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書亭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七十二

卷第七十一 曝書亭集 卷第七十二
清 朱彜尊 撰 清 子朱昆田 撰附錄 景上海涵芬樓藏原刊本
卷第七十三

曝書亭集卷第七十二

           秀水 朱彞尊 錫鬯

 墓表

   五經進士譚先生墓表

彞尊之姑之夫曰築巖先生姓譚氏諱貞良字元孩崇禎十

五年以五經舉順天鄉試明年會試復以五經中式賜進士

出身第一又明年李自成陷京師先生衣匄者服奔南京除

禮部精膳司主事又明年命典廣東郷試至里門南京不守

先生浮舟于泖達會稽由臨海抵福州以戊子七月卒于漳

州之琯溪庚寅子吉𤧚扶櫬歸貧不克葬甲辰十月次子瑄

等始卜兆府城西北七里二生圩旣葬題曰五經進士譚先

生之墓先生嘗仕于朝爵通顯矣不書書五經進士譚氏之

先自河南徙嘉興曽祖某不仕祖某封福建布政司參議父

昌言山東布政司參政巡視登萊卒贈太僕寺卿先生以萬

曆二十七年十一月生生而鬌髮及肩母嚴淑人呼曰長發

兒十齡能徧誦五經先太傅文恪公異之許嫁以女孫即彞尊

之姑也太僕公卒于濟南先生時在登州跣奔五晝夜視斂

含旣歸喪服除哀思不置太僕嘗知婺源縣事有惠政鑿山

通往來行者民德之号譚公嶺先生乃步擔入婺源山止祠

下攀庭中枯柏宛轉哀號淚漬其理柏復榮先生廣交游名

聞一時家居毎晨起誦經史晝或與客圍棊夜飲酒漏盡乃

已見者疑先生嘗廢學不知其用力勤也及對策殿廷大臣

以先生辭過激抑置後列思陵披覽良久曰此實學之士御

書名次卷上蓋先生甫釋褐而國事已不可支矣嗚呼以先

生之才使遭逢前二十年經丗之大文𤼵爲事業必有足觀

者天下事何遂不可爲哉逮至危亡相尋始獲一第流離飢

渴竄跡虎蛟龍鯉之鄉銜恨以沒洵可哀巳夫人生不幸遭

喪亂受全之體毁傷者何限先生百折不回卒保其髮膚首

領從君父於地下是則忠臣孝子之用心眞可以無憾也自

先生沒後十一年而彞尊之姑亦卒合葬于墓又三年始克

伐石爲表蓋自甲申以後先生之大節東南隱居之士多能

道之吾欲書其大者而其大者不可得而書也吾欲書其小

者而其小者又不足以盡先生其斯以表先生之墓焉而已

矣悲夫

   貞毅先生墓表

貞毅先生姓朱氏諱士稚字伯虎更字朗詣丗居山陰怪山

下其曰貞毅先生者門人之私諡也父某官雷州知府祖賡

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文華殿大學士贈太保諡文懿

曾祖某以文懿公官貴贈如其官先生少好游俠蓄聲伎食

客百數𠩄最善者一人曰張生宗觀宗觀字朗屋善樂府歌

詩以王伯之略自許時号山陰二朗先生遭亂散千金結客

坐繫獄論死宗觀號呼於所知斂重貲賄獄吏得不死旣而

論釋宗觀聞之大喜踴躍夜渡江馳見先生未至爲盗𠩄殺

先生旣免繫放蕩江湖間至歸安得好友二人其一自慈谿

遷於歸安者也自是每出則三人俱至長洲交陳三島已交

予里中交祁班孫于梅市後先凡六人往來吳越以詩古文

