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集 (四庫全書本)/全覽

望溪集 全覽


  欽定四庫全書    集部七
  望溪集        别集類六 國朝提要
  等謹案望溪集八巻
  國朝方苞撰苞所作周官集註諸書已别著錄其古文雜著生平不自收拾稿多散佚告歸後門弟子始為裒集成編大抵隨得隨刋故前後頗不以年月為詮次苞於經學研究較深集中説經之文最多大抵指事類情有所闡發其古文則一以法度為主嘗謂周秦以前文之義法無一不備唐宋以後步趨繩尺而猶不能無過差是以所作上規史漢下仿韓歐不肯少軼於規矩之外大體雅潔而變化太少終不能絶去町畦自闢門戸然其所論古人營度為文之道頗能沈潜反覆而得其用意之所以然故雖蹊徑未除而源流極正近時為八家之文者要當為苞屈一指云乾隆四十五年二月恭校上
  總纂官紀昀陸錫熊孫士毅
  總 校 官  陸 費 墀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一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讀經
  讀古文尚書
  先儒以古文尚書辭氣不類今文而疑其偽者多矣抑思能偽為是者誰與夫自周以來著書而各自名家者其人可指數也言之近道莫若荀子董子取二子之精言而措諸伊訓大甲説命之間弗肖也而謂左丘明司馬遷揚雄能為之與而况其下焉者與然則其辭氣不類今文何也嘗觀史記所采尚書於肆覲東后則易之曰遂見東方君長太子朱啟明則曰嗣子丹朱開明有能奮庸熙帝之載則曰有能成美堯之事者如此類不可毛舉因是疑古文易曉必秦漢間儒者得其書苦其奥澁而稍以顯易之辭更之其大體則固經之本文也無逸之篇今文也試易其一二奥澁之語則與古文二十五篇之辭氣其有異乎遷傳儒林曰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遂以起其家逸書而安國自序其書謂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以所聞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定其可知者増多二十五篇夫古文旣不可知僅就伏生之書以證而得之則其本文缺漫及字體為伏生之書所不具者不得不稍為増損以足其辭暢其指意此増多二十五篇所以獨為易曉而與伏生之書異與然則遷所云以今文讀之者即余所謂以顯易之辭通其奥澁而非謂以隸書傳之也
  讀大誥
  昔朱子讀大誥謂周公當時欲以此聳動天下而篇中大意不過謂周家辛苦創業後人不可不卒成之且反覆歸之於卜意思緩而不切殊不可曉嗚呼此聖人之心所以與天地相似而無一言之過乎物也盖紂之罪可列數以聳人聽而武庚之罪則難為言所可言者不過先王基業之不可棄與吉卜旣得可徵天命之有歸而已夫感人以誠不以偽此二者乃周人之實情可與天下共白之者也其於武庚則直述其鄙我周邦之言未嘗有一語文致其罪其於友邦君苐動以友伐厥子之私義而不敢謂大義當與周同仇也非聖人而能言不過物如是與不惟此也周初之書惟牧誓為不雜武王數紂之罪惟用婦言棄祀事而剖心斮脛焚炙刳剔諸大惡弗及焉至於暴虐姦宄則歸獄於多罪逋逃之臣故讀牧誓而知聖人之心之敬雖致天之罰誓師聲罪而辭有所不敢盡也讀大誥而知聖人之心之公審已之義察人之情壹稟於天理而修辭必立其誠也然大誥之書自漢至宋千有餘年讀者莫之或疑至朱子而後得其間焉是又治經者所宜取法也夫
  讀尚書記
  書說之謬悠莫如君奭篇序稱召公不悦及周公代成王作誥而弟康叔自唐以後衆以為疑朱子出其論始定然折之以理而未得其情也余旣辨周官正戴記然後悟曰是二者亦劉歆之為耳蓋歆承莽意作明堂記奏定居攝踐阼之儀而戴記所傳無是也故預徵天下有逸禮古書周官文字者令記說於廷中以示明堂記所自出不徒購其書而徵其人使記説利其無稽也故前後至者以千數而又多為之徵於文王世子之篇竄焉周末諸子言禮者莫篤於荀卿而網羅舊聞莫先於史記故於荀氏司馬氏之書亦竄焉奏稱周公踐阼而召公不悦所以探漢大臣之心而多為之變以攜之也而於記無可附故於君奭之序竄焉而並竄魯燕世家以為之徵莽改元稱康誥王若曰朕其弟小子封以為周公受命稱王之文則當是時尚無篇首周公作洛衆㑹之文也使此文前具則必引為明證而不徒虚為之説矣歆知其說為天下所心非故復竄此以設疑於後世爾蓋是篇乃伏生之書博士弟子所循誦也若早竄焉則衆譁然而辨其非矣蘇氏謂康誥之首乃洛誥錯簡羣儒因之亦非也其地其時實與多士篇應而見士於周義亦近焉蓋五服之國各登其民治而貢士於周故公因而告之然大義無存焉雖存而不論可也余憫漢唐諸儒為歆所蔽使聖人之經受其誣而記禮者及荀氏司馬氏亦為歆而受惡故辨其所由然使後有考焉
  讀尚書又記
  西伯受命稱王而斷虞芮之訟及以是年改元自歐陽氏辨其妄羣儒昭然若發矇矣然特謂司馬氏孔氏毛氏之妄耳書之傳詩之序自前世多疑其偽惟史記為完書遷知六藝必折衷於孔子文王服事殷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而追王孔子之言甚著而敢妄為異説乎蓋莽旣稱康誥以為周公居攝稱王之文故復為此以示居攝稱王而復臣節者周公也受命稱王而不復為人臣者文王也紂君天下數十年西伯斷二國之訟諸侯鄉之遂以是年改元制正朔况孺子襁抱劉崇瀦翟義滅宗室王侯公卿大夫郡國吏士同心相推戴乎緯書言文王受命有白魚負圖赤雀啣書之瑞亦莽受銅符帛圖金䇿據以即真之符驗也詩書之文曰文王受命惟中身謂繼世而為諸侯也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謂受命為西伯而専征伐也以受命為稱王自史記始而後為書傳詩序者因之耳史記宣成間始少出而未顯今所傳乃歆所校録而可據為信乎周本紀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至王瑞自太王興不獨與論語中庸顯背繩以文義亦多駢旁枝削之前後語意正相承無間朱子謂史記之妄歐陽氏所辨明矣惟九年大統未集實為痕瑕嗚呼武成之篇古文也古文尚書毛詩皆自歆發歆為三統厯考上世帝王以為文王受命九年而崩則武成及周本紀之文為歆所増竄尚何疑乎嗚呼歆之徧竄羣書以曲為彌縫乃其姦之所以卒發於後世與
  讀尚書君牙冏命吕刑文侯之命費誓秦誓
  尚書自畢命以下所存六篇先儒多未達其義余嘗考之費誓則事可傳也君牙冏命秦誓則言不可廢也吕刑文侯之命則事不可没也三代之刑典至穆王而始變文武之舊都至平王而終棄可無志乎吕刑之言雖或不可廢而孔子録之則非以其言也觀文侯之命無一言之當物而弗刪則以著事變而非有取於其辭義審矣司馬遷作史記於費誓具詳焉於秦誓删取焉而文侯之命則没之盖以其言無足存而不知事不可没也用此觀之聖人删述之義羣賢莫之能贊豈獨春秋之筆削哉
  書存文侯之命而宣王中興用賢討叛事列正雅者其誓誥䇿命之文無一見焉先儒以謂亡於幽王之亂而余竊意所亡者不惟宣王之書自君牙以下六篇皆孔子摭拾於亂亡之餘非得之周室之史記也自唐虞夏商非闗一代廢興之故不以列於書故周書自畢命以前皆造周毖殷保世靖民之大政也若専取辭意之善則成康之際周召共政史逸作冊其命官之辭逺過於君牙冏命者必多矣孔子乃舍彼而取此義安處與用此知康王以前䇿命之大者已與誓誥並列於學官而立為四術其餘内史所藏孔子盖未之見也吕刑則布在四方而有司籍之若魯若晉若秦之書則其國傳之君牙冏命則其家守之子嘗學禮而病杞宋之無徵故於周書惜其僅有存者而録之以垂法戒焉耳使得諸周内史所藏則豈宜濶希而不類如此哉使内史之籍尚存而孔子未之見亦不宜竟以君牙以下六篇續備有周一代之書而定以百篇之數抑觀君牙冏命秦誓而又以歎世變之亟焉文武之政刑皆變亂於穆王而讀其書彬彬乎去成康不逺也秦穆悔過思賢之言可法於後世而力逞其忿以遂前愆言與行顯背而謂可塗民之耳目夏殷之末造未嘗有是也二帝三王純一忠敬之風其尚可復也哉此又序書之隱義也
  讀二南
  二南之序曰繫之周公繫之召公余少受詩反覆焉而不得於心及觀朱子集傳云得之國中而雜以南國之詩謂之周南得之南國者直謂之召南然後心愜焉而漢廣汝墳所以獨列於周南則其義未之前聞也夫周道興於西北自北而南地相直者正江漢也風教逺烝於此則周之西南沿漢與江庸蜀羌髳㣲盧彭濮之怙冒舉諸此矣至於汝墳則又自西而益東自南而漸北殷商國畿而外皆周之宇下所謂三分天下有其二也且其辭義以視召南諸篇亦瑩然而出其類方是時被化之國其上之風教雖能應於關睢麟趾而下之禮俗猶未盡淳觀漢廣之愛慕流連而知其不可求則與行露野有死麕悄乎其有懼心者異矣草蟲殷雷自言其傷而已耳汝墳則憂在王室而勉其君子於文王以服事殷之心若或喻之録此二詩而被化之先後疆畧之廣輪觀感之淺深一一可辨矣十三國之風其篇次列於周太師或孔子更定所不敢知而二詩之在周南則為周公所手訂决也惟何彼穠矣其作於鎬洛若齊人為之皆不宜以入召南豈秦火之後詩多得之諷誦漢之經師失其傳而漫以附焉者與
  讀𨚍鄘至曹檜十一國風
  漢唐諸儒於變風傅㑹時代各有主名以入於美刺朱子既明辨之而世儒猶嘵嘵盖謂一國之詩數百年之乆所存必政教之尤大者閭閻叢細之事男女猥鄙之情即間録以垂戒不宜其多乃至於此而不知刪詩之指要即於是焉存盖古者自公卿至於列士職以詩獻而衰世之臣孰是如大雅之舊人家父凡伯者乎故淇澳緇衣而外士大夫憂時閔已之詩所存無幾而叢細猥鄙之辭則無一或遺盖民俗之真國政之變數百年後廢興存亡昬明之由皆於是可辨焉稽之春秋中原建國兵禍結連莫劇於陳鄭衛次之宋又次之而淫詩惟三國為多樂記雖云宋音燕女溺志然特論其音且燕女非必淫奔也以此知天惡淫人不惟其君以此敗國亡身殞嗣其民夫婦男女亦死亡危急焦然無寧歲也而淫詩之多寡實與兵禍之疏數相符則删詩之指要居可知矣齊晉秦三國最强而兩國無淫詩齊襄災及其身崔杼弑君陳氏竊國皆由女禍故齊詩終於猗嗟載馳敝笱始於鷄鳴秦之亡以親奄幸疾師儒故秦詩始於車𥻘駟驖終於夏屋唐俗勤儉固其所以興也然纖嗇筋力則艷以利而易動故其後趙盾欒書皆為國人所附而晉卒分於三族乃桓叔武公為之嚆矢耳國以此始亦必以終兹非其明鑑與若魏若曹若檜國小而鄰逼故君民同憂未敢淫逞而君少偷惰臣或貪愚則國非其國矣總而計之𨚍鄘無徵魏檜早滅衛鄭以下七國之亡徵並於所存之詩見之非聖人知周萬物而百世莫之能違其孰能與於此然則鄭之亡轉後於陳而衞之亡又後於宋何也鄭之淫風盛於下而未及其上衛有康叔武公之遺德雖至季世猶多君子國於天地必有與立或同始而異終或將傾而復植豈可以一端盡哉以是知天命無常國之興亡一以人事為準也
  讀𨚍鄘魏檜四國風
  魏檜之詩皆作於未并於晉鄭之先其辭其事可按而知也晉自桓叔以後陰謀布德以收晉民而魏偪介焉所任非人賢者思隱吏競於貪此君子所以歎心憂之誰知而小人則已望樂郊而思適也檜風之作盖在厲王之世有識者憂宗周之殞為將及焉此萇楚匪風所以作也羣儒乃以比於𨚍鄘謂所言皆晉鄭之事而朱子亦承用焉集傳謂魏詩為晉作檜詩為鄭作並引蘇氏檜詩之説必出自他人朱子誤記為子由耳夫晉至武獻思啟封疆方欲用其民而撫輯之豈復有碩䑕之號而檜并於鄭在東遷以後武莊强盛王室再造大難已夷又何風駭車傾之懼乎𨚍鄘舊國之詩無一存焉何也以諸國之風比類以求其義必其君有大美大惡民心以動國俗以移而後風謠作焉魯宋望國厯年久長而詩無風况蕞爾之𨚍鄘立國又日淺哉魯宋之君有簒弑而無淫昬簒弑之惡宜載於冊書而國之臣民則不忍作詩以刺也其俗由舊而無大改更故無風之可陳觀魯為呉公子札所歌風詩止十五篇可知孟子說詩必以意逆志而又在於論其世其此類也與
  讀王風
  世儒謂讀王風而知周之不再興非深於詩者之言也方是時上之政教雖傎而下之禮俗未改其君子抱義而懐仁其細民畏法而守分以道興周盖視變魯變齊而尤易焉黍離SKchar爰憂時閔俗百世以下猶使人悱惻而流連大車檻檻師都猶能正其治也君子陽陽匿跡下僚而不改其樂也采葛憂良臣之見讒丘中懼賢者之伏隱觀其朝有若榮公皇父師尹之敗類者乎君子於役發乎情止乎禮義者無論矣葛藟悲無兄弟則宗子收族大功同財之淳風猶未冺也戍者懐其室家而於君長無怨言思奔之女自誓於所私按其辭意亦未嘗心非其大夫觀其民有若晉國之誣於欒氏齊魯之隱民心歸於陳季者乎十篇之中淫志溺志敖辟煩促之音無一有焉盖自周公師保萬民君陳畢公繼治於伊洛自上以下莫不漸於教澤愾於德心而知禮義之大閑故降至春秋簒弑攘奪接跡於諸夏之邦而王室則無之以衆心之不可搖奪也子頽子帶子朝之亂國民鄉順官師守常故侯伯公卿倚是以定謀而亂賊皆應時誅討使當是時上有宣王下有方召則其興也勃矣况能託國於周孔乎然孔子志在東周其於齊衛之君猶睠睠焉而適周則未嘗一自通於共主及二三執政何也盖周之政在世卿乆矣以羈旅之士一旦奉社稷以從非聖如湯文安能蹈此故必得大國而用之踐桓文之迹然後能成周召之功此孔子之志事也世儒以周不能興遂謂王風氣象薾然不可振起是所謂見其影而不見其形者也孟子言誦詩讀書道在知人論世而自道其學曰知言有以也夫
  讀齊風
  余少讀著疑與鄭之丰衛之桑中為類而非譏不親迎親迎之禮壻本御輪三周先俟於門外且跬步之頃而三易其瑱不惟無此禮數亦非事之情及少長見班固地理志然後得其徵盖此女所奔者非一人東方之日則奔之者非一女也齊自襄公鳥獸行下令國中長女不得嫁為家主祠名曰巫兒至東漢之初俗猶未改故當其時奔者亦若無怍於父兄受其奔者亦可無憎於里黨盖惟聴其奔然後可以安人情别天屬也顯言而公傳道之是以鄭衞之詩按其辭可知為淫奔而著與東方其事其辭與夫婦之唱隨者幾無辨也國語稱襄公田狩畢弋不聴國政而惟女是崇則還與盧令亦同時所作耳齊之立國能强由其民習於武節而其後篡弑竊國之釁皆由女寵其詩十一篇二為遊田五為男女之亂而冠以古賢妃之警其君盖齊之所以始終者具此矣孔子删詩事有細而不遺辭有汚而不削以是乃廢興存亡之所自也非然則鄭衛齊陳之淫聲慢聲胡為而與雅頌並立與
  書周頌清廟詩後
  舊說此周公既成洛邑而朝諸侯率之以祀文王之樂歌盖以四時祫祭皆於太廟無獨祀文王之禮然武王革殷之後洛邑未作之前不宜竟無祀文王之樂歌尚書武成王來自商至於豐則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尚在五廟中之稷廟及武王遷鎬乃立天子之七廟而周公於是時特起大義立廟於豐獨祀文王成王作洛至於豐而發命則豐廟作於遷鎬之初可知凡爵命公侯卿大夫皆於豐廟康王命畢公保釐東郊則步自周至於豐江漢之詩召虎鍚命告於文人是也盖祫祭先公先王於后稷之廟率諸侯以致孝享宜也爵命當世之公侯卿大夫而臨以上古之侯伯則義有未安鎬京雖有文王之廟然后稷及先公先王皆式臨焉而獨受命於文王之廟非文王之心之所安也郊祀后稷而别立明堂以宗祀文王亦此義也然則載見辟王何以有獨祀武王之詩曰此其事與文王異是乃成王免䘮初遇吉祭奉武王之主以入王季之廟而特祀焉儀禮所稱吉祭猶未配謂此也盖事應祧之祖之終不可缺一時祭故必祫於太廟奉祧主以藏夾室然後特祀新主於所入之廟文王侯伯也吉祭於廟不宜有樂歌成康以降後王皆有吉祭而不為樂歌古人事君親要於誠信不敢溢言虛美以滋天下後世之口實也
  又書清廟詩後
  或謂武成丁未祀於周廟天子諸侯之出歸告於祖禰之正禮也即事者惟邦甸侯衛耳越三日庚戍柴望大告武成告至於前所告者之正禮也以順天革命故特舉柴望耳既生魄庶邦冡君暨百工受命於周乃庶邦君臣受命於周之始古者爵命必於祭安知非此時特祭於文王之廟而作是詩也然方是時先公先王之樂歌未作不宜先薦文王之詩五廟之舊制未更樂章不宜首舉清廟為義且朱子既據賈疏所推日歴而升既生魄三語於丁未之前則未知孰為定論也或謂據戴記天子犆礿祫禘祫嘗祫烝則時祭亦有犆安知此詩非用於犆祭時乎不知以禘為時祭乃漢儒約春秋所書魯禘傅㑹而為之說前儒之辨明矣雖夏殷之世禮文質畧事亦難舉至周則前期卜日卜尸㪚齋七日致齋三日使日祭一廟祭之明日繹而賓尸自致齋以至終事兼旬中無一日之間人力則實不能勝國事則一切廢置加以天地社稷山川百神之事六服羣辟朝聘㑹同之政日不暇給矣用此知時祭必無犆而凡祀文王之樂歌皆始作豐廟時所薦也
  讀周官
  嗚呼世儒之疑周官為偽者豈不甚蔽矣哉中庸所謂盡人物之性以贊天地之化育者於是書具之矣盖惟公達於人事之始終故所以教之養之任之治之之道無不盡也惟公明於萬物之分數故所以生之取之聚之散之之道無不盡也運天下猶一身視四海如奥阼非聖人而能為此乎然自漢何休宋歐陽修胡宏皆疑為偽作盖休耳熟於新莽之亂而修與宏近見夫熙寧之弊故疑是書晩出本非聖人之法而不足以經世也莽之事不足論矣熙寧君臣所附㑹以為新法者察其本謀盖用為富强之術以視公之依乎天理以盡人物之性者其根源較然異矣就其善者莫如保甲之法然田不井授民無定居而責以相保相受有辠奇衺相及則已利害分半而不能無拂乎人情矣修與宏不能明辨安石所行本非周官之法而乃疑是書為偽是猶懲覆顚而廢輿馬也是書之出千七百年矣假而戰國秦漢之人能偽作則冬官之缺後之文儒有能補之者乎不惟一官之全小司馬之缺有能依倣四官之意以補之者乎其所以不能補者何也則事之理有未達而物之分有未明也嗚呼三王致治之迹其規模可見者獨有是書世變雖殊其經綸天下之大體卒不可易也若修與宏者皆世所稱顯學之儒而智不足以及此尚安望為治者篤信而見諸行事哉必此之疑則惟安於苟道而已此余所以尤痛疾乎後儒之浮說也
  周官辨偽一
  凡疑周官為偽作者非道聴塗說而未嘗一用其心即粗用其心而未能䆒乎事理之實者也然其間决不可信者實有數事焉周官九職貢物之外别無所取於民而載師職則曰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甸稍縣都皆無過十二市官所掌惟㕓布與罰布而㕓人之絘布總布質布别増其三夏秋二官敺疫禬蠱攻貍蠧去妖鳥敺水蟲所以除民害安物生肅禮事也而以戈擊壙以矢射神以方書厭鳥以牡橭象齒殺神則荒誕而不經若是者揆之於理則不宜驗之於人心之同然則不順而經有是文何也則莽與歆所竄入也盖莽誦六藝以文姦言而浚民之政皆託於周官其未簒也既以公田口井布令故既簒下書不能遽變十一之說而謂漢法名三十稅一實十稅五則其意居可知矣故歆承其意而増竄閭師之文以示周官之田賦本不止於十一也莽立山澤六筦𣙜酒鑄器稅衆物以窮工商故歆増竄㕓人之文以示周官征布之目本如是其多也莽好厭勝妖妄愚誣為天下訕笑故歆増竄方相壺涿哲族庭氏之文以示聖人之法固如是其多怪變也夫歆頌莽之功既曰發得周禮以明因監而公孫禄數歆之罪又曰顚倒五經使學士疑惑則此數事者乃莽與歆所竄入决矣然猶幸數事之外五官具完聖人制作之意昭如日星其所偽託按以經之本文而白黑可辨也古者公田為居井竈埸圃取具焉國賦所入實八十畝孟子及春秋傳所謂十一乃總計公私田數以為言若周之賦法不過歲入公田之穀并無所謂十一之名也又安從有二十而三與十二之道哉閭師之法通乎天下又安有近郊逺郊甸稍縣都之别哉載師職所以特舉國宅園㕓漆林以田賦之外地征惟此三者耳今去近郊十一至無過十二之文而載師職固辭備而義完矣周官之田賦更無可疑者矣周之先世闗市無征及公制六典商則門征其貨賈則闗市征其㕓盖以有職則宜有貢又懼所獲過贏而民争逐末耳肆長之斂總布盖總一肆買賒官物所入之布而斂之非别有是征也若質布則本職無是絘布則通經無是也今去絘布質布總布之文而㕓人職固辭備而義完矣周官之市征更無可疑者矣方相氏之索室敺疫也庭氏之射妖鳥也硩族氏之覆妖鳥之巢也乃聖人明於幽明之故而善除民惑也害氣時作妖鳥夜鳴人之所忌其氣焰足以召疾殃故立為經常之法俾王官帥衆而敺之引弓而射之則民志定其氣揚而夭厲自息矣夫疫可敺也而䝉熊皮黄金四目與莽之遣使負鷩持幢何異乎卜得吉兆以安先王之體魄而入壙戈擊四隅以敺方良與莽之令武士入髙廟㧞劍四面提擊何異乎妖鳥之巢可覆也而以方書日月星辰之號懸其巢妖鳥之有形者可射也不見其形而射其方猶有說也神之降不以徳承焉不以其物享焉而射之可乎水蟲之怪可敺也而其神可殺乎神無形而有死神死而淵可為陵其誑燿天下與莽之鑄威斗鐫銅人膺文桃湯赭鞭鞭灑屋壁異事而同情今於方相氏去䝉熊皮黄金四目及大䘮以下之文於硩族氏去以方書下之文覆其巢則鳥自去矣以方書懸巢上是不覆其巢也與上文顯背於壼涿氏去若欲殺其神以下之文於庭氏去若神也以下之文則四職固辭備而義完矣其他更無可疑者矣凡世儒所疑於周官者切䆒其義皆聖人運用天理之實惟此數事揆以制作之意顯然可辨其非真而於莽事則皆若為之前轍而開其端兆然則非歆之竄入而誰乎昔程子出大學中庸於戴記數百年以來莫有異議朱子斥詩小序雖有妄者欲復開其喙而信從者稀矣惜乎是經之大體二子斷為非聖人不能作而此數事未得為二子所薙芟也雖然理者天下之公也心者百世所同也然則姑存吾說以俟後之君子其可哉
  周官辨偽二
  媒氏仲春之月大㑹男女奔者不禁近或為之說曰是乃聖人之所以止佚淫而消鬬辯也每見甿庶之家嫠者改適猜釁叢生變詐百出由是而成獄訟者十四三焉豈若天子之吏以時㑹之而聴其相從於有司之前可以稱年材使各得其分願哉管子治齊以掌媒合獨猶師其意則斯乃民治之所宜也審矣嗚呼管子生政散民流之後而姑為一切之法是不可知若成周之世則安用此哉自文王后妃之躬化逺蒸江漢至周公作洛道洽政行民知秉禮而度義也乆矣又况周官之法冠昏之禮事黨政教之比戸之女功酇長稽之凡民之有衺惡者雖未麗於法而已坐諸嘉石役諸司空任諸州里尚何怨曠陰私暴詐之敢作哉管子合獨之政乃取鰥寡而官配之若㑹焉而聴其自奔則雖亂國汚吏能布此為憲令乎盖莽之法私鑄者伍坐沒入為官奴婢傳詣鍾官者以十萬數至則易其夫婦民人駭痛故歆増竄媒氏之文以示周官之法官會男女而聴其相奔則以罪沒而易其夫婦猶未為已甚也莽之母死而不欲為之服歆與博士獻議周禮王為諸侯緦衰弁而加環絰同姓則麻異姓則葛今周禮司服無弁而加環絰三語則媒氏之文為歆所増竄也决矣按莽欲九鍚則増易左傳謂周公越九錫之檢莽欲稱假皇帝則云書逸嘉禾篇周公奉鬯立於阼階延登贊曰假王涖政勤和天下其偽搆經文皆歆為之謀主也又以文義覈之於奔者不禁下承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則所謂不用令未知其何指也既曰大㑹男女又曰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㑹之重見贅設失言之序必削去仲春之月以下三十七字然後媒氏之文與義皆完善嗚呼聖人之法所以循天理而達之也聖人之經所以傳天心而播之也乃為悖理逆天之語所混淆至於二千餘年而不可辨則歆誠萬世之罪人也余嘗病班史於莽之亂政姦言纖悉不遺於義為踈於文為贅然周官之為歆所偽亂者乃賴班史而備得其徵豈非聖人之經天心不欲其終晦而既蝕復明固有數存乎其間耶
  或曰歆於司服職轉不竄入三語何也蓋他職所増皆怪變不經故必竄入以惑人聴司服職則本有為諸侯緦衰及其首服皆弁絰之語而弁而加環絰同姓則麻異姓則葛乃禮家之常談衆共知之歆之姦心以周官雖藏册府而恐吏民或私有其書故以莽之亂政竄入諸官頒示天下而於已所獻議禮家之常談轉不竄入使人疑古書之傳有同異以比於易詩書之文引用或有増損者正所謂顚倒五經使學士疑惑也自記
