣部大臣以及臺垣散秩，咸得躬膺清問。即於披對之餘，採疾苦以疏民隱，覈功罪以勸疆臣，明是非以黜邪佞』。疏入，不省。

清朝攝政王遣副將唐起龍招撫江南，致書史可法云：『予向在瀋陽，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馬。及入關破賊，得與都人士相接，識介弟於清班，曾託其手勒平安，拳期衷緒，未審以何時得達？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立主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臣賊子，法至嚴也。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手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加遺一矢。平西親王吳三桂介在東陲，獨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義，念累世之夙好，棄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驅除梟獍。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后謚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親郡王、將軍以下，仍故封號，不加改削；勛戚、文臣，咸在朝列，恩禮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犯。方擬秋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聯兵河朔，陳師鞠旅，戮力同心，以報爾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豈意南州諸君子，苟安旦夕，弗審事機，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予甚惑之。夫國家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王，我國家不憚征繕之勞，悉索敝賦，代為雪恥，孝子仁人，當如何感恩圖報？茲乃乘逆寇稽誅，王師暫息，即欲雄據江南，坐享漁人之利。揆諸情理，豈可謂平？將以為天塹不能飛渡，投鞭不足斷流耶？況闖賊但為明朝祟耳，未嘗得罪於我國也。徒以薄海同仇，特申大義。今若擁號稱尊，便是天有二日，儼為勁敵。予將簡西征之銳卒，轉旆東征；且擬釋彼重誅，命為前導。夫以中華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負之數，無待蓍龜矣。予聞君子之愛人也以德，小人則以姑息。諸君子果識時知命，切念故主、厚愛賢王，宜勸令削號歸藩，永綏福祿。朝廷當待以虞賓，統承禮物，帶礪山河，位在諸侯王上，庶不負朝廷申義討賊、興滅繼絕之初心也。至於南州群彥，翩然來儀，則爾公爾侯，列爵分土，有平西王吳三桂之典例在，惟執事實圖維之。晚近士大夫好高樹名義，不顧國家之急，每有大事，輒同築舍。昔宋人議論未定，兵已渡河，可為殷鑒。先生領袖名流，主持至計，必能貫察始終，寧忍隨俗浮沉？取舍從違，應早審定。兵行在即，可東可西；南國安危，在此一舉。願諸君子同以討賊為心，無貪瞬息之榮，致令故國有無窮之禍，為亂臣賊子所笑。予實有厚望焉。記有之：惟善人能受盡言。故敢布腹心，佇聞名教。江天在望，延跂為勞，書不盡言』。可法答書云：『南中向接好音，隨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捧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諷讀再三，殷殷至意，若以逆成尚稽天討，為貴國憂，法且感且愧。懼左右不察，謂南國臣民，偷安江左，頓亡君父之仇，故為殿下一詳陳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師次江上，凶問突來，地坼天崩，山枯海竭。嗟乎！人孰無君！雖肆法於市朝，以為泄泄者戒，奚足謝先帝於地下哉！爾時南中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願悉東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老臣，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人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猶子、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聲聞數里。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謙讓再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於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出楠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是豈非天意哉！越數日，遂命法視師江北，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賊，殿下入都，為我先帝后發喪成禮，掃清宮闕，撫輯群黎，且免薙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舉動也，振古鑠令，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跪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哉？謹於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師，即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復次江淮。乃辱明諭，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推而言之，然此乃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拘牽不即位之說，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猝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莽移漢祚，光武中興；丕廢山陽，照烈踐祚；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仇未報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為自立，卒以正統與之。至於玄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屬，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夙膺封號，載在盟府，殿下豈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而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春秋。昔契丹和宋，只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手足膺難，並同秦越，規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貽賊人竊笑，貴國豈其然乎！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並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聰明，刻刻以復仇為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擊楫枕戈。忠義民兵，願為國死。竊以為闖賊之滅，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有云：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賊未伏天誅，捲土西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仇，抑亦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惟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洩敷天之恨。則貴國義聞千秋，本朝固惟力是視。從此兩國世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若夫牛耳之盟，本朝使臣久已載道，不日抵燕，奉盤盂以從事矣。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陷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者，實為社稷之故也。傳曰：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所以報也。殿下伏賜垂鑒』。

可法又上疏言：『三月以來，陵廟荒蕪，山河鼎沸。臣備員督師，而河上之防，百未料理。復仇之師，不及於關陝；討賊之約，不達於北廷。一似君父之仇，置之膜外者。夫我即卑宮菲食、嘗膽臥薪，聚才智之精神而枕戈待旦，合方升之物力而破釜沉舟，尚恐無救於事。以臣睹廟堂之作用、百執事之精神，殊未盡然。憶北變初傳，人心震駭。臣等恭迎聖駕，臨蒞南都，億萬之歡聲動地。陛下初見臣等，言及先帝則淚下沾襟；次謁孝陵，贊及高皇帝、高皇后則淚痕滿袖。皇天后土，實式鑒臨。曾幾何時，可忘前事？先帝以聖明罹慘禍，此千古未有之變也。先帝崩於賊，恭皇帝亦崩於賊，此千古未有之仇也。先帝待臣以禮、馭將以恩，一旦大故，在北諸臣死節者寥寥，在南諸臣討賊者寥寥，此千古以來未有之恥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殺，尚思穴胸斷脰，得而甘心。朝廷顧可漠置？今宜速行討賊之詔，嚴責臣與四鎮，悉簡精銳，直抵秦關，懸上賞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責成效。絲綸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內忠臣義士，聞而感奮也。國家遭此大變，陛下嗣承大統，原與前代不同。諸臣但有罪之當誅，實無功之足錄。今恩外加恩，紛紛未已。武臣腰玉，直等尋常；名器濫觴，於斯為極。以後似宜慎重，耑待真正戰功，庶行間猛將勁兵，有所激厲也。至兵行討賊，最苦無糧；似宜將內庫本折，概行催解，湊濟軍需。其餘不急工役、可已繁費，一切報罷；朝夕宴衎，左右獻諛，一切謝絕。即事關典禮，萬不容廢，亦宜概從儉約。乞陛下念念思祖宗之鴻業、刻刻憤先帝之深仇，振舉朝之精神，萃四海之物力，以並於選將練兵一事；庶乎人心猶可救，天意尚可回耳』。疏入，不省。

時災異迭見。二十九日，東方長庚星較昔大異，光芒閃鑠，有四角或五角，中有刀劍、旂幟、馬影，似關鬥象，且倏大倏小、倏長倏縮。又廟門告災，鳳陵祖陵疊火；地一日三震，有聲如吼。自秋至冬，烈日如夏，在在赤地。而弘光深居禁中，惟漁幼女、飲火酒、雜伶宦演戲為樂。修興寧宮、建慈禧殿，大工繁費，宴樂賞賜，皆不以節。國用匱乏，搜括殆盡。佃練湖，放洋船，瓜、儀製鹽，蘆洲升課；甚至沽酒之家，每觔定稅錢一文。蓋馬士英濁亂國政，內則田、成兩宦，外則楊、阮諸奸，兼有興平、東平遙制內權，忻城、撫寧侵撓吏事。邊警日偪，而主不知。小人乘時射利，識者已知不堪旦夕矣。