相砥礪吳越之士翕然稱之歲已亥陳君以憂憤卒六人者

喪其一而先生亦歎息悲思遂病膈庚子冬疾亟自歸安渡

錢唐以是年十二月日卒于家年四十七二人渡江經紀其

喪視斂含以辛丑二月葬于大禹陵西原時送葬者百人予

與祁子臨穴視其封慟哭而去先生之季弟驊元及子錡以

狀至歸安乞二人志其墓而二人者皆不果也又明年壬寅

六月朔二人坐慘法死祁子亦株繫戍極邊以去當予與五

人定交意氣激揚自謂百年如旦暮何期數歲之間零落殆

盡陳君久不克葬二人者并骸骨亡之慘更甚於宗觀獨先

生之墓在焉爾嗚呼死者委之烏鳶狐SKchar而不可問徙者逺

處寒苦不毛之地幸而僅存如予又以飢寒奔走於道路然

則人生相聚豈可常哉後之君子謁禹陵經先生之墓弔焉

覽予之文夫亦可SKchar然而悲矣乃書其詞寄先生之子錡而

表諸其墓

   文林郎湖廣道監察御史王公墓表

濟南之新城去郭二里鄭潢河東有湖廣道監察御史王公

曁妻于孺人合葬之墓累土于旁封崇四尺者公子儒學生

員士和之兆也公諱與胤字永錫一字百斯曰重光貴州布

政司左參議贈太僕寺少卿再贈少師兼太子太師兵部尚

書公曽祖考也曰之垣戸部左侍郎贈戸部尚書再贈少師

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公祖考也曰象賁戸部廣西司員外

郎公考也曰象晉浙江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公本生考也公

崇禎元年進士改庶吉士試授湖廣道監察御史巡按河

東鹽課羨金數百鎰皆却之視茶馬陜西邊境肅淸尋奉命

督應天學政將行上疏劾緫兵官鄧圮玩寇忤大臣意引疾

歸歸九年李自成陷京師帝崩煤山公聞變慟哭將浮于海

行至利津海多盜不可行公嘗覽方書謂冰片多服能死人

遂命僕購之僕市僞者以進公晨夕服之不死夜起投水者

再僕衞之又不死公乃迴舟抵里求死愈決自𢰅壙志以四

月二十六日曁妻子登樓齊縊死遺孫啓沆僅五齡士和絶

命詞曰痛予生之不辰兮天滅我之立王吾父母一聞之兮

涕霑沱以徬徨以身殉國難兮維千古之臣綱嗟反面而事

仇兮方臣妾之未遑哀丗穢濁兮四維不張大地無容身之

𨻶兮願隨吾父母歸於帝鄉公卒時年五十有六于孺人福

建道監察御史靑城于公永淸之女卒時年五十有五士和

爲人坦易博綜經史書學李北海能神似卒年二十有八公

遺敎葬從薄從速遂以其年某月不卜日而葬葬之日觀者

千人僞順縣令賈三俊聞之亦來觀衆爭持土石擊之三俊

棄縣印遁去久之公從子今戸部四川司郎中士稹刻公遺

詩以行公之大節漸聞當丗又慮傳之不逺也乃伐石爲表

命其友朱彞尊爲文揭于墓道於是公之沒三十有四年矣

嗚呼士大夫不幸而遭國難其始皆有捐軀之一念臨當引

決或情牽于婢妾或僮僕援捄小不忍而自全若夫撓之不

奪臨難忼慨就死固人之所難能至鋒刃未迫於前鄉里可

保而守乃遥聞君喪率其婦子從容就義一室之内非事之

出於尤難者與先是崇禎五年十一月援遼師變掠新城時

則公之從叔象復及子與䕫死之十五年十二月城再破公

之弟與玫與朋及與朋子士熊士雅又死之至是公父子夫

婦又死之而士和妻張氏於十五年城破亦自經死方賊兵