  讀儀禮
  儀禮志繁而辭簡義曲而體直微周公手定亦周人最初之文也然其制惟施於成周為宜蓋自二帝三王彰道教以明民凡仁義忠敬之大體雖甿隸曉然於心故層累而精其義密其文用以磨礲德性而起教於微𦕈使之益深於人道焉耳後世淳澆樸散縱性情而安恣睢其於人道之大防且陰决顯潰而不能自禁矣乃使戔戔於登降進反之儀服物采色之辨而相較於微忽之間不亦末乎吾知周公而生秦漢以降其用此必有變通矣獨是三代之治象與聖人彷徨周浹之意可就其節文數度省想而得之故昌黎韓子讀此惜不得進退揖讓於其間然其辭以類相從其義以合而見而韓子乃分剟而别著為篇則非吾之所能知矣
  書考定儀禮䘮服後
  余少讀儀禮䘮服傳即疑非卜氏所手訂乃一再傳後門人記述而間雜以已意者而於經文則未敢置疑焉惟尊同者不降時憯然不得於余心乃試取傳之云爾者剟而去之而傳之文無復舛複支離而不可通曉者更取經之云爾者剟而去之而經之義無不即乎人心然後知是亦歆所増竄也盖䘮服之有厭降見於子思孟子之書惟尊同不降則秦周以前載籍更無及此者而於莽之過禮竭情以侍鳳疾及稱供養太皇太后義不得服功顯君事尤切近故假是以為比類焉嗚呼先王制禮有迹若相違而理歸於一者以物之則各異而所以為則者無不同也尊同而不降物之則無是也曾是可厚誣先聖而終蔽人心之同然者乎夫莽誦六藝以文奸言其於易春秋間有稱引皆自為之說而謬其指書之傳詩之序雖有假托而經文則未嘗増易焉然則公孫禄所謂顚倒五經使學士疑惑者䘮服經傳之文尤顯見於當時而為老師宿儒所指斥者歟時周官始出戴記尚未列於學官
  讀孟子
  余讀儀禮嘗以謂雖周公生秦漢以後用此必有變通及觀孟子乃益信為誠然孟子之言養民也曰制田里教樹畜而已其教民則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義凡昔之聖人所為深微詳密者無及焉豈不知其美善哉誠勢有所不暇也然由其道層累而精之則終亦可以至焉其言性也亦然所謂踐形養氣事天立命間一及之而數舉以示人者則無放其良心以自異於禽獸而已既揭五性復開以四端使知其實不越乎事親從兄而擴而充之則自無欲害人無為穿窬之心始盖其憂世者深而拯其陷溺也廹皆昔之聖人所未發之覆也嗚呼周公之治教備矣然非因唐虞夏殷之禮俗層累而精之不能用也而孟子之言則更亂世承汚俗旋舉而立有效焉有宋諸儒之興所以治其心性者信微且密矣然非士君子莫能喻也而孟子之言則雖婦人小子一旦反之於心而可信為誠然然則自事其心與治天下國家者一以孟子之言為始事可也
  辨明堂位
  明堂位列戴記先儒以為誣舊矣而余尤疑是篇不知何為而作也謂周人記之則於明堂方位度數朝㑹禮儀宜詳謂魯人自侈大則宜先周公勲勞法則以及山川土田附庸殷民周索命誥典册而無一具焉至魯君臣相弑三傳無異辭初誦經書者皆識焉記者能詳四代之服器官而獨昧於此豈不異哉及讀前漢書然後知此莽之意而為之者劉歆之徒耳莽之簒無事不託於周公其居攝也羣臣上奏稱明堂位以定其儀故記所稱莫不與莽事相應其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朝諸侯於明堂以莽踐阼背斧依南面朝羣臣也賊臣受九錫以為簒徵自莽始故備舉魯所受服器官以為是猶行古之道耳其稱魯君臣未嘗相弑又以示傳聞不可盡信若將為平帝之弑設疑也其篇首曰昔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易周公以天子與當日羣臣所奏周公始攝則居天子之位非乃六年然後踐阼隱相證也莽贊稱假皇帝則奏稱書逸嘉禾篇周公奉鬯立於阼階延登贊曰假王蒞政勤和天下書既逸矣云云者誰實為之又况漫無所稽之雜記哉或疑周公踐阼倍依以朝諸侯别見史記魯燕世家而荀卿儒效篇亦曰以枝代主疑明堂記或有所授不知古用簡册秘府而外藏書甚希太史公書宣成間始少出自向校遺書歆卒父業以序七畧東漢宗之凡後世子史之傳皆歆所校録也歆既偽作明堂記獨不能増竄太史公荀子之文哉詩書而外周人之書成體而不雜者莫如左氏春秋傳史克之頌祝鮀之言於魯先世事詳矣無一語及此而悖亂之說皆見於歆以後始顯之書則歆實偽亂増竄以文莽之奸也决矣嘗考魯世家削去成王臨朝至□□如畏然燕世家削去成王既㓜至召公乃説前後文義脗合無間而周本紀所謂周公攝行政當國與尚書位冢宰正百工義正相是則劉歆之徒所未及改更而尚存其舊者且金縢乃伏生之書始出即列於學官稱王與大夫盡弁又云公為詩以貽王而王亦未敢誚公則年非甚少斷可識矣以是觀之凡言成王㓜者皆莽歆之誣妄也蓋欲言周公踐阼而不得不言成王㓜不能踐阼耳昔韓子論學首在别古書之正偽取其正者以相參伍而得其會通則昭昭然如分黑白矣
  書考定文王世子後
  余少讀世子記怪其語多複𠴲枝贅既長益辨周公踐阼之誣武王夢帝與九齡之妄而未有以黜之及觀前漢書王莽居攝羣臣獻議稱明堂位周公踐阼以具其儀然後知是篇誣妄語亦當時所増竄也是篇所記教世子之禮也而稱成王不能涖阼者再周公踐阼者三成王㓜而孤無由習世子之禮非關不能踐阼也周公抗世子之法於伯禽豈必踐阼而後法可抗哉其强而附之増竄之跡隱然可尋莽將即眞稱天公使者見夢於亭長曰攝皇帝當為真故偽附此記以示年齒命於天而夢中得以相與昔周文武實見此兆則亭長之夢信乎其有徵矣嘗考周官顯悖於聖道者實有數端而察之莫不與莽事相應故公孫禄謂歆顛倒五經使學士疑惑其罪當誅意當其時老師宿儒必具見周官禮記本文而憤其偽亂故祿亦疾焉余於周官之不類者既辨而削之乃并芟薙是篇稍移其節次而發其所以然之義孟子曰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之數者乃禮義之大閑自前世或疑而未决或習而不知其非故不自揆刋而正之以俟後之君子
  莽之亂政皆託於周官而僭端逆節一徵以禮記其引他經特遷其説謬其指而未敢易其本文其受九錫奏稱謹以六藝通義經文所見周官禮記宜於今者為九命之錫盖他經則𨗇就其義而周官禮記則増竄其文之徵也蓋武帝時五經雖並列於學官而易詩書春秋傳誦者多故說可遷指可謬其本文不可得而易也儀禮孤學自高堂生而外學者徒習其容而不能通其義故於䘮服微竄經文附以傳語至戴記則後出而未顯周官自莽與歆發故恣為偽亂然恐海内學士或間見周官之書而傳儀禮戴記者能辨其所増竄故特徵天下有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纖鍾律月令史篇文字者並詣公車至者以千數皆令記說廷中而又使歆卒父業典校羣書而頒布之使前見周官儀禮戴記之本文者亦謂歆所増竄雜出於廷中記說而疑古書所傳或有同異其巧自蓋者可謂曲備矣自班固志藝文壹以歆所定七畧為宗雖好古之士無所據以别其真偽而每至歆所増竄則鮮不以為疑盖書可偽亂而此理之在人心者不可蔽也戴氏所述禮記無明堂位至東漢之初馬融始入焉其為歆所偽作無可疑者而此記所稱周公踐阼及他誣妄語莫不與莽事相應一如莽之亂政分竄於諸官先聖之經古賢之記為歆所偽亂者轉頼其自蓋之迹以參互而得之豈惟人心之不可蔽哉蓋若天所牖焉後之人或以專罪余則非余之所敢避也
  莽之求書先逸禮以戴氏所傳無明堂位及此記所増竄也次古書以稱周書逸嘉禾篇假王涖政也次毛詩以毛氏後出未顯俾衆疑其引詩而遷其説謬其指者或出於毛氏也如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為以天下養之類次周官其亂政皆分竄於諸官也並及爾雅雜家使衆莫測也易春秋無求焉以莽事無所託雖有稱引而於本文無増竄也昔朱子謂戴記所傳或雜以衰世之禮然相提而論其誣枉未有若周公踐阼居天子之位者其妖妄未有若武王夢帝與九齡而文王復與以三者其悖謬未有若大夫為其父母兄弟之未為大夫者之䘮服如士服及士之子為大夫則其父母不能主者凡此皆先儒所深病䝉士所心非也莽為其母功顯君服天子之弔服而不主其䘮則雜記之文母亦歆所増竄以示大夫士相去一間耳而古者子為大夫於父母之服即有變况踐阼居天子之位乎子為大夫父母之為士者尚不敢主其䘮况居天子位與尊者為體而可私屈為母䘮主乎歆既邪惡而文學乃足以濟其奸凡所増竄辭氣頗與戴記周官為近故歴世以來羣儒雖究察其非終懷疑而未敢决焉班史謂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無道之人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余攷自古承學之士通經習禮而為妖為孽亦未有如歆之甚者也然莽以六藝文奸言當其時即交訕焉而歆蠧蝕經傳以誣聖人亂先王之政至於千七百餘年而莫敢薙芟則歆之罪其更浮於莽也與
  文王十三生伯邑考辨
  余少閱大戴記稱文王十三生伯邑考即辨其誣而未得證驗先兄曰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安有是然猶不能無疑及考王莽傳平帝年十有二而莽欲以女配故歆先竄此於大戴記以示文王始㛰亦年十有二然後莽請考論五經以定天子之娶禮又恐戴記出宣元間學者多見其書故其後復徵羣士使記説逸禮於廷中以欺惑學士莽之簒無事不託於文武周公蓋夏殷以前先聖之事與言所傳甚希衆皆耳熟焉難以鑿空搆立而經傳諸子皆周人之書遭秦火而始出於漢故使歆典挍卒向之業以售其奸自東漢相傳以至於今皆歆所校錄也學者可溺於前儒傳授之言而不别其真偽哉
  成王立在襁褓之中辨
  武王崩成王㓜在襁褓之中説見家語又見史記又見賈誼保傅篇而漢書亦云武帝命畫周公負成王圖以賜霍光盖莽與歆既曰成王不能踐阼則年宜甚㓜而金縢之篇無是也其書乃伏生所傳舊列學官不可譸張為幻故於戴記竄焉又恐戴記出宣元間學者間有其書故欲多為之徵而論語乃世儒所習誦故又於家語竄焉漢興博學多聞莫如賈生繼春秋創史法嚢括載籍為世所宗莫如太史公故又於二書竄焉至漢書所云或武帝偶命作圖以示立少子之意或其事亦歆等構造又或史官所記本周公輔成王圖而歆易為負班固因之皆不足據也衆言樊亂必折諸經金縢之篇曰王與大夫盡弁則既冠明矣公以詩貽王而王亦未敢誚公則已甚達於世事矣以是知古書中言成王㓜不能踐阼者皆妄也而况云在襁褓之中哉幸而金縢之篇尚存不然則歆之怪變竟無從而得之矣或又以王自稱冲子周召稱王孺子為疑是惑也盤庚之誥自稱冲人范文子為大夫贊軍謀而武子呼為童子嗣君之自謂師保之規箴其稱言義當若此不可以弗察也
  讀經解
  此記中間所述多荀卿語疑出於漢之中葉而傳荀氏之學者為之也三代盛時國不異政家無殊俗詩書禮樂布在庠序以為四術降至春秋王道雖微而周禮未改孔子贊易作春秋其徒守之陵夷至於戰國百家放紛儒術大絀焉有一國而專立一經以為教者哉遭秦滅學至漢景武之間諸老師各抱一經以授其徒於是齊魯燕趙鄒梁之學興而承其學者復以教於鄉邑各自為方不能相通而其人之性質行能亦漸摩於經說而别異焉記者既列教之所由分並其說之有所失而又念一道德而同風俗非羣儒之私教所可冀也所以養君德施政教正俗化莫急於禮而禮非天子不能行禮之興然後君德可成而百官得其宜萬事得其序和仁信義得其質宗廟朝廷得其秩室家鄉里得其情禮之廢則君臣父子夫婦長㓜恩薄道苦序失行惡其亂百出而不可禁禦凡此皆荀氏所謂原先王本仁義禮正其經緯蹊徑不道禮憲而求之於詩書不可以得之之本指也夫六經火於秦並出於漢而禮之廢則自漢始河間獻王獻古邦國禮五十六篇武帝不用而沿襲秦故以定宗廟百官之儀其士禮之僅存者亦未布頒以為民紀自是以來學者循誦易詩書春秋之文而虛言其義有得有失一如記所稱而禮則湮沈殘缺每至郊廟大議衆皆㝠昧而莫知其原閭閻士庶䘮祭賓婚蕩cq=52然一無所守而競於淫侈記所云以舊禮為無所用而去之者意在斯乎學者可習其讀而弗察歟
  書周官大司馬四時田法後
  聖人之政盡萬物之理而不過者不惟其大惟其細聖人之文盡萬事之情而無遺者不以其詳以其畧周公五官之典皆然而大司馬四時田法尤其顯著者也盖觀春與秋而知冬夏之田王及諸侯皆不與焉春著王與諸侯所執之鼓秋著所載之旗冬夏則特標羣吏盛暑隆寒不宜以武事煩尊者學士冬夏不習舞亦此義且官徒殷則勞費大也觀虞人所萊之野樹表者三百五十步圍禁前後之屯百步而知鄉遂公邑都家之車徒皆前期各習於其地而赴禁圍者無幾焉鄉師前期出田法於州里大司馬前期命修戰法茇舍治兵所辨號名旗物畿以内毋漏焉則前期而備教之可知矣使徧陳於禁圍則一鄉一遂之車徒有不能容矣此所以事習而民不煩也魯人大蒐自根牟至於商衛革車千乗殆其遺教與戰法田法之詳至冬狩始見者雖各修於其地然必待築塲納稼之後乃可徧簡車徒稽人畜旗物軍器行於三時則奪農功而無地以陳車馬辨夜事於仲夏者人可露處而衣裝約也於茇舍特舉辨軍之夜事則知以教坐作進退疾徐䟽數之節通乎三時矣於夏舉勺於冬舉烝則祠嘗視此矣於春舉社則秋報可知矣於秋舉方則春祈可知矣小雅以社以方䟽謂皆秋報也大雅方社不暮承祈年之後必春祈也呂氏月令所述多周制孟春命祀山林川澤邦畿四靣皆有之月令於春未及方祭疑即方也仲春命民社二者正次祈穀之後可與大雅相證於秋冬曰致禽則春夏獻禽之約可知矣於冬特舉饁獸則秋猶未敢備取而不足以供四郊之饁可知矣田法戰法冬詳其目而春舉其綱仲冬大閱司馬建旗於後表之中至不用命者斬之即春蒐以旗致民平列陳如戰之陳也中軍以鼙令鼓至鳴鐃且却坐作如初即春蒐所教坐作進退疾徐䟽數之節也以旌為左右和之門至車徒皆譟即春蒐表貉誓民鼓遂圍禁也前期修戰法四時所同而於冬乃出之則三時專辨其一而大閲備舉其全具見矣使以晩周秦漢人籍之則倍其丈尚不足以詳其事經則畧舉互備括盡而無遺是之謂聖人之文也
  書辨正周官戴記尚書後
  余以王莽傳辨周官所偽亂循是以考戴記尚書及子史傳注然後知舍莽政之符驗周官無可疵者舍莽事之比類古聖無見誣者循是以討去之然後諸經之賊蝕一旦而廓然嗚呼書更秦火篇殘文缺而已耳而歆所偽亂則混淆於本文之中伏闇而不可見疊出互證深固難搖自程朱二子出然後能辨古書之正偽而後之儒者知以理義為衡故凡周官戴記書傳詩序之紕謬雖未辨所從生而鮮不以為疑疑之者衆然後或得其間而白黑可判焉漢儒之治經莫勤於鄭氏然以莽事訓周官而於周公踐阼文王受命稱王皆篤信焉而益漫其支流况毛序孔傳之偽雜乎世俗之貿儒尚或以經説惟漢儒為有據而詆程朱為憑臆非所謂失其本心者與
  記王異功周公居東說
  涇陽王巽功卧疾連月時徃問之一日語余曰周公居東惟集傳居國之東為近而未著其何地也自我觀之王欲親逆即駕而出郊就令出舍以俟公必信宿可至古者大夫有罪自投於私邑以待放禮也然則公所居其近在郊闗之内與余曰子之言其信畿内公卿之采地當在縣畺而有勲勞者别有賞田周官載師以賞田任逺郊之地司勲掌六鄉賞地之法以等其功是也春秋傳曰自陜以西召公主之自陜以東周公主之公主東諸侯則邑於國之東宜矣公之避與禹益之避異禹益之避以逺為宜公之避以近為宜其不之縣畺之采而退就近君之小邑理固宜然然則公所居為鎬東鄉郊之賞邑决矣巽功仕不廢學其出為監司所領皆大藩而返自江西詩說成其疾也夜不能寐輒思尚書疑義及旦伏枕而為草今文二十五篇將徧矣氣雖困見余輒蹷然興問辨移時嘗語河南李雨蒼曰吾見望溪則曠然無憂而身為之輕效速於藥物其好學求友之切如此是日也以疾動不任筆墨又間厠余言乃屬余為之記











  望溪集巻一
<集部,別集類,清代,望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二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讀子史論文附
  書删定荀子後
  昔昌黎韓子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惜其書不傳余師其意去其悖者蔓者複者俚且佻者得篇完者六節取者六十有二其篇完者所芟薙幾半然間取而誦之辭意相承未見其有閡也夫四子之書減一字則義不著辭不完盖無意於文而乃臻其極也荀氏之辭有枝葉如此豈非其中有不足者耶抑吾觀周末諸子雖學有醇駁而言皆有物漢唐以降無若其義藴之充實者宋儒之書義理則備矣抑不若四子之㫖逺而辭文豈氣數使然耶抑浸潤於先王之教澤者源逺而流長有不可强也
  讀管子
  管子之用周禮也體式之繁重一變而為徑㨗焉氣象之寛平一變而為嚴急焉非故欲為此也勢也蓋周公之時四海一家制禮於治定功成之後故紀綱民物可一循其自然之節以俟其遲久而成管子承亂用區區之齊將以合勢之散正時之傾非及其身不能用也非及其君之身不能用也而豈可俟哉惟欲速而苦其難成故其行之也亦不得不嚴且急焉是管子之不得已也然周官之作依乎天理以盡萬物之性而管子之整齊其民也則將時用以取所求是則其根源之異也而讀其書尚知令行禁勝之必本於君身聰明思慮當付之衆人而不自用則又非諸法家之所能及矣夫
  讀史記八書
  禮樂律厯四書或曰褚少孫所補或曰盖子長為之而未具皆非也其序禮樂用意尤深盖太初所定改正朔易服色已具厯書及封禪書至宗廟百官之儀則襲秦故不合聖制者漢之樂自文景以前習常肄舊而已武帝所作十九章文雖爾雅然自青陽朱明西皥𤣥㝠而外多諛誕且非雅聲其甚者如太乙馬歌則汲黯所謂先帝百姓不知其音者故止序其大畧而不復排纂為書蓋傷漢之興幾無所謂禮樂也故於四時之歌明著其指曰世多有故不論則非為之而未具明矣其續以戴記荀卿之文或乃少孫所為耶漢之樂既無可次而律則徃古成法故獨著其通於兵事以為法戒武帝改歴雖由公孫卿札書而洛下閎運算日順夏正於歴術則無可議者故直述其事凡此皆著書之義法一定而不可易者非故欲如此也其後四書論繫於書後亦各有義焉蓋河渠平凖非若禮樂律歴可前序其事而以名物度數次列於後者封禪書所載諸畤諸祠雖有方色牲幣之數而皆秦漢間妖妄不經之制且與封禪無與也故其事並詳於書而畧見已意於後惟天官宜與律歴一例特家世所掌有獨傳其精義者災異之變有親得之見聞者諸家之占有考之而不合者故列次衆法於前而以已意詳論於後所由與律厯二書異也七書皆通古今而平準則漢一代之制故獨以古事附論於後而志慨焉樂律天官三書之末及律書序前後各附贅一節意義無可推者或亦少孫所為然秦紀亦别載襄公後二百餘年事豈子長摭拾舊聞始將采用後復置之而錄者不知而妄附與是未可知也
  書禮書序後
  是篇之義蓋痛古禮遭秦而廢歴漢五世而終不能興也蓋秦有天下雜采六國禮儀而盡棄三代之舊本以自便其淫侈而漢諸帝半挾私意而安秦儀故首揭其指以謂先王制禮所以宰制萬物役使羣衆者皆出於天理之自然而非人力所强設也其曰至大行禮官觀三代損益盖歎古儀法之具存也武帝時河間獻王尚得邦國禮五十六篇况漢之初秦周間老師宿儒猶在使高帝有志復古文獻非無徵者而叔孫通希世度務雖有損益大抵皆襲秦故厥後以文帝之躬化而惑於道家之言武帝雖好儒術實不能用太初所定不過改正朔易服色以文封禪其宗廟百官之儀襲秦之故不合聖制者遂著為典常而垂之於後過此以徃則去古愈逺復之愈難矣當是時所招儒術之士非不能定儀也恐陳古義以拂時君之欲故遷延觀望至十餘年而不就耳至或私議古者太平萬民和喜瑞應辨至乃采風俗定制作是深知禮意者而適與武帝時四海騷然人民愁病災異數見相反故帝聞而惡之觀制詔御史云云則憚復古而樂秦儀情不能自掩矣子長盖深病乎此而未敢斥言之故傷其心於徃事而稱孔子以正名不合於衛其徒卒以沈湮而志痛焉河間獻王所獻邦國禮五十六篇至唐猶存而唐以前無議復者猶秦志也嗚呼子長其見之矣
  又書禮書序後
  子長此序非獨痛時事也其於終古禮俗之變盡之矣蓋三代之禮緣情依性故能經緯人道規矩無所不貫上自宮寢郊廟朝廷之禮既有以正君身統百官下逮黎庻宮室車服飲食嫁娶䘮祭各授以節而適其宜所以宰制萬物役使羣衆而人力無所庸者此也禮之失自春秋始極於戰國至秦有天下雜采六國之儀而盡廢三代之禮盖將極情縱欲凡勢力之所能逞則恣焉而深惡夫古禮之大為之防也夫人之生莫不有耳目口體之欲不為之節則日就淫侈而民力將有所不堪故先王不禁其欲而必以禮為防所以救民之彫敝也魯秉禮之國也而僭郊禘管仲賢大夫也而備三歸子夏聖門之高弟也而說紛華盛麗故先王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猶懼民之踰其防也况導以淫侈而不為之制乎太初所定不過改正朔易服色封泰山以及宗廟百官之儀凡宮室車服飲食嫁娶䘮紀下逮黎庶者無聞焉而制辭乃曰百姓何望之數者雖盡善與百姓何與况其為襲秦之故不合聖制者乎漢之諸帝無論矣獨文帝之躬化可以興禮而溺於道家之學以為繁禮飾貎無益於治則於先王之緣情依性經緯人道者亦概乎其未之聞也夫無躬化則禮不虛行然有躬化而不興三代之禮亦不足以化民成俗自周以前上將納民於軌物而身先之自秦以後身不能由而於民亦蕩然不為之制其宗廟百官之儀僅有存者亦虛器耳而定為典常垂之於後者自武帝始自是天下遂安於秦儀而不知三代所損益為何物矣洋洋美德乎其尚可復見也哉此子長所以痛也
  書樂書序後
  武帝席文景之盛不能損滿持盈極情縱欲窮兵四逺佚而不思其終安而不惟其始故首述虞氏君臣相勅次及成王之恐懼善守以為非大德莫能如斯也其曰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樂者益異盖謂不樂淫侈而樂損减與衆人之情異耳君子能樂損减以自節其所樂然後民得沐浴膏澤歌詠勤苦此海内之人道所以益深而君德以斯為至也其序律書終於文帝之煙火萬里可謂和樂用此義焉耳先王知助流政教莫善於樂而聲之邪正其感各以類應故制雅頌之聲以導之治定功成禮樂乃興故漢興高惠文景皆未暇遑武帝不能以此時興道致治修禮正樂而信方士舉慝禮寵嬖倖為新聲夜祠郊壇男女雜歌以流星為瑞應則與夫躬明堂陳雅樂而萬民咸蕩滌邪穢以飾厥性者異矣夫六國及秦二世不過以鄭聲自為娯而武帝乃次馬歌薦於宗廟汲黯所謂先帝百姓豈知其音蓋痛哉其言之也然自仲尼不能與齊優並容於魯黯言雖切安能遏帝之侈心而辨延年等之妄哉嗚呼秦之衰李斯猶能直諫而𢎞乃以黯為當族則視趙高而又甚矣股肱不良萬事墮壞此可為流涕者與序樂至此則更無可言者矣而少孫乃疑其辭事之未終而續焉夫平準著天變人禍皆由興利之臣故以烹𢎞羊乃雨終而此書痛𢎞以讒佞陷其君故以虞氏之君臣相勅始是二書之義法也而少孫未之或知耶
  又書樂書序後
  班史載武帝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河間獻王獻雅樂俾樂官存肄而不常御所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而内有掖庭材人外有上林樂府皆鄭聲故是書於鄭聲之禍獨寓意於春秋六國及秦二世而武帝所興新樂僅載十九章且稱其多爾雅之文然於其中特舉四時之歌則舍是無足論者矣自鄭音之興厯數百年更三代而時君世主無不流沔於此故曰德至者所樂益異謂與春秋六國秦漢之君異也河間獻王所獻雅樂𢎞嘗謂其音中正雅乃不能輔帝薦之郊廟反因論馬歌以陷直臣方是時凡帝過舉皆𢎞以諛佞成之股肱不良萬事墮壞所目擊而心痛也不然則有虞氏之賡歌何為讀之而流涕哉
  詁律書一則