可法統兵抵白洋河。十一月十二日，清兵入宿遷，可法救之；隨拔營去。十三日，高傑抵徐州。先是，河南巡按陳潛夫探得清朝於十月二十五日發兵，一往山西、一往徐州、一往河南，豫王將從孟縣過河。傑與劉澤清書云：『清朝發一王子，領兵號二十萬，實七、八千，齊駐濟寧。近日河南撫鎮接踵告警，一夕數至；開封上下北岸，俱是兵眾，問渡甚急。惟恐彼一越渡，則天塹失恃，長江迤北盡為戰場。時事到此，令人接應不暇。惟有殫心竭力，直前無二，於萬難之中，求其可濟，以報國恩而已』。澤清以聞。澤清又言清朝總河楊方興屯兵宿遷，鑄造鐵條，為紮筏用。大學士王鐸疏請視師江北，以復國仇。不允。士英疏稱：『清兵雖屯河北，然賊勢尚張，不無後慮，豈遂投鞭問渡乎？況強弱何常，赤壁三萬、淝水八千，一戰而江左以定。國家全盛，兵力萬倍於前，廓清底定，願諸臣刻厲之也』。傑遺清肅王書云：『逆闖犯闕，危及君父，痛憤於心。大仇未復，山川俱蒙羞色，豈獨臣子義不共天？關東大兵，能復我神州，葬我先帝，雪我深怨，救我黎民，前有朝使謹賫金幣，稍抒微忱。獨念區區一介，未足答高厚萬一。茲逆闖跳梁西晉，未及授首。凡系臣子及一時豪傑忠義之士，無不西望泣血，欲食其肉而寢其皮；晝夜臥薪嘗膽，惟以殺闖逆、報國仇為汲汲。貴國原有莫大之恩，銘佩不暇，豈敢苟萌異念，自于負義之愆？傑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綿力，急欲會合勁旅，分道入秦，殲闖賊之首，哭奠先帝，則傑之血忠已盡、能事已畢，便當披髮入山，不與世間事，一意額祝復我大仇者。茲咫尺光耀，可勝忻仰；一腔積懷，無由面質。若傑本念，千言萬語，總欲會師剿闖，始終成貴國恤鄰之名。且逆闖凶悖，貴國所甚惡也。本朝抵死欲報大仇，亦貴國念其忠義所必許也。本朝列聖相承，原無失德，正朔承統，天意有在。三百年豢養士民，淪肌浹髓，忠君報國，未盡泯滅，亦祈貴國之垂鑒也』。清朝報書云：『肅王致書高大將軍：果能棄暗投明，擇主而事，決意躬來，過河面會，將軍功名不在尋常中矣。若第欲合兵剿闖，其事不與予言，或差官北來，予令人引奏』。先是，清朝副將唐起龍，其父唐虞時致書傑，勸其早斷速行，有『大者王、小者侯，不失如帶如礪，世世茅土』之語。傑皆不聽，身先士卒，沿河築牆，耑力備禦。時有徐州逋賊程繼孔斬木編筏，引兵渡河，偽投傑降，傑誘斬之，收其眾。加傑太子太傅、可法太傅，內外文武爵賞有差。

清兵至夏鎮，別由濟寧南下。又從雒陽渡河，攻海州，圍邳州。史可法、傑、澤清等各告急，不應。十二月十八日，都督陳洪範南還。先是，洪範與左懋第等至德州，清朝撫臣方大猷示以攝政王令，有來使不必敬語。止許百人赴京朝見。十月初一日至張家灣。懋第欲先謁陵，後進見。攝政王不許。乃遙祭先帝，於十二日入京，館鴻臚寺。越一日，內院剛林來登堂上，責懋第等江南不應更立天子。懋第不屈，洪範降。懋第請祭告諸陵，改葬先帝。皆不許。乃陳太宰於寺堂哭祭之。二十七日，放歸。十一月初四日，至滄州，復遣兵執懋第等北去，改禁太醫院。放洪範，至是歸。稱清兵萬分緊急，旦夕南下。馬士英惡之，曰：『有四鎮在，何慮焉』？

時賊窺突禹州、襄城等處。各鎮擁兵不進，惟興平伯高傑提兵二萬，與張縉彥直抵開、雒之間。縉彥聯絡寨勇，鼓勵進取。乃分寧陵以東至歸德屬王之綱，寧陵以西至蘭陽屬許定國，祥符以西至汜水屬劉洪起，河洛屬李際遇。總兵王之綱斬賊都司虞世傑。巡按陳潛夫獲太康偽知縣安中外等。副將劉鉉、郭從寬等殺賊六百餘級，擒鄢陵偽知縣王度、許州偽巡捕王法唐。總兵劉洪起獲汝寧府偽官祝永苞、上蔡偽知縣馮世遇，斬三百七十級；又於襄城斬賊二千二百七十六級，擒賊二百三十一名。總兵許定國獲陳州偽官惠在公等。以洪起斬獲獨多，仍加二級。晉丁啟睿太子太保；丁魁楚兵部尚書，仍總督兩廣軍務。洪範又請加恩使北勞臣，兵科戴英劾止之，言：『洪範出使無功，正使身陷異域，下役群聚晉爵，天下聞之，恐哄然竊笑也』。

晉練國事兵部尚書、白貽清太子太保戶部尚書。贈尚寶司卿許士柔詹事兼侍讀學士。士柔正色立朝，與溫體仁不合，因摘其舊撰高攀龍誥語降調，朝論不服，至是賜卹。命李永茂巡撫南贛、張秉貞巡撫浙江，各僉都御史。加左良玉太子太傅，世襲指揮使，開藩武昌；子夢庚都督僉事，掛平賊將軍印。授楚宗朱盛濃池州府推官。先是，盛濃疏誣監軍御史黃澍毀制辱宗，貪臟激變；士英喜，特擢之。內批刑部提問澍，不至。贈故舉人歸子慕、張世偉、顧雲鴻翰林院待詔，山東巡按御史宋學朱大理寺卿。學朱戊寅死節，卹典為楊嗣昌所抑，至是給之。予大學士孔貞運諡「文忠」，薊遼總督吳阿衡諡「忠毅」，簡討胡守恆諡「文節」。貞運以國變痛哭不食死，守恆、阿衡皆死難者。又予修撰沈懋學諡「文節」，諭德焦竑諡「文端」，祭酒陳仁錫諡「文莊」，禮部侍郎張邦紀諡「文懿」。仁錫初以忤璫削奪，尋得賜環，典較掄才，橫經造士。生平究心錢榖、邊屯、河漕、律歷諸書，著述幾千卷，皆千秋金鏡。子濟生官太僕主簿，命致祭故兵部尚書于謙，封為臨安伯。謙奠安宗社有大功，為奸邪搆禍。吏、禮部以卹不酬冤，為之請卹。復左都御史陳于庭原官，贈少保。

