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書亭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七十八

卷第七十七 曝書亭集 卷第七十八
清 朱彜尊 撰 清 子朱昆田 撰附錄 景上海涵芬樓藏原刊本
卷第七十九

曝書亭集卷第七十八

           秀水 朱彛尊 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

 墓誌銘

   中憲大夫知思州府事陸公墓誌銘

去平湖縣治東六里五行涇有丘隆然爲故中憲大夫知思

州府事陸公之墓公諱丗楷字英一别字孝山曾祖考長庚

萬曆八年進士累官南京通政司使進兵部右侍郎祖考

啓鏻國子監生以孫葇貴贈通議大夫内閣學士兼禮部侍

郎考濬睿宣府推官始封内弘文院中書舍人累贈通議大

夫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妣譚氏山東布政司參政贈太僕

寺卿昌言之女累贈淑人公少補學官弟子有文譽順治五

年以選貢生赴吏部除平陽府通判又四年同知登州府又

六年遷知南雄府事後十九年丁父憂服除補思州知府蓋

先後視府事二十四年未得遷吿歸四年卒卒時年六十有

五公之判平陽也甫至而姜瓖搆亂逺近𧒒起應之平陽被

圍守以下局縮不能畫一策公貸粟于冨民籍其丁壯登陴

固守百日而圍解旋誘降其魁渠釋其黨師後大饑人相食

公爲粥食餓夫馬周于郊市辨民色先後給之餓者全活其

在登州海宼揚帆猝至將逼城下公立設守具率舟師禦之

宼乃逸去時叛帥海時行剽剠州縣僭稱王以公知兵事戒

勿犯境又登有嫠婦夜爲盜所殺鄰里訐其媳有所私慮事

露殺姑滅口公攝縣事察其冤求殺人者不得禱于城隍神

神夢一馬騰踔不休晨徧呼死者戚懿𡠉婦有姊子爲驛卒

公疑焉訊之卒言殺人夜投牒入府公念投牒時日有文簿

可稽取驗之字屬改竄卒乃引服蓋卒初意行竊方入門𡠉

婦突出猝加刃焉媳實不知也南雄嶺嶠門户疆理初定平

南靖南兩藩王並駐廣州羽檄不絶于道部將更替出嶺一

日箠死七人公馳見帥論軍士罪有戴孔雀翎者二人入始

興山自稱平藩侍衞發民鑿礦民盡恐公往詰曰王雖尊不

得擅役吾民今不使太守知詐也遂縛二人送廣州王不敢

問黠僧與平藩暱結精廬府郭外誘婦女入鎖其夫後圃而

婬其妻閉置者十餘公詗知之僧故拳勇手一棓百夫莫敢

近乃詭言營齋延之至入門門焉者棖闔及堂階則胥隸畢

集縛之以前僧瞋目呼無罪公先時已别遣捕卒盡執僧廬

所藏婦女至庭下僧辭窮公斃之杖下邦人皆以爲快嶺南

俗好訟公曲喻以理赴愬者漸息暇築天峰書院課諸生温

鏐王澐等講學買田以饍之去之日老穉拒輪遮馬不得行

立祠府治東士民春秋社祭其莅思州值 王師凱旋軍馬

緜繹府舊設平溪清浪二衞後劃歸湖廣而站夫猶循例派

協公請于上官得免繼遭旱祲斗米二千錢吏請開徵秋稅

公不可民德之輸者過半前守以増賦得遷公覆丈以弓無

餘壤請反其舊又持議謂思州雖列爲府所屬止四土司居

民附郭不滿百家丁糧不及一小縣而又商旅不通營伍不

設供億難與他府齊宜仿黔西平逺近制降爲州隸之鎭逺

而以施溪一土司割附銅仁可救一方之困議未允公乃以

病引歸矣公孝事父母友愛諸弟篤友誼能通財不以生死

爲厚薄家無美田宅遇人有緩急必應未嘗責報歸田後足

跡不詣公府有司行郷飲酒禮請公爲賔辭者三然後赴晚

結方外社與禪人通復今釋縱譚淸淨理通復工于詩今釋

者前進士仁和金堡也公守南雄日爲治丹霞精舎以居公