  神生於無形成於有形然後數形而成聲故曰神使氣氣就形形理如類有可類或未形而未類或同形而同類類而可班類而可識聖人知天地識之别故從有以至未有以得細若氣微若聲然聖人因神而存之雖妙必效情核其華道者明矣非其其當作具聖心以乘聰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及其去來故聖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貴焉
  神者樂之精華所以動天地感萬物之實理也生於無形者太虛之絪緼也成於有形者播於樂器然後聲生而神寓也數者十二律三分損益之數也播於有形之樂器然後其自然之數一一形見而成宮商角徵羽之聲也神使氣者以天地之神而運於人之氣也氣就形者以人之氣而就乎樂器也凡音之高下疾徐皆以人氣之大小緩急調劑而成故曰就也既播於有形之樂器則其理如物類之羣分而有可别矣方其未播於樂器初無宮商清濁之可别所謂未形而未類也既播於樂器則鐘磬管絃凡同形者音必相似所謂同形而同類也然雖同形同類而一器之中其音之清濁高下又各自有别類而可班者制器而可别其度也類而可識者審音而可識其分也凡此皆天地隂陽之理自然而有别者也聖人知天地之理而識其所以别者故能從有以至未有而得細於氣微於聲者所謂神也有者器數之既形也未有者器數之未形也聲氣辨於既有器數之後而神存於未有器數之先故從有以至未有然後可以探聲氣之本而得其神也然聖人雖識天地之神而苟無以存之衆人不能用也故制為器數以存之則其理雖微妙必因器數而各效其情矣效者呈也情者實也華者器數之形道者神理之運也核其器數而無差忒則神理之運亦可得而明矣非天地之神本具於聖人之心而作律之聖人又乘其聰明之獨擅以核乎器數之分豈能存天地之神而使聲氣之實理各効於器數之中哉聖人辨器數以著聲音之實理所謂成形之情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鼓物故神之去來物之衰旺視焉而物常受之而不能知如聞聲知勝負而勝者負者不自知也審樂知興亡而興者亡者不自知也而其情畢効於聲樂故聖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故設為器數而神亦於是乎存其欲存之者聖心聰明之所寓也故莫貴焉
  書封禪書後
  是書所譏武帝事義皆顯著獨雜引故事則意各有指武帝名為敬鬼神之祀而以封禪合不死郊畤秘祝不過與祠神君竈鬼同意耳蓋好神而實比於慢矣故首載夏孔甲好神三世而亡殷武乙慢神三世而亡復大書始皇封禪後十二歲秦亡示無德而凟於神為亡徴也殷二宗遇物變懼而修德國以興厯年以永示寳鼎一角獸不足為符應也其詳秦先世事及史敦史儋語以雍之諸祠興於秦而敦儋妄稱符命以啟二君之汰為方士怪迂語之微兆也萇𢎞欲以物怪致諸侯無救於周之衰而身為僇則以方祠詛匈奴大宛者可知矣秦穆公病寤而世傳為上天穆公死年有徵則黄帝鼎湖之事乃此類耳管仲能設事以止桓公之欲而漢公卿乃狥方士以從君於昬是可歎也夫孔子論述六藝無及封禪者則非古帝王之典祀明矣傳所言易姓而王封禪者七十餘君姑無論其有無信曰有之亦功至德洽而告成於天如成王乃近之耳豈以是為合不死之名接僊人蓬萊士之術乎所謂羣儒不能辨明封禪事者此也故其發端即曰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蓋謂非以是致怪物與神通耳天官書論曰自生民以來世主曷嘗不厯日月星辰蓋以太初改厯乃以辛巳朔旦冬至合公孫卿札書所云黄帝合而不死故用此贊饗而頒厯之詔復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古之厯日月星辰者固如是乎其義蓋與是書相發也
  又書封禪書後
  是書義意尤隱深者其稱或問禘之說蓋謂禘雖典祀然不知其義禮不虛行况以封禪致怪物與神通乎禮之凟季氏嘗旅於泰山孔子譏之謂神弗享也則以封禪合不死者神其享之乎漢興六十餘年天下乂安薦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者謂經禮雅樂宜以時興也豈謂其中於方士之怪迂語哉世言黄帝嘗用事於雍畤以語不經見搢紳者尚不道况天子贊饗郊壇制詔海内而用黄帝得寳鼎神䇿合而不死之邪說乎夫封禪之儀雖湮滅不可詳而事則可辨以為合不死之名雖秦皇帝之世未常有此惜乎諸儒不能辨明其事也然猶幸其束於詩書古文孔子所論述不至如方士之騁其誕耳篇中著孔子論述六藝不及封禪又曰維成王近之蓋謂傳所稱封禪者七十二君本無稽之言但以是致怪物與神通則舉之不以其事而上古封禪之有無又不足辨矣此子長之微指也
  書史記十表後
  遷序十表惟十二諸侯六國秦楚之際惠景間侯者稱太史公讀謂其父所欲論著也故於高祖功臣稱余讀以别之周之衰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事由五伯而其微兆則在其和之行政秦并六國以周東徙乘其險固形勢故僭端早見於始封自虞夏殷周及秦代興皆甚難而漢獨易以秦之重而無基也先王之制封建本以安上而全下故惟小弱乃能奉職效忠此數義者實能究天人之分通古今之變或遷所聞於父者信如斯或其父所未及而以所學推本焉要之皆義所弗害焉爾其自序曰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不敢闕而本紀八書世家列傳無稱其父者故揭其義於斯則踵春秋以及秦滅漢興文景以前談語遷自獲麟以來四百餘年史記放絶余甚懼焉凡所論述皆其父所次舊聞具見矣十篇之序義並嚴密而辭微約覽者或不能遽得其條貫而義法之精變必於是乎求之始的然其有準焉歐陽氏五代史志考序論遵用其義法而韓桞書經子後語氣韻亦近之皆其淵源之所漸也
  書史記六國世表序後
  篇中皆用秦事為經緯以諸侯史記及周室所藏盡滅於秦火所表見六國時事皆得之秦記也獨舉三晉田齊以是表踵春秋之後燕楚舊國事具春秋且亂臣竊國晏然不討而中原盡為所據此世變之極天下所以競於謀詐而棄德義如遺跡也秦之德義無足比數而卒并天下乃前古所未有故求其說而不得者或本以地形或歸諸天助又或以物所成孰之方宜收功實而不知秦之得意蓋因乎世變是何也以謀詐遇德義則民之歸仁沛然誰能禦之以謀詐馭謀詐則秦之權變非六國所能敵其成功非幸此所謂世變之異也世變異則治法隨之故漢之興多沿秦法昔三代受命相繼相因孔子推之以為百世可知秦始變古而傳乃曰法後王何也孔子之所謂因者禮也天不變道亦不變遷之所謂法者政也政必逐乎情與世而遷近已而俗變相類論卑而易行乃情之不謀而同勢之徃而不反者也故遷之言亦聖人所不易也其誚學者以不道秦事為耳食蓋深感世變而詭其辭以志痛與
  讀孟子茍卿傳後
  騶衍以下十一人錯出孟子荀卿傳若無倫次及推其意義然後知其不苟然也蓋戰國時守孔子之道而不志乎利者孟子一人耳其次惟荀卿而少駁矣故首論商鞅呉起田忌以及從横之徒著仁義所由充塞也自騶衍至騶奭説猶近正而著書以干世主為志則已騖於功利矣其序荀卿於衍奭諸人後者非獨以時相次也荀卿之學雖不能無駁而著書則非以干世所以别之於衍奭之倫也自公孫龍至吁子則舛雜鄙近視衍奭而又下矣至篇之終忽著墨子之地與時而不一言其道術蓋世以儒墨並稱久矣其傳已見於荀卿所序列而不必更詳也夫自漢及唐莊列皆列於學官而孟子猶未興以韓子之明始猶曰孔墨必相為用而較孟子於荀揚之間子長獨以並孔子一篇之中其文四見至荀卿受業於孔氏之門人則弗之著也老莊申韓衍奭諸人皆有傳而墨子則無之蓋孟子拒而放之之義然則子長於道豈槩乎未有聞者哉
  書老子傳後
  太史公傳老子著其國焉著其邑焉著其鄉焉著其里焉外此無有也著其氏焉著其名焉著其字焉著其謚焉著其官守焉外此無有也著其子焉著其孫焉著其孫之元來焉於其子孫元來仍著其爵焉著其封焉著其仕之時與國焉著其家之地焉外此無有也蓋世傳老子多幻竒荒怪之跡故特詳之以見其生也有國邑鄉里名字其仕也有官守其終有謚其身雖隱而子孫世有封爵里居則衆說之誕不辨而自熄矣世傳所以多幻怪者蓋因老子見周之衰而隱去莫知所終故不詳其年夀所極而同時有老萊子言道家之用後百餘年有周太史儋號為能前知儋聃同音故其傳與老子相混世莫知其然否列序及此然後正言以斷之曰老子隱君子也則非有幻怪明矣終之曰李耳無為自化清静自正則著書言道德者乃李耳而儋與老萊子别為二人明矣始吾友崑繩實為是解微崑繩不知太史公用意如此也而崑繩既殁其所述蓋無傳焉由是言之凡古書之存而後人不得其意與得之而其說無傳者可勝道哉
  書儒林傳後
  子長序儒林曰余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歎蓋歎儒術自是而變也古未有以文學為官者以德進以事舉以言揚詩書六藝特用以通在物之理而養其六德成其六行焉耳戰國秦漢所用惟權謀材武其以文學為官始於叔孫通弟子以定禮為選首成於公孫𢎞請試士於太常而儒術之汚隆自是而中判矣其意蓋曰自周衰王路廢而邪道興孔子以儒術正之道窮而不悔其弟子繼承雖陵遲至於戰國儒學既絀焉而孟子荀卿獨遵其業遭秦滅學齊魯諸儒講誦不絶漢興七十餘年自天子公卿皆不悅儒術而諸老師尚守遺經其並出於武帝之世者皆秦漢間摧傷擯棄而不肯自貶其所學者也蓋諸儒以是為道術所託勤而守之故雖困而不悔而𢎞之興儒術也則誘以利祿而曰以文學禮義為官使試於有司以聖人之經為藝以多誦為能通而比於掌故由是儒之道汚禮義亡而所號為文學者亦與古異矣子長所讀功令即𢎞奏請之辭也自孔子以來羣儒相承之統經戰國秦漢孤危而未嘗絶者𢎞乃以一言敗之而其名則曰厲賢材悼道之鬱滯不甚可歎乎嗟夫漢之文學雖非古猶以多誦為通經也又其變遂濫於詞章終沈㝠而不返焉然則子長之所慮其遠矣哉
  又書儒林傳後
  是書叙儒術至漢興首曰於是喟然歎興於學繼曰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終曰自此以來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驟觀其辭若近於贊美故廢書而歎皆以為歎六藝之難興也然其稱歎興於學也承太常諸生之為選首稱學士鄉風承公孫𢎞以白衣為三公稱斌斌多文學之士承選擇備員則遷之意居可知矣其述諸經師備及弟子子孫之為大官而首於申公之門别其治官民能稱所學者不過數人而復正言以斷之曰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其刺譏痛惜之意不亦深切著明矣乎其於孔子之門獨舉五子若曰是於聖門非殊絶也而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其受業於子夏之倫者亦為王者師蓋儒者寧隱而不見其出也必不肻自輕其道如此今乃以記誦比掌故補卒史此中尚有儒乎由𢎞以前儒之道雖鬱滯而未嘗亡由𢎞以後儒之途通而其道亡矣此所以廢書而歎也而習其讀者乃以為贊美之辭噫失之矣
  書刺客傳後
  太史公裁割更易尚書左傳或辭意不完而於國䇿有逺過本文者其序聶政事曰其姊嫈聞之乃於邑曰是吾弟與嗟乎嚴仲子知吾弟蓋韓衛懸隔政又自刑以絶蹤其姊非聞而駭且疑無緣遂如韓市也既見政屍而列其名並為嚴仲子死則他無可言者矣故曰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其本文一切不具乃曰美哉氣矜之隆可以過賁育高成荆矣世有乍見所親皮面抉眼屠腸而從容贊美如途人者乎觀太史公所増損乃知本文之踈且拙也蓋國策本記言之書中間序事多者不過數語而亦未有殊絶者余少讀燕策荆軻刺秦王篇怪其序事類太史公秦以前無此及見刺客傳贊乃知果太史公文也彼自稱得之公孫季功董生所口道則非國䇿之舊文决矣蓋荆軻之事雖奇而於䇿則疏意國䇿本無是文或以史記之文入焉而削高漸離後事以事在六國既亡後耳楚世家載弋者說頃襄王真戰國之文也而國策無之蓋古書遭秦火雜出於漢世其本文散軼與非其所有而誤入焉者多矣不獨是篇為然也
  書蕭相國世家後
  蕭相國世家所叙實績僅四事其定漢家律令及受遺命輔惠帝皆畧焉蓋收秦律令圖書舉韓信鎮撫關中三者乃鄂君所謂萬世之功也其終也舉曹參以自代而無少芥蔕則至忠體國可見矣至其所以自免皆自他人發之非智不足也使何自覺之則於至忠體國之道有傷矣故終載請上林空地械繫廷尉明何用諸客之謀非得已耳若定律令則别見曹參張蒼傳何之終惠帝臨問而舉參則受遺命不待言矣蓋是二者於何為順且易非萬世之功之比也班史承用是篇獨増漢王謀攻項羽何諌止勸入漢中一事在固亦自謂識其大者然其事有無未可知信有之亦謀臣策士所能及也且語甚鄙淺與何傳氣象規模不類桞子厚稱太史公書曰潔非謂辭無蕪累也蓋明於體要而所載之事不雜其氣體為最潔耳以固之才識猶未足與於此故韓桞列數文章家皆不及班氏噫嚴矣哉
  書淮陰侯列傳後
  太史公於漢興諸將皆列數其成功而不及其方畧以區區者不足言也惟於信詳哉其言之蓋信之戰劉項之興亡係焉且其兵謀足為後世法也然自井陘而外陽夏濰水之蹟蓋畧矣其擊楚破代亦約舉其成功至定三秦則以一言蔽之而其事反散見於他傳蓋漢楚之争惟定三秦為易雖信之部署亦不足言也左氏紀韓之戰方及卜徒父之占而承以三敗及韓乍觀之辭意似不相承然使戰韓之前具列兩國之將佐三敗之時地則重膇滯壅其體尚能自舉乎此紀事之文所以左史稱最也其詳載武涉蒯通之言則微文以志痛也方信據全齊軍鋒震楚漢不忍鄉利倍義乃謀畔於天下既集之後乎其始被誣以行縣邑陳兵出入耳終則見紿被縛斬於宮禁未聞讞獄而明徵其辭所據乃告變之誣耳其與陳豨辟人挈手之語孰聞之乎列侯就第無符璽節篆而欲與家臣夜詐詔發諸官徒奴孰聴之乎信之過獨在請假王與約分地而後㑹兵垓下然秦失其鹿欲逐而得之者多矣蒯通教信以反罪尚可釋况定齊而求自王滅楚而利得地乃不可末減乎故以通之語終焉
  後論似果以信為叛逆者蓋其誣於傳具之矣故反言以見義謂天下已集非可以叛逆之時矣若果謀此雖族誅亦宜然以信之智而肻出此乎案其實特不能學道謙讓不矜不伐耳蕭何之烈僅以閎夭散宜生擬而乃以周召太公望叛逆之人哉自記書貨殖傳後
  桑𢎞羊以心計置均輪平準陰與民争利所謂塗民耳目幾無行者也故因老子之言而連及之然後推原本始以為中古而後嗜欲漸開勢不能閉民欲利之心以返於太古之無事故其善者亦不過因之利道之而已其次教誨整齊猶能導利而上下布之未聞與民争也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所謂因之利道之也至於教誨整齊則太公管仲猶庶幾焉獨不及最下者之爭蓋其事已具於平準矣故於此書惟見義於羣下其稱患貧也極於百室之君萬家之侯千乘之王而止蓋不敢斥言也其稱賢人深謀廊廟謂趙綰王臧之屬耳世有守信死節而志歸於富厚者乎特論議朝廷時之訑語耳隱居巖穴之士設為名高謂公孫𢎞倪寛之屬也故儕之於攻剽椎埋趙女鄭姬而一篇之中再致意於素封謂以公卿大夫為歸於富厚之徑塗轉不若素封者之無可醜耳其正言斷辭則皆於庻民之貨殖者發之故曰居之一歲種之以穀十歲樹之以木百歲來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謂也又曰本富最上末富次之姦富最下匹夫編户猶以姦富為羞况人物所託命乃不務德而用心計以與民爭是不終日之計也果可以塗民之耳目耶
  又書貨殖傳後
  春秋之制義法自太史公發之而後之深於文者亦具焉義即易之所謂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謂言有序也義以為經而法緯之然後為成體之文是篇兩舉天下地域之凡而詳畧異焉其前獨舉地物是衣食之源古帝王所因而利道之者也後乃備舉山川境壤之支凑以及人民謡俗性質作業則以漢興海内為一而商賈無所不通非此不足以徵萬貨之情審則宜類而施政教也兩舉庻民經業之凡而中别之前所稱農田樹畜乃本富也後所稱販鬻僦貸則末富也上能富國者太公之教誨管仲之整齊是也下能富家者朱公子贛白圭是也計然則雜用富家之術以施於國故别言之而不得儕於太公管仲也然自白圭以上皆各有方畧故以能試所長許之猗頓以下則商賈之事耳故别言之而不得儕於朱公子贛白圭也是篇大義與平準相表裏而前後措注又各有所當如此是之謂言有序所以至賾而不可惡也夫紀事之文成體者莫如左氏又其後則昌黎韓子然其義法皆顯然可尋惟太史公禮樂封禪三書及貨殖儒林傳則於其言之亂雜而無章者寓焉豈所謂定哀之際多微辭者耶
  書太史公自序後
  子長作封禪書著武帝愚迷而序其父之死則曰是歲天子方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又記其言曰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余不得從行命也夫余少讀而疑焉及讀封禪書至羣儒不能辨明封禪事然後得其意蓋封禪用事雖希曠其禮儀不可得而詳然以是為合不死之名致怪物接僊人蓬萊士之術則夫人而知其妄矣子長恨羣儒不能辨明為天下笑故寓其意於自序以明其父未嘗與此而所為發憤以死者蓋以天子建漢家之封接千歲之統乃重為方士所愚迷恨已不得從行而辨明其事也所記羣祀惟太畤后土二祠自著其名而寓其意於篇末曰五寛舒之祠示太畤后土二祠而外皆寛舒成之而已不與其議也獨其自序曰奉使適返見父於河洛之間則是歲封禪其父子皆未與明矣而封禪書後論則自謂從行豈所從者乃其後五年一修之封與子長之言曰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難為淺見寡聞者道然則讀子長之書者不求其所以云之意可乎
  又書太史公自序後
  史記世表曰太史公讀者謂其父也故於已所稱曰余讀以别之其他書傳篇首及中間標以太史公曰則褚少孫之妄耳故凡篇中去此四字文正相續惟是篇先人有言與上不相承蓋按之本二篇也其前篇遷之家傳也其父欲論次史記而遷為太史令紬石室金匱之書其先世世掌天官而遷改天厯建於明堂則傳之辭事畢矣後篇則自述作書之指也自黄帝始以上通論其大體猶詩之有大序也百三十篇各繫數言猶詩之有小序也本紀十二曰著者其父所科條也餘書曰作者已所論載也總之曰為太史公書序者明是書乃其父之書而已不敢專也其本傳曰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不敢闕故序書既終而特以是揭其義焉其覆出余述厯黄帝以來至太初而訖百三十篇盖舉其凡計綴於篇終猶衛霍列傳特標左方兩大將軍及諸裨將名耳自少孫於首尾加太史公曰而中答壺遂及遭李陵之禍並増太史公三字漢書十年而遭李陵之禍遂使世表稱太史公讀者幾不辨為何人而是篇所述辭指曖昧不可别白夫是篇遷之家傳也故於其父始稱名而繼則以爵易焉乃復自稱爵以混於其父可乎此以知為少孫所増易也古書篇帙既有偽亂學者從百世下憑臆以决之所恃者義意有可尋耳然世士溺於所傳舊矣知其解者果可以旦暮遇之耶
  書漢書禮樂志後
  甚哉班史之踈於義法也太史公序禮樂而不條次為書蓋以漢興禮儀皆仍秦故不合聖制無可陳者郊廟樂章並非雅聲故獨舉馬歌籍黯言以明已意且以著𢎞之陰賊耳其稱引古昔皆與漢事相發無泛設者固乃漫原制作之義則古禮樂及先聖賢之微言可勝既乎是以不貫不該倜然而無所歸宿也其於漢之禮儀則缺焉而獨載房中郊祀之歌及樂人員數夫郊廟詩歌乃固所稱體異雅頌又不協於鍾律者也既可備著於篇則叔孫所撰藏於理官者胡為不可條次以姑存一家之典法乎用此知韓桞歐蘇曽王諸文家叙列古作者皆不及於固卓矣哉非膚學所能識也
  書漢書霍光傳後
  春秋之義常事不書而後之良史取法焉昌黎韓氏目春秋為謹嚴故撰順宗實錄削去常事獨著其有關於治亂者班史義法視子長少漫矣然尚能識其體要其傳霍光也事武帝二十餘年蔽以出入禁闥小心謹慎相昭帝十三年蔽以百姓充實四夷賓服而其事無傳焉盖不可勝書故一裁以常事不書之義而非畧也其詳焉者則光之本末霍氏禍敗之所由也古之良史於千百事不書而所書一二事則必具其首尾并所為旁見側出者而悉著之故千百世後其事之表裏可按而如見其人後人反是是以䝉雜暗昧使治亂賢奸之迹並昬微而不著也是傳於光事武帝獨著其出入殿門下止進不失尺寸而性資風采可想見矣其相昭帝獨著増符璽郎秩抑丁外人二事而光所以秉國之鈞負天下之重者具此矣其不學專汰則於任宣發之而證以參乘則表裏具見矣蓋其詳畧虚實措注各有義法如此然尚有未盡合者昌邑失道之奏不詳不足以白光之志事至光之葬具顯及禹山之奢縱宣帝之易置其族姻則可約言以蔽之者也具詳焉義無所當也假而子長若退之為之必有以異此也夫
  書王莽傳後
  此傳尤班史所用心其鈎抉幽隱雕繪衆形信可肩隨子長而備載莽之事與言則義焉取哉莽之亂名改作不必有徵於後也其姦言雖依於典誥猶唾溺耳雖用文者無取也徒以著其譸張為幻則舉其尤者以見義可矣而喋喋不休以為後人詼嘲之資何異小説家駁雜之戲乎漢之朝儀禮器一切闕焉而具詳莽所易職官地域之號名不亦舛乎馮道事四姓十君竊位固寵於簒弑武人之朝其醜行穢言必多矣歐公無一及焉而轉載其直言美行及所自述與當時士無賢愚皆喜為稱譽至擬之於孔子是之謂妙逺而不測也
  書五代史安重誨傳後
  記事之文惟左傳史記各有義法一篇之中脈相灌輸而不可増損然其前後相應或隱或顯或偏或全變化隨宜不主一道五代史安重誨傳總揭數義於前而次第分疏於後中間又凡舉四事後乃詳書之此書疏論䇿體記事之文古無是也史記伯夷孟荀屈原傳議論與叙事相間蓋四君子之傳以道德節義而事迹則無可列者若據事直書則不能排纂成篇其精神心術所運足以興起乎百世者轉隱而不著故於伯夷傳歎天道之難知於孟荀傳見仁義之充塞於屈原傳感忠賢之蔽壅而陰以寓已之悲憤其他本紀世家列傳有事迹可編者未嘗有是也重誨傳乃雜以論斷語夫法之變蓋其義有不得不然者歐公最為得史記法然猶未詳其義而漫傚焉後之人又可不察而仍其誤耶










  望溪集巻二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三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論文
  書韓退之學生代齋郎議後
  異哉韓子之議薦享以為齋郎之事而學生不得兼也夫離道徳與事物而二之者末學之失也古之教者學者精粗本末未嘗不相貫雖灑掃應對皆以順性命之理而况薦享以交於神明乎稽之尚書周官禮記割牲制祭天子實躬親之其得與於薦享者非顯諸侯則達官之長與貳乃以為賤者之役而學生不得為嗚呼其亦不思之甚矣動作禮義威儀之節君子所以定命也反不得與能文通字書比重用事於宗廟社稷之地至於思慮之不固容貌之不莊則其人頽惰委靡不能有立可知矣乃見謂通經而冀其有贊於教化是何本末名實之交眩與曰慮其不習也嗚呼使學者舎其所當習而攻其所不必習末世之政禍民者非一端而此其本也射御戰陳之不習而以付於悍卒武夫理財决獄之不習而以委之胥吏皆齋郎薦享之類也姦與亂循生斯人惴惴而莫必其命實由於此而韓子猶未之悟與夫古者學有大小而道不分於精粗任有大小而人不分於貴賤故於學無遺理於人無抑材自魏晉以還尚浮言别流品而隋唐益厲之以科舉於是乎學者舎其所當習而騖於無實之文詞習於此者斯以為賢得於此者斯以為貴而先王之道鬱不行者越數百年夫所貴乎豪傑之士者謂能識道之歸而不溺於所習也以韓子之智而猶蔽於此况以中材處後世而能無眩哉是故先王慎所以導民者誠畏其習也