之陷京師也大學士范公景文以下死者二十三人事聞江

南江南草野士交塡膺扼腕謂三百年養士之報盡節者不

宜寥寥若是遂持論書義誤國科舉可廢彞尊時尚少亦助

之憤惋不平久而游四方歷戰爭故壘訪問耆老則甲申前

後士大夫殉難者不下數百人大都半出科第而新城王氏

科第最盛盡節死者亦最多然後知報國未嘗無人而往時

草野之論特一時過激未得其平也象復字完初保定府同

知贈光禄寺少卿與夔字風虞萬曆二十八年舉人贈宛平

知縣與玫字文玉與朋字夀三貢生士熊字渭濵崇禎十五

年舉人士雅字大雅生員皆盡節之士附書之

   封奉直大夫顔公墓表

公諱伯璟字士瑩山東曲阜人中憲大夫知河間府事諱胤

紹之子贈文林郎江都知縣諱弘化之孫處士諱從麟之曽

孫而復聖顔子六十六丗孫也母曰孟孺人公少補四氏學

生員讀書卓犖自喜不治章句人或勸之銳意仕進則曰丗

事如炎火燎原者將及于厦處堂之燕雀吾不爲也從其父

歷鳳陽江都邯鄲事無纖鉅侍對必中理河間兵至中憲公

修渠蟾爲禦城孤乏援不支衣朝衣朝冠北向拜集家人一

室中舉火自焚死公曁弟伯玠時家兗州府兵亦至登陴以

望鳴鏑自西來集于譙門城將陷兵民皆竄公性肥不能駛

足伯玠性瘦善走手掖公以行步益窘公曰同死無益弟亟

去猶可活也伯玠不肯釋公紿弟他顧自城躍下伯玠俯視

慟哭矢及其身而卒公仆地傷左足極夜乃甦為邏卒𠩄得

見公修髥廣頤狀甚偉不敢害車舁以吿其帥公見帥不爲

屈帥驚曰吾略地以來未嘗見有此人問之則顔子之後遂

延之坐留帳前遇復有被掠者對公偶語曰昨見城中婦女

十數輩邏卒驅以走中一婦不肯行卒反刃擊其臂臂折猶

罵不已卒殺之牆下有媪過之指曰此顔氏婦也公曰得非

吾婦乎語其帥同被掠者至牆下果然蓋刃傷已四日矣驗

其息猶未絶載之還即今朱宜人是已帥謂公曰而日念而

父然兖州破時河間之陷已一月矣公聞之長號力請於帥

帥護之出軍壘公留朱宜人於曲阜足尚跛蹣跚走河間時

盜賊充斥於路或積日不食每被執公慷慨與語輒得釋卒

達河間哭其父甚哀路人皆泣中憲公之自焚也幼子伯珣

甫六歲其僕吕有年抱之出火負而走塗中流矢死伯珣匿

民間得免公旣拾父遺骸訪得其弟遂與俱還倪尚書元璐

中憲公實出其門會道經河間爲文以祭曰父忠子孝是吾

師矣由是公以孝聞一時公平生坦易不沽名譽暇則抽琴

賦詩與宗䣊結文酒之會取怡恱性情而已遇人甚温而家

法嚴以肅友愛季弟同居無間言訓子孫以博通經義恒自

言吾夀止六十一卒之歲果驗公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

月日封奉直大夫娶朱氏封宜人有子七人男六人光猷翰

林院編修光敏吏部稽勳淸吏司主事光政光枚光孜光斆

俱四氏學生員女一人嫁孔學炆孫十四人男六人女八人

彞尊獲交吏部君久繼又識編修君公之卒于陋巷里也兩

君咸官京師聞親喪辟踊盡哀涕與血俱四方觀禮者有顔

丁善居喪之目旣成服而後行將歸葬公于侍郎之林請為

文表諸墓嗚呼公父死于忠公蹇而走千里白刃塞于前曾

不少懾其不死于孝者僅爾乃其配烈婦其子又孝子也以

孝子之請表孝子之墓此文之無可辭者也雖然布衣之言