二十日，刑部尚書解學龍上從逆諸臣六等罪：除在北京何瑞徵等二十二人俟三年後定奪，一等應磔宋企郊等十一人，二等應斬擬長系秋決光時亨等四人，三等應絞擬贖陳名夏等七人，四等應戍擬贖王孫蕙等十五人，五等應徒擬贖沈元龍等十人，六等應杖擬贖潘同春等八人，存疑另擬翁元益等二十八人。保國公朱國弼等合疏糾刑官六失，御史張孫振又言刑部賣法侮文。革學龍職，以高倬為刑部尚書。吏科張希夏、吳适抄參忻城伯趙之龍薦用人才疏謂：『陳爾翼頌逆有據，且薦崔呈秀為本兵，不可復用』。忻城再疏爭之。适特疏言：『祖制惟科臣專封駁之權，未聞勳爵而參駁正之司。勳臣黨邪求勝，將部科俱可不設，不幾背明主而蔑祖制乎』？是時張捷秉銓，部務皆阮大鋮一手握定，而選郎以貪黷濟之，吏道龐雜已甚。适辦事垣中，抄駁侃侃，不憚權貴。若安遠侯柳祚昌薦授程士達督理京營，科參『士達不過積分監生，非屬舉貢正途；勳臣乃提督大漢，非有標營之責，何得侵樞戎職掌，以奪銓部權衡』？慶遠知府郭儀鳳疏言掛冠勤王，且誣巡撫方震孺貪狀，科參『郡守無勤王之例，掛冠非入援之名；儀鳳不候憲檄，非奉明綸，擅離職守，飾詞妄瀆。察撫臣清執有素，儀鳳穢跡著聞，必懼題參，先行反噬；自應嚴究，以杜刁風』。光祿署丞張星疏求考選，科參『張星初以縣令躁進降處，又掛察典，不惟望斷清華之夢，亦已身絕仕進之階。乃無端幻想，僥倖上賞，欺君孰甚！若不一為點破，闕門大典，不幾為燃灰之地、向躍之門耶』？保定侯勳衛梁世烈請襲祖爵，科參『國難以來，雖王侯戚里，咸餧虎狼；華冑重臣，悉罹鋒刃。而其間脫身圖存、埋名溷俗者，固亦不乏。該勳何以逆料其家之必殲而忍以子嗣乎？萬一本宗匹馬來歸，將奪諸該勳以授乎？抑姑仍之，且兩封之乎？恐無法紀也。該勳世受國恩，誠恢復有志，何難倡諸勳舊破家從軍？自當直搗燕雲，上為先帝復仇，次為諸勳雪恥；爾時訪問本支有無存否，然後請諸朝命，光復祖爵，不亦休乎！昔李晟收復長安，下令軍中曰：五日內無得輒通家信。令長安未復，殊非諸臣問家之日也』。遂安侯勳衛陳濬疏請襲爵，科參『自都邑變遷，河山阻絕，世次無憑，單詞莫信，業奉明旨嚴覈。該勳一請再請，若不能待。直視五等之封，祗同土塊之乞，亦與菜雇都督，一醉告身，為可乘時拾芥而攘取乎？況遂安勳衛今或遯跡閭閻、或從容歸國，安可懸坐鬼錄，使後來鞍馬遺裔，執途人而可稱；攀髯孤忠，裂本支而他績也』？中書舍人張鍾齡請給部銜，科參『職方何官？監軍何事？妄行陳請！若果報國有心，何官不可自效？而藉口贊畫，輒請部銜，躁進尤甚』。他若革職司務朱濟之、參議陳之伸、勸農知縣夏萬亨、計處吏部聶慎行、副使曾應瑞、知府郭正中躐躋營升，或疏劾、或抄參，不少假借。無奈人心日競，啟事日雜，雖經封駁，銓部竟置高閣。旋駁旋用，使職掌掃地，而宵小盈廷矣。

除夕，弘光在興寧宮，色忽不怡。韓贊周言：『新宮宜權』。弘光曰：『梨園殊少佳者』。贊周泣曰：『臣以陛下令節，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耶』！

明年乙酉，稱弘光元年，實清朝順治二年也。元日，日有食之。吳适上言維新五事：『一曰信詔旨。朝廷之有絲綸，所以彰示臣民，俾知遵守。邇因事變錯出，前後懸殊。用人之途，始慎而繼以雜；誅逆之典，初嚴而終以寬。禁陳乞矣，而矜功誦寬者章日上；重爵賞矣，而請廕乞封者望日奢。鎮帥屢責進取，而逡巡不前；軍需頻督轉輸，而庚癸如故。欲期畫一，宜重王言。今後凡奉明旨，務俾上作下應，內外永遵，毋致遊移。一曰核人才。人才為治道所從出。將為其終，先謹其始。頃者，典籍無稽，錢神有徑。人思躍冶，初任輒冀清華；官多借題，行間每增監紀。羶逐之謀愈巧，卸擔之術偏工。起廢而薰蕕並進，懸缺則暮夜是求。以至薦牘日廣，啟事日勤。今後求才務寬而用人務覈，寧重嚴於始進，毋追恨於僨轅。一曰儲邊才。將帥之略，豈必出武途？如唐之節度，文武兼用，而內外互遷，蓋儲之者素耳。請飭中外蓬蓽之彥，非韜鈐之略勿講；辟舉之選，非軍旅之才勿登。技勇騎射，日日講求，共激同仇，以振積懦。一曰伸國法。陷北諸臣，已有定案，但恐此輩輦金圖翻。既以寬其不死者，昭皇仁之浩蕩；尤當絕其覬用者，明臣子之大防。一曰明言責。祖宗設立六垣，與六部相表裏。是故糾彈之外，復有抄參，補闕拾遺，務期殫慮。倘掖垣僅取充位，則白簡止貴空懸，則抄發本章，一胥吏事，豈先王設官意哉？望陛下亟進讜言，見諸施行，毋致批答徒勤，而實效罔著，所裨非淺』。疏入。不省。

