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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雜述
作者:解縉 明

學書法

學書之法,非口傳心授,不得其精。大要須臨古人墨跡,佈置間架,捏破管,書破紙,方有功夫。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墨。鐘丞相入抱犢山十年,木石盡黑。趙子昂國公十年不下樓。巙子山平章每日坐衙罷,寫一千字才進膳。唐太宗皇帝簡板馬上字,夜半起把燭學《蘭亭記》。大字須藏間架,古人以箒濡水,學書於砌,或書於幾,幾石皆陷。

草書評

學書以沉著頓挫為體,以變化牽掣為用,二者不可缺一。若專事一偏,便非至論。如魯公之沉著,何嘗不嘉?懷素之飛動,多有意趣。世之小子謂魯公不如懷素,是東坡所謂「嘗夢見王右軍腳汗氣」耶!

評書

學書之法,非口傳心授,不得其門。故自羲、獻而下,世無善書者。惟智永能寤寐家法,書學中興,至唐而盛。宋家三百年,惟蘇、米庶幾。元惟趙子昂一人。皆師資,所以絕出流輩。吾中間亦稍聞筆法於詹希原,惜乎工夫未及,草草度時,誠切自愧赧耳。永樂丙戌六月十八日書。

書學詳說

書肇於庖犧,筆墨紙研,皆世古用,後世異其制爾。《書》稱作會,紀於太常,非可以力削為。而《詩》稱彤管,知非始於蒙恬也。三者仿此。今書之美自鐘、王,其功在執筆用筆。

執之法,虛圓正緊,又曰淺而堅,謂撥鐙,令其和暢,勿使拘攣。真書去毫端二寸,行三寸,草四寸。掣三分,而一分著紙,勢則有鐵,掣一分,而三分著紙,勢則不足。此其要也。而擫捺、鉤揭、抵拒、導送,指法亦備。其曰擫者,大指當微側,以甲肉際當管傍則善。而又曰力以中駐,中筆之法,中指主鉤,用力全在於是。又有扳罾法,食指拄上,甚至而奇健。撮管法,撮聚管瑞,草書便;提筆法,提挈其筆,署書宜,此執筆之功也。

若夫用筆,毫釐鋒穎之間,頓挫之,郁屈之,周而折之,抑而揚之,藏而出之,垂而縮之,往而復之,逆而順之,下而上之,襲而掩之,盤旋之,踴躍之,瀝之使之入,衄之使之凝,染之如穿,按之如掃,注之趯之,擢之指之,揮之掉之,提之拂之,空中墜之,架虛搶之,窮深掣之,收而縱之,蟄而伸之,淋之浸淫之使之茂,卷之蹙之,雕而琢之使之密,覆之削之使之瑩,鼓之舞之使之奇。喜而舒之,如見佳麗,如遠行客過故鄉,發其怡;怒而奪激之,如撫劍戟,操戈矛,介萬騎而馳之也,發其壯。哀而思也,低回戚促,登高弔古,慨然嘆息之聲;樂而融之,而夢華胥之遊,聽鈞天之樂,與其簞瓢陋巷之樂之意也。

是其一字之中,皆其心推之,有絜矩之道也,而其一篇之中,可無絜矩之道乎?上字之於下字,左行之於右行,橫斜疏密,各有攸當。上下連延,左右顧矚,八面四方,有如佈陣;紛紛紜紜,斗亂而不亂,渾渾沌沌,形圓而不可破。昔右軍之敘《蘭亭》,字既盡美,尤善佈置,所謂增一分太長,虧一分太短。魚鬣鳥翅,花須蝶芒,油然粲然,各止其所。縱橫曲折,無不如意,毫髮之間,直無遺憾。近時惟趙文敏公深得其旨,而詹逸庵之於署書亦然。今欲增減其一分,易置其一筆、一點、一畫,一毫發高下之間,闊隘偶殊,妍丑迥異。學者當視其精微得之。是以統而論之:一字之中,雖欲皆善,而必有一點、畫、鉤、剔、披、拂主之,如美石之韞良玉,使人玩繹,不可名言;一篇之中,雖欲皆善,必有一二字登峰造極,如魚、鳥之有麟、鳳以為之主,使人玩繹,不可名言:此鐘、王之法所以為盡善盡美也。

且其遺蹟偶然之作,枯燥重濕,濃淡相間,益不經意肆筆為之,適符天巧,奇妙出焉。此不可以強為,亦不可以強學,惟日日臨名書,無恡紙筆,工夫精熟,久乃自然。言雖近易,實為要旨。先儀骨體,後盡精神。有膚有血,有力有筋。其血其膚,側鋒內外之際;其力其筋,毫髮生成之妙。絲來線去,脈絡分明。描搨為先,傍摹次之。雙鉤映擬,功不可闕。對之仿之,如燈取影;填之補之,如鑑照形;合之符之,如瑞之於瑁也;比而似之,如睨伐柯;察而像之,詳視而默記之,如七十子之學孔子也。愈近而愈未近,愈至而愈未至,切磋之,琢磨之,治之已精,益求其精,一旦豁然貫通焉,忘情筆墨之間,和調心手之用,不知物我之有間,體合造化而生成之也,而後為能學書之至爾。此余所以為書之詳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