不足重于時久矣故夫欲榮親者必資卿相殊階揭石於原

始足動人之觀覽兩君舍彼勿求顧屬之彞尊殆以其言之

質庶幾可昭信後世也故論次刻碣無溢辭

   處士繆君墓表

郷有篤行君子曰繆君其言曰人豈惟貧之足患惟冨尤足

患爾故終其身處約取舍介然不苟見人無賢愚容色必恭

親戚冨貴者或經年莫之過也其爲人質訥望若田夫野老

叩其學亹亹不窮間爲詩歌取自怡恱而已不輕出示人所

居堂三楹鬻以葬其考妣蓬戸翛然有自得之色郷鄰素苦

徭役貧不支君每代之輸不責償也遭亂里西偏多盜相戒

勿入君室有子永謀能文章君敎之隱遂絶意仕進授經

徒以爲養不給則游于四方歲一歸視君困輒復出而君竟

以年月日病卒年七十有二彞尊來京師值永謀將歸葬君

于舍旁請爲文表君墓嗚呼士之患在汲汲于榮利旣汚其

身復導其子弟倖進與夫學未有實而盜虚名力能援人矣

而吝于出納其與斯丗何賴焉君之名不出百里後進以爲

宗屢空于財而郷鄰受其惠又能毅然出處之際敎其子義

方至困阸以死而不悔非信道之篤能然與君諱某字孟思

嘉興縣人曾祖某祖某考某丗有隱德娶吳氏子男三人最

少曰其器亦能文女四人孫男六人女六人

   前進士髙公墓表

奉直大夫協正庶尹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髙公之葬家有

狀墓有銘阡有表遺行亦旣詳矣歲久舊石崩剥其子佑釲

乞其友朱彞尊復爲文揭于墓門之外彞尊以公晚遯于野

賦詩有云惟將前進士慘憺表孤墳迺改書額曰前進士表

曰公諱承埏字寓公一字澤外先丗河南人逺祖遜志由蕭

縣徙嘉興建文中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徙太嘗少卿嘗

與方公孝孺同主京闈己卯鄉試靖難兵入潛走東甌雁蕩

山中是秋病死及門翰林侍書蔣兢斂而葬之芙蓉峯北曽

祖文登隆慶丁卯鄉貢進士知膠州祖林贈奉政大夫考道

萬曆己未進士以工部營繕主事奉命督造桂王府於衡

州與内官監黃用分工並建旣落成進屯田司郎中逾年烈

風雷雨作用所築寢宫圯法司竟坐道素慘法死公聞父變

躃踊見星奔扶櫬以歸服除投牒學使者願棄學官弟子學

使者不允時蔡公懋德以布政司參政轄嘉湖力勸公謂男

兒不立功名父冤安得白乃復就試崇禎已卯舉于鄉明年

中會試賜同進士出身除知遷安縣事縣故彫敝公平夫里

減浮稅招流移民樂其惠調知寶坻縣縣京師之左臂也崇

禎九年失守瘡痍未復君至畫郊圻均田賦濬河漕嚴自宫

之律免剥船解戸之擾再朞而政成十五年冬

太宗皇帝兵踰界嶺自黃崖口入君聞警集邑人于漢前將

軍𨵿侯祠而曰承埏守土吏也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吏效死

勿去固爲朝廷守封疆亦不忍爾等父母妻子室家墳墓之

委棄也爾其一乃心力毋作神羞衆皆曰諾乃治守具製懸

簾束葦加土俾火不能灼樹旗幟架礮石分設士卒于四門

俄而薊州下師從豐潤渡河連十三營集城下君悉士卒登

陴以守多掘井泉分汲斂雞犬於城中央廢寺令旣嚴肅夜

寂無聲攻者曰此啞子城也兵法不易拔越九日引去衆交