都督李際遇降清。高傑冒雪防河，疏請重兵駐歸德，東西兼顧，聯絡河南總兵許定國，以奠中原。定國在睢，傑遺定國銀千兩、幣百疋。初十日，傑抵睢州。明日，定國享傑，夜半伏兵起，殺之。親兵遇害者過半，餘眾潰還。定國奔清。加監軍衛胤文兵部侍郎，總督傑軍。傑妻邢氏，率子元爵請卹。弘光命所部將士仍聽邢氏統轄。史可法請以傑部將李本身為提督。弘光以『興平有子，朕豈以兵馬汛地遽授他人』？不允。黃得功復來與傑爭揚州。弘光諭『大臣當先國事而後私憾。得功若向揚州，致高營兵將棄汛東顧，設□渡河，罪將誰任』？命可法鎮撫之。得功回汛。加李本身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本鎮赴歸德；中權總兵楊承祖赴夏邑，副將劉應虎赴虞城、苗順甫赴碭山，後勁總兵李翔雲赴雙溝，右協總兵胡茂貞、左協總兵郭虎赴泗州駐防。劉良佐見傑死，欲並其眾，疏稱潰兵，不宜授本身提督。澤清、得功又合奏『傑無寸功加恩太重，臣等不能相安』。而寧南侯左良玉有『忠胤將同壓卵』之疏，九江總督袁繼咸亦有「興平有可念之勞」之疏。贈傑太子太保，許其子襲爵，再廕一子錦衣衛百戶，從優議予祭葬。

調湖廣總兵官方國安駐防江浦。授降將狄應奎副總兵官；應奎殺賊權將軍路應樗挈印來歸者也。南贛巡撫李永茂報寇擾汀州，命福建巡撫張肯堂會剿。是時汀州賊閻王豬婆營盤據簾子洞，劫掠橫行。肯堂親征之。寧化知縣于華玉不得於鄉紳，願撫賊自效。既往，幾不免，遂許以官，與數百人偕來。肯堂給劄，命華玉率之勤王。至浙東，各散去；華玉亦削髮為僧。進吏部侍郎蔡奕琛為東閣大學士。

通政使楊維垣疏請重定欽案，吏部尚書張捷又奏請表章三案諸臣。於是劉廷元、呂純如、王德完、黃克纘、王永光、楊所修、章光岳、徐大化、范濟世，各予諡廕祭葬。徐揚先、劉廷宣、許鼎臣、岳駿聲、徐卿伯、姜麟，各贈官、予祭葬。王紹徽、徐北魁、喬應甲、陸澄原，各復原官。而唐世濟、水佳胤、楊兆升、吳孔嘉、郭如闇、周昌晉、袁洪勳、徐復揚、陳以瑞等，先後起用。維垣又請重頒三朝要典，言張差瘋顛，強坐為刺客者，王之採也；李可灼紅丸，謂之行鴆者，孫慎行也；李選侍移宮，造以垂簾之謗者，楊漣也。劉鴻訓、文震孟，只快驅除異己，不顧誣謗君父，此要典必須從頒也。袁洪勳又請追論焚要典諸臣罪。左良玉力言要典治亂所關，勿聽邪言，致興大獄。弘光以『此朕家事，不必疑揣』。袁繼咸亦言：『要典不必重疏』。弘光云：『皇祖妣、皇考無妄之誣，豈可不雪？事關青史，非存宿憾。群臣當體朕意』。吳孔嘉又奏『三朝要典，須備列當日奏議，以存其實』。允之。升維垣都察院副都御史。監生陸濬源又借題三案，疏糾光祿少卿許譽卿。譽卿一代正人，疏言：『當日諸臣以翊戴光廟為正，今日諸臣以翊戴陛下為正，俱從倫序起見。光宗母子無間、先帝身殉社稷，何嫌何疑？而小人無端播弄，假手濬源；先帝久任體仁，養寇釀禍，使得生榮死寵，竊諡「文忠」，陛下追削，萬口稱快。濬源乃頌其平章之功，甚矣！若輩之敢於黨奸欺上也』！

升阮大鋮兵部尚書，賜蟒服。中書舍人林翹疏稱：『正月初六日，雷聲自北至西，占在趙、晉之野有兵。日在庚寅，主口角妖言』。翹，江浦人，善星術；馬士英在戍日卜其大用。士英薦授中書，尋躐一品武銜蟒玉趨事。未幾，獲妖僧大悲。僧系齊庶宗，妄稱定王。下法司會審棄市。

遣太監李國輔開採雲霧山。給事中吳适疏言：『雲霧山即名封禁山，縱橫數百里，北通徽、池，南連八閩，東抵衢、嚴，西界信州。唐宋以來，每為盜藪。其間深谷窮淵，虎狼接跡，險阻極目，無徑可攀。且地接祖陵龍脈，為神京右臂。歷朝禁止樵牧，封禁所由名也。英宗初年，遣官採木，於是地方訛棍互相煽惑，而狐假之輩因之攘奪小民，招引匪類，大肆劫掠。兼多內外官屬供億之費，數邑坐困，民不聊生。近山良民，遂鳥獸散。大盜鄧茂七等聚眾數萬，藉以為窟，攻城殺令。合四省兵力討之，十四年乃戡定，奉旨照舊封禁。往禍蓋可鑒也。臣竊以界通四省，境地相岐，內阻峻嶺、外多絕谷，綿延重疊，蓽路崎嶇。厲禁既久，開鑿維艱。不便一。林莽高深，重嶂疊峰，毒絕谷，綿延重疊，蓽路崎嶇。厲禁既久，開鑿維艱。不便一。林莽高深，重嶂疊峰，毒蛇猛獸，生育繁滋。一旦開伐，奔突狂噬，傷人必多。不便二。邃深幽奧，迥絕垣區。水不通舟，陸難移運。縱使輸垂再出，疇令神輸？不便三。乘傳驛騷，有司困於供億，誰籌正賦？且吏胥假公行私，何所不至？而力田小民，棄本逐末，消磨歲月，土田有荒蕪之困，力役多死亡之憂。不便四。興朝舉動，天下顒望，以卜安危。今以無利有害之事，而特遣重臣，搖動人心，傾危四省。垂之史冊，貽譏後世。不便五。遠邇傳聞，必且蜂屯蟻聚，競營巢穴，居奇召亂，約束無力；是使盜賊復生，而殺僇再見。不便六。況臣訊之父老，僉云此山地連陵寢，正統初開伐，致傷地脈，遂釀土木之難。洩山川靈氣，不便七。舉此數端，有害無利。伏惟陛下採擇』。國輔亦疏請中撤。俱不許。馳視如适言，報罷。國輔系大司禮韓贊周養子。贊周，閹寺中正人也；傷心時事，杜門休沐。國輔時在宮中，每有匡救，人以張永目之。馬士英視為眼中釘，因囑所私，以開採事誑國輔具疏請往，其實士英意不在開採也。國輔提督勇衛營，操練禁旅。奉命往浙，士英竟奪營篆，授其子馬錫；以乳臭兒綰兵柄，時事可知。适疏出，士英遂切恨之。