  又書學生代齋郎議後
  或曰子之言辨矣然語云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何謂也曰此為孟敬子言之也古之為教也童而習禮少長則執事於賓祭至於四十而仕五十為大夫禮樂之器豈尚有操之而不習者乎悼公之喪季孫尚以喪食為疑而㨗公為鄙倍之言悍然而不顧則其無忠信之心而容貌顔色無一不逺於禮可知也乃沾沾焉詳於末數而以自喜不亦悖乎故曰為敬子言之也若學生則宜習焉以備他日之用者也夫爼豆之事孔子嘗以對衛君矣自孔子言之則所以為東周者即此而在矣而自孟敬子言之則直有司之事耳動作禮義威儀之節君子所以定命也魯侯不違禮而女叔以為亡徴則言固各有所當也夫
  書韓退之平淮西碑後
  碑記墓誌之有銘猶史有贊論義法創自太史公其指意辭事必取之本文之外班史以下有括終始事跡以為贊論者則於本文為複矣此意惟韓子識之故其銘辭未有義具於碑誌者或體製所宜事有覆舉則必以補本文之間缺如此篇兵謀戰功詳於序而既平後情事則以銘出之其大指然也前幅蓋隠括序文然序述比數世亂而銘原亂之所生序言官怠而銘兼民困序載戰降之數銘具出兵之數序標洄曲文城收功之由而銘備時曲陵雲邵陵郾城新城比勝之迹至於師道之刺元衡之傷兵頓於乆屯相度之後至皆前序所未及也歐陽公號為入韓子之奥窔而以此類裁之頗有不盡合者介甫近之矣而氣象則過隘夫秦周以前學者未嘗言文而文之義法無一之不備焉唐宋以後步趨繩尺猶不能無過差東鄉艾氏乃謂文之法至宋而始備所謂强不知以為知者耶
  書祭裴太常文後
  韓公自言所學先在辨古書之正偽周秦諸子如管莊荀韓可謂顯著者矣而案之皆有偽亂余嘗欲削其不類者以無溷後人而未暇也韓公之文一語出則真氣動人其辭鎔冶於周人之書而秦漢間取者僅十一焉今集中乃載祭薛中丞裴太常二篇意淺直多俗韵唐雜家中尚不為好而謂公為之與二篇乃同官聫祭之文意者他人所為公名載焉公文重於時故二家子姓矜為公作而編集者莫能辨耳公省試文明白曲暢無甚可愧者猶自謂近於俳優者之辭則二篇決知非公作也夫文之高下雅俗判若黒白學者猶安於習見而莫知别擇况聖人之經其微辭隱義辨在毫芒蔽晦於前儒承授之說而不察不著者與此未可為不知者道也
  書柳文後
  子厚自述為文皆取原於六經甚哉其自知之不能審也彼言渉於道多膚末支離而無所歸宿且承用諸經字義尚有未當者蓋其根源雜出周秦漢魏六朝諸文家而於諸經特用為采色聲音之助爾故凡所作效古而自汨其體者引喻凡猥者辭繁而蕪句佻且稚者記序書說雜文皆有之不獨碑誌仍六朝初唐餘習也其雄厲悽清醲郁之文世多好者然辭雖工尚有町𤲺非其至也惟讀魯論辨諸子記柳州近治山水諸篇縱心獨徃一無所依藉乃信可肩隨退之而嶢然於北宋諸家之上惜乎其不多見耳退之稱子厚文必傳無疑乃以其乆斥之後為斷然則諸篇蓋其晩作與子厚之斥也年長矣乃能變舊體以進於古假而其始學時即知取道之原而終也天假之年其所至可量也哉
  書柳子厚辨亢桑子後
  亢桑子之偽柳子厚辨之⿱目兆氏謂唐天寶中詔求其書不得而襄陽王士元乃假託焉士元年世先後於柳雖不可知然果詔求不得而偽者晩出則辨宜及之且是書剽剟戴記諸子語甚衆而子厚第云首篇出莊子而益以庸言又以文章取士及被青紫章服為唐以後人語明甚不據是斥之而獨以劉向班固無其録為疑然則今所傳者又可謂即子厚之所斥耶
  書李習之平賦書後
  吾少讀孟子至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求其解而不得也及治周官然後知周公之心惟孟子知之蓋萬物之理難盡也人事之變無窮也一間未達則末流之獘且四出而不可弭惟周公之聖乃有以知其不合而思之如此其深得之如此其難耳故後王代興其政法之大者必暗與周官之意合十有二三然後上下安歴年永既其後侵尋變易舉其合者而盡亡焉而國非其國矣此無他是乃天理之盡王道之極而舎是無以紀綱乎民物也唐李翺作平賦書後儒多稱焉其為說亦捃摭春秋傳周官注疏以為端緒而其歸宿則大謬於聖人謂一畝之収無水旱以一石為下則而百里之賦粟至三十四萬五千石有竒帛至十一萬五千匹有竒雖呉越上腴横征𭧂歛亦豈能歲得此於民哉周官辨五地規井牧既斥其餘以為藪牧園圃則所井皆沃衍也而同井之田猶有不易一易再易之辨然後土力均人功稱而賦法平今以畝一石為下則沙磧斥鹵之區有大穰而不及所料之半者矣此其𡚁非隱深難見而翺乃懵然自以為得曰是復古而為十一之征猶幸其人微其言輕自唐以後無取而施用者而瞀儒耳食猶嚾嚾焉以為經世之良圖豈不甚蔽矣哉
  書李習之盧坦傳後
  文士不得私為達官立傳李習之與退之游此義宜夙講而集有東川節度使盧坦傳事迹平叙無杼軸經緯後無論贊豈習之嘗欲筆削國史故於所聞見偶録以備取材其後史卒未成而編者誤以入集耶吾觀周秦間諸子其傳顯著者尚多為後人偽亂太史公作史記藏之名山副在京師然中間多駢旁枝如秦紀後覆出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年事田單傳别載君王后王蠋語蓋當日摭拾羣言以備採擇而未用者不知者乃取而附綴焉故退之自言所學首在辨古書之正偽然則文之義法不獨作者宜知之也
  書邵子觀物篇後
  余讀邵子觀物篇不能究知其義問諸朋儕則曰子好之則能知之是書之祕可心喻而不可言傳也夫聖言之精者具易與春秋學者雖不極其隱深而大體固昭然明白也世乃有理之至者而不可以言傳乎邵子自謂因春秋以通易今觀其書以秦穆首四伯謂其有功於周伐鄭而敗悔過自誓幾於王道以晉文侯遷平王於洛而進其裔孫於齊桓其於春秋所書事迹顯著者如此則夫天造物化之絪緼於無形者其盡可詰耶余於是書固未能窺其樊然世之所謂知者其果能好之耶抑韓子所云惟怪之欲聞而利其不可稽尋者耶
  書朱註楚辭後
  朱子定楚辭删七諫九懷九歎九思以為類無疾而呻吟者卓矣而極詆反騷則於其詞㫖若未詳也弔屈子之文無若反騷之工者其隱痛幽憤微獨東方劉王不及也視賈嚴猶若過焉今人遘疾罹禍殃其汎交相慰勞必曰此無妄之灾也戚屬至則將咎其平時起居之無節作事之失中所謂垂涕泣而道之也雄之斯文亦若是而已矣知七諫九懷九歎九思之雖正而不悲則知雄之言雖反而實痛也然雄之末路譸張苟免未必非痛屈子之心所伏積而成文雖工其所以為文之意則悖矣豈朱子惡其為文之意於詞㫖遂忽焉而未暇以詳與
  書陳氏集說補正後
  余少治戴記見陳氏集說於記之本指時有未達而反以蔽晦之者及得崑山徐司冦所刻集說補正而惑之解者過半念此必吳中老儒勤一世以為之恨子孫不能守而流傳勢家又怪司㓂聽其假託而不辨也既而思秦周以前作者名不概見蓋胸中所知見不能自已而欲傳之其人豈以爭名於沒世耶厥後見嘉定張樸村叩之曰此吾鄉陸翼王先生所述也先生於諸經多開闡兹其僅存者耳夫秦周以前作者雖不知其誰何而無有假託者吕不韋劉安名以書傳然衆知其非不韋安作也若陸氏此書非樸村為徵則他人據而有之矣以是知無實而掠美者必有物焉以敗之也無錫顧隆吉嘗以其鄉先進華氏宗旦儀禮喪服或問示余明白純正可與陸氏此書比並華氏於三禮皆有述而學者一無聞焉然則司㓂聽其假託而不辨亦未可厚非也
  書歸震川文集後
  昔吾友王崑繩目震川文為膚庸而張𢑴歎則曰是直破八家之樊而據司馬氏之奥矣二君皆知言者蓋各有見而特未盡也震川之文鄉曲應酬者十六七而又狥請者之意襲常綴𤨏雖欲大遠於俗其道無由其發於親舊及人微而語無忌者蓋多近古之文至事闗天屬其尤善者不俟修餙而情辭并得使覽者惻然有隱其氣韵蓋得之子長故能取法於歐曽而少更其形貌耳孔子於艮五爻辭釋之曰言有序家人之象系之曰言有物凡文之愈久而傳未有越此者也震川之文於所謂有序者蓋庶幾矣而有物者則寡焉又其辭號雅潔仍有近俚而傷於繁者豈於時文既竭其心力故不能兩而精與抑所學專主於為文故其文亦至是而止與此自漢以前之書所以有駁有純而要非後世文士所能及也
  雜著
  原人上
  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董子曰人受命於天固超然異於羣生非於聖人賢人徵之於塗之人徴之也非於塗之人徴之於至愚極惡之人徵之也何以謂聖人賢人為人子而能盡其道於親也為人臣而能盡其道於君也而比俗之人狥妻子則能竭其力縱嗜欲則能致其身此塗之人能為堯舜之騐也婦人之滛男子之市竊非失其本心者莫肻為也而或有訐之則怍於色怒於言故禽獸之一其性有人所不及者矣而偏且塞者不移也人之失其性有禽獸之不若者矣而正且通者具在也宋元兇劭之誅也謂臧質曰覆載不容丈人何為見哭唐柳燦臨刑自詈曰負國賊死其宜矣由是觀之劭之為子燦之為臣未嘗不明於父子君臣之道也惟知之而動於惡故人之罪視禽獸為有加惟動於惡而猶知之故人之性視禽獸為可反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痛哉言乎非明於天性豈能自反於人道哉
  原人下
  自黄帝堯舜至周之中葉僅二千年其民繁祉老壽恒數百年不見兵革雖更姓易代而禍不延於民降及春秋脊脊大亂尚賴先王之遺澤以相維持會盟討伐徵辭執禮且其時戰必以車而長兵不過弓矢所謂敗績師徒奔潰而已其俘獲至千百人則傳必特書以為大酷焉自戰國至元明亦二千年無數十年而無小變百年二百年而不馴至於大亂者兵禍之連動數十百年殺人之多每數十百萬歴稽前史所載民數或十而遺其四三焉或十而遺其一二焉何天之甚愛前古之民而大不愛後世之民也傳曰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不若於道者天絶之也三代以前教化行而民生厚舎刑戮放流之民皆不逺於人道者也是天地之心之所寄五行之秀之所鍾而可多殺哉人道之失自戰國始當其時簒逆之人列為侯王暴詐之徒比肩將相而民之耳目心志移焉所尚者機變所急者嗜欲薄人紀悖理義安之若固然人之道既無以自别於禽獸而為天所絶故不復以人道待之草薙禽獮而莫之憫痛也秦漢以還中更衰亂或有數十百年之安則其時政事必少脩明焉人風必少淳實焉而大亂之興必在政法與禮俗盡失之後蓋人之道幾無以自立非芟夷蕩滌不可以更新至於禍亂之成則無罪而死者亦不知其幾矣然其間得自脫於瘡痍之餘剥盡而復生者必於人道未盡失者也嗚呼古之人日夜勞來其民大懼其失所受於天耳失所受而不自知任其失而不為之所其積也遂足以干天禍而幾盡其類此三王之德所以侔於天地也與
  原過
  君子之過値人事之變而無以自解免者十之七觀理而不審者十之三衆人之過無心而蹈之者十之三自知而不能勝其欲者十之七故君子之過誠所謂過也蓋仁義之過中者爾衆人之過非所謂過也其惡之小者爾上乎君子而為聖人者其得過也必以人事之變觀理而不審者則鮮矣下乎衆人而為小人者皆不勝其欲而動於惡其無心而蹈之亦鮮矣衆人之於大惡常畏而不敢為而小者則不勝其欲而姑自恕焉聖賢視過之小猶衆人視惡之大也故凜然而不敢犯小人視惡之大猶衆人視過之小也故悍然而不能顧服物之初御也常恐其汚且毁也既汚且毁則不復惜之矣苟以細過自恕而輕蹈之則不至於大惡不止故㫁一樹殺一獸不以其時孔子以為非孝微矣哉亦危矣哉
  先天後天圖說
  宋邵氏所傳八卦二圖與說卦傳合朱子謂先天圖方位無可疑者而後天圖多不可曉至卦位所以易置之故則自昔無聞焉按之經文一則以八卦之實象明其體一則以四時之常運著其用合此二者而後圖相變之義可見矣火之精為日日生於東而明盛在晝水之精為月月生於西而明盛在夜雷藏地中伏氣於東北而發聲起蟄應春始作澤匯東南而水潦盛昌百谷滿盈其候惟秋又土膏發於春夏而成功亦在秋此四正之位所以易也風隂氣位西南而蘇息長養發用於春夏之交山起西北而脊SKchar皆東北行其中鳥獸胎育樹木甹蘖多在冬春之交蓋山氣之萌養也南者乾之正位而戰於西北盛隂相薄終不滅息而為復生之始於此見於穆不已之命焉北者坤之正位而卦辭則利西南蓋土盛於夏秋之交萬物皆致養焉此四隅之位所以易也以天地水火雷風山澤之實體合四時五方以徴其實用則二圖相為表裏而不可缺一明矣邵氏及朱子以先天圖為伏羲所作後天圖為文王所作而經傳百家之言無可證者攻之者遂謂此雜家之術不足道也不知二圖雖後人剏作其理固不可廢况與說卦合哉然必謂羲文已有是圖而孔子以說卦解之則鑿矣其諸宋之儒先因說卦以作圖而邵氏傳其學與
  謚法
  謚之作也人心之不知其然而然者也邃古帝者之號多不知其義所取烈山氏始為農師而民神之故因而號焉堯舜之聖民無能名禹平洪水相與震而驚之故稱大焉至於湯則或嘉其功而稱成或象其徳而稱武此周公所以因之而作諡也有祖而又有宗亦人心之不知其然而然者也商之世嘗衰矣至帝戊而中興故尊之而因以號焉其後屢衰武丁振而興之功最髙故尊之而因以號焉漢之太宗世宗用此義也至東漢而祖宗謚號之義皆失矣祖者始也故宗無定數祖一而已以光武之復有天下而稱祖是二始也謚以易名因以為廟號春秋所書桓宫武宫是也廟别有號是再謚也主是議者必以祖有功而宗有徳又祖一而宗無定數以為祖賢於宗不知殷人宗湯周宗武王乃二代始受命之君不聞湯武之賢以不稱祖而貶於稷契其廟别為號蓋縁文帝稱太宗武帝稱世宗而然不知曰太曰世非謚也非顯與明肅與章之比也至於唐而歴世並稱宗至於明而繼世並稱祖傷名愆義實自東漢始東漢之經學後世莫並焉而若此類乃不能辨惜夫
  通蔽
  譽乎已則以為喜毁乎已則以為怒者心術之公患也同乎已則以為是異乎已則以為非者學術之公患也君子則不然譽乎已則懼焉懼無其實而掠美也毁乎已則幸焉幸吾得知而改之也同乎已則疑焉疑有所蔽而因是以自堅也異乎已則思焉去其所私以觀異術然後與道大適也蓋稱吾之善者或諛佞之虚言也非然則彼未嘗知吾之深也吾行之所由吾心之所安吾自知之而已若攻吾之惡則不當者鮮矣雖與吾有憎怨吾無其十或實有四三焉與吾言如響必中無定識者也非然則所見之偶同也若辨吾之惑則不當者鮮矣理之至者必合於人心之不言而同然好獨而不厭乎人心則其為偏惑也審矣吾友劉君古塘行直而清其為學常自信而不疑心所不可雖古人之説不苟為同也而好人之同乎已夫古人之說不能强吾以苟同而欲人之同乎已非心術之蔽乎知君者猶以為自信之過也不知者將以為有争氣也君與吾離羣而索居久矣會有所聞書以質之
  異姓為後
  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以其氣之不相屬也故古無以異姓為後者春秋書莒人滅鄫而傳者謂立異姓以涖祀於經則疎然足徵自周以前未嘗有是也漢魏以降其流益漫自王公及士庶蹈此者跡相叠葢俗之衰人多不明於天性而骨肉之恩薄謂後其有父母者將各親其父母無父母而自知其所出猶有外心焉故常舎其兄弟之子與其族子而求不知誰何之人取之襁褓之中以自欺而欺人嗚呼是謂不有其祖也其為之後者苟自知其繋姓則俟養已者殁求其族以後之反其田宅而脫身以復其宗禮也不自知其繋姓而養已者之族亦無可承則廟祭其先而祭養已者於其墓祭者稱名所祭舉姓字奕世不廢焉古之有天下國家者祀九皇六十四氏以及因國之無主後者有道有徳者祭於瞽宗皆以義屬耳而况取諸襁褓或收育於孤稚流離之日乎然以恩與義屬而世祀焉則誠也以氣屬而命之曰為後則偽也禮不可以為偽故曰名之必可言也繋姓之不知則其祭也如之何曰是特與生而喪其父母生而不及其大父母者同實耳致愛而導之以哀致慤而加之以痛胡為其不可以承祀也姓無所受則逮子若孫而氏以已之字可也其於養已者之祭則不可以及其祖宗是何也義止於其身而及其祖宗是以氣屬而為偽也此謂誣於祭若舎是而求順比俗之情則非吾之所敢知也
  轅馬說
  余行塞上乘任載之車見馬之負轅者而感焉古之車獨輈加衡而服兩馬今則一馬夾轅而駕領局於扼背承乎韅靳前而靽後其登阤也氣盡喘汗而後能引其輪之却也其下阤也股蹙蹄攢而後能抗其轅之伏也鞭策以勸其登棰棘以起其陷乘危而顛折筋絶骨無所避之而衆馬之前導而旁驅者不與焉其渇飲於溪脫駕而就槽𭬒則常在衆馬之後噫馬之任孰有艱於此者乎然其徳與力非試之轅下不可辨其或所服之不稱則雖善御者不能調也駑蹇者力不能勝狡憤者易懼而變有行坦途驚蹶而僨其車者矣其登也若跛其下也若崩濘旋淖陷常自頓於轅中而衆馬皆為所掣嗚呼將車者其慎哉
  讀伍子胥傳
  世人皆悲子胥以忠死吾獨惜其所以處死者未得也其諫夫差語皆濶於事情使員曰呉之於越非伐國而求其服也王忘王之使人立於庭出入呼王而告以先王之痛乎匹夫含怨猶必剚刃讐人之胸况勾踐親用戈於先王傷未及舎而卒非函勾踐之首以入先王之廟則臣子之事不終今力實能誅而縦焉吾恐先王負恫於九原而不歆王祀也如是則夫差雖慙忿以殺子胥而必不釋勾踐勾踐死則越不為沼而呉亦不至大冺矣子胥之智非不及此也毋乃少歴閔凶功見名立而重犯忌諱以危身與而竟不能保其終惜哉







  望溪集巻三
<集部,別集類,清代,望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四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雜著
  左忠毅公逸事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従數騎岀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公閲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户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視呈巻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及左公下厰獄史朝夕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屨背筐手長鑱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姦人搆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黄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禦每有警輒數月不就寢使將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鼔移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氷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第𠉀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余宗老塗山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云
  髙陽孫文正逸事
  杜先生岕嘗言歸安茅止生習於髙陽孫少師道公天啟二年以大學士經略薊遼置酒别親賔會者百人有客中坐前席而言曰公之出始吾為國慶而今重有憂封疆社稷寄公一身公能堪備物自奉人莫之非如不能雖毁身家責難逭况儉觳乎吾見客食皆鑿而公獨飯粗飾小名以鎮物非所以負天下之重也公揖而謝曰先生誨我甚當然非敢以為名也好衣甘食吾為秀才時固不厭自成進士釋褐而歸念此身已不為已有而朝廷多故烽火日駭恐一旦肩事任非忍饑勞不能以身率衆自是不敢適口體强自朂厲以至於今十有九年矣嗚呼公之氣折逆奄明周萬事合智謀忠勇之士以盡其材用危困瘡痍之卒以致其武唐宋名賢中猶有倫比至於誠能動物所糾所斥退無怨言叛將逺人咸喻其志而革心無貳則自漢諸葛武侯而後規模氣象惟公有焉是乃克己省身憂民體國之實心自然而愾乎天下者非躬豪傑之才而概乎有聞於聖人之道孰能與於此然惟二三執政與中樞邊境事同一體之人實不能容易曰信及豚魚媢嫉之臣乃不若豚魚之可格可不懼哉
  石齋黄公逸事
  黄岡杜蒼略先生客金陵習明季諸前輩遺事嘗言崇禎某年余中丞集生與譚友夏結社金陵適石齋黄公來遊與訂交意頗洽黄公造次必於禮法諸公心嚮之而苦其拘也思試之妓顧氏國色也聰慧通書史撫節按歌見者莫不心醉一日大雨雪觴黄公於余氏園使顧佐酒公意色無忤諸公更勸酬劇飲大醉送公卧特室榻上枕衾茵各一使顧盡弛䙝衣隨鍵户諸公伺焉公驚起索衣不得因引衾自覆薦而命顧以茵卧茵厚且狭不可轉乃使就寢顧遂暱近公公徐曰無用爾側身内向息數十轉即酣寢漏下四鼔覺轉面向外顧佯寐無覺而以體傍公俄頃公酣寢如初詰旦顧出具言其狀且曰公等為名士賦詩飲酒是樂而已矣為聖為佛成忠成孝終歸黄公及明亡公縶於金陵在獄日誦尚書周易數月貌加豐正命之前夕有老僕持鍼線向公而泣曰是我侍主之終事也公曰吾正而斃是為考終汝何哀故人持酒肉與訣飲啖如平時酣寢達旦起盥潄更衣謂僕某曰曩某以巻索書吾既許之言不可曠也和墨伸紙作小楷次行書幅甚長乃以大字竟之加印章始出就刑其巻藏金陵某家顧氏自接公時自懟無何歸某官李自成破京師謂其夫能死我先就縊夫不能用語在縉紳間一時以為美談焉
  書孫文正傳後
  當明之將亡其事最傎者莫若殺袁崇煥與置公閒地然間諜之言當其時迹猶難辨也莊烈愍帝嗣位之二年公自家起受命危難中復已失之畿甸定將傾之宗社其才不世出而憂國忘身帝所親見也及闗門靖前寧收屯營立軍民始有固志而内蔽於奸僉緩餉愆期以掣公之手足外則政權不一分操割裂以亂公之成謀至大凌覆敗按其末則失律喪師者邱禾嘉也循其本則敗謀速禍乃撤班軍改成命主議之廷臣不明徴罪之有無乃以無識者追咎築城而聽公引退廢棄八年不咨一語卒使巷戰力屈闔門就死此天下所嘆息痛恨不能為帝解者蓋方是時周延儒温體仁已深結帝知而得事柄矣二人皆忠賢餘黨也自忠賢時已誣公欲興晉陽之甲而公之再用再罷以至於死實與二人之秉國相始終延儒之獨對體仁之密揭所以搆公於冥昧之中者豈可測哉觀公始至召對平臺帝親以京城相屬越日而出公於通則羣邪之側目於公而携公於帝者其術蓋多變矣公既死帝嗟悼命優恤當國者猶忌其義烈而多方以格之况生時懼公功成而位居已上者乎而為所蔽壅者乃憂勤恭儉明察之君嗚呼此立政所以畏憸人也
  書盧象晉傳後
  宜興盧豪然備録家傳乞言於余余告之曰正史既具外此皆贅言矣及觀其祖象晉請效死邊外而當軸者始欲致罰卒擯絶之竊嘆鄙夫之階禍多端而媢疾其尤烈者也不惟才徳勲庸出已之上必不能容即未達之士少見鋒頴即防其異日之難馴而預遏焉不惟國之安危民之死生萬世之詬厲絶不以概於心即情見勢屈而身罹禍殃亦有所不暇計也明之亡始於孫髙陽之退休成於盧忠烈之死敗沮髙陽者惟知髙陽不退已不能為之下而不思髙陽既退國家社稷之事已不能支擠忠烈者惟知置之死地援絶身亡然後私議可行而不思忠烈既亡中原土崩之勢已莫能馭當是時國事孔急凡求自試於師中者無不立應而獨於象晉難之徒以忠烈之故耳嗚呼方莊烈愍帝嗣位之初首誅逆奄非不欲廣求忠良破奸憸之結習而所委心者則周延儒温體仁每摧抑忠良以曲庇之逮延儒誅體仁罷國勢已不可為矣而繼起者復祖其故智嫉賢庇黨以覆邦家鄙夫之轍迹自古皆然無足深怪所可惜者以聰明剛毅之君獨蔽惑於媢疾之臣身死國亡而不寤豈非天哉嗟乎不平其心者師尹也而家父以究王訩傳者推之曰辟則為天下僇有國者可不慎乎