賀君曰師還必不我舍乃添繕守具築礮臺鑿郭外溝千三

百七十七丈搰坑二万二千且誡梁城𠩄千夫長𨕖力士爲游

兵策應并檄蘆臺巡司練郷兵防禦十六年夏四月朔師復

來攻連營一十五屯二旬有四日公堅壁不戰間出奇兵奪

馬驘羊豕收集羇傖難婦資之還鄉當是時

王師自薊乗勝下畿南轉而山東連收九十餘城所過若破

竹獨寶坻彈丸地援師莫有至者公以一書生率校官主簿

尉固守城卒以全事聞莊烈愍皇帝有髙承埏全城却敵功

在封疆從優議敘之褒僉謂當加拔擢矣會計吏有𨕖人持

之反以才力不及調簡改知涇縣嗚呼刑賞者馭丗之大權

也功罪之混淆將使人莫知勸觀於黃用之獄釋有罪殺無

罪已失不辜至於寶坻去京師二百里而近去一勞吏人主

不知宜任事者解體而忠義之士聞而悲憤塡胷者也君知

涇縣閱十月謳歌滿野入主虞衡司事亟上書爲父訟冤有

詔復原官君迺請歸侍母屠太宜人盡潔白之養嘉興城破

誓墓不出隱居竹林村窩聚書八十櫝多至七万餘卷𠩄著

詩文有稽古堂集嘗取先儒詩說五十家𢰅詩義裁中一編

其序略云明道程子謂詩學必於大序中求伊川則云序非

聖人不能作蓋淳熙以前無舍序言詩者淳熙而後遵朱子

集傳廢序者十之九矣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

邪序𠩄云發乎禮義者無邪之說也本乎孔子者也孟子曰

以意逆志是爲得之集傳去序言詩求詩人之旨于千載之

上以意逆志之說也本乎孟子者也吾因二者而裁其中焉

於國風滛奔諸詩仍存舊序其餘則以朱子爲歸而五十家

之義附之非敢異于朱子也竊取二程子之言亦孔子之詩

敎然爾學者以爲篤論君年四十六而卒子三人佑釲長也

孫七人洪謨早列爲諸生慧而天公晚輯自靖録紀崇禎以

來殉節諸臣迄歲丁亥止佑釲續之又徧歷公𠩄宰三縣訪

其故老拜遺祠載公政績於縣志兹麁舉大綱具書全城一

事庶國史有徵焉

   布衣周君墓表

君諱篔初字公貞更字靑士又字簹谷先丗居殳山之麓千

金圩徙嘉興之梅會里曽祖考某祖考某考某皆不仕君幼

治書年十九喪父居憂讀喪祭禮鄉黨以孝稱遭亂乃棄舉

子業不治就市𠪨賣米府城初破有括故家遺書連船載以

鬻于市者君買得一船積樓下每日中交易箕筥斗斛權衡

堆滿肆撥亂書糠籺中吟誦不輟其為古今詩超超拔俗不

輕襲前人片語時同里王翃范路路弟子繆泳交賞君詩㑹

予移居市南而海寧朱一是亦來僑居里諸生沈進布衣李

麟友皆與君倡和四方名士過者君輒留飲或醵金會餐泊

舟於門相接也君奉母孝膳必具酒SKchar與人交胸無柴棘人

有匱乏傾肆中錢米給之有戴丙鬻女于巨室及笄將以配

傔僕君亟贖以金爲擇壻以嫁采石估載米八百斛得直千

金貯君笥估獨往硤石中道溺死君具棺以斂手書呼其子

至傾笥還之歲潦率私錢散米以食餓者君旣急人難又交

游漸廣有請必應兼治母喪爲弟㛰遣女嫁由是生計日窘

往來嘉善桐鄉以詩格授人每出少年子弟三五執詩卷隨

之行援止者或數日留留或不辭去恒儻䓪不羈嘗歲除忽

挐舟泊皋亭山訪僧靈章遂抵西湖又嘗元日挈子旼至武

康銅井山尋禪人行筏轉入徑山時已昬暮去山二十里雪

甚虎跡交于塗君循澀路前旼哭于後君不少顧遥見林中