歸後舍之于東園遂終老焉公于詩歸風合雅不墮叫嚻之

習文格醇正手輯南雄思州二志事必徵信集若干卷存于

家公生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配張恭人生某年月日卒

于某年月日合葬于墓子男八人咸有文行一嗣仲父某也

女五人俱嫁士族孫男九人女二人銘曰

嗚呼古之循吏久于其官政以不煩民以不冤公于黔干粤

除惡必先濟之用寛客至張旜廬旅居船士也討論席研壺

餐志其山川申畫土田有德有言溢于炎㕓宜爾子孫克昌

厥文美哉鮮原秀木丸丸罔有後囏

   許封君墓誌銘

晨有造吾門剥啄者童子以告眎其刺則給事中山陽許君

也延之入布衣菅屨請以弟子禮見主人固辭稽顙而後言

曰志進不幸連遭父母之喪鮮民之生分不如死兹日月有

期將葬惟先生之文無諛辭庶取信後世敢請銘按狀公諱

某字信孚其先自吳徙于淮丗居山陽縣之東村曽祖歲貢

生某祖郷飲賔某考督師參佐某公讀書通大義不就試居

父喪自初終及葬一準于禮母病視藥餌惟謹祭必致齋家

法嚴肅不飲酒不圍棊無嬉戲之具敎諸子以義方少不當

意輒施夏楚性質直負氣不肯下人恒慷慨自許曰人生不

行萬里豪氣何由得伸乃南浮江漢北走燕齊西逾河洛歸

治蒩圃將老焉旣而就給事君鐵嶺官舍因東涉遼海視其

子行取入京師補戸部主事改授兵科給事中旋掌禮科給

事中印加五級公初授封文林郎進封朝議大夫配周氏慈

惠有壼儀初封孺人進封恭人子男三長給事君志進也次

某次某俱國子監生女三俱配士族孫男三女五尚幼公及

恭人之還里也給事君方擬奉潔白之養而恭人以康熙四

十四年五月先卒公旋以四十五年正月病終宜給事君之

擗踊號泣深以不幸自傷也以予論之士惟貧賤得顧父母

之養然無升斗之禄糠籺不飽雖欲啜菽飲水盡其歡難矣

若一登仕籍官守言責拘繫不得自由聞親喪逾時奔者有

焉不得奔者有焉彼夫墨衰絰以治兵奪情而秉國政豈其

初心不作孝哉殆亦時勢迫之貪位之念旣萌立身一敗遂

不可以爲人子今給事君以言去國眷戀庭闈朝餐夕膳病

奉藥裹喪視斂含凡附于身周于棺椁者無不致其誠信勿

之有悔焉而且吏不呼其門朝不釋其服孝子慎終之禮斯

可勿憾母亦不幸之幸也與銘曰

淮之水滺滺得地而流有崇者丘是爲太岳之裔給事中之

考妣合葬于是幸哉有子

   知交城縣事靳君墓誌銘

君諱治青字東表先丗自歷城徙遼陽曽祖某贈光禄寺■

祖某贈通政■考弼通議大夫兵部職方司郎中君其第三

子也年十三喪父習舉子業服除試不售補筆帖式以贍敏

稱出知太原府交城縣事交故巖邑号難治君至興敎化勤

撫綏開誠布惠民乃胥悅歲乙亥平陽地震人死者萬計君

奉調勘災掩骼賑飢殫竭心力會禁旅北征道出雲朔奉軍

符協辦糧草鄰縣率多浮派君獨斟量緩急極意節省民無

重困又踰沙漠送戰馬至大青山不敢吿勞無何郡檄下督

責文書過當君素寛和及是忿甚因得心疾不復出㕔事然

庶務能舉大綱無闒冗者閱三年乃請歸歸六年遭母崔淑人

喪疾益甚又踰年遂卒予昔游太原嘗一至交城矣緤馬城隅

登萬卦山日暮風雨作遂留宿僧舎夜聞擊柝雜魚板聲山

僧竟夕不寐晨起鋪睂苦眼有憂色詢之山去縣西北五里逼

宼宄窟穴其徒慮驚客也其後錢唐趙君吉士宰是縣請于

上官調兵𠞰平之然遺種尚未盡及君爲政幾于臥理而在

交九年邑無桴鼓之警民樂其業以是信君之才爲不可及

已君嘗依其兄養疴官舍暇探四眀三衢山水之勝間賦近

體詩小詞清疎秀逸頗入作者家數惜乎短折未克升堂入

室也君生于康熙己酉十月二十五日殁于乙酉十一月三

日妻孺人李氏故安徽巡撫都御史諱鈵之女柔順有婦道