  明禹州兵備道李公城守死事狀
  崇禎十四年冬十有二月流賊冦禹州兵備道李公乗雲到官始二十四日按籍閲軍伍半虛守禦具一無藉知州事某請迎降公怒斥之曰此吾死所也召士民激以大義共登陴賊死傷甚衆城破公率衆巷戰猶手刃十數人力屈被執方是時河南守令多望風降伏獨禹州士民殊死戰賊入下令屠城公奮呼謂賊曰城守吾事也吾令衆守城不敢不守猶汝令衆攻城不敢不攻民何罪獨吾一身當任汝殘殺耳賊意解收屠城令因欲屈公公憤罵不屈乃立公為質而聚射之徴死猶寸磔焉公初至禹時徽王支屬在禹者凡十七家公議徴土人訓練而資餉於宗藩知州事某持之宗藩莫應及城破十七家無一脱者知州事某叩首乞哀於賊公忽奮起以足跐其面曰汝負國勦民尚思向狗彘求活耶賊既去士民收骸骨棺歛建祠私諡忠烈春秋時祀與公同難者駐防千總張某吏目周某州人𠉀選州同知余全生遙授訓導趙日躋太學生侯九韶庠生周鳴岐李儀化田種玉陳懋能皆配享公磔於州城外西南隅大路旁槐樹下其樹至今存故老過之猶或為欷歔流涕云公既殁八十年夏峰孫徴君曾孫用禎為州學正徴於禹人而屬余為之狀康熙六十年五月朔日望溪方苞述
  書涇陽王僉事家傳後
  國之將興其時非無姦憸隂賊之臣也政教方明而賢者持其樞柄則務自矯革以取所求或伏抑而不敢逞國之將亡姦憸隂賊之臣必巧遘機會以當主心而賢人君子少得事任常有物焉以敗之若是者豈人之所能為哉涇陽王僉事徵當明崇禎朝以邊才由司理擢按察司僉事監登萊軍未閲月軍變落職歸田里甲申三月聞懐宗愍帝殉社稷七日不食死公少時即慕諸葛武侯演八陣圖倣木牛流馬制械器皆可試用其家居見流賊猖獗倡築魯橋城以保涇原鄉人賴之曩令監軍登萊得期月之暇撫循士大夫則兇弁無從煽亂而公之才實可顯見矣乃方起遽踣持國論者不信罪之有無而輕棄之此可為流涕者矣然公之功能猶未著也孫髙陽久鎮邊關功在社稷而廢棄八年卒使城破巷戰闔門就死其所遇乃憂勤恭儉之君親見其困於逆閹又賴其力以收畿疆紓國難而終奪於姦憸豈非天哉少師為諸生時即徒步歴諸邊以天下為己任蓋其始也不以事任之不屬而弛其憂其終也不以事任之不屬而讓其死是則諸君子所自為正而不聴命於天者夫
  書潘允慎家傳後
  辛未九月二十一日日將暮檢架上散佚見濟寧諸生潘允慎家傳載其衝擊流㓂脫祖母死地奮身蹈火出兄於燔薪匝屋長吁夜参半不能寐蓋惟明之亡事與古異君非有凉徳也朝非有𭧂政也衆非有離心也無食無兵池湮城圮梟張之賊勢如猛火而守令學官奮死守禦殺身殘家而不悔者無地無之薦紳士民廟哭巷戰户號人厲併命於鋒鏑者無地無之其如允慎之保身與親泰然而無患者千百中無十一也蓋至懐宗愍帝嗣位而累世之忠良已盡於逆閹之斵喪矣其未罹門户之禍如孫髙陽盧義興孫雁門諸公復危死於奸僉之擠陷故自周延儒温體仁得君以後凡内服大僚外秉節鉞久安而無患者皆巧佞奸欺庸鄙忍心之人也社稷之傾危生民之禍亂漠然不以關其慮而朋謀私計諂附權要惟恐失意於㡬微武夫則無小無大皆痛心於文臣之節制言路之紛糾轉以養賊脅上為自安之計是以人主孤立於上蒸黎糜沸於下土崩魚爛一潰而不可收豈非天命遐終故多生亡國之材使恣於民上而剛正憂勤恭儉之君亦隂奪其鑒使嗜奸人之疾味以至於敗國殞身而不寤與嗚呼此又自古亡國轍迹之一變也
  書熊氏家傳後
  周官之法國有大事諸子帥國子而致於太子以守王宫掌固頒守政於士庻子以帥衆庻蓋惟士明於義理能為衆庻之倡雖至危死而志不可奪也明之末造流賊横發於中原延蔓海隅其以諸生捍衛鄉里而破家亡身殘其支體者荒陬小邑必有數人焉蓋不經亂亡變故不知古聖人制法之心凡事皆然而兹尤其顯見者矣余遊四方所至長老各有述而語在縉紳間者惟睢州湯潛庵先生之母流賊破睢州罵賊賊怒攴解之閩中鄭侍郎重之父父字華振聞變自山莊挈其妻入城守禦城破登樓舉火並自焚死然鄭父之義不若湯母之逺聞因是歎死者之義聲又以子孫為顯晦然於視死如歸之義則固無加損也自張獻忠出沒楚蜀江西冦亂至
  國初未已每有警城邑士民争竄山澤熊孔敷者新昌諸生也城將陷獨不肯避其子迎龍使家人以母出而獨身侍父俄而賊至孔敷端坐不起賊怒手刃之迎龍以身蔽左額受刃目睛綴眶外仆地告哀不已乃免其父南豐梁質人作傳以傳其事其曾孫暉吉於余為道義交以余衰病必欲其祖見於余文乃告之曰吾聞善人必有後今子之志行端直是乃祖之義心孝徳有以開之也然書傳所記祖若父之令名每賴後之人而章徹子果能比跡於湯公則奕世以下猶將溯源於髙曾而有所興起焉又何藉於余言既以語之因為書於傳後
  書曹太學傳後
  歙縣曹晉袁持其祖太學君家傳索余文其傳亡友王崑繩所作也太學君以義俠著於鄉而尤為薦紳所傳述者則其邑給事中方有度浮梁御史黄龍光忤逆奄魏忠賢被逮君厚賂緹騎邀至家留一日為經紀家事方逆奄之熾也在位諸賢既以身殉國而一時士君子及閭閻之義民號呼感憤與諸賢相攀援而不避其禍者大不異於東漢之末也當是時上之政刑雖傎而下之禮俗可不謂盛矣哉蓋一代之風教常視乎開國之君漢光武不敢以仕屈嚴光而明祖之歸蔡子英於擴廓也縱敵國之謀臣而不忍傷其義即是二者固足以振一代之士氣而使之不茍於自待矣然二君之能此則有本焉光武微時嘗従師受經而明祖所致諸儒實承朱子之學所以啓沃其心而使知風教之為重也素矣是以經師之傳莫盛於東漢而朱子之傳注專行於明其漸摩既深故及其衰也政亂於上而義明於下士氣之奮揚雖鈇鉞鼎鑊之威莫之能奪也嗚呼所以致此者豈易言哉有國者之勵其士民與有家者之化其子姓一也晉袁之交余經患難而彌篤而其父右軍急兄弟之難有古烈士風吾見太學君之澤被於再世矣其行誼之詳則見於崑繩之文而無為更舉也
  跋石齋黄公手札
  公與寳應喬侍御手札十有四其十有二皆短札乃崇禎十五年自戍所復召入都晨夕往復語也長言者二時則引疾南還越中諸賢築學舎留公講問而侍御適為巡按一答其始至通問之書一將以使事反命而特致之考公之事莊烈愍帝陳言對命無一不與帝心相違二三執政祖魏忠賢故智力排異已公三進三逐廷杖八十移獄鎮撫司考掠者四一朝而脫囚籍則於政事之得失君子小人之消長凡有見聞無不與同心者思所以挽正及引身以退匿迹於嵁巗深谷之中而民生之苦病吏治之煩苛軍事之失圖柄臣之誤主身在局外猶責其友以必言而冀君之一寤蓋君子所性根於心而不能自已者如此嗚呼莊烈愍帝嗣位於國勢傾危之日一時忠良雖觸忤憎惡偶有感發未嘗不幡然易慮而親之任之也然卒之如公如念臺劉公志在竭忠而窮於効忠之無路如孫文正如盧忠烈志在奮死而扼於投死之非時皆由媢疾之臣相繼而居腹心之地其術百變能使東西易面人主自為轉移而不覺耳如而夫者不能放流乃與之朝夕深言於帷幄雖當平世猶不能無生亂階况屯難已成之後乎聖人繋易謂難之解驗在小人之退而於五發之位乎天位者可不服念哉
  記百川先生遺言
  先兄百川先生曰處士則有虚聲鄉鄰親戚則有私毁譽若民之於上利害切身不謀而同故吏自一命以上名不虚作人不可以好名相疑已不可怙過而謂民言不當有合葬其父母及前母者以位次問先生曰神道尚右而程朱所言皆尚左朱子𦵏其妻存東畔一位則尚左明矣若三柩同葬依古禮則父當中前母右繼母左如尊左則父當中而左右易位若父與前母既𦵏父左則新祔者次於右父右則新祔者次於左又曰周禮大司樂有享先妣之樂在享先祖之前故鄭康成謂周以后稷為祖而姜嫄無所配是以特立廟祭之謂之閟宫斯干之詩曰似續妣祖箋曰妣先妣姜嫄也商頌亦溯源於有娀皆諸侯不敢祖天子之義以是推之庻子於生母當别葬韓魏公葬生母胡氏柩退嫡母尺許趙炳族葬圖説引以為據非古也
  答問
  兄子道永重修南郊漢前將軍闗公廟問曰自書傳以来至忠大勇英畧蓋世且卓見聖人之道而死於非命者莫過於公與岳忠武故浩然之氣長震動乎萬世之人心然公之廟無地無之而忠武之祠則連州比郡或無一二又公之神常若充滿徧布於宇宙而時見其精爽其大者示威於戰陣其小者凡有禱問其應如響而忠武無是也是有説與余應之曰自周衰戰國諸君糜爛其民至𭧂秦而生民之類幾盡矣漢髙祖出之於水火之中治尚寛大有天下者垂四百年自武帝而外桓靈以前雖有庸君患不及民民之思漢也深則激於公之忠義者切又東漢之末士大夫多明於義理而重名節故諸葛武侯遺書搜録而表章之者乃晉氏也其書所謂賊即時君之祖宗以是觀之則公遇難時魏呉之士民羣聚而祠之其君臣必見為當然故震動宇宙而結聚於人心者深固而光昭忠武為秦檜所戕身死而檜之餘恨猶未解吏民畏檜之威直至檜死乃敢訟言忠武之寃孝宗朝始得立祠於鄂而屢世相臣奸庸相繼多主和議偷安以保妻子大率與檜同心故忠武之義氣雖不沒於人心而祠祀則寥寥焉此事勢之自然於二公無加損也夫神者依人而行舉億兆人之精神皆專嚮於公則公之神自隨地而監照之忠武即間有祠祀未有禱禳祈報者則其神何由與之相應而有所徵騐哉昔孔子夢見周公不聞堯舜文武並見於夢則神明之感通由於生人精神之結聚明矣故凡禱祈於公行汙而所問之事非正者簽辭多不應以其精神不足以相感召也既以告道永因思此義亦宜存天壤間乃筆之
  書王氏三烈女傳後
  三烈女傳金壇王若霖志其世父之女二及族姊同時死土賊倪文炳事也明將亡中原楚蜀已盡燬於流㓂及愍皇帝殉社稷東南盜賊蜂起長老所傳女子自投於水火及罵賊而斃於鋒刃者不可勝數女教之盛前古所未有也蓋自髙皇帝定六宫之禮盡革前代昭儀充華美人諸號而皆以徳命帝室之女不得再適著於令典而愍皇帝之殉社稷也后實先之禮教之所漸摩志氣之所感動蓋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竊嘗歎自古亂亡之釁不過數端或以權姦或以女寵或以宦寺其造亂者不過數人或竟得保其首領以殁而使天下忠臣義士孝子悌弟貞婦烈女無罪而併命於水火盜賊之間且身死而名傳者千百中無十一焉豈非造物之不能無憾者哉雖然人之生也莫不有死其能順性命之理而死者是得全其所受於天者也若晉羊皇后之富貴康寧雖愚夫豎子皆知為不幸則如三烈女者雖謂之考終可也用此言之雖與三烈女之死同而泯滅無聞者亦可以無恨而有或知之則不忍聽其無傳者吾黨之義也
  書孝婦魏氏詩後
  古者婦於舅姑服期先王稱情以立文所以責其實也婦之愛舅姑不若子之愛其父母天也茍致愛之實婦常得子之半不失為孝婦古之時女教修明婦於舅姑内誠則存乎其人而無敢顯為悖者蓋入室而盥饋以明婦順三月而後反馬示不當於舅姑而遂逐也終其身榮辱去留皆視其事舅姑之善否而夫之宜不宜不與焉惟大為之坊此其所以犯者少也近世士大夫百行不怍而獨以出妻為醜閭閻化之由是婦行放佚而無所忌其於舅姑以貌相承而無勃谿之聲者十室無二三焉况責以誠孝與婦以類己者多而自證子以習非者衆而相安百行之衰人道之所以不立皆由於此廣昌何某妻魏氏刲肱求療其姑㡬死其事雖人子為之亦為過禮而非篤於愛者不能以天下婦順之不修非絶特之行不足以振之則魏氏之事豈可使無傳與抑吾觀節孝之過中者自漢以降始有之三代之盛未之前聞也豈至性反不若後人之篤與蓋道教明而人皆知夫義之所止也後世人道衰薄天地之性有所壅遏不流其欝而鍾於一二人者往往發為絶特之行而不必軌於中道然用以矯枉扶衰則固不可得而議也魏氏之舅官京師士大夫多為詩歌以美之余因發此義以質後之人
  書直𨽻新安張烈婦荆氏行實後
  往年或以烈婦荆氏行實視余其兄公張侍御天池所述也義烈動家人衆視其雉經不敢曲止及見侍御叩烈婦平生則其佐夫以養母也凡八年而家人不聞其聲諸嫂皆愛焉其死也嗣子灼幼孩號踊如不欲生嗚呼柔順者婦人之正也而昔者聖人之繋易也以陽剛為女徳之賢余嘗見將死而信其婦之必身殉者曰婦性剛既有成言矣余前知其戾忍而非剛也既而晩節末路乃有不可道者蓋剛者天徳也天地之氣藹然而温和者為陽惨然而凛慄者為隂凡婦人之順於舅姑宜於家人慈於子姓者皆陽明之發也故其變也激而為義烈其勃谿於舅姑傲狠於娣娰殘刻於僕婢者皆隂慝之作也故其變也忍為邪惡而不慙夫坤隂之純也順極而健涵焉故其象為馬其用為永貞而象傳掲之曰大終余始入京師見宛平張氏女未嫁而死其夫又其後則長白官爾佳氏飲藥與夫同命聞之審者則清澗白氏夫死夜自經有氣起室中白如長虹與荆氏而四矣婦之殉夫辭事多同故於白氏無紀焉兹以與侍御交具得荆氏之性行而因以悟聖人繫易之由故總所聞見而並論之以明彰女教且使為人夫者監此以考婦徳而無所蔽焉
  書萬烈婦某氏事
  烈婦某氏江東巨室婢也妻僕萬某早寡守貞二十年年四十餘會其主以事當與妻謫戍妻泣而謂烈婦曰汝無子女單獨一身能充解脱我俾幼稚有依吾子孫當世祀汝且汝少長吾家主父年七十矣猶汝父也汝何嫌烈婦曰雖然非禮也固請既而曰吾之生贅也亦無不可但自當官充解後陸行必異車水行必異舟逆旅必異室抵戍之日吾有以自處矣既行至中途其主忽戲曰汝為吾妻官作之合矣而不同寢處可乎烈婦曰吾以主為父父何所不得老婦人而忍出此言察其主意不悛越日夜中自經死聞者莫不流涕皆曰烈婦之志足悲矣而其初之義則未審焉其諸荀文若之儔與方子曰操之心途之人皆知之文若為之謀主以固其操柄文若死而操之惡已成矣是猶共剽而終以不取分為義也若烈婦之主身在縲紲垂死之年而忍為大惡則豈烈婦所及料哉烈婦之行也早以死自處矣不得已乃中道而潔其身蓋自信其泥而不滓者也豈可使與文若同名而不辨哉
  為秦門髙貞女糾舉本引
  髙貞女吾師大理卿宛平公同産弟頤侯次女也許嫁秦氏子文照舅姑前殁雍正五年春正月文照死貞女請衰絰歸秦氏代夫承重事祖姑其父大駭招余陳禮經以喻之志不移遂以二月朔歸秦氏時年二十有二其舅之側室李氏感焉誓守節與貞女同卧起於今六年矣大理兄弟三人惟季有子大理卒家散季又卒其子流滯新樂及頤侯卒繼室暨幼女貧不能自存貞女父黨無一人可倚而其夫之叔父子正持手而食養母畜妻子旁及兄之側室子婦力不能支余嵗時過秦氏見貞女敝衣菜色或冬無棉而意色常和以安嗚呼天屬之情秉彝之性惟遘閔凶備危苦而後庻一見之如貞女之守志李氏之慕義子正之窶艱而不棄其親皆人紀所賴以維繫也恨余力不足以振之乃告於友朋及大理之知舊姻親各出其力為舉本付里中士大夫重然諾者主子貸為貞女衣裳綫纊之費終則棺歛焉傳曰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若貞女其殆庻幾無負於所受者歟敬而恤之豈惟大理之親舊生徒義不可以茍止哉
  書髙密單生追述考妣遺事後
  乾隆六年季春余以兄子之喪病不能興單生作哲緘致其所述考妣遺事起視之氣結不能終篇念幼隨先君子播遷隠閔先兄毖余曰此二親之窮於命也而於我與若之身心則大有造焉在昔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皆遭父子君臣兄弟之變而孔孟亦少孤蓋惟遭變然後可以見其極故使聖人身之以為萬世之標準焉當吾之世志行越衆者三人睢州湯潛庵之母為流賊所膊闗西李中孚之父糜爛於戰塲博野顔習齋父流亡母改適匍匐萬里始得父墓見異母之妹招魂而歸蓋功利嗜欲薰鑠流毒於人心者深且固矣非猛藥惡石不足以攻除故三君子以此各成其艱苦傑特之行生之考妣羇窮不異於吾親而皆早世則視余更酷矣生無兄弟自今以徃即速致要津贏資聚以為妻子之光榮可矣欲雞豚之逮親可再得乎惟徳惟義是謂顯揚然則生之所以自處於兹可早定矣君子之為學也深其功識猶患淺抗其志行猶患卑必能志七聖人之道然後可繼三君子之行毋若余之負所命於兄而混混以沒世也
  吕九儀妻夏氏
  婦人居常而早寡者無死道也夫不以良死則義可死而堂有舅姑室有子或已之父母篤老而無兄弟則其死也雖當於義而傷於恩蕪湖吕九儀死於仇其妻夏氏將死之姑止之踰年仇抵死如法夏氏遂修舊業持門户於今二十年姑既殁二子受室而成家矣其始之欲就死也義終則不愆於義亦不傷於恩故夏氏之生也賢其死也




  望溪集巻四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五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與閻百詩
  昨所論孔子殁子張欲師有若而記載子張死曽子有母之喪則曽子問一篇皆母在時所講問可正子瞻所譏於程子之誤宜筆於書至病程朱刪易經字則不敢不多為反覆蓋專易經字者漢儒之病也程朱所刪易甚少而皆依於理僕每見周秦以前古書字形與聲近則衆書所傳多異即一書諸本中亦有增損改易竊歎古書不可通者多以字訛而人莫能辨也如商書自周有終酒誥爾尚克羞耉惟君解者支離牽合終不可通若君與周互易則其義不待詁而明矣蓋篆體二字本形似也韓退之羅池廟詩乃此方之人惟侯是非按其前後辭意昭然明白而此以形訛北惟以聲訛為子瞻不能辨又自為之説而大書深刻焉則其讀書觀理之不詳可見矣莊子外篇舜將死真冷禹曰不易為遺令得乎史記封禪書至梁父矣而徳不洽謂梁父非衍可乎僕嘗自恨寡陋見古書字訛無所證據而不敢擅易願得博極羣書者以正之故欲化足下之成心而求助焉非敢以辯翹明惟足下鑒之
  與孫以寧
  昔歸震川嘗自恨足跡不出里閈所見聞無竒節偉行可紀承命為徴君作傳此吾文所託以増重也敢不竭其愚心所示羣賢論述皆未得體要蓋其大致不越三端或詳講學宗指及師友淵源或條舉平生義俠之迹或盛稱門牆廣大海内嚮仰者多此三者皆徴君之末迹也三者詳而徴君之志事隠矣古之晰於文律者所載之事必與其人之規模相稱太史公傳陸賈其分奴婢裝資瑣瑣者皆載焉若蕭曹世家而條舉其治績則文字雖增十倍不可得而備矣故嘗見義於留侯世家曰留侯所從容與上言天下事甚衆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此明示後世綴文之士以虚實詳略之權度也宋元諸史若市肆簿籍使覽者不能終篇坐此義不講耳徴君義俠舍楊左之事皆鄉曲自好者所能勉也其門牆廣大乃度時揣已不敢如孔孟之拒孺悲夷之非得已也至論學則為書甚具故並弗採著於傳中而虚言其大略昔歐陽公作尹師魯墓誌至以文自辨而退之之誌李元賔至今有疑其太略者夫元賔年不及三十其徳未成業未著而銘辭有曰才髙乎當世而行出乎古人則外此尚安有可言者乎僕此傳出必有病其太略者不知往者羣賢所述惟務徴實故事愈詳而義愈陿今詳者略實者虚而徵君所藴蓄轉似可得之意言之外他日載之家乘達於史官慎毋以彼而易此惟足下的然昭晰無惑於羣言是徴君之所賴也於僕之文無加損焉如别有欲商論者則明以喻之
  答友
  來示乞賢尊表誌或家傳賢尊事迹著見者惟以某事屈廷議宜别記其事而以本議附焉傳誌非所宜也蓋諸體之文各有義法表誌尺幅甚狹而詳載本議則臃腫而不中繩墨若約略翦截俾情事不詳則後之人無所取鑒而當日忘身家以排廷議之義亦不可得而見矣國語齊姜語晉公子重耳凡數百言而春秋傳以兩言代之蓋一國之語可詳也傳春秋總重耳出亡之迹而獨詳於此則義無取今試以姜語備入傳中其前後尚能自運掉乎世傳國語亦邱明所述觀此可得其營度為文之意也家傳非古也必阨窮隠約國史所不列文章之士乃私録而傳之獨宋范文正公范蜀公有家傳而為之者張唐英司馬温公耳此兩人故非文家於文律或未審若八家則無為達官私立傳者韓退之傳陸贄陽城載順宗實録順宗在位未踰年而以贄與城之傳附焉非所安也而退之以附焉者以附實録之不安尚不若入私集之必不可也以是裁之必别記其事具載羣議以俟史氏之採擇於義法乃安凡此類唐宋雜家多不講有明諸公亦習而不察足下審思而詳論之則知非僕之臆説也
  與翁止園
  苞白止園足下僕晩交得吾子心目間未嘗敢以今人相視及遘禍所以憫其顛危開以理義者皆不背於所期是吾子所以交僕之道巳至也有疑焉而不以問則於吾子之交為不稱故敢暴其愚心近聞吾子與親戚以錐刀生隙嘖有煩言布流朋齒雖告者同辭僕堅然信其無有然蘇子有言人必貪財也而後人疑其盜必好色也而後人疑其淫母吾子之夙昔尚有不能大信於彼人者乎僕往在京師見時輩有公為媟嬻者青陽徐詒孫曰若無害彼不知其不善而為之也吾儕有此則天厭之矣昔叔孫豹以庚宗之宿致餒死叔向娶於巫臣氏而滅其宗蓋修飭之君子不獨人責之天亦責之詒孫之言可謂究知天人之故者也僕自遘禍永思前愆其惡之形於聲動於事者無㡬也而遂至此極者既將以士君子為祈嚮而幽獨中時不能自灑濯故為鬼神所不宥吾子髙行清徳豈惟信於朋友雖鄉里間愚無知者猶歎羡焉然則子之行身其慎矣哉僕又聞古人之有朋友其患難而相急通顯而相致皆末務也察其本義蓋以勸善規過為先僕自與人交雖素相親信者苟一行此必造怒而逢尤僕每以自傷然未敢以忖吾子於前所聞既信吾子之必不然於後所陳又信吾子必心知其然是以敢悉布之
  與李剛主書
  九月中自塞上歸附書相問而息耗久不至仲冬望後二日或致函封發之則太夫人行述也呼兒章讀之篇終而郎君長人之狀附焉驚痛不能夕食太夫人耄而考終在仁孝者猶難為懐况重以長人之夭枉乎此子天民之秀非獨李氏所恃賴也僕不能自解豈能為吾兄解然有區區而欲言者言之則非其時而重傷吾兄之意不言則於交友之道為不忠是以敢終布之易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僕平生所遭骨□閔凶殆人理所無悲憂危蹙中每自念性資迫隘語言輕肆與不祥之氣實有相感召之理以吾兄之徳行醇懿而衰暮罹此語天之道有不當然者竊疑吾兄承習齋顔氏之學著書多訾謷朱子習齋之自異於朱子者不過諸經義疏與設教之條目耳性命倫常之大原豈有二哉此如張夏論交曽言議禮各持所見而不害其並為孔子之徒也安用相詆訾哉記曰人者天地之心孔孟以後心與天地相似而足稱斯言者舍程朱而誰與若毁其道是謂𢦤天地之心其為天之所不祐决矣故自陽明以來凡極詆朱子者多絶世不祀僕所見聞具可指數若習齋西河又吾兄所目擊也僕自今年來食飲益衰塞外早寒得上氣疾㡬死者再焉恐一旦委溝壑則終無以此聞於左右者是僕負吾兄夙昔相愛重之誼而死有餘責也昔泰伯無子伯魚早喪况吾兄子姓甚殷固知所陳理弱情鄙不足移有道者之慮然君子省身不厭其詳論古不嫌其恕倘鑒愚誠取平生所述訾謷朱子之語一切薙芟而直抒已見以共明孔子之道則僕之言雖不當而在吾兄為徳盛而禮恭所補豈淺小哉聞太夫人既祔葬僕身拘綴兒章疹後不可以風將使獻嵗赴弔先此代唁并呈長人哀辭其遺腹若天幸男也則速以報我臨簡哽咽不盡欲言
  與鄂少保論修三禮
  三禮自注疏而外羣儒解説無多所難者辨注之誤芟疏之繁抉經記所以云之意以發前儒未發之覆耳故僕始議人刪三經注疏各一篇擇其用功深者各一人主刪一經注疏一人佐之餘人分採各家之説交錯以徧然後衆説無匿美而去取詳略可通貫於全經爾時公即手書以示諸君子而應者甚稀其後王學士分主儀禮甘司馬主戴記更立條例計人數俾各纂數篇僕為言人之意見各殊所學淺深亦異分操割裂則一經中脈絡且不能流通而况三經之参互相抵者乎去取詳略之大凡且不能畫一而况别擇之精粗刪剟之當否乎衆皆黙然僕曾以告公未見宣布退而思曰豈謂吾不宜越畔而耘哉用是不敢固争今更以儀禮相屬雖已成之例難以改更而後此規模豈可更不早定夫周官注疏及訂義刪翼諸本皆僕所㸃定也其未定者獨永樂大典中所録取耳分纂二三君子皆用功多年私心竊謂庻㡬乎可畫一矣及各成數冊比類而参挍之雖大體不失而去取詳略意見多殊分剟屬聫措注亦異僕與鍾君晼反覆討論以求其貫通所費日力㡬與特著一書等觀此則儀禮戴記注疏及各家之説樊然殽亂而宿無定本者其端緒之難理殆有甚於斯矣李侍講南還既以潘進士嗣事則未竟之書宜以相付但僕見士友間留心於是經者甚少望公面詢潘君暨姚徴士擇定一人俾速就功役俟稿本既就僕當手訂一篇並作按語就中擇能者一二人依式討論俾彼此不相抵若周官卒業衰病之身尚留人世自當與諸君子早夜孜孜不敢畏難而志怠也