予吏部侍郎顧起元諡「文莊」，都督劉源清諡「武節」。起范鳳翼光祿寺少卿、陳洪謐太僕寺少卿，考選林有本、沈應昌、張利民、韓接祖、錢源、徐方來、莊則敬為給事中，王錫袞、劉勷、夏繼虞、郝錦、王大捷、畢十臣、張兆熊、王養、郭貞一為御史。升瞿式耜僉都御史，巡撫廣西；王驥副都御史，巡撫湖廣；馬乾僉都御史，巡撫四川。廣昌伯劉良佐等合詞薦起朱大典為兵部侍郎。大典久任鳳督，毀家起兵，屢著戰功。御史鄭瑜劾其侵臟百萬。弘光以大典創五軍府，所養士馬，豈容枵腹？詔勿問。戎政兵部尚書張國維予告歸。御史張孫振劾在告禮部尚書顧錫疇險邪有玷秩宗，以其請削溫體仁諡而諡文震孟也。命錫疇致任去。上林監丞賀儒修奏禮部侍郎管紹寧貪穢實跡，詔勿問。外轉給事中馬嘉植、御史沈宸荃、吏部余颺為司道等官，以與士英不合故也。禁宗室入京師。時自二月以來，日月色甚赤；欽天監佔候以聞。朱國弼疏論原任漕撫路振飛稱鳳陽有天子氣，懷逆謀；弘光詰振飛意屬何人。原任杭州府推官黃端伯先以無故削髮，奉先旨勘問。至是入京，稱姜曰廣逆謀有狀，援引鬼神。士英喜，令與考選，以試卷多西域語，得禮部主事。

禮部侍郎管紹寧請上先帝太子諡曰「獻愍皇太子」、永王曰「永悼王」，定王曰「定哀王」。未幾，鴻臚寺少卿高夢箕密奏先帝太子在浙。三月初一日，命太監李繼周密捧札召至，寓僧寺，令內員迎入宮。內員歸報不實，尋命移寓錦衣衛都督馮可宗家，傳文武官識認。各冠帶往，攜吉服朝服備朝賀。見其人南面坐，大學士王鐸指原任講官方拱乾問曰：『此何人』？對曰：『方先生』。而講官劉正宗趨上，不識也。正宗、拱乾問講讀先後。對曰：『忘之矣』。又問書倣字句。亦曰『忘之矣』。給事中戴英問：『先帝親鞫吳昌時於廷，東宮立何地』？對曰：『誰吳昌時』？英乃直詰之曰：『汝是詐冒！以實告，當救汝』。即跪請救命。授以紙筆，供稱『高陽人王之明，系駙馬王昺侄孫。家破南奔，遇高夢箕家人穆虎，教以詐冒東宮』。王鐸等面奏狀，弘光流涕曰：『朕未有子，東宮若真，即東宮矣』。明日，正宗、英各具奏：『王之明偽假太子，非稚年所能辦，必有大奸挾為奇貨。宜敕法司根究』。中允李景濂亦奏：『東宮的系假冒』。御史陳以瑞又奏：『愚民觀聽易惑，道路籍籍，皆以諸臣有意傾先帝之血胤』。弘光諭將王之明好生護養，勿驟加刑，俟正告天下，愚夫愚婦皆已明白，然後申法。有內員上密疏，弘光令持示士英。士英言：『細閱密疏，其言雖似，疑處實多。既為東宮，幸脫虎口，不即到官說明，卻走紹興；可疑一也。東宮厚質凝重，此人機辨百出；可疑二也。公主現養周奎家，而云已死；可疑三也。臣愚以太子必已死，宜行嚴審。如其假冒，當付法司，與臣民共見而棄之。如真東宮，則祈取入深宮，留養別院，不可分封於外，以啟奸人之心』。越三日，集文武百官、舉監、生員、耆老於午門鞫之。夢箕、穆虎皆具服，如之明言。下之明刑部獄，傳諭：『穆虎若非奸人，豈敢挾王之明冒認東宮？正月、二月，所成何局？往閩、往楚，欲干何事？主使附逆，實繁有徒，著法司窮治』。蓋士英意在姜、黃輩。而京師士民謬以太子為非偽也。

十三日，又有故妃童氏自越其傑所至，命付錦衣衛監候。初，弘光為郡王，娶妃黃氏，早逝。既為世子，又娶李氏，洛陽之變又亡。童氏本周府宮人，逃亂至蔚氏縣，遇弘光於旅邸，相依生一子，已六歲。賊破京師，弘光南奔，各不相顧，太妃與妃各依人自活。太妃之南，陳潛夫奏妃故在，弘光弗召；至是自詣其傑所來，弘光弗悅也。劉良佐言：『童氏知非假冒』。馬士英亦言：『苟非至情所關，誰敢與陛下稱敵體？宜迎童氏歸內。密諭河南撫按迎致皇子，以慰臣民之望，以消奸宄之心』。童氏在獄，細書入宮月日、相離情事甚悉，求馮可宗呈覽。弘光棄去弗視。可宗辭審；尋命屈尚忠嚴刑酷拷，氏號呼詛罵，尋瘐死獄中。

未幾，左良玉具疏請保全東宮，以安臣民之心。謂『東宮之來，吳三桂實有符驗，史可法明知而不敢言，此豈大臣之道？滿朝諸臣，但知逢君，不惜大體。前者李賊逆亂，尚錫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至一家，反視為仇。明知窮究，並無別情，必欲輾轉誅求，遂使陛下忘屋烏之德、臣下絕委裘之義，普天同怨。陛下獨與二、三奸臣保守天下，無是理也。親親而仁民，願陛下省之』。有旨：『東宮果真，當不失王封。但王之明被穆虎使冒太子，正在根究奸黨。其吳三桂、史可法等語，尤系訛傳。法司將審明節略，先諭該藩』。黃得功言：『東宮未必假冒，各官逢迎，不知的系何人辨明？何人定為奸偽？先帝之子即陛下之子，未有不明不白付之刑獄。人臣之義謂何？恐在廷諸臣，諂徇者多、抗顏者少。即使明白認識，誰敢出頭取禍乎』？劉良佐言：『王之明、童氏兩案，未協輿論，懇求曲全兩朝彝倫，毋貽天下後世口實』。工部侍郎何楷言鎮疏東宮甚明。湖撫何騰蛟言：『太子到南，何人奏聞？何人物色？取召至京，馬士英何以獨知其偽？既是王昺侄，系何人舉發？內官、公侯多北來之人，何無一人確認而泛云自供？高夢箕前後二疏，何以不發抄傳？此事關天下萬世是非，不可不慎』。江督袁繼咸言：『太子居移氣養，必非外間兒童所能假襲。王昺原系富族，高陽未聞屠害，豈無父兄群從？何事隻身流轉到南？既走紹興，於朝廷有何關係？遣人蹤跡召來，詐冒從何因起？望陛下勿信偏詞，使一人免向隅之恨，則宇宙享蕩平之福』。弘光以王之明自供甚明，命法司將審明節略各諭之。

吏部尚書張捷題准卹成國公朱純臣照張輔例贈王。純臣固率先勸進，為賊所誅者也。琉球國遣使入貢，請襲封，命給事中陳燕翼、行人韓元勳各給一品服前去。原任中允李明睿泛海南歸。弘光以忠節，深嘉之。