康熙丁未六月二十六日殁干乙酉十月十三日子寶齡尚

幼經紀君之喪而合葬君夫婦于某原者君之仲兄寜波府

同知治荆也銘曰

一朝之忿疾不可醫胡才人之不逹而命止于斯吾銘幽宅

太息齎咨矧伊兄弟奚其不悲

   儒學訓導倪君墓誌銘

同里倪君識之四十年君時授徒城東竹亭橋即其人恂恂

有君子之容觀其文悉本經義君早見知于有司九試塲屋

不利年四十八以歲貢入國子監諸城李侍讀澄中讀其

廷試卷亟薦之榜發以儒學訓導待銓是秋赴順天郷試復

不遇君乃焚所作詩文就予宣南坊邸舍講經義學爲古文

辭其說經不專主宋儒謂易有君子之道四不當專主爲卜

筮之書又謂尚書古文可疑武成紀日與名誥顧命異益可

疑又謂孔子說詩蔽以一言曰思無邪淫奔者豈暇作詩而

孔子取之當依小序爲是又謂大小戴同授禮不當偏廢大

戴氏宜去月令存夏小正去明堂位存明堂投壺則參用之

又謂說春秋者紛綸皆害于義孫復胡安國𠜇深尤甚又謂

羣經縱有錯簡宜仍其舊宋元諸儒多逞臆見更易未免侮

聖人之言其持論頗與予合因留不去取韓嬰鄭康成以下

詩說五十家折衷而抄撮之旣而予移家具寓宣北坊轉徙

斜街花市君授經宣武門内弟子著録者日衆乃避跡西山

君精于易卜斷卦奇中又善青黃紫囊之術撥沙發水偶爲

主人相度聞者造請日繁君曰吾術期避禍爾諸公欲以化

者要福不可得也先是有例選人入貲者得先除君念親老

思謀三簠以養束脩之入悉輸之官名當注除目矣或紊其

籍歷數歲名反居後遂引歸歸事其父飯糲焚枯怡然樂也

逾年痛其弟夭無子遂成痼疾歲在丙子筮之得乾之同人

曰此六月之卦也吾其以是月終乎壬辰昳果卒年六十有

一君諱我端字郢客初名野王字古期先丗嘉靖中自紹興

避倭亂徙嘉興曽祖文遇國子監生仕爲㢘州府經歷祖某

早卒祖母胡持苦節授君毛詩孝經者也父某不仕母張氏

妻吳氏子二人仁存國子監生鳳喈海鹽儒學生女一人壻

國子監生沈某孫一人女孫一人君事祖母父母孝友于諸

弟無間言又急人之難故人有孤不負其託平居義命自安

客或憫其不遇秋試以𨵿節進拒不受又臨財廉口不言利

婦翁念其貧贈以負郭田六十𠭇君固辭翁沒亟還外家劵

人有所負不責償其人内媿久而獨完其逋或以計中君君

亦未嘗宿怨其學以正心術爲本博通經史尤𮟏于詩稾雖未

就言詩者莫有過焉間與浮屠道士還往然臨終誡其子不

得作佛事其持正若是嗚呼今之爲校官者許以貲進黃口

白面後生目未覩九經之文擁臯比自詡師表者不可悉數

以君之學俾登講席庶幾合乎古之書院山長足爲士子圭

臬而卒不得試所長老于逢掖死不亦可惜也夫于其葬宜

有銘銘曰

譬彼積薪先者後之孰是人斯不試其才天乎祝予予寧不

   文林郎知舒城縣事朱君墓誌銘

里有同進士岀身知廬州舒城縣事朱君諱振字嗣宣一字

千仞所居州東灣在清香樓左蓋府治即秀州治故名君孝

父母友愛諸弟睦族人以兄事予其論學以主敬爲本文尚

體要去枝葉歲乙卯受知崑山徐公秉義舉郷試第三人己

未試禮部釋褐于太學丁卯籖除今官戊辰冬十月 覃恩

授文林郎壬申六月卒于官舒城自崇禎壬午遭宼亂井邑

丘墟入

皇朝雖加意安集然居民多鴈戸遇歲凶輟耕而走催科不

前又路處劇驂送迎官長鮮暇日俗好鬭士多廢學君至首

葺明倫堂月課士子以經書義均賦梲清保甲勸農桑息爭

訟凡害于民者次第去之莅官之明年武昌兵變王師有

征由舒入楚民大恐市肆皆閉君曰師行糧食絶其食是導

之掠也令大開縣門悉民間市肆所有物徙置兩廡君立堂

下俾胥史輿隸操斤𫞐具斗斛束芻茭洗盆罋君平物價而鬻

之兵兵獲醉飽歌舞而去先是上官欲調江寧兵戍英霍府

檄下俾封桃溪運米船以載典史請任其役君曰無庸舒非