  與鄂少保論䘮服注疏之誤
  河間獻王所得邦國禮自漢不能用至唐而亡孔賈作疏惟宗鄭注後儒遵守於喪禮之大經承誤而不知其非者約有數端猶幸其綱領尚存於春官司服而散見諸官者一一可徴参以儀禮戴記其謬悠可得而正也一則以儀禮喪服齊衰三月章曰庻人為國君遂謂圻外之民為天子無服不知曰國君者以明大夫君則其臣有服而民無服耳⿰氵専天之下皆天子之民也諸侯為天子牧民則民為之服而况天子乎康成既誤謂無服故注檀弓篇遂云三月天下服専指侯國大夫服繐衰而言獨不思文承國中男女服之後則謂天下之民明矣使服者惟侯國之大夫則宜特文以見之而漫曰天下服使習其讀者第知天下之民皆服而不知服者惟侯國之大夫記禮者不宜若是之憒憒也喪期之變自漢文帝始詔曰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娶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則漢文帝以前天下之民皆齊衰三月不得嫁娶祠祀飲酒食肉無疑矣一則謂公卿大夫士之妻為王齊衰期於后無服侯國之命婦於夫人亦然蓋因喪服無明文黄氏榦臣為君服圖亦未叙列耳然司服職曰為天王斬衰為后齊衰而昏義申之曰服父之義也服母之義也公卿大夫士視后猶母為后服母之服而其妻則無服可乎古者嫂叔無服而於娣姒則以同室而生小功之親外命婦為王服而於后轉無服可乎周官凡稱大喪皆謂王后也内宰凡喪事佐后治外内命婦正其服位肆師大喪令外内命婦序哭春官世婦大喪比外内命婦之朝暮哭者内司服於九嬪世婦外别共凡命婦之喪衰正謂公卿大夫之妻耳可以後儒無稽之言而廢周公之典法哉儀禮不杖期章曰為夫之君蓋以婦人為君且有服則后夫人不待言耳禮經中文略而義該者如此類甚多則外命婦於后夫人並不杖期無疑也一則據儀禮繐衰七月謂諸侯之大夫以時接見於天子故有服而士無服不知繐衰在大功之下小功之上大夫服此則士正服小功無疑矣即如此職於大夫曰其喪服加以大功小功於士曰亦如之遂據此謂士無緦服可乎若以接見天子為義則諸侯之大夫固有未達於王朝者有雖聘頫而不得接見天子者小行人職大客則儐小客則受其幣而聴其辭是也諸侯之士有従君而達於王朝且任之以事者掌客職凡介行人宰史皆有牢象胥職王之大事諸侯次事卿次事大夫次事上士下事庻子是也且使従君朝覲適遭大喪卿大夫皆繐衰庻人縞素而士獨服吉可乎程朱治經多盡屏漢儒之説者以折衷義理而决不可通故也羣儒曲護舊説亦約有數端一則謂庻人為國君齊衰又為天子齊衰則為二統而例以為人後者為其本生父母不知為人後者服雖有降而無絶也若圻外之民無服則竟絶之於天子矣况民為國君非為人後之比太宰職以九兩繫邦國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則雖諸侯不過為天子繫屬此民與師長主友之屬等耳故侯國有災移民通財舍禁弛力薄征緩刑必待大司徒之令大宗伯以荒禮哀凶札以弔禮哀禍烖以禬禮哀圍敗以恤禮哀冦亂小行人所至之國札喪則令賻補凶荒則令賙委師役則令禞禬皆所以救民之死病也天子保民如子而民戴之如父母一旦天崩地坼而不為數月之服不惟義不可以苟止而情亦不能苟安如以二統為嫌則男子為父斬衰又為君斬衰婦人為夫三年而夫在又為長子三年亦為二統矣毋乃害義傷教而不即於人心乎一則謂婦人之従服必降於夫夫為后齊衰期妻不冝同獨不思父在為母期而婦為姑亦期婦為舅姑同服期而不問子之斬與齊則外命婦為王后君夫人同服期而不問夫之斬與齊王后之喪外命婦之喪衰哭位備見於諸官而可以臆説亂之乎一則謂諸侯之大夫既降為繐衰不冝庻人轉承以齊衰不知服之輕重義各有當大夫之降為繐衰以不得上比於王臣耳若民則天子之民義無所嫌故期以三月而齊衰不降猶旁服有大功小功而世適之於髙曾並齊衰三月也禮以義起而緣人情學者反求其本則於一曲之説昭然若發矇矣
  凡作事一節簡錯象胥職宜為小行人職文自記與來學圃
  吾友舉用方自代朋友之交君臣之義並見於斯可以風世砥俗但大臣為國求賢尤貴得之山林草野疎逺卑冗中以其登進之道甚難而真賢往往伏匿於此也若惟求之於平生久故聲績夙著之人則其塗隘矣萬一
  聖主命以旁招俊乂列於庻位將何以應哉抑又聞當官守道固貴於堅而察言服善尤貴於勇前世正直君子自謂無私固執已見或偏聽小人先入之言雖有灼見事理以正議相規者反視為浮言而聴之藐藐其後情見勢屈誤國事犯清議而百口無以自明者多矣必如季路之聞過則喜諸葛亮之諄戒屬吏勤攻已過然後能用天下之耳目以為聰明盡天下之材力以恢功業吾友此時正宜用力於此且與二三同志者交相朂時相警也餘不贅
  與吕宗華
  仲春使歸一札想已徹僕曩者妄刪崑山徐氏所刻宋元經解嘗為吾兄略言之而未悉也是書巻帙既多非數十金不可購逺方寒士有終其身不得一寓目者矣有或致之觀之不能徧也有或徧之茫洋而未知所擇也僕幸童稚時先君子口授經文少長先兄為講注疏大全擇其是而辨其疑凡易之體象春秋之義例詩之諷喻尚書周官禮記之訓詁先儒所已云者皆粗能記憶藉是為基故是編之刪雖不敢確然自信然大醇而不收甚駁而妄取者則鮮矣僕始従事於斯以為一家之説未徧則理或有遺而心弗能饜也雖至膚庸甚者支離謬悠而一語未詳終不敢決棄焉及徧一經然後知三數大儒而外學有條理者不過數家而就此數家之中實能脱去舊説而與聖人之心相接者蓋亦無㡬因復自惜假而用此日力以玩索經之本文其所得必有過此者然積疑之義未安之詁發書終巻必一二得焉則又治經者所不可廢也自惟取道之艱思竭不肖之心力以為後學資藉俾得参伍衆説而深探其本源遂過不自量而妄刪焉矻矻於車船奔迫人事叢雜中蓋二十餘年而後諸經之説粗畢惜方刪取時計此生不能更周覽凡可有可無之説多過而存之又宋元諸儒文字繁委頗有數語可盡而散漫至千百言者皆未暇泠汰兩年以來衰病日深大懼此業不卒將抱終古之恨欲於南中招學子數人編而録之次第郵致更加討論排纂成書而量其程期役必浹嵗計所訾給嵗必百金朋游間近有一二人為倡而苦無繼之者是書之成豈惟蒙者二十餘年日力所耗竭哉實數百年儒先kao精神所併注也果能卒業異日遇有力者傳而布之俾承學之士苦于崑山原刻之難致與觀之而難徧者一旦饜足其心而省其功力之十八其為踴躍當何如又况支離謬悠之説始學無主多見謂新竒或棄周行趨邪徑以自投於荆棘賊經侮聖日蔓以延廓而清之以為斯道之閑所闗豈淺小哉此僕區區所以重惜其無傳也然是書不難於異日之傳布而難於目前之編録衰疾之身懼且不能待矣吾兄家故貧洗手奉職自無力以及此然此宇宙間一公事也凡辨書名有心有目者皆與有責焉惟宿留斯言苟遇其人則誠告之或有自逺而相應者與僕與吾兄非世俗之好也餘生之事惟兹為急是以敢切布之
  答楊星亭
  雜記父為長子杖則其子不以杖即位小記父不主庻子之喪則孫以杖即位可也庻子有對適以為義者冢子未食而見適子庻子已食而見是也若為喪主及主子之喪則衆適皆稱庻子小記庻子不繼祖禰庻子不為長子三年是也父宗子也而主長子之喪則義起於祖若父之正體者也父衆子也而主長子之喪則義起於子與孫之傳重者也若以衆子之貴而主焉則輕正體傳重之義而傷衆子未貴者之恩或以奔䘮記所云而謂衆子之喪皆父主之則未知所云乃衆子之成人而未室受室而無子者禮以窮而變耳記曰凡喪父在父為主父沒兄弟同居各主其喪親同長者主之不同親者主之衆子無子而尊行異爵之弔賔至非父主之而誰主耶父沒矣無子者之喪非兄弟主之而誰主耶其特制同居為主之禮者蓋慮兄弟衆多或徙家於異國或同國而異居或逺出而不返必待異居之長適來主其喪則事有不舉而時不可待故以權制俾同居者主之所以便人情而達禮事耳如鄭氏所詁鄭注各為其妻子之喪為主也則曰父沒各主其私喪可矣兄弟同居之文不亦贅乎各主其喪之文不亦曖昧而不可别白矣乎孔氏不知以有子無子為别而以同宫異宫為斷益誤矣衆子而有子雖父在固其子主之矣又何親同長者主之不同親者主之之云耶如無子也雖異宫非父為之主而誰屬耶幼季衆子也而有子父不宜主其喪望以此正告之訃辭與式則詢諸其鄉之長老君子行禮不求變俗大體既正則細者姑従其國故可也
  答程夔州
  散體文惟記難撰結論辨書疏有所言之事誌傳表狀則行誼顯然惟記無質榦可立徒具工築興作之程期殿觀樓臺之位置雷同鋪序使覽者厭倦甚無謂也故昌黎作記多緣情事為波瀾永叔介甫則别求義理以寓襟抱柳子厚惟記山水刻雕衆形能移人之情至監察使四門助教武功縣丞㕔壁諸記則皆世俗人語言意思援古證今指事措語每題皆有現成文字一篇不假思索是以北宋文家於唐多稱韓李而不及柳氏也凡為學佛者傳記用佛氏語則不雅子厚子瞻皆以兹自瑕至明錢謙益則如涕唾之令人□矣豈惟佛説即宋五子講學口語亦不宜入散體文司馬氏所謂言不雅馴也寄來二作皆不苟所薙芟數語乃時人所謂大好者他日當面析之此雖小術失其傳者七百年吾衰甚矣兒章粗知其體要不幸中道殂賢其朂哉
  答程起生
  足下以周易要論相質數年矣而未敢為序非故難之也余成童為科舉之學即治周易自漢唐至元明言理言象數之書未有不經於目者就其近正者不過據聖人所繫之辭隨文解意而謂其理如是其取象如是至所以取是象繫是辭確乎能見其根源者百不一二得焉故學之㡬二十年於前儒所已言一一皆能記憶而反之於心則概乎未有所明乃舍是而治春秋周官以春秋比事屬辭五官各有倫序可依類以求而互相證也其後與安溪李文貞公論易至乾坤之二爻歸妹之初九六五始灼見聖人繫辭取象之本義確乎其不可易見周易觀彖而余於朱子所疑於渙之六四亦若微有得焉卦自否來下三隂為小人之朋六上居四而成渙則小人之羣散矣當否之時國疵民病藴積如邱山一旦小人之羣散則凡此者皆渙然氷釋其功效非尋常思議所及也故諸爻惟此為大吉正彖傳所謂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也故四為渙主爻乃知卦爻之辭皆有確乎不可易者特後儒之心智弗能貫徹焉耳足下嘗言學易者果明於隂陽剛柔徳位之當否而協諸本卦之時義則亦可以得其比例文貞易通論已略見此義而要論中所開闡又多通論所未及惜乎不得使文貞見之也昔余以易叩文貞輙有以開余而余不能有開於文貞文貞以春秋周官叩余亦時有以開文貞而文貞之開余者則少假而足下得與文貞面相質覆之所發必更多惜乎並世以生而不得一遇也若天假余年而於易終有所明當為足下序之
  與萬季野先生書
  僕性資愚鈍不篤於時抱章句無用之學倔强塵埃中是以言拙而衆疑身屯而道塞獨足下觀其文章察其志𧼈以謂並世中明道覺民之事將有賴焉此古豪傑賢人不敢以自任者昧劣如某力豈足以赴其所志耶某於世士所好聲華棄猶泥滓然辱足下之相推則非惟自幸而又加怵焉蓋有道君子重其人則責之倍嚴使僕學不殖而落行不植而欹足下將有不得於心者此僕所以每誦知已之言而忻與惕幷也蓋甞以古人之道黙自忖省其無所待而能自必者獨先明諸心為善不為惡而已至欲體道以得其身非極學問思辨之功所謂篤行者終無本統僕先世雖世宦達以亂離焚剽去其鄉縣轉徙六棠荒谷之間生而飢寒雜牧豎朝夕蘇茅汲井以治饔飱未能專一幼學優游浸潤於先王之遺經及少長則已操筆墨奔走四方以謀衣食或與童蒙鈎章畫句噭譟嚘嚶或應事與俗下人語言終日昏昏憊精苦神其得掃除塵事發書翻覆者日不及一二時古之謀道者雖所得於天至厚然其為學必專且勤久而後成故子曰發憤忘食其學易也曰假我數年今僕智識下古人千百而用功乃不得十一如乘敝車罷牛道長塗曲囏絶險又值樛枝盤根絓其縿而闗其軸不亦難乎以此知士有志於古人之道不獨既成而行有命其成與否亦天所命也然行之以不息要之以至死其有得於身與有得於後則吾不敢知南歸後踪跡具與崑繩書幸索觀時賜音耗以當講問吾之望也
  答禮館諸君子
  殷同饗燕之説二三君子重以為疑旁引互証懼來者之瑕疵誠意感人而終有未帖於愚心者蓋辨其所従生而推之以至於所終極則前儒所云胥無當於事理之實也夫殷同所施者何政哉即巡守殷國削黜流討加地進律之政耳六典既施每嵗正月又和而布之於邦國舍巡守别無特施於天下之政唐虞五載一巡守至周而易以十有二年六服再朝更不親巡以考其所述之職則時過人亡有無所施其黜陟誅賞而遺憾於民心者矣先王卜征五年而嵗習其祥祥習則行不習則增修徳而改卜是雖以十有二年為期而是年不行次年可更卜也既可改卜無為徧徴天下之諸侯如謂六服殷同可又遲十有二年而後巡守則更無是理其或王既篤老若嗣王冲幼又或大親衰疾不可久離必酌徴州伯卒正連帥之忠誠可倚威徳夙彰者州各數人以諮謀而發命焉如舜攝位而咨十有二牧武王克商徴九牧之君登豳阜以望商邑其事蓋曠世一見而禮必絶殊若一嵗而徧徴六服之諸侯一時而盡空一方之君長則決知其無是也由是言之殷同於方嶽而施其政乃巡守之常經其間舉於王都則循用祀方明將幣禮賔發命於壇宫之禮節耳若饗必於廟燕必於寢則朝覲宗遇之禮宜然而於會同勢不能行姑就時會言之方各數州州分五等所徴各四三人而廟堂已不能容矣又况殷同徧徴九州之侯伯乎且饗於廟中獻酬各有數以次相及日不過四三人蓋兼旬而莫之能徧焉凡禮賔客在野在外則殺禮司儀之職為壇三成公於上等侯伯於中等子男於下等其將幣亦如之其禮亦如之則所謂禮者祼酢饗燕無不該也昭昭然矣大行人職上公將幣王禮再祼而酢饗禮九獻食禮九舉出入五積三問三勞則王禮備色衆禮明矣注於此經禮亦如之獨舉祼酢不知何據後儒疑將幣祼酢在壇饗燕仍反國中而於廟於寢其蔽實由於此祼可壇則饗亦可壇祼各於其等可同時而卒事則饗各於其等亦可終日而卒事野外殺禮兹其尤著者也饗則各於其壇之等燕則并升於壇之堂胡為其不可與二三君子堅持舊説不過謂饗燕乃宫室中事不宜行於野外耳夫祼酢之禮重於饗燕而或可或不可不識其所以異者何也抑謂饗燕則有牲俎而異於祼酢乎然牲俎可於壇薦方明而獨不可以獻賔客又不識其所以異者何也况掌舍之職專主會同其設壇壝之等以待將幣祼酢則設帷宫以待饗燕明矣幕人之共帷幕掌次之張大次小次皆曰會同又其明徴也帷四周以為宫幕其上以為蔽張大次使羣聚以待事張小次使各就以暫休將幣及祼酢時無所用之見於春秋傳者襄王饗晉侯於衡雍猶可云既作王宫宋公享晉侯於楚邱晉侯宴魯侯於河上鄭伯享趙孟于垂隴不於壇壝帷宫安所得廟寢哉至於犧象不出門嘉樂不野合則有為而云然也周公舊典本無諸侯私為會盟而饗燕於國外之禮故假是以沮齊侯耳天子巡守殷國首舉柴望征伐所至則有類造上帝封於大神祭兵於山川之禮禮樂之器或具於方嶽之明堂或載於主車之前後必然而無疑者也淮水之詩鼓鐘瑟琴笙磬俱備宋公道享晉侯而舞桑林况天子之巡守軍旅會同乎蒙者所見如此而未敢備載於承修之書以二三君子尚不能無疑安望衆人之咸喻哉禮經殘缺久矣申之會子産向戌獻合諸侯之禮六而楚人無一見焉則會同之禮與朝覲絶殊者多矣河間獻王所得邦國禮五十六篇盡亡而諸君子專據侯國僅存之聘燕漢儒臆決之説傳記雜出之言而曰若者必禮之所無壇宫不可饗燕禮器不出門野外不合樂之類是也若者必禮之所有十有二年王不巡守則徧召六服之諸侯受幣祼酢於郊壇仍反國中而饗於廟燕於寢是也不亦汰乎願諸君子一以事理之實求之而母桎於舊説也
  與程若韓
  來示欲於誌有所增此未達於文之義法也昔王介甫誌錢思公母以思公登甲科為不足道况瑣瑣者乎此文乃用歐公法若叅以退之介甫法尚可損三之一假而周秦人為之則存者十二三耳此中出入離合足下當能辨之足下喜誦歐公文試思所熟者王恭武杜祁公諸誌乎抑黄夢升張子野諸誌乎然則在文言文雖功徳之崇不若情辭之動人心目也而况職事族姻之纎悉乎夫文未有繁而能工者如煎金錫麤礦去然後黑濁之氣竭而光潤生史記漢書長篇乃事之體本大非按節而分寸之不遺也前文曾更削減所謂叅用介甫法者以通體近北宋人不能更進於古今并附覽幸以解其蔽必欲增之則置此而别求能者可也
  
  周公論
  劉子古塘問於余曰周公不以東征屬二公而親加刃於管叔何也余曰是乃所以為周公也明知管叔之當誅而假手於二公是飾於外以避其名也觀後世亂臣賊子必假手於他人或賣而誅之以塞衆口則周公之純乎天理可見矣蓋天理不可以為偽且以昭萬世之人紀使知大義滅親雖弟可加刃於其兄石碏殺其子厚蓋援周公之義以自決者也又以明居位而不能討亂則與之同罪孔子作春秋於隠之大夫而臣於桓桓之大夫而死於莊閔之世者皆不書其卒以示皆有可誅之罪也董史書趙盾弑其君蓋用周公之典法然觀鴟鴞之詩早已歎育子之閔斯則終公之身長隠痛乎文考文母之恩勤而惄然無以自解蓋討賊之義春秋於倡亂而未成者皆以討賊之辭書良霄欒盈是也與哀兄之仁固並行而不相悖也古塘復問曰以周公之聖暴師三年而僅乃克奄何也曰此時也勢也武王徴九牧之君登豳阜以望商邑已憂未定天保而夜不能寐及三叔流言武庚誕紀其序凡羞行暴徳逸徳之人皆乘時而思逞雖有善類亦追念殷先王之舊徳而不能忘當是時非大動以威不能革也故滅國至於五十之多非誠服其心不能久而安也故破斧缺斨之後衮衣繡裳駐大師於徐兖之間俾東夏無搖心然後徐察其鄉順者而教告之取其不迪者而戰要囚之周防如兕虎撫育如嬰兒至班師之日東人以公歸不復為悲則奄雖屈强無與同惡矣故討其君而罰不及民分其族姓以𨽻兄弟之邦遷其尤桀驁者於新邑而身拊循焉所以久安而無後患也匪特此也形勝者守國之末務而聖人亦不廢當武王克商之初即定周居於洛邑周召卒營之以為蒐狩會同之地良以雍州雖固而逺於東夏難以臨制諸侯故宅土中陳祀許蔡國其南虞虢韓魏晉燕國其北齊魯國其東宋衛夾河而居非王室之周親即三恪太嶽之裔胄開國之股肱蓋懲於鬼方之叛殷萊夷之争齊而早為盤石苞桑之固也故周之衰卒賴四方諸侯艱難守禦以延共主之虚名者垂六百年蓋時勢不可以私智矯形勝不必以武功争惟聖人能以道揆而不失其時義以安宗社以奠生民則仍天理所運用也古塘曰㫖哉由前之説則知聖人一循乎天理而無不可處之事變由後之説則知聖人深察乎世變而所以御之者仍不越於道揆前世之尚論者未嘗及此後之君子宜有聞焉退而正於吾兄百川亦曰然乃叙而録之
  漢髙帝論
  二帝三王之治盪滅而無遺雖秦首惡亦漢髙帝之過也方是時古法雖廢而易興也俗變猶近而易返也文獻雖微而未盡亡也天下若熬若焦同心以苦秦法則教易行政易革也而髙帝乃一仍秦故漢氏之子孫循而習之垂四百年不特君狎其政民亦安其俗矣而後此復何望哉古聖人之有天下也若承重負行畏途而懼於不勝至於秦則用天下以恣睢而專務自慊於上秦皇帝縦觀髙帝曰大丈夫當如此矣及叔孫通定朝儀乃曰吾今而知皇帝之貴則其所見去秦皇帝蓋一間耳傳曰古之欲明明徳於天下者必先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以修其身是乃二帝三王之學孔氏之徒由詩書所稱推尋而得之者也總而計之惟有虞氏以元徳升聞而登天位其餘非天子之子則繼世之侯伯生有聖徳童而預教而學之為君師者且數十年故其所以治天下國家者能一循乎天理之自然而無所矯拂也後世開創之君大抵奮迹於干戈擾攘之中任威權騁謀詐以得其志雖有聖賢者出驟而語之以二帝三王之道亦安能一旦盡棄其所知所能而由其所不習哉自漢髙以後比次諸君其性資可與復古者惟光武為近而下無名世諸葛亮之才㡬矣乃﨑嶇於亂亡之餘使亮與光武並世而相遭庻乎其猶有望也與
  漢文帝論
  三王以降論君徳者必首漢文非其治功有不可及也自晉魏及五季雖亂臣盜賊闇奸天位皆泰然自任而不疑故用天下以恣睢而無所畏忌文帝則幽隠之中常若不足以當此而懼於不終此即大禹一夫勝予成湯慄慄危懼之心也世徒見其奉身之儉接下之恭臨民之簡以為黄老之學則然不知正自視缺然之心之所發耳然文帝用此治術亦安於淺近苟可以為而止其聞張季之論猶曰卑之毋髙蓋謂興先王之道以明民非已所能任也孔子曰子産猶衆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也書曰周公師保萬民若文帝者能保之而不能師也夫是乃雜於黄老之病矣夫
  蜀漢後主論
  昔成湯之世伐夏救民皆伊尹主之而湯若無所事也周武王之世勘亂致治皆周公主之而武王若無所事也蓋大有為之君苟得其人常以國事推之而已不與故無牽制之患而功可成大有為之臣必度其君之能是而後以身任焉故無拂志之行而言可復亡國之君若劉後主者其為世詬厲也久矣而有合於聖人之道一焉則任賢勿貳是也其奉先主之遺命也一以國事推之孔明而已不與世猶曰以師保受寄託威望信於國人故不敢貳也然孔明既殁而奉其遺言以任蔣琬董允者一如受命於先主及琬與允殁然後以軍事屬姜維而維亦孔明所識任也夫孔明之歿其年乃五十有四耳使天假之年而得乘司馬氏君臣之瑕釁雖北定中原可也即琬與允不相繼以殁亦長保蜀漢可也然則蜀之亡會漢祚之當終耳豈後主有必亡之道哉抑觀先主之敗于呉也孔明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是孔明之志有不能行于先主也而於後主則無不可行嗚呼使置後主之他行而獨舉其任孔明者以衡君徳則太甲成王當之有愧色矣
  此河間王君振聲之説也君子表微觀管子將死之言桓公猶背焉則信乎後主為不可及也自記灌嬰論
  漢之再世諸吕作難定天下安劉氏者嬰也而議者推功於平勃誤矣平為丞相聴邪謀以南北軍屬産禄使勃有將之名而無其實久矣一旦變起倉卒而勃不得入於軍則平已智盡而能索矣鄉使紿説不行矯節而謀洩平勃有相牽而就縛耳如産禄何前古用此以敗國殄身者衆矣平勃之事幸而集則嬰為之權藉也吕氏雖三王懸國千里外無一夫之援而諸侯合従西鄉空國兵以授嬰當是時吕氏所恃者嬰耳而嬰頓兵滎陽與諸侯連和以待其變是猶孤豚局於圈檻而虎扼其外也吕氏心孤故酈寄之謀得入而公卿吏士曉然知産禄之將傾同心於踣之故矯節閉殿莫敢齟齬以生得失譬之於射勃矢而嬰弦機也鄉使吕禄自出以當齊楚而産兼將南北軍以自定或不足以倡亂賊諸大臣有餘力矣吕氏本謀欲待嬰與齊合兵而後發故雖聴酈寄之言尚猶豫未有所决也及賈夀自齊來知嬰謀然後以印屬典客蓋自知無以待嬰而欲改圖以緩死故得因其瑕釁而乗之由是觀之定天下安劉氏者嬰也審矣其推功於平勃誤也抑吾有感焉三代以下漢治為近古其大臣謀國若家人然嬰之功雖掩於平勃受封猶次之至平陽侯窋屢發産謀以闗平勃折其機牙功不在嬰下及事平以不與誅諸吕奪官而無一言以自列嗚呼何其厚與韓富賢人也其相宋也以不共撤(⿱𥫗亷)之謀生怨豈人心之變隨世以降而終不可返於古耶抑上所以導之者異耶此有國家者所宜長慮也
  宋武帝論
  裕之鋭於取秦而拙於禦夏也世多議之而獨未察其隠情也以王鎮惡之才兼秦人之思猛使重其權一以闗中委之必能拒夏裕之智非不及此也而計不出此者蓋自漢魏之衰乘危竊國者皆强臣非鄰敵也王敦桓温以後方鎮稱兵者接踵故計以秦資鎮惡不若棄之於夏為安耳裕之將終幸檀道濟無逺志非若兄韶難遇而慮謝晦之有異同况鎮惡哉故並留諸將使互相牽制謂能同心以禦敵而使義真安受之固所願也即自相剪除如鄧艾鐘會之已事亦吾利也嗚呼裕之志憯矣曹氏司馬氏之簒也無敢加刃於故君者而裕忍為萬世之首惡原其心亦謂丕炎之簒也其基厚年盛强民無異望已則起匹夫垂暮而得之故不能無後嗣之憂耳然裕之子孫轉而相屠過於讐敵齊氏乗之無少長殱焉自古亡國之子孫未有如裕之無遺類者也夫夏殷之亡也失其位喪其軀者不過末孫之桀紂而已其位上公修禮樂而承世祀者如故也至於周則降為小侯而封延於魏晉嗚呼人心之陷溺久矣三王奉天之道有天下而不與者雖語之而不能信也即欲為子孫計智詐漸毒亦豈可以意逞哉