十九日，設壇太平門外，百官素服，望祭先帝。獨阮大鋮後至，哭呼先帝而來曰：『致先帝殉社稷者，東林諸臣也。不盡殺東林諸臣，不足以謝先帝！今陳名夏、徐汧等俱北走矣』！馬士英急止之曰：『徐九一現有人在』。大鋮日與楊維垣謀，必欲盡殺東林、復社諸人。大獄將興，尋以上游告警姑緩。或夜半書士英堂中云：『闖賊無門，匹馬橫行天下；元兇有耳，一兀直搗中原』。求其人不得。倉場尚書賀世壽、僉都御史郭維經告病去。維經，江右正人，群小指為南昌私黨。大鋮密遣人於江中劫之。

以應天府丞鄒之麟為都察院僉都御史。升何騰蛟兵部侍郎兼僉都御史，總督川、湖、雲、貴、廣西軍務，楊鶚回部管事。時鶚撫湖南，士英慮其人情不調，疏令回部。鶚抗疏言：『人情極調。且臣與良玉旂鼓相當，英雄本色、丈夫肝腸，青天白日，伏乞以後申飭臣工，收斂精神，用之剿禦。釋此不必然之疑，省此不必然之事。若知之不明、處之不當，聽細人之言，薄勞苦功高之士，識者灰心，人人解體，殆非所以鞏朝廷而鼓忠勇也』！戶科吳适亦言：『鶚與良玉慷慨同仇，共矢夾輔。蒞沅數日，酌定營制，經理屯田，業有端緒。不久撤回，大業弗竟，臣恐湖南自此瓦解，而楚事不可為矣！夫大敵在前，屢易大帥，軍法所忌。寧擇而後用，致審於任事之初；無用而後擇，輕更於受命之後』。疏入，不省。

劉良佐奏報許定國引清兵入儀封，李本身、劉洪起馳斬定國先鋒劉道行。清兵入考城。加洪起太子太保。清兵尋破歸、睢，巡按御史凌駉死之，侄潤生自縊。駉遺清朝書有云：『願堅盟好，勿輕南下。否則，揚子江頭凌御史，即錢塘江上吳相國也』。事聞，贈駉兵部侍郎、潤生御史。清兵進逼江北，直下徐、潁，總兵李成棟南遁。四月初一日，命盡去各衙門印文「南京」二字；因禮部管紹寧印被竊，馬士英請改鑄另給也。

初四日，寧南侯左良玉舉兵東下，馳疏至；云：『竊見逆賊馬士英出自苗種，性本凶頑。臣身在行間，無日不聞其罪狀，無人不恨其奸邪。先帝皇太子至京，道路洶傳，陛下屢發矜慈，士英以真為假，必欲置之死而後快其謀。臣前兩疏，望陛下從容審處；猶冀士英夜氣稍存，亦當剔腸悔過，以存先帝一線。不意奸謀日甚一日，臣自此義不與奸賊共天日矣。臣已提師在途，將士眥目指髮，人人必欲快食其肉。臣恐百萬之眾，發而難收，震驚宮闋，且聲其罪狀，正告陛下，仰祈剛斷，與天下共棄之。自先帝之變，人人號泣，士英利災擅權，事事與先帝為難。欽案，先帝手定者，士英首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修復之。思宗改諡，明示先帝不足思，以絕天下報仇雪恥之心；罪不容於死者一也。國家提衡文武，全恃名器鼓舞人心。自賊臣竊柄以來，賣官鬻爵，殆無虛刻；致都門有「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之謠。如越其傑以貪罪遣戍，不一年而立升部堂；張孫振以贓污絞犯，不數月而夤緣僕少；袁弘勳與張道濬皆詔獄論罪者也，借起廢徑復原官；如楊天驄、劉泌、王燧、黃鼎、趙書辦等，或行同犬彘、或罪等叛逆，皆用之於當路。凡此之類，直以千計，罄竹難書；罪不容於死者二也。閣臣司票擬，政事歸六部，至於兵柄尤不得兼握。士英已為首輔，猶復掌樞，是弁髦太祖法度；且又引其腹心阮大鋮，為添設尚書，以濟其篡弒之謀。兩子梟獍，各操重兵為呼應，司馬昭復生於今日；罪不容於死者三也。陛下選立中宮，典禮攸關。士英居為奇貨，擇其尤者以充下陳，罪通於天。而又私買歌女，寄養阮大鋮家，希圖進選，計亂中宮，陰謀叵測；罪不容於死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恭儉神明。士英百計誆惑，進優童豔女，損傷盛德。每對人言，惡則歸君；罪不容於死者五也。國家遭此大難，須寬仁慈愛以收人心。士英自引用阮大鋮以來，睚眥殺人。如雷縯祚、周鑣等煆煉周內，株連蔓引。尤其甚者，借題三案，深埋陷阱，將生平不快意之人，一網打盡。令天下士民，重足解體；罪不容於死者六也。九重秘密，豈臣子所敢言？士英遍布私人，凡陛下一言一動，無不窺視。又募死士，竄伏皇城，詭名禁軍，以觀陛下動靜，曰廢立由我；罪不容於死者七也。率土碎心痛號者，先帝殉難，皇子猶存。前此定王之事，海內至今傳疑未已。況今皇太子授受分明，臣前疏已悉；士英乃與阮大鋮一手拿定，不畏天道神明，不畏二祖列宗，不畏天下公議，不畏萬古綱常，忍以先帝已立七年之嗣君，為四海謳歌訟獄所歸者，付之幽囚，天昏地慘，神人共憤。凡有血氣，皆欲寸磔士英、大鋮等，以謝先帝。此非臣之私言，諸將士之言也；非獨臣標將士之言，天下忠臣、義士、愚夫、愚婦之公言也。伏乞陛下立將士英等肆諸市朝，傳首四方，用抒公憤。臣等束兵計刻以待，不禁大聲疾呼，激切以聞』。又傳檄云：『蓋聞大義之垂，炳於星日；無禮之逐，嚴於鷹鸇。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馬士英，根原赤身，種類藍面，昔冒九死之罪，業已僑妾作奴、屠髮為僧；重荷三代之恩，徒爾狐窟白門、狼吞泗上。會當國家多難之日，侈言擁戴勸進之功，以今上曆數之歸，為私家攜贈之物。竊弄威福，煬蔽聰明。持兵力以脅人，致天子閉目拱手；張偽旨以讋俗，俾丘民重足寒心。本為報仇而立君，乃事事與先帝為仇，不祗矯誣聖德；初因民願而擇主，乃事事拂兆民之願，何由奠麗民生？幻蜃蔽天，妖蟇障日。賣官必先姻婭，試看七十老囚、三不敗類，居然節鉞監軍；漁色罔識君親，托言六宮備選、二八紅顏，變為桑間濮上。蘇、松、常、鎮，橫征之使肆行；檇李、會稽，妙選之音日下。江南無夜安之枕，言馬家便爾殺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謂英名實應圖讖。除誥命贈廕之餘無朝政，自私怨舊仇而外無功能。類此之為，何其亟也！而乃冰山發燄，鱷水興波，群小充斥於朝端，賢良竄逐於崖谷。同己者，性侔豺虎、行列豬猳，如阮大鋮某某等數十巨憝，皆引之為羽翼，以張殺人媚人之赤幟；異己者，德並蘇、黃，才媲房、杜，如劉宗周、姜曰廣、高弘圖等數十大賢，皆誣之為朋黨，以快虺如蛇如之狼心。道路有口，空憐「職方如狗、都督滿街」之謠；神明難欺，最痛「立君由我、殺人何妨」之句。嗚呼！江漢長流、瀟湘盡竹，罄此之罪，豈有極與！若鮑魚蓄而日羶，若火木重而逾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滅倫；收闖、獻之獮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鎮，太尉朱泚之故智，幾幾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宮，宇文化及之所為，人人而知之矣。是誠河山為之削色，日月倏以無光。又況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內懷忠之臣，誰不願食其肉？敵國嚮風之士，咸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舊臣，招討重任。頻年痛心疾首，願為鼎邊雞犬以無從；此日履地戴天，誓與君側豺狼而並命。在昔陶八州靖石頭之難，大義於今炳然；迄乎韓蘄王除苗氏之奸，臣職如斯乃盡。是用厲兵秣馬，討罪興師。當鄭畋討賊之軍，憶裴度閉邪之語。謂朝中奸黨盡去，則諸賊不討自平；倘左右兇惡未除，則河北雖平無用。三軍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義之聲聞，首嚴焚戮之隱禍。不敢妄殺一人，以傷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義旗所指，正明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興，必有問世英靈、矢翼皇明之運。泣告先帝，揭此心肝。願斬賊臣之首，以復九京；還收阮奴之黨，以報四望。倘惑於邪說，詿誤流言，或受奸臣之指揮、或樹義兵之仇敵，本藩一腔熱血，鬱為輪囷離奇；勢必百萬雄兵，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之禍，近在目前；水火無情之時，追維心痛。敬布苦衷，願言共事。嗚呼！朝無直臣，誰斥李林甫之奸邪？國有同心，尚懷鄭虎臣之素志。我祖宗三百年養士之德，豈其決裂於僉壬？大明朝十五國忠義之心，正宜暴白於魂魄。速張殪虎之機，勿作逋猿之藪。然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載之廚，椒盈八百。國人盡快，中外甘心。謹檄』。又沿途遍張告示，稱『本藩奉太子密旨，率師赴救』。士英等大懼，京師戒嚴。士英端理部事，不入直。江督袁繼咸請赦太子以遏止之，弘光切責。