必由之道也旣而府檄復下令釋所封船人乃服君善料事

縣多槁壤水利久廢不治舊有七門三堰十塘漢頡羹侯信

始造至魏揚州刺史劉馥修復之漑田二万𠭇迄于明知縣事

范得民劉顯更事修築民共其利後爲勢家曲防遏之使不

下君循覽故蹟毅然以疏濬爲己任諏日鳩工畚鍤聿興克

復其舊舒民布穀旣穫赤白相雜計部以所輸米色不純行

令赤白分貯山農苦于分揀君力請漕督援河南事例免分

貯其言曰身爲親民之吏而民隱不知罪已不勝誅矣若知

而隱忍是視一已之功名爲重而萬民之怨嚻爲輕義之所

不敢岀也漕督嘉其強項允咨計部焉君治舒五年盡心民

事不遑暇日以勞遘疾終于官舍囊無長物舒人祀之名宦

祠且率私錢設祭道左執紼泣下者千人旣歸喪以康熙四

十二年十月葬于嘉興縣北辰字圩祖塋之左於是鄉之父

老子弟謂君循吏宜配食郷賢之列衆皆曰可有司得請乃

造栗主送黌宫君之曽祖某祖某俱不仕父某敕封文林郎

舉郷飲大賔年九十而卒母張氏贈孺人繼母殳氏封孺人

妻淩氏亦封孺人子三德溥嘉興縣學生修永益求俱國子

監生女二一嫁王上舍藩一嫁吳上舍瓚孫男二人尚本

向東女二人嗚呼今之号稱能吏者吸民膏髓以善事上官

得拔擢入臺省部曹比比也若君之宰邑目不知有上官苐

以勤民爲先務或惜君脆促未盡其才然使再假之年彊直

自遂難乎免于上官所劾是則君年之不永獲全其名未可

謂君之不幸也已曩者君謁選人于京師就予舍館相與論

古今得失聞予一善言喜動于色有過未嘗不相規也蓋知

君之詳者莫子若德溥兄弟請誌君墓遂不復辭銘曰

恱以使民民功曰庸胡不報最而遽凶終邑有俎豆里配瞽

宗君可勿撼反葬家江

   文學昝君墓誌銘

昝氏之望出太原又出彭城其自陜西三原遷于宣州則宋

靖康間諱某始也自宣城遷懐寧則明洪武初諱某始也君

諱某曾祖曰某有隱德祖某嘉靖癸酉舉人知金谿縣事考

某縣學生員君年十八補學官弟子以文試有司輒置髙等

名藉甚于時貴池吳應箕次尾宣城昝質無疑交譽君延之

入復社復社者東南知名士相結持清議拒閹人黨與東林

卿大夫聲氣相附和者也應箕實爲倫魁君辭不可謂必有

鉤黨之禍未幾果然福王南渡馬士英阮大鋮柄用濫以名

器假人江東諺曰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而大鋮之母君

之姑也一日君往省焉大鋮留之邸謂曰弟欲官乎君不應

曰道匪逺也池州太平需同知府事督餉數月可遷爾君以

不習吏事辭遂亟引去大鋮旣死平生藉其勢者或竄匿或

縲絏縶之或遇于道至唾其面而君獨以逺權力一無與焉

人曰昝君可謂皎皎素絲涅而不緇者巳君性孝友六齡繼

母王撻之無完膚幾絶婢奔吿其父父大憾君曰母撻兒敎

兒也家人聞之盡流涕及父卒執喪盡禮讓産及其弟鄰里

匱乏有昏喪必助之君始居懐寧縣北荻坂廬舍爲宼所焚

乃徙桐城棕川之梅渚晚結茅杏花村筮之得坤之萃曰括

囊无咎无譽因自号晚訥書其壁曰飽吾嬉焉爾臥吾寧焉

爾醉吾陶陶焉爾又曰惟愼無憂惟忍無辱惟靜長安惟儉

長足君于學博綜經史旁及醫藥卜算之書老而愛釋典恒

語其子曰吾前身怳忽在深山草閣中積雪千丈有龎睂叟

行送別執手不能舍來自雪中吾生矣吾沒之日亦必以雪

夜及臥疾天大雪擁被起曰吾其逝乎遂卒君妻阮氏曽祖

鶚巡撫浙江都察院右都御史祖以臨欽州知州考士鐓銓

授府推官歲乙酉叛卒屠城阮氏遇賊以刃脅之不從身被

重創猶罵賊幸不死享年七十乃卒子男二人茹芝茹穎女

二人孫男三人女六人曽孫女一人銘曰

適來雪也適去亦雪也夫子之潔也琢銘幽宫永勿涅也

   文學曹君墓誌銘

君姓曹氏諱山秀字中峽嘉興人祖父皆不仕君幼習詩補