  于忠肅論
  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易之道正或有過而中則無之中非權不得而遭事之變則尤難明景泰中于忠肅公不争易儲為之解者曰公隂争之而不敢暴也或曰景泰有定國之功有天下者宜其子孫是皆未得公之心也宋太宗挾傳子之私而光美徳昭不得良死季桓子有疾命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則以告而立之女也則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載以如朝曰夫子有遺言南氏生男則以告於君大夫而立之康子請退公使共劉視之則或殺之矣方景泰帝決志易儲争者雖盈廷不足忌而公則其身之所由以立也勲在社稷中外之人心繫焉公有言則心孤而慮變矣帝之度量未必逺過宋太宗而威權則十百於康子是乃公之所心悸也南城髙樹之伐殆哉岌岌乎而敢輕試哉魯昭公之出也叔孫婼自祈死而不誅其司馬鬷戾先儒病焉不知婼之心亦猶是也春秋時强家脅權而相滅者無國無之季氏之惡稔矣其不動於惡以國制於已而昭公在外為不足忌耳若婼誅鬷戾則季氏之慮變矣非獨叔孫氏之憂吾恐圉人犖卜齮之賊復興而公衍公為不得復安於魯也為叔孫計必力能誅季氏定昭公而後可加刃於鬷戾故不得已而以死自明此叔孫之明於權也吾因正常而得于公之義又因于公而得叔孫婼之心故並論之使遭變而處中者有以權焉











  望溪集巻五
<集部,別集類,清代,望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六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禮記析疑序
  自明以來傳註列於學官者於禮則陳氏集説學者弗心饜也壬辰癸巳間余在獄篋中惟此本因悉心焉始視之若皆可通及切究其義則多未審者因就所疑而辨析焉葢禮經之散亡久矣羣儒各記所聞記者非一時之人所記非一代之制必欲㑹其説於一其道無由第於所指之事所措之言無失焉斯已矣然其事多略舉一端而始末不具無可稽尋其言或本不當義或簡脱而字遺解者於千百載後意測而懸衡焉其焉能以無失乎注疏之學莫善于三禮其參伍倫類彼此互證用心與力可謂艱矣宋元諸儒因其説而紬繹焉其於辭義之顯然者亦既無可疑矣而隠深者則多未及焉用此知古書之蘊非一士之智一代之學所能盡也然惟前之人既闢其徑涂而言有端緒然後繼事者得由其間而入焉乃或以已所得瑕疵前人而忘其用力之艱過矣余之為是學也義得於記之本文者十五六因辨陳説而審詳焉者十三四是固陳氏之有以發余也既出獄校以衛正叔集解去其同於舊説者而他書則未暇徧檢葢治經者求其義之明而已豈必説之自已出哉後之學者有欲匯衆説而整齊之則次以時代而録其先出者可矣
  周官析疑序
  周官一書豈獨運量萬物本末兼貫非聖人不能作哉即按其文辭舍易春秋文武周召以前之詩書無與之並者矣葢道不足者其言必有枝葉而是書指事命物末嘗有一辭之溢焉常以一字二字盡事物之理而逹其所難顯非學士文人所能措注也凡義理必載於文字惟春秋周官則文字所不載而義理寓焉葢二書乃聖人一心所營度故其條理精宻如此也嘗考諸職所列有彼此互見而偏載其一端者有一事而毎職必詳者有畧舉而不更及者有舉其大以該細者有即其細以見大者有事同辭同而倒其文者始視之若樊然淆亂而空曲交㑹之中義理寓焉聖人豈有意為如此之文哉是猶化工生物其巧曲至而不知其所以然皆元氣之所旁暢也觀其言之無微不盡而曲得所謂如此况夫運量萬物而一以貫之者乎余初為是學所見皆可疑者及其久也義理之得恒出於所疑因録示生徒使知世之以周官為偽者豈獨於道無聞哉即言亦未之能辨焉耳
  周官集注序
  朱子既稱周官徧布周密乃周公運用天理熟爛之書又謂頗有不見其端緒者學者疑焉是殆非一時之言也葢公之兼三王以施四事者具在是書其於人事之始終百物之聚散思之至精而不疑於所行然後以禮樂兵刑食貨之政散布六官而聨為一體其筆之於書也或一事而諸職各載其一節以互相備或舉下以該上或因彼以見此其設官分職之精意半寓於空曲交㑹之中而為文字所不載迫而求之誠有茫然不見其端緒者及久而相説以解然後知其首尾皆備而脈絡自相灌輸故歎其徧布而周密也余嘗析其疑義以示生徒猶苦舊説難自别擇乃並纂録合為一編大指在發其端緒使學者易求故凡名物之纎悉推説之衍蔓者概無取焉葢是經之作非若後世雜記制度之書也其經緯萬端以盡人物之性乃周公夜以繼日窮思而後得之者學者必探其根原知制可更而道不可異有或異此必蔽虧於天理而人事將有所窮然後能神而明之隨在可濟於實用其然則是編所為發其端緒者特治經者所假道而又豈病其過畧也哉
  春秋通論序
  記曰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凡先儒之説就其一節非不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也而比以異事而同形者則不可通者十八九矣惟程子心知其意故曰春秋不可每事必求異義但一字異則義必異焉然經之異文有裁自聖心而特立者如魯夫人入各異書之類是也有沿舊史而不能革者稱人稱爵稱字稱名或氏或不氏之類是也其間毫茫之辨乍言之若無可稽尋及通前後而考其義類則表裏具見固無可疑者抑嘗考詩書之文作者非一而篇自為首尾雖有不通無害乎其可通者若春秋則孔子所自作而義貫於全經譬諸人身引其毛髪則心必覺焉苟其説有一節之未安則知全經之義俱未貫也又凡諸經之義可依文以求而春秋之義則隠寓於文之所不載或筆或削或詳或畧或同或異參互相抵而義出於其間所以考世變之流極測聖心之裁制具在于此非通全經而論之末由得其間也余竊不自忖謹師戴記與程子之意别其類為三十有六而通論其大體凡九十章又通例七章使學者知所從入至盡其義類與聖心同揆而無一節之不安則願後之君子繼事焉耳
  春秋直解序
  自程朱二子不敢以春秋自任而是經為絶學矣夫他書猶孔子所刪述而是經則手定也今以常人自為一書其指意端緒必有可尋况聖人之不得已而有言者乎葢屈摺經義以附傳事者諸儒之蔽也執舊史之文為春秋之法者傳者之蔽也聖人作經豈預知後之必有傳哉使去傳而經之義遂不可求則作經之志荒矣舊史所載事之煩細及立文不當者孔子削而正之可也其月日爵次名氏或畧或詳或同或異䇿書既定雖欲更之其道無由而乃用此為褒貶乎於是脱去傳者諸儒之説必義具於經文始用焉而可通者十四五矣然後以義理為權衡辨其孰為舊史之文孰為孔子所筆削而可通者十六七矣余之始為是學也求之傳注而樊然淆亂按之經文而參互相抵葢心殫力屈幾廢者屢焉及其久也然後知經文參互及衆説殽亂而不安者筆削之精義毎出於其間所得積多因取傳注之當者并已所見合為一書以俟後之君子其功與罪則非䝉者所能自定也
  刪定荀子管子序
  自周以前上明其道而下守之以為學舍故府之禮籍史臣之記載太師所陳之風謡無家自為書者周衰道散然後諸子各以其學鳴惟荀氏之書略述先王之禮教管氏之書掇拾近古之政法雖不徧不該以視諸子之背而馳者則有間矣而其義之駁辭之蔓學者病焉切而究之荀氏之疵累乃其書所自具而管氏則衆法家所附綴而成且雜以道家之説齊東野人之語此則就其辭氣可識别者也余少時嘗妄為刪定兹復審詳凡辭之繁而塞詭而俚者悉去之而義之大駁者則存而不削葢使學者知二子之智乃以此自瑕而為知道者所深擯亦所以正其趨向也管氏之書其本真葢無幾以其學既離道而趨于術則凡近似而有所開闡者皆得以類相從而無暇深辨焉耳
  重訂禮記纂言序
  元儒臨川吳氏三禮之學惟戴記纂言為當髙安朱公可亭重訂焉辨析開闡自為之説者其多與吳氏等而精密則過之其書行世久矣而必欲余為之序葢公抱疾數年惟經學為孜孜時與余商論而見謂微有知也余嘗怪詩書所傳出于唐虞三代之卿相者十八九而漢唐以後以經學相承者皆憔悴專家之儒卿相則無一有焉其能者不過於詩賦辭章得其崖略而已葢古之人必德之盛學之優然後任此位後世或以勲勞或以地勢又其次則科舉之士累日積久以致之則其心不能專而日有不暇給固其宜也惟
  本朝安溪李文貞公周易通論尚書洪範傳所見有進於前儒者而近復見公此書及儀禮節略葢二公於諸經皆沈潛反覆務究其所以云之意而二書尤平生精力所專注宜其可以逾逺而存也李公早歳登甲科五十以後始開府於畿南其在中朝皆文學侍從之官其於講學治經固宜寛然有餘而公自翰林出為縣令徧歴煩劇以晉大府使衆人當之宜無晷刻之暇而能深探乎禮意若此葢公自承親事君以及治家交友皆應乎禮經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故所得不可以恒情測也抑吾因此有感焉自
  聖祖仁皇帝篤好周易尚書竟世講誦不輟
  聖上繼序
  郊廟禮器冠服差等多依古禮經
  制詔所頒常引周官之法度而二公各應期而以經學鳴記有之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是以生甫及申推本以為文武之德故余因序是書而并發斯義俾後公而生者益愾乎有志于諸經未發之覆也
  孫徵君年譜序
  容城孫徵君既殁三十有七年其曾孫用楨以舊所編年譜屬余刪定既卒事而為之序曰自古豪傑才人以至義俠忠烈之士不得其死者衆矣而傳經守道之儒無是也極其患至于擯斥流放胥靡而止耳其或㑹天道人事之窮而至於授命則必時義宜然而與俠烈者異焉世皆謂儒者察於安危謹於去就故藏身也固近矣而未盡也葢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三才萬物之理全而賦之乃昏焉不知其所以生而自殽於物者天下皆是也記曰人者天地之心惟聖賢足以當之降此則謹守而不夫惟儒者殆庶幾耳彼自有生以至于死屋漏之中終食之頃懔懔然惟恐失其所受之理而無以為人其操心之危用力之艱較之奮死於卒然者有十百矣此天地所寄以為心而藉之紀綱乎人道者也豈忍自戕賊哉孔子於道常歉然若不足而死生之際則援天以自信葢示學者以行身之方而使知其極也先生生明季知天下將亡而不可強以仕此固其所以為明且哲也然楊左諸賢之難若火燎原而出身以當其鋒及渉亂離屢聚義勇以保鄉里既老屏跡耕桑猶以宵人幾構禍殃迹其生平阽於危死者數矣在先生自計固將坦然受命而不疑而卒之身名泰然葢若有隂相者今譜厥始終其行事或近於俠烈而治身與心則粹乎一凖於先儒學者考其立身之本末而因以究觀天人之際可以知命而不惑矣
  學案序
  昔先王以道明民範其耳目百體以養所受之中故精之可至於命而粗亦不失為寡過又使人漸而致之積久而通焉故入德也易而造道深程朱之學所祖述者葢此也自陽明王氏出天下聰明秀傑之士無慮皆棄程朱之説而從之葢苦其内之嚴且密而樂王氏之疎也苦其外之拘且詳而樂王氏之簡也凡世所稱奇節偉行非常之功皆可勉强奮發一旦而成之若夫自事其心自有生之日以至於死無一息不依乎天理而無或少便其私非聖者不能也而程朱必以是為宗由是耳目百體一式於儀則而無須㬰之縱焉豈好為苟難哉不如此終不足以踐吾之形而復其性也自功利辭章之習成學者之身心蕩然而無所守也久矣而驟欲從事於此則其心轉若臲卼而不安其耳目百體轉若崎嶇而無措而或招之曰由吾之説塗之人可一旦而有悟焉任其所為而與道大適惡用是戔戔者哉則其决而趨之也不待頃矣然由其道醇者可以蹈道之大體而不能盡其精微而駁者遂至于猖狂而無忌憚此朱子與象山辨難時即深用為憂而預料其末流之至于斯極也金沙王無量輯學案以白鹿洞規為宗而溯源于洙泗下逮饒仲元真西山所定之條目以及髙顧東林之㑹約葢無量生明之季世王氏之颷流方盛故發憤而為此也此所謂信道篤而自待厚者與惜乎其學不顯於時無或能從之而果有立也今其孫㴻將表而出之學者果由是而之焉則知吾之心必依于理而後實耳目百體必式于儀則而後安而馴而致之亦非強人以所難既志于學胡復樂其疎且簡以為自欺之術哉
  畿輔名宦志序
  名不可以虚作况守官治民其尊顯者大節必有徵於朝野其卑散者遺愛必有被于閭閻宜乎公論彰明而不可以為偽矣然取諸舊史者得其實為易而取諸郡州縣志者得其實為難葢非名實顯見末由登於國史而史作于異代其心平故其事信若郡州縣志則並世有司之所為耳其識之明未必能辨是非之正而恩怨勢利請託又雜出于其間則虚構疑似之迹増飾無徵之言以欺人於冥昩者不少矣髙邑趙忠𣪣公有明一代可計數之君子也同時宦於畿輔風節治行見於公文而確乎有據者凡二十餘人而郡縣舊志無一及焉觀其所不載則載者可盡信乎欲削其所疑則非小善必録之義且無以辨其非真欲别求其可信則不與公同時及同時而未見于公文者又絶無可考以是推之欲賢者之不遺而無實者不得冐濫豈易言哉雖然愚而不可欺者民也宦必有跡每見一州一邑三數百年中吏之仁暴汚潔智愚士大夫皆能口道焉又其近者山農野老能指名焉中人之冒濫或久而莫辨若顯悖於所聞衆必譁然而摘其實此傳所稱有所有名而不如其無者也故余志名宦自元以前一以舊史為斷自明以後姑仍郡州縣志而見於忠𣪣之集者轉不以著於是編盖一人之文一郡一時之事特千百之十一耳載之則所漏實多故具列其所以然俾他日有司之為志者知怵然為戒詳酌於民言而逹於史官又以見忠直循良之實必博求之君子之言信而有徵者毋專據有司之方志而仕宦者之子孫慎毋虚美其先人而轉以自播揚也
  教忠祠規序
  宗法祭禮之廢久矣唐宋諸儒所討論當其身不能盡行而欲世為天下法得乎禮雖先王未嘗有可以義起者以恊諸人心而衆以為安也古者建國始得立五廟北宋以前猶有四廟三廟二廟之制自程子謂人本乎祖服制以髙曾相屬則時祀宜及髙曽冬至宜祀始祖逺祖自是以後學士大夫及庻民皆遵用而功令亦不復為之程以人情所安不可強抑耳而朱子於始祖逺祖則不敢祭非獨疑於僭也葢内反於身覺哀敬思慕之誠逹於髙曽已覺分之難滿又進而推之逺祖始祖恐薄於德而於禮為虚孔子曰誦詩三百不足以一獻一獻之禮不足以大饗大饗之禮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饗帝毋輕議禮此物此志也葢程子以已之心量人覺髙曾始祖之祭闕一而情不能安朱子則以禮之實自繩覺始祖逺祖之祭備舉而誠不能貫義各有當並行而不相悖也苞性頑薄少壮逺游祭多不與難後渉公事朝夕促促有祭而無齋撫躬自思惟父母兄弟忌日必為愴然耳春秋秩祀布几筵奉薦而進雖吾父吾母亦未嘗如見乎位如聞乎容聲况王父母以上未逮事者乎用此將祭之先既祭之後以臨尸不怍及愛其所親之義内訟乃知無怍于祖無怍于髙曽之難為之怵然而因此知朱子之心焉又思若竟廢髙曽之祭則愧怍亦無由而生是又程子使中人以上各致其情自勉於禮之意也兹酌定祭禮兼立祠規皆以愚心所安依古禮經而凖以衆人所能行吾子孫能恪守之則於古者立宗收族之義猶有什一之存焉其或愈於蕩然不為之制也與
  吳宥函文稿序
  自余客金陵朋齒中以文學著稱於庠序者多不利於科舉而吳君宥函為最歳甲申總其課試古今文為二集而屬余序之余觀自明以來取士之功令施于學校之試者猶寛而直省禮部之試特嚴惟其少寛也故士之聲實雖未得備知而歴試之册籍可稽也其鄉之士大夫可訪也惟其特嚴也故不肖者由苟道以營其私而所號為賢者亦自任一時之見而無由考其信故學校之試以中智司之而不當者十之一直省禮部之試以明者主之而當者十之五朱子有言恃法以禁私者非良法也可以為私而不私然後民受其利余嘗謂鄉舉里選之制復則衆議不得不出於公而或恐士皆飾情以亂俗嗚呼是不逹於先王所以牖民之道也凡物矯之久則性可移而况人性所固有之善乎東漢之興士大夫之厲廉隅而尚奇節者其初豈不出於矯也哉然其究至于毁家亡身而不貳則亦非人情所能偽矣揉木以為輪雖槁暴而不復挺者矯之久以成性也懸法以驅民於死其勢甚逆然秦人行之數世則其民之冒白刃而捐要領也若性然况乎教化之行其顯者漸民於耳目心志之間而其微者足以贊化育而密移於性命之際董子所謂陶冶而成之者是也而反疑其長偽以亂俗過矣夫教化既行其取之也求以可據之實行而論之以少長相習之人猶未必其皆得焉乃用章句無補之學試于猝然而决以一人無憑之見欲其無失也能乎哉宥函學老而行醇上之所求於士者宜此等也而數擯於有司故余序其文而有感於教人與取之之得失如此至其文則皆出於課試流傳四方而衆載其言久矣葢不以余文為輕重也
  儲禮執文稿序
  昔余從先兄百川學為時文訓之曰儒者之學其施於世者求以濟用而文非所尚也時文尤術之淺者而既已為之則其道亦不可苟焉今之人亦知理之有所宗矣乃雜述先儒之陳言而無所闡也亦知辭之尚於古矣乃規摹古人之形貎而非其真也理正而皆心得辭古而必已出兼是二者昔人所難而今之所當置力也先兄素不為時文以課余時時為之期年而見者盡駭以試於有司無不擯也余曰時文之學非可以濟用也何必求其至而使一世之人不好哉先兄曰非世之人不能好也其端倪初見而習於故者未之察也且一世之中而既有一二人為之則後必有應者而其道不終晦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昔朱子之學嘗不用於宋矣及明之興而用者十四五當天地蔽塞萬物洶洶之日以一老師率其徒以講明此理於深山窮谷之中不可謂非無用者矣乃功見於異代而民物頼以開濟者且數百年故君子之學苟既成而不用於其身則其用必更有逺且大者此與時文之顯晦大小不類而理則一也自先兄不幸早世其所講明於事物之理而求以濟用者既未嘗筆之於書獨其時文為二三同好所推遂浸尋流播于世至于今而海内之學者幾於家有其書矣夫時文者科舉之士所用以牟榮利也而世之登髙科致膴仕者出其所業衆或棄擲而不陳而先兄以諸生之文一旦横被於六合沒世而宗者不衰好奇嗜古之士至甘戾於時以由其道夫以學中之淺術而能使人有所興起如此况其可以濟用者而適與時會乎然用此亦可知儒者之學雖小而不可以苟也先兄之文雖為世所宗而得其意者實寡今儲君禮執殆所謂應之者與窺其所以為文之意而按其理與辭何與先兄之所言者相似也自先兄之亡余困於貧病非獨其學之大者不能承而時文之説亦鹵莽而未盡其藴焉觀禮執所見之能同未嘗不驚喜而繼之以悲也
  熊偕吕遺文序
  余客游四方與當世士大夫往還日久始知歐陽公所云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者於世毫無損益而不足為有無洵足悲也故中歳以後常隂求行身不苟而有濟於實用者雍正元年川陜總督年羮堯入覲所至院司提鎮皆過禮以崇敬一時争傳山西壽陽令供具一守驛站故常傳呼紛至則獨身前往羮堯亦異之問其姓名則江西安義熊應璜偕吕也是年始以進士出試用到官即象八卦區境内為九宫各計廣輪擇走集支凑之地設社倉一義學一中央倍之凶荒賦粟不逺其居少長相師以親以睦區中聨伍相保相糾盗賊奇衺之民居無所容竄無所匿期月政行鄉郊無犬吠之警嗚呼此周官比閭族黨州鄉之法朱子所謂合學校教養德行道藝選舉爵禄宿衛征代師旅田獵而共為一事者此法行則人人安其居宿其業守其分承其事而天下平矣乃君踰年而卒於官余難後先祖及亡兄弟再卜葬再以隂流入壙起厝乾隆七年告歸余生□至自江西為余求兆域八年秋又因吾友魏方伯慎齋而得熊秀才又昌叩之則壽陽君之子也因是具悉君之生平其進退取與必以古義自繩久困公車房師某畀數百金使由㨗徑君固辭不受及當官則為前令任宿負以毁其家其家居倡復廬溪堰潤三十餘里垂三十年不困於旱潦噫行身不苟而才濟於實用君其庶幾乎惜乎吾與生同時而不得一見其人罄其胸中所藴蓄也又昌倜儻有父風為余渉三江彭蠡之險往反四千餘里連歳再至而後有成事將歸出君制義請序發而視之其源出於其鄉先生陳章諸公而小變其格調葢君久於塲屋不得不參用歐公所謂順時者而性質之耿介智識之閎深時躍露於辭氣之外則其積於中者不可掩也然以君之篤志經史古文皆未克成書而所存惟制藝以君髙望逺志於周官之治教而不獲成政於一邑之間序其文未嘗不掩巻而三歎也
  左華露遺文序
  丙午秋吾族叔父諾夫至京師相問勞畢即出一編曰此吾妺夫左君華露遺文也華露為忠𣪣公之弟侍御曽孫年十二能背誦五經遊庠序有聞未三十而夭吾妺不食經旬既而以姑老義不得死隠憫至今十餘年纍然麻衣近始為定嗣且刻其遺文謂能使其夫之名字不沒於後者惟子之一言子惡能已於言哉往者邑子何景桓垂死以文屬所親必得余序死乃瞑余既哀而序之又以歎夫為科舉之學者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惟時文之知至於既死而不能忘葢習尚之漸人若此今華露之文非自欲刻之則無病也而吾族姑念無可以致厚於其夫者而圖名字之不沒於後則與尋常女婦之所見異矣華露之文實清新可喜惜乎天奪其年而不克終其業也諾夫夙精於文律故余為敘其大畧而論定之詳則轉以相屬云
  楊黄在時文序
  自明以四書文設科用此發名者凡數十家其文之平奇淺深厚薄強弱多與其人性行規模相類或以浮華炫燿一時而行則汚邪者亦就其文可辨而久之亦必銷委焉葢言本心之聲而以代聖人賢人之言必其心志有與之流通者而後能卓然有立也丙午丁未間聞喜楊黄在守選京師與余交間出其時文能曲暢所欲言以顯事物之理又能紬繹先儒之學而發其端緒之未竟者余親為㸃定凡數十篇觀其文意其人必能自樹立常欲開之使得展布其後髙安朱可亭入為御史大夫叩以江西良吏則以君為首時君令建昌尋以部推知廣西賓州未赴任丁外艱及服闋補廣東德慶州則髙安既沒余亦罷官君以忼直忤監司巧法相中其在江西事二守二監司皆苦相擠而大府持之以君為髙安所重耳君既削職士民醵金為道齎三日而具送者布路二百里不絶乾隆十二年冬博野尹元孚督學江蘇欲得正直有學行者相𦔳正文體磨礲羣士余謂非君不可元孚通書使者再返以次年五月朢後五日至崑山而元孚以七月朢日卒於松江使院君適遘瘧寒疾就余於金陵將與余縱覽江介川嵓洞壑而疾久未瘳其子雲松重刻其時文余覆閲之益信文之於人譬諸草木枝葉必類本也君治法不愧古循吏士民誠服獨所至必見惡於長官元孚思用其文學以廣教思渉月而有變欲少從容山水間而疾困之不可謂非所遇之窮也然余戒為時人作序四十餘年至君之文則不請而有言覽是編者可慨然想見其為人矣
  青要集序
  青要山在新安東北隅澗樵吕公讀書其中因以名詩集公之子耀曽余同年友也而公尤善余屬序其詩有cq=53年所矣余夙有戒屢固辭焉公将歸謂余曰子之戒苦衆人之擾擾耳吾兩人皆衰老姑序以慰吾心而出之於身後若何公至家三日而殁其孫肅高來告喪在途及遺命諄諄及此耀曽以書速至再三余卒卒無餘閒又念誌公之墓已及公詩無為復序也雍正八年十有一月朔後三日夜過中夢公持青要集刻本手繙余夙所心愜使更視之坐移時作而曰兹為永訣矣俄而若将逺行公使人來贐覺而公之音容凄然在吾目也嗚呼豈公既沒而猶拳拳於此乎抑余負諾責心有歉焉乃周官之所謂思夢乎公之靈果在天壤所不可知然用此知力所不給不宜漫應以病吾心而古賢之無宿諾惟其始之嚴且確也公詩格調不襲宋以後吟咏性情即境指事惻惻感人實得古者詩教之本義乃備敘始末俾耀曽以告公墓而毋刋布焉是乃公與余之成言也
  王巽功詩説序