時左兵由九江、安慶至建德，順流而下。調黃得功、劉良佐離汛，遣劉孔昭、阮大鋮、方國安、朱大典同禦之。升大典兵部尚書，國安掛鎮□將軍印。劉澤清亦託勤王，率兵大掠南行。揚、泗、徐、邳，勢同鼎沸。史可法連疏告警。弘光曰：『上游急則赴上游，北兵急則赴北兵，自是長策』。可法曰：『上游不過欲除君側之奸，原不敢與君父為難。若北兵一至，宗社可虞。不知輔臣何意朦蔽至此』！乃移書士英，懇其選將添兵，大聲疾呼。士英惟以左兵為慮，不應。劉洪起又奏：『清兵直下，無人敢遏，恐為南京之憂』。王永吉亦奏：『徐鎮孤危，勢不能存。必保徐州，方保江北』。可法又請面朝處分東宮，以息群囂。弘光諭：『西警方急，卿專心料理，待奏凱復見』。可法嘆曰：『奏凱二字，談何容易。誠如上言，面君不知在何日矣』！又連上二疏：一劾各鎮擁兵糜餉，一劾李成棟避敵南奔。士英亦不應。弘光惟以選淑女為急。先是，應天府選三名，不中。司禮監又選六名，亦不中。特遣內監田壯國往杭州選到陳氏、王氏、李氏三人，著於十五日進元暉殿。命戶、工部各委官一員，採辦中宮珠冠，禮冠三萬兩、常冠一萬兩。

殺從逆光時亨、周鍾、武愫。又殺原任武德道僉事雷縯祚、禮部主事周鑣。鑣與鍾，從兄弟也，負時譽，與阮大鋮有隙。士英參鍾從逆，謂鑣當坐。照磨張明弼奏鑣險惡，朱統■〈金類〉復摭鑣他事論劾提問。縯祚亦與大鋮有怨。澤清疏攻大器及縯祚。大鋮復奏縯祚不忠不孝。吏科林有本繼之；有旨：『從逆各犯及雷縯祚二案，著法司速行訊詰』。光時亨者，與李明睿不同聲氣，阻駕南遷者也；故與四人同死。

改王永吉總河兼督淮、揚、鳳、應等處。錢繼登巡撫揚州，田仰撤回另用。時清兵已徇徐、碭，下亳、泗，乘勢渡淮，如入無人之境。

十九日，召對。馬士英力請亟禦左良玉。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寶司卿李之椿等，合詞請備淮、揚。工科吳希哲等亦言淮揚最急，應亟防禦。弘光諭士英：『左良玉雖不該興兵以逼南京，然看他本上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還該守淮揚，不可撤江防兵』。士英厲聲指諸臣對曰：『此皆良玉死黨為遊說，其言不可聽！臣已調得功、良佐等渡江矣。寧可君臣皆死於清，不可死於左良玉手』！瞑目大呼：『有異議者斬』！弘光嘿然，諸臣咸咋舌。禮部尚書錢謙益言：『陳洪範還該收他』。弘光諭：『國家何嘗不收人，只是收來不得其用』。希哲退曰：『賈似道棄淮、揚矣』！

給事中吳适疏參方國安、牟文綬，言『文綬本無寸功，驟列大帥；乃復縱兵譁掠，摧陷建德、東流，大屬非法。國安受國厚恩，乃銅陵西關、南陵城外，聚兵攻擊。赤子何辜，遭茲塗炭，益之深熱，其與叛逆何異？陛下宜加禁戢』。蔡奕琛等票旨：『文綬久在南康、國安現在剿逆，吳适訛言亂政，為逆臣出脫，是何肺腸』！明日，奕琛具疏持糾，逮适下獄。先是，左光先按浙，會鞫奕琛一案。适時為衢州司理，與紹興司理陳子龍共成是獄。及奕琛入相，與阮大鋮同心排擠光先，以致褫逮，並及於适，實借題以快夙憾，而國事封疆俱置不問。御史張孫振又有疏糾适為東林嫡派、復社渠魁，宜速正兩觀之誅。

二十四日，清兵攻揚州，史可法禦之，薄有斬獲。攻益急，血奏請救，不報，可法開門出戰。清兵破城入，屠揚州，可法死之。原任兵部尚書張伯鯨被執不順，身殺數創，自剄死。妻楊氏、媳郝氏從之。