縣學生員歲乙酉嘉興城破予年十七依外父馮君避地練

浦塘東君丗居幽浜予兄事之有吳君茝者人目爲狂生家

横涇水曲相去各二里而近中道爲五兒子橋三人者暇輒

相訪麤飯一盂SKchar一柈酒一注留必醉飽日將暮悢悢不忍

別及橋徘徊橋上縱論天下事有不合吳君瞋目視大譁唾

及人面橋畔叢祠有病僧聞之駭蹣跚出窺戸牖則見𥬇啞

啞不止疑始釋也旣而予同君讀書烏木橋村賦詩日酬和

君有詩曰魯連思蹈海申徒欲沉河猗嗟古之人不爲丗俗

阿俄而盜劫主人居君有弟從學善泅水盜至遂投河君亦

亟投河沉浮于水者數其弟竟死而君不善泅水反得不死

郷人以爲詩讖君痛弟故自是不復作詩專治舉子業弟子

從之游者漸衆館真如僧舎僧寂月通儒書能詩予每偕吳

君造君則寂月亦至劇談移日不去夜坐彌勒龕琉璃燈下

恒達旦不寐寂月語人曰與諸君譚假令載筆記之即法言

中說也聞者怪之不顧予旣客游四方久之吳君亦入楚轉

客于黔以卒未幾寂月亦逝君十赴省試不利乃附載運船

訪予京師㑹予奉命主江南郷試君至則大困旅食淨度寺

著散懷録自遣比予還則君巳病遂不起予往視其斂兄子

某扶其柩還半塗亦沒淹數月始達于里子某葬之先丗之

原君娶某氏繼娶卜氏卒時年六十嗚呼方予與君田居往

還晨夕者寥寥數子相見肝膽畢露妄謂天下無不可交之

人無不可言之言其後朋游日廣夷懌怨隙皆非吾意所期

始信久要之難悔少日之失而轉惜舊友之亡爲可痛也銘

生吾以爲兄死吾與爲銘人不如故先民豈欺我哉

   張君墓銘

南徐之州斗分野大江浮浮繞城下吁嗟張君老環堵易緯

蒼牙詩媕雅曉吟午誦夜膏火稽之于古闢學舍包咸韋昭

庶其亞身雖不遇行則果貽厥子孫三獨坐施于有政無不

可譬諸江流千里寫發源自岷者君也有崇斯丘神所妥斧

屋旣封樹枌檟納銘于幽吿來者

   髙士李君塔銘

髙士李君者自上海來平湖割西宫道士之樓居焉以醫藥

自給年七十病卒君先丗曰尚衮曰中立皆舉進士尚衮未

授官中立爲大理寺右評事又有立武功與倭戰沒者建祠

南匯城代爲士族而與君游者多不知其門閥年二十間道

走桂林名書仕版而與君游者終不知其官資君娶伍氏再

娶殷氏鞠氏先後生子九人悉夭而羣從皆學官弟子與君

游者或不知其有家室子姓於醫受業于季父中梓士材中

梓撰方書一十七部君補撰藥品化義醫學口訣脈訣彚辨

痘疹全書四部刋行之有延之治疾者數百里必往視疾愈

不責報或酬以金輒從西吳書估舟中買書不論美好由是

積書三十櫝繞臥榻折旋皆書也與君游者相對樓下不知

其儲書之冨客過無分出處貴賤怡顔相接暇則坐輕舟載

花郭外藝庭前飲客酒必自逺致山肴海錯饌必豐與君游

者不知庖爨何地而君意所嚮何者爲疎密也歲在丁丑冬

十有一月予至平湖則君已疾革視之猶披衣起坐出所著

     南吳舊話録曁所𢰅詩古文曰放鷴享集并以

付予且命弟子以所儲書二千五百卷𢌿焉其餘散去平居

玩好一瓢一笠一琴一硯悉分贈友朋越二日終遺命弟子

用浮屠法盛尸于龕焚其骨瘞之墖後二年訪君葬所則近

在東湖之濆其友江某實治其藏焉弟子蔣某徐某請予銘

埀之永久銘曰

君諱彦貞厥字我生後更延昰古文夏字爰遁于野改字辰山亦曰

寒村被道士服栖琳觀之側汎汎松舟而泝而游疾者熏灌

或以解散有花有苗有甲有條步櫩兮逍遥有經有子有文

有史揺筆兮伸紙有肴有腒有蔌有魚留客兮康娛嗟君之

窀穸兮忽自逃于釋兮嗟君之去故都𠔃委恒幹于東湖兮

或疑羽流或謂僧伽視我銘辭其髙士邪


曝書亭集卷第七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