燈修修就之則僧墨浪𠩄居僧曰山多虎居士逺來得不心

動乎君曰吾行不失道心一動則飽虎口矣僧方煨芋魁因

啗君圍爐話淸淨理留信宿乃躋山巓徧歷七十二精舍還

又嘗獨行魏塘見赤馬船縛布為帆君問焉往船人以入泖

對君思就九峯訪故人請附載比及泖則已暝船人促君登

岸望見僧廬君闖入小沙彌見之駭強君出君周步琉璃燈

下覩壁間𠩄鋟詩牋有已作指示沙彌曰吾詩人爾非賊也

沙彌以語主僧煮白飯止君宿詰朝自泖達九峯抵華亭遂

訪髙士吳騏王光承之居兼旬乃返歲在辛酉予典江南秋

試榜旣發今戸部侍郎德州田公雯爲予張燕君適造予道

遇吏部郎曲阜顔君光敏偕之來布衣紃屨衆賔皆𥈭眙顔

君語曰此浙西詩人周靑士也諸公未之識乎田公肅君上

坐懽飲而散自是燕予者輒及君有漆人頭爲飲器者坐客

莫敢視君滿引三杓湖州太守江都吳公綺壯之賦樂章贈

焉游攝山道見石辟邪立草中穹碑二丈餘將仆人不敢近

君騎驢徑詣其下讀之知是劉孝綽𠩄製梁安成康王秀碑

也是日投山寺客皆倦君登絶頂賦詩於是上元鄭簠以分

書題名于壁常熟王翬爲繪作圗予滯京師君念予不置會

太僕卿色公聞君名具書幣屬有司延君敦促就道旣至留

二年率在予寓居合計舍色公家不過五六旬也在都下未

曽投貴人一刺朝士願交君者一飯後君不復過其宅尚書崑

山徐公乾學好延攬海内士徐秀才善主其家君嘗就善同

臥起徐公欲見終不見宗人子所愛小妻周買自楚謂其夫

曰妾實禾人公客篔妾季父也宗人子以語君將令小妻出

拜君曰篔農家子也聚族不及二十人未嘗有之楚游者拂

衣出給事中某知君還削三緘贈行曰挾此可得百金荅曰

篔不耐持竿牘伺候人却不受乃與今監察御史錢唐龔君

翔麟浮舟潞河將抵宿遷猶眠食無恙忽晨起挑頮水一𥬇

而逝年六十有五龔君爲治喪還其柩以遺書付其子旼君

𠩄𢰅有采山堂集二十四卷詞緯三十卷今詞綜十卷析津

日記三卷投壺譜一卷君先娶李氏繼娶曹氏子四人長旼

國子監生次某次某夭次某女一人嫁某孫男一人女四人

君之歸葬也殯于水月僧院後十年子旼等始克葬君于仙

橋原伐石表其墓予惟君視朋友同一身其後交游徧天下

然氣𩔖尤篤者里中諸子也因仿柳子厚獨孤申叔墓碣書

故友姓名于後稍加詳焉

王翃字介人以布衣稱詩見賞于陳推官子龍爲之作序有

秋槐堂集

范路字遵甫自蘭谿遷長水經亂賣藥于市有靈蘭館集

朱一是字近修崇禎壬午舉人兵後披緇衣授徒著爲可堂

王汸字千明秀水學生有文行君與隔水居還往尤數含山

盜起晝劫梅會里汸被執家故貧勒贖不遂遇害

沈進字山子嘉興學生早年詩尚淸麗與周君同調郷人目

之曰周沈晩編𠩄作爲藍村集歸于沖澹又輯文言會粹二

卷行國録一卷

李麟友字振公揚州學官自明次子史可法兵敗自明自縊

學宫麟友求其父骨不得遂棄舉子業其詩慷慨奔放不屑

裁翦字句

朱彞鑒字千里予同懷弟也精篆法善画兼工藝事嘗聽經

師講詩小戎章誚其昧于車制乃削木爲小戎市絹人馬御

輪執轡欲觀者出示之詩長于送別有笏在堂遺稾

褚標字霞建詩饒風韻夭卒

周篁字林於君從弟別字鷗塘以名其詩集


曝書亭集卷第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