明日，弘光召群臣問遷都計，錢謙益言不可。馬士英請調黔兵入衛，辦走貴陽。工科吳希哲等力諫乃止。召黔兵一千二百名入城，命住雞鳴山房。

良玉舉兵不數日病死，子夢庚東下至釆石，為黃得功、方國安所敗。尋聞清兵信急，引還。捷聞，封得功靖國公，並晉大鋮、大典太子太保，總兵張杰等各加級有差。五月以巡漕御史霍達、監軍僉事楊文驄分設蘇松、常鎮巡撫，各僉都御史。初五日，百官進賀。弘光以演戲不視朝。馬士英傳令各門下閘，辰開申閉。封鄭鴻逵靖□伯世襲，賜蟒衣、金幣。

清兵既破揚州，沿江問渡，惟鄭鴻逵一旅守於京口。初八日夜，清兵編筏張燈向鎮江，而別由老鸛河渡。初九日，盡抵南岸，鄭兵揚帆東遁。初十日，閉京師各城門。晝晦，大風猛兩。午後，猶集梨園入內演戲，弘光與諸內臣雜坐酣飲。二鼓，出奔。五鼓，士英奉太后，召黔兵護衛走浙。黎明，內門不閉，宮女雜走。於是各官奔竄。

十一日，忻城伯趙之龍閉各城門以待清兵。居民競殺城內外黔兵，無有逸者。午刻，有監生趙某率市人百眾，出王之明於獄，擁入宮中，登殿鳴鐘，百官莫有至者。吏部尚書張捷……（？）。副都御史楊維垣自經死，妾朱氏、孔氏從之。王之明粘示皇城略云：『先皇帝丕承大鼎，惟茲臣庶同共甘苦；胡天不祐，慘罹奇禍。凡有血氣，裂眥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國；思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業，汗血匪易，忍垢匿避，圖雪國恥。幸文武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都，實欲哭陳大義。不意巨奸障蔽，至攖桎梏。予雖幽獄，無日不痛絕也。福王聞兵遠遁，先失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寢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圍抱出獄，擁入皇宮。予身負重冤，豈稱尊南面之日乎？謹此布告，在京勳舊文武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懷，勿惜會議。予當恭聽，共抒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識予之嫌，惜爾經綸之教也』。十二日，欽天監挈壺官陳于階自經。

是日，弘光駐太平府二十里外，黃得功、阮大鋮、朱大典、方國安等來見，欲入太平。太平民不納。十三日，往蕪湖。總兵官黃斌卿遁，登中軍翁之琪舟。十四日，將往浙。時清豫王已薄都城，趙之龍同王之明出降，豫王加之龍興國公，賜金鐙鞍馬、貂裘寶帽，設牛酒軍中宴之。十六日，豫王入京，百官朝見，百姓家設香案投誠。豫王出示曉諭，大略云：『福王僭稱尊號，沉湎酒色，信任僉士，民生日瘁。文臣弄權，只知作惡納賄；武臣要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離心，遠近仇恨』。時劉孔昭往浙，劉澤清入海。劉良佐降，奉豫王命引兵追弘光至蕪湖，於十五日及之；且召黃得功。得功不從，良佐伏弩射中得功喉。得功創甚，拔劍自刎。良佐挾弘光去。之琪投水死。弘光見豫王於內守備府，王責其僭位稱尊、荒酒好色及謀害太子等事。弘光默然。隨囚於江寧縣。刑部尚書高倬、戶部郎中劉成治，署中自經。十八日，國子監生吳可箕，雞鳴山關廟中經死。二十三日，中書舍人龔廷祥投秦淮河中死。其死不知日者：中書舍人陳爊及子舉人陳伯俞、戶部主事吳佳胤。死不知名者，投秦淮河中馮小璫、百川橋下乞兒也。小璫以色幸，卒以身殉。乞兒題詩橋上，有云：『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禮部郎中劉萬春、主事黃端伯，以不朝斬之。

豫王分兵略定各屬，而命御史王懩、劉光斗、鴻臚丞黃家鼒等分往招撫。家鼒至蘇遇害。蘇州諸生顧所受服儒服，哭文廟，投泮池死。原任少詹徐汧沉虎丘後溪死。玄妙觀前賣面人，夫婦對經死。常州石生及賣扇歐姓者，投西廟池中死。又一鄉民賣柴入城，聞安撫使至，棄柴船，躍入文城壩南龍遊河死。五牧有蓄鵜鳥薛叟，以薙髮自縊死。常熟諸生徐懌以薙髮自經死。諸生項志寧不食死。武進諸生董元哲痛哭死。至於各處起兵見殺，則貴池諸生吳應箕、宣城諸生麻三衡、徽州鄉宦金聲、武官陳有功、余元宣、萬會、吳國禎。而蘇州原任遊擊魯之璵及常武韜俱戰死。嘉定原任通政使侯峒曾，城破，與子諸生侯玄演、侯玄潔被殺。進士黃淳耀與兄黃淵耀及舉人張錫眉、龔用圓俱死。常熟諸生徐守質戰死。崑山貢生朱集璜，城破被執，不順死。故將王公揚，年七十，戰死。諸生陶琰，城破，自刎死。原任狼山總兵王佐才為亂兵殺死；一家老幼，屠戮殆盡。松江原任中書李待問、博羅知縣章簡，城破被殺。吏部主事夏允彝投水死。總兵吳志葵、黃蜚，駐兵豆腐浜，被擒，解至南京殺死。華亭教諭眭明永被執不順死。常州諸生吳福之、徐安遠，入太湖，從黃兵，兵敗，福之投水死、安遠被殺。諸生張龍文，率鄉兵薄郡城，殺死。

江陰屢攻不下，至三月乃克，遂屠其城。典史陳明遇閤門投火。閻應元不順見殺。訓導馮某自縊明倫堂上。中書戚勳全家焚死。及兵下嘉、湖，吏部郎中錢棅戰歿震澤。原任吏部尚書徐石麒自縊，其僕祖敏、徐錦從死。兵至杭州，潞王以城投順。杭州原任行人陸培縊死。錢塘知縣顧咸建不順被殺。某縣知縣梁于涘亦死。其前遣使臣左懋第在北聞江南陷，七日不食。攝政王召見，麻衣孝巾草履，向上長揖，南面而坐。攝政王數以偽立福王、勾引土寇、不投國書、擅殺總兵、當廷抗禮五大罪。懋第抗詞，惟請一死。命薙髮，堅不肯。於閏六月十九日殺之。題絕命詩有云：『峽坼巢封歸路迥，片雲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難盡，蕩作寒煙總不磨』。參謀兵部主事陳用極、遊擊王一武、張良佐、王廷佐、劉統等五人從死。忽風沙四起，捲市棚於雲際，屋瓦皆飛，一時罷市。

豫王既定江、浙，尋歸北京；挾弘光、王之明去，不知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