  易春秋而外經之難治者莫如詩禮各有所指之事書之事可知也人可知也世可知也詩則事之有徵及辭意顯而可辨者無幾而得其人與世者尤稀學者惟就其辭以意逆之故其説終古而不可一必欲得其事必欲得其人必欲得其世而附㑹以成之者小序也自朱子以理為衡辨而斥之然後詩之大體有可稽尋然以惡序説之深或並其猶可以通者而斥之或於詩之辭意可以兩行者而一斷之故自是以後學者雖知序説之非而於朱子之説亦尚有不能愜者語曰三代之際非一士之知也葢聖人之經之難治也亦若此已矣涇陽王巽功以詩説國風示余其所疑於序説之可存與朱子之説之未盡者同余者十六七焉其自為説同余者十二三焉余嘗謂經者天地之心説之而當必合於人心之不言而同然者用此嘉巽功之篤學而又自喜用心之不謬也然吾聞君子之為學也至於辨之明思之審以致於理之一然後合於人心之不言而同然者若夫朋友講習之初必彼此互異抵隙攻瑕相薄相持而後真是出焉故朱子於志合道同之友如南軒伯恭往復論辨齟齬者十七八若好人之同乎已則介甫之所以自蔽也余之説既多與巽功同恐不足以益巽功巽功其更求異已者而與之講議可也巽功將更定其書之體例而索序於余乃為述古人共學之義俾知其難毋好同而惡異以致於理之一而余亦得因之以自鏡焉
  巖鎮曹氏女婦貞烈傳序
  歙縣曹晉袁傳其髙曽以下逺近宗婦貞烈者四十有五人曹氏之女許嫁而守貞終世為嫠遭變而死義者十有三人余觀婦人以節完者六經所著衛共姜紀季姬兩人而已葢自周以前婦人不以改適為非男子亦不以再嫁者為恥齊桓怒少姬未絶之也而蔡人嫁之卻犨求㛰魯人為奪施氏婦公侯卿族如此則他可知矣李斯頌秦始有有子而嫁倍死不貞妻為逃嫁子不得母之文葢前此非教禁之所及也嘗考正史及天下郡縣志婦人守節死義者秦周前可指計自漢及唐亦寥寥焉北宋以降則悉數之不可更僕矣葢夫婦之義至程子然後大明前此以范文正公之賢猶推國恩於朱氏而程子則以娶其子婦者為其孫之仇其論娶失節之婦也以為已亦失節而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之言則村農市兒皆耳熟焉自是以後為男子者率以婦人之失節為羞而憎且賤之此婦人之所以自矜奮與嗚呼自秦皇帝設禁令歴代守之而所化尚希程子一言乃震動乎宇宙而有闗於百世以下之人紀若此此孔孟程朱立言之功所以與天地參而直承乎堯舜湯文之統與黔越有猺民焉女子許嫁則去其家而適野有身然後歸匪是則父母不收夫家不迎也豈其性殊與亦習所蔽耳使嚴申國禁而開以聖賢之教安知其不可終革乎吾因晉袁所述有感于古今禮俗之變其發有端其成有漸而備論之如此又以見晉袁之為此亦将有輔於世教而非徒為曹氏之光榮也














  望溪集巻六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七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送徐亮直册封琉球序
  皇帝御極之五十有七年册封琉球國嗣孫尚敬為中山王故事以部郎儀状端偉蓄文學者假一品服奉册以行
  天子命擇詞臣衆皆隠度徐編修亮直為宜及命下果為介自秦漢以後中國有事於四荒其為将則効命力於鋒鏑其為使則折衝口舌之間以求得其要領故承命者多以為難今
  天子德威遐暢方外鄉風小邦喁喁企瞻使節承命者有将事之榮而無失得之恤故人爭羨之遭遇異時亦物情之不足怪者也吾聞古之贈行者必告以所處今亮直之行也雖折衝口舌之勞無事焉又其地絶海萬里政教所不經即詩人所謂諮詢諏度者亦無庸以告也亮直夙以文學知名兹其行也其耳目震駭乎乾坤之廣大而精神澡雪於海山之蒼茫吾知其文章必有載之而出者矣
  送王篛林南歸序
  余與篛林交益篤在辛夘壬辰間前此篛林家金壇余居江寧率歴歳始得一㑹合至是余以南山集牽連繫刑部獄而篛林赴公車間一二日必入視余每朝飱罷負手歩階除則篛林推戸而入矣至則解衣盤薄諮經諏史旁若無人同繫者或厭苦諷余曰君縱忘此地為圜土身負死刑奈旁觀者姗笑何然篛林至則不能遽歸余亦不能畏訾謷而閉所欲言也余出獄編旗籍寓居海淀篛林官翰林每以事入城則館其家海淀距城往返近六十里而使問朝夕通事無細大必以闗憂喜相聞每閲月踰時檢篛林手書必寸餘戊戌春忽告余歸有日矣余乍聞心忡惕若暝行駐乎虚空之逕四望而無所歸也篛林曰子毋然吾非不知吾歸子無所向而今不能復顧子且子為吾計亦豈宜阻吾行哉篛林之歸也秋以為期而余仲夏出塞門數附書問息耗而未得也今兹其果歸乎吾知篛林抵舊鄉春秋佳日與親懿游好徜徉山水間酣嬉自適忽念平生故人有衰疾逺隔幽燕者必為北鄉惆然而不樂也
  送劉函三序
  道之不明久矣士欲言中庸之言行中庸之行而不牽於俗亦難矣哉蘇子瞻曰古之所謂中庸者盡萬物之理而不過今之所謂中庸者循循焉為衆人之所為夫能為衆人之所為雖謂之中庸可也自吾有知識見世之苟賤不亷姦欺而病於物者皆自謂中庸世亦以中庸目之其不然者果自桎焉而衆皆持中庸之論以議其後燕人劉君函三令池陽困長官誅求棄而授徒江淮間嘗語余曰吾始不知吏之不可一日以居也吾百有四十日而去官食知甘而寢成寐若昏夜渉江浮海而見其涯若沉疴之霍然去吾體也夫古之君子不以道徇人不使不仁加乎其身劉君所行豈非甚庸無奇之道哉而其鄉人往往謂君迂怪不合於中庸與親暱者則太息深矉若哀其行之迷惑不可振救者雖然吾願君之力行而不惑也無耳無目之人貿貿然適於鬱栖坑阱之中有耳目者當其前援之不克而從以俱入焉則其可駭詫也加甚矣凡務為撓君之言者自以為智天下之極愚也奈何乎不畏古之聖人賢人而畏今之愚人哉劉君幸藏吾言於心而勿以示鄉之人彼且以為譸張頗僻背於中庸之言也
  送余西麓序
  昔公羊氏之説經也其謬戾多矣然猶幸顯悖於道不足以惑人而習而不察者莫如母弟之説故程子辨之以謂母弟者所以别嫡庶嫡死則母弟以次立非謂有疎戚於其間也夫春秋之以兄弟書者以其未有爵列故以其屬稱用别於公子之為大夫者耳曷由知其母之同異哉程子所以不深辨者徒以解時俗之所惑而於經之本義有不暇詳焉耳自吾有聞見凡前子之於母後母之於子一視如所生者十不二三得焉異母之兄弟篤愛而無間疑者十不二三得焉自子言之則為不有其父自母言之則為不有其夫豈非人道之極變哉而相習為故常甚矣其不思也吾友余西麓博學有文名稱蓋州郡而少壮未嘗一至京師近六十忽來游叩之曰昔吾有弟能服賈以養吾親吾是以能不離親於外也吾弟死而家落父不能葬母無以養故顛頓至此館於余踰年凡春秋霜露未嘗不痛其弟也風雨寒暑未嘗不念其母也一日告余将南歸曰吾女弟之夫死吾不歸吾母疾将作矣因叩其家事始知西麓少失母母撫之不異於所生而西麓之於弟妺亦終其身無間疑夫古稱孝者多以後母之不慈而彰而西麓之孝乃以母之慈而隱是其母子皆可風也於其行也遂見於文兼著母弟曰弟乃公羊氏之過言而春秋本無此義以補程子之所不及云
  贈潘㓜石序
  余數奇獨幸不為海内士大夫所棄而有友朋之樂然每怪平生故舊其道同志相得者所遇之窮必與余類交淺者其困亦淺交深者其困亦深或始相得中道而棄余與余跡漸逺而其遇亦漸通或當世名貴人無故與余相慕用而屯蹇輒隨之吾不識其何以然既而悟曰凡物之腐臭者有或近之則臭必移焉是何怪其然或曰非此之謂也物無知人強合之故其臭移焉人有知其臭味之不同者孰能強之合也葢必其氣之本衰或時之已去而後乃與子相得焉子惡用自引咎哉潘先生幼石余童子時以師友之禮交而先生常弟畜余先生文行重江表方其壮盛未嘗一至京師老而來遊閉一室諸公貴人有索交者一謝不通而獨暱就余先生以貧故客遊至欲乏家事不問而為余教子嗚呼先生之趨舍可謂與衆異心者矣夫昔之不余棄者尚或未知余之腐臭也今則夫人而知之矣而先生乃好之加篤焉豈臭味之同雖先生亦有不能自主者耶先生之歸也余在塞上留書索余言贈所處因書此質之吾知先生必憮然而歎余言之鄙也
  贈淳安方文輈序
  文章之傳代降而卑以為古必不可復者惑也百物技巧至後世而益精竭心焉以求其善耳然則道德文術之所以衰者其故可知矣周時人無不逹於文見於傳者𨽻卒厮輿亦能雍容辭令蘇秦既遂代厲始脱市籍馳説諸侯而文辭之雄後世之宿學不能逮也葢三代盛時無人而不知學雖農工商賈其少也固嘗與於塾師里門之教矣至秀民之能為士者則聚之庠序學校授以詩書六藝使究切於三才萬物之理而漸摩於師友者常數十年故深者能自得其性命而颷流餘焰之發於文辭者亦充實光輝而非後世所能及也漢之文終武帝之世而衰雖有能者氣象薾然葢周人遺學老師宿儒之所傳至是而掃地盡矣自是以降古文之學每數百年而一興唐宋所傳諸家是也漢之東宋之南其學者專為訓詁故義理明而文章則不能兼勝焉而其尤衰則在有明之世葢唐宋之學者雖逐於詩賦論䇿之末然所取尚博故一旦去為古文而力猶可藉也明之世一於五經四子之書其號則正矣而人占一經自少而壮英華果鋭之氣皆敝于時文而後用其餘以渉於古則其不能自樹立也宜矣由是觀之文章之盛衰一視乎上之所以教下之所以學各有由然而非以時代為升降也夫自周之衰以至於唐學蕪而道塞近千歳矣及昌黎韓子出遂以掩迹秦漢而繼武於周人其務學屬文之方具於其書者可按驗也然則今之人苟能學韓子之學安在不能為韓子之文哉吾同姓在淳安者曰文輈以時文名天下其於三代兩漢之書童而習焉及成進士則一以為古文其仕也始出而顛人皆惜其年力之盛强吾獨謂天将開之而使有得於古也其前之學有可藉而後之為時也寛聞吾言可以速歸而從所務矣
  贈李立侯序
  書傳所記奮迹自已而立功名者衆矣而德與言則常有祖若父淵源之自焉其無可徵者或緒逺而迹微於世無傳焉耳而可徵者十常六七非獨道術之所漸然也其得於天清明秀傑之氣實有以類相衍而非衆人所得同者余游好中資材可與學古而望其有立於德與言者僅得數人而幾於成者葢寡其語人皆曰吾為境困也時相迫也而悔而自責未嘗不曰志之不固焉夫功必有所待而後成若德與言則根於心逹於學而與時偕行者也何境之能奪哉吾晩交得李君立侯相國安溪公之孫也氣清而識明甫踰冠於古人之學已見其端倪相國德業於時為卓而經義則争先於前儒立侯實朝夕承學又其時則寛然也其境則泰然也然則天之所厚而所就終逺過於吾儕者舍立侯其誰望與抑余昔所交數君子其資材與學所已至皆概乎能有立者也彼年如立侯時自命何如哉而或終以無成或少有得而不能盡其才即余亦未嘗不為之惜也故於立侯之歸也為道諸君子之所悔以贈其行
  送李雨蒼序
  永城李雨蒼力學治古文自諸經而外徧觀周秦以來之作者而慎取焉凡無益於世教人心政法者文雖工弗列也言當矣猶必其人之可故雖揚雄氏無所録而過以余之文次焉余故與雨蒼之弟畏蒼交雨蒼私論並世之文舍余無所可而守選踰年不因其弟以通也雍正六年以建寧守承事來京師又踰年終不相聞余因是意其為人必篤自信而不苟以悦人者乃不介而通之一見如故舊得余周官之説時輟其所事而手録焉以行之速繼見之難固乞余言余惟古之為交也将以求益也雨蒼欲余之有以益也其何以益余乎古之治道術者所學異則相為蔽而不見其是所學同則相為蔽而不見其非吾願雨蒼好余文而毋匿其非也古之人得行其志則無所為書雨蒼服官雖歴歴著聲績然為
  天子守大邦疆域十里昩爽盥沐質明而涖事臨民一動一言皆世教人心政法所由興壞也一念之不周一物之不慮則所學為之虧矣君其併心於所事而於文則暫輟可也
  送鍾勵暇寧親宿遷序
  古之為交也粗者責善而精者輔仁至於爵位之相先患難之相死抑末也鍾君勵暇始冠余見之其師所其後時往還而徒視以衆人舒君子展者勵暇之友亦余所善也雍正丙午子展有憂勵暇急之遂視其疾因治其喪自杪冬至三月上旬迫試期不輟是年成進士以家事留京師會選期不就衆以為疑曰吾二親皆近六十假而官蜀粤滇黔将若之何噫勵暇之情人人之情也然吾未見人之數數然也叩其所學則誦易詩書治三傳旁及屈氏莊氏之文有年所矣嗚呼其前行葢基於此乎因與考三禮而講以所聞其家事畢以未竟余説留者復數月庚戌九月將寧親於宿遷乃正告之曰君子之為學也將以成身而備天下國家之用也匪是則先王之教不及焉若以載籍自潤澤而號為文儒則秦漢以降始有之是謂好文非務學也君子之立身也非比類不足以成其行一出焉一入焉塗巷之人也學也者務一之也其事必始於慎獨而終於獨立不懼遯世無悶匪是而能一之者鮮矣凡子之所已能皆學者之疏節也繼自今其事乃日起而蹈之益難子往矣繼自今不學之友日誑誘於外而妻子交訌於中吾懼子之有基而復壞也吾病且衰將不復見子矣願子時誦吾言而勿自墮其力也
  送黄玉圃巡按灣序
  康熙六十年夏四月朱一桂構亂臺灣殺總兵官據其城監司郡縣吏並逃散頼
  天子廟算秋七月叛者悉得臺灣平其冬
  命擇臺臣廉靜有才識者往巡視而余同年友黄君玉圃實承命以行余聞臺灣之将有反側也閩人及宦遊行賈者知之垂二十年矣葢其地踔絶海中民不火食自混闢未通外人明亡鄭芝龍始入據之入
  國朝四十年然後鄭氏歸命置郡遣吏農桑肇興沃壤千里百產豐饒而土人愚蠢恇悸浮寓姦民因得巧法承賦於有司而私其土役其人農收畜產毫髪不得自專甚者猱雜其妻子而吏隂利姦民之奉漫不訾省思亂者十室而九故一二姦民煽數十百人遂戕大帥謀拒王師葢隂恃土人深怨以為一旦可竊據也初鄭氏既覆有謂此土宜棄而不守者不知方其未闢於中國誠不足為有無今則民衆百萬粟支十年屹然為海疆重地與閩浙江南沿海諸鎮相應接則島夷洋盗不敢萌窺伺内地逋亡者無所伏隠而菽粟百貨歳溢於泉漳苟不能守則害亦視此故
  天子加意撫循凡監司守令必使大府任舉屬吏才實顯著者始調移之而大府所任率平時善事其左右興作採辦爭先於羣吏者是以民重困而上不知不至於為國生患不止也夫粤東閩滇今之吏所號為沃區也而民困于無告視瘠土有甚焉又功令凡邊塞山海要地吏雖已除大府得易置其所任舉果有異於臺灣之羣吏乎由是觀之法雖良付之非人其不能究宣天子之德意而毒民以病國者可勝道哉君廉能夙著於吏部及臺中其能綏靖此邦已為衆所預信然詩有之周爰諮諏周爰諮謀凡此類皆可因使事而歸告也於其行也言以要之
  贈宋西羾序
  雍正壬子春余道逢相識人甫下車適有過而與言者叩之則亡友之子宋華金西羾也接其語觀其詩久而益有意於其人西羾大父冡宰公及父山言再世以詩名余為諸生冢宰巡撫江蘇降爵齒而禮先焉山言年較長而視余若其所嚴事者觀西羾之詩與其為人雖得之性資抑祖若父淵源之所漸也余夙有作序之戒而西羾以為請乃誦其所聞而使自擇焉先君子有言自晩周秦漢以來治文術者代降而卑皆以為氣數使然非也古之以文傳者未或見其詩以詩鳴者亦然唐之中葉始有兼營而並善者然較其所能則懸衡而不無俯仰矣自宋以降學者之於文術必徧為之夫是以各渉其流無一能窮源而竟委也如曰氣數實然則建安以後之綺麗有陶潛者出而渾然元古矣李白杜甫興於唐而六朝雜家盡為所掩今子於詩既得其徑塗苟日進而不已豈惟接武於先人安知不遂與古人相角逐乎曩子欲兼治古文自今以往無庸也子之年長矣少壮之心知既役于時文而今有官守日力之留餘者雖壹併於詩猶恐其術之難竟也而又可兼務乎若夫植志行身之義守官制事之方苟欲稍異於衆人而自儕於古人其事更有艱且大者即文術可置而勿事也若尚能兼則又詩之所藉以増重也西羾能篤信吾言他日宦與學皆成而出其詩以質於世即以是弁於簡端可矣
  送雷惕廬歸閩序
  余嘗與漳浦蔡聞之太息生才之難計數平生朋好如賓實滄洲後生中尚未見堅然可信其幾及者而况古之人乎聞之曰吾門雷生即後起之賓實也始生見余於聞之齋中即命請業於余余固辭而答以儕輩之稱者凡四三年至是始受而不辭乾隆四年冬其父惕廬至京師生以告曰吾父兹來葢以察鋐守官之志行又念漳浦師沒未知所學於先生者何似也翼日君過余氣肅而容安語無枝葉自是益有意於其人將歸鋐請曰吾父願得贈言以不虚此行惟鋐亦望先生為揭父師勗厲之心以為此生之銜勒也昔曾子論大孝尊親其實在國人稱願以為君子之子是謂成其親之名以俗觀之則君之所以教與鋐之所以承者已足為鄉人所稱願矣然欲得此於海内之士君子則必重自砥礪要以終身而後可定焉至百世以下使人推原於所生必曠世一見之人振古以來可指數也由是言之鋐將無負於余與聞之之所期則如賓實諸君子而可矣欲盡尊親之道而逺希曾子之所云則其事葢未有終極也君家閩粤竟世為諸生潛德隱行余無從而得之凡為人子者莫不欲歸美於其親鋐所稱亦未可徵引第君之來也將以察鋐守官之志行則所以自檢其身者必嚴矣以余為羣士所背馳而獨信余言之無棄則其胸中必確乎有主而不隨時為俯仰即此可以定鋐之祈嚮矣故於其歸也遂見於文俾其鄉人及海内士君子異日皆有考於余言
  送官庶常覲省序
  始子叩吾廬欲為弟子而吾辭之堅非相外也計將為講誦之師則衰疾多事無日力以副所求将有進於是者則吾身之未有而又何師焉及再三云則不復辭以窺子之心神若誠有志於謀道者吾身雖不逮倘誦其所聞而得能者吾志猶有寄焉古人之教且學也内以事其身心而外以備天下國家之用二者皆人道之實也自記誦詞章之學興而二者為之虚矣自科舉之學興而記誦詞章亦益陋矣葢自束髪受書固曰微科舉吾無事於學也故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惟科舉之知及其既得則以為學之事終而自是可以慰吾學之勤享吾學之報矣嗚呼學至於此而世安得不以儒為詬病乎今子得館選未數月而告歸省母是子知學以得身而識所祈嚮也雖然所以務學之根源辨之尤不可以不審將以為名則自致於父母兄弟者皆以見美於人而賊吾之本心將以既其實則所以備天下國家之用者皆吾性命之理而不可以苟遺也自省自克于二者之間而防其心之偷乃百行之源學者之始事也子之歸也果能專篤以厲所學深固以植其行俾泉漳之間後起者以為表的則吾與子之為師為弟子所闗不細若曰吾既有所得以為親榮可以優游而卒歳矣則皇皇焉欲自得師義焉取哉吾平生非久故相親者未嘗假以文懼吾言之不實也而特表子王父之墓葢粗得其畧於所治武強之士民又將慊子之志而因以相砥淬耳然記不云乎大孝尊親使國人稱願然曰幸哉有子如此是乃君子之所謂孝也子能用吾之言以成其身則所以樂其親而榮其祖者大矣於其歸也申以朂之
  送吳東巖序
  康熙乙未仲春吾友東巖南歸過余為别将行曰子不能歸吾不能復來兹為永訣矣因相持噭然而哭不能自抑也憶癸酉丙子間余試京兆則聞世胄以學行重朋齒者三人曰歙縣吳東巖山陽劉紫函寳應喬介于而三人者皆與余一見如舊識紫函介于號為能時文而東巖兼治古文或謂古之道不宜於時東巖弗顧也每榜後羣士舉積學而上壅者與苟得者相提而論以病有司之枉此三人必在所計數然其後二十餘年更八九舉而卒無一得者焉丙子後介于招余授經於寶應因往來淮揚間而東巖適授經于廣陵故余中歳與三人相見日為多自余遘難介于省余於金陵及出刑部獄復再至京師而東巖亦至囘思少壯游從燕市時不獨二君子以憐余而余亦以憐二君子介于之歸也余戃然若無所依而今東巖復長往将何以處余乎東巖歸将道淮以至于揚其以余之状語紫函而為叩介于尚能北來以慰余之索居否也
  贈介菴上人序
  佛之徒而儒行者曰介庵雲南昆明人從其本師蘭谷至京師蘭谷閉門學易絶人事者十餘年獨時就余講問經義介菴侍側其意所向無纎微不先得者余嘗就其溷匽修潔如小齋叩所以則下通水流躬盪滌日日而新之蘭谷之卒也以腹疾困床褥無晷刻之寧凡五旬有七日介菴面若非人期年之後深墨之色始少變而未復其常余自反所以奉吾親不能如是之誠壹也蘭谷之書歳時必易稿介菴隨手録所増芟皆能黙識雞鳴而起端誦尚書毛詩莊屈左馬之文夜分不輟而拚掃炊烹以事其師者細大無遺余學於父兄未嘗有師而承師務學如是其篤專者所見亦甚罕也嘗勸介菴宜畜髪反為儒喟然曰吾師早見及此矣某始冠予千金命之淮南定居於其鄉蘭谷如臯人薙髪於雲南立室家為視先人冢墓曰吾已自誤不可更誤人時某以師年已至不忍離今長矣懼以家自累而學與行終無所成為天下笑且某幸有兄弟之子以續吾宗此身得寛然天壤間百事不問而獨從所好苟再誤悔其可追介菴楷𨽻書數十年少倫比鐫篆為時所珍其持身交友逺於流俗者非一端而余獨標其志行以覺吾子姓兼示儒衣冠號為孔氏之徒而行則背之者
  髙素侯先生四十壽序
  苞聞古之學術道者將以成其身也孔子語曾子所謂大孝尊親者使國人稱願皆曰君子之子也自科舉之法行士登甲科則父母國人皆曰其名成矣所謂顯揚莫大於是矣人心蔽陷於此者葢千有餘年吾師宛平髙公少時遭家震愆太公倅某縣以事戍黒龍江世父命公守市肆公且市且讀書卒成進士入翰林上書求代戍詣通政司都察院皆不能逹㑹贖罪例開乃涕泣告請於師友卒贖太公以歸祖母段太孺人年九十母子重見又六年始考終及公視學江南太公太母猶逮養都人士莫不歎羡自世俗言之則公之名既成即君子觀之事父母亦可謂能竭其力者矣然余觀北宋丞相富公節義功烈與韓魏公相匹而眉山蘇洵上書謂古之君子愛其人也則憂其無成今公為文學侍從之官嘗主鄉試視學政不失士心亦守官者之常余居門下數年竊懼公循致高位而碌碌無所成也康熙壬申公自翰林改官京卿㑹強仕之期故舉蘇洵告富公者以為壽
  張母吳孺人七十壽序
  以文為壽明之人始有之然其知體要者尚能擇其人之可而不妄為而壽其親者亦必擇其人之可而後往求今之人則不然其所求必時之顯人而其文則傭之村師幕賔無擇也其所稱則男女之美行皆備而不可缺一焉而族姻子姓之瑣瑣者並著於篇夫古之良史其紀事也直而辨簡而不汙雖帝王将相豪傑賢人所著多者不過數事而况鄉曲之人閨中之女婦乎言孝者稱舜與曾閔非他聖賢之不必然也人之行或遭變以抵其極而稱人者必舉其尤以見異也且古人之事其親可以致隆者無弗致也而善與惡則不敢誣惡之可掩者掩之而已其身所絶無之善則不敢虚加焉古人之於友求無不應也而稱其善以著於後則不敢過葢以善之未有者虚加於親則為不誠於其親稱人之善而過其實則其文無以信今而傳後非知道之深豈能無惑於此與張君自超余所兄事也太夫人七十命余以文叩所以為文者而張君曰吾母之壮也事皆聽於吾父既老而吾長焉皆女婦之常耳獨不喜吾應舉求仕此吾所以無汲汲干進之心也噫張君非事親之誠知道之深而能為是言與即夫人之賢可知矣古之遭變而見稱者非其人之願也當其常則務道之盡而無為名焉周之初后夫人之德著於詩者皆女婦之常也其所以傳者葢將用之閨門鄉黨邦國以化天下而為聲教焉虞夏以前女婦之賢聖者衆矣豈是之不能盡與而無傳焉者務道之盡而無為名也夫人處常而不務為名即道之盡可知矣所不喜於張君者以道之盡責張君也張君歸誦吾言以稱觴於堂吾知夫人必忻然而樂也
  李母馬孺人八十壽序
  自周以前女婦之傳者多以德秦漢以後多以節與才而最幸者莫若以子之賢古之時女教修明婦人之有德者衆矣而易詩書春秋所稱非后夫人則帝王公侯之女婦也然則有德而無聞焉者多矣其以節與才顯必所遭有大不幸者然自北宋以後十室之邑著貞烈者必有數人焉其鄉里之人有稍逺而不知其名氏者矣而以子之賢傳者炳然可計數也然則為人子而能以其母傳尤孝之大者與抑吾觀自古才知功名之士其父母不必盡賢者有之矣而學士真儒不獨父多賢母亦多賢以世所聞類所不聞概乎其不爽也豈非氣禀之相承實與夫雜揉者異與燕之南有賢人焉曰李塨剛主其父孝慤先生與博野顏習齋號北方之學者其生母馬孺人孝慤之側室也事嫡如母嫡馬孺人愛之如同生孝慤之母倚之過於羣子婦始吾見塨之賢而幸其能以孺人顯也及悉於孺人之事而後知孺人之賢實有以啟塨焉塨所學非一世之業也孺人之賢葢将歴久彌彰而為後世所計數焉以視夫凡婦人之壽耉者異矣歳秋八月孺人八十塨來乞言因稱此為孺人壽而又以使塨益自勵也
  胡母潘夫人七十壽序
  吾友胡君錫叅於其母潘夫人六十時請余文述其志節與教諸孤者以壽余曰非古也有暇則傳以詳之丁酉春錫叅北試京兆曰以吾母教余兄弟之勤終不能不惓惓於此故承命以來其秋果得舉冬十有二月請余曰獻歳正月吾母七十矣將使仲弟西章歸為壽子姑以一言先之可乎余觀書傳所記富貴顯榮之人其生也不擇其世者有之矣若賢人君子則非獨其世隆也亦兼禀於母德焉自吾與錫叅遊而意其将為賢人也及詳其先世及母夫人之志節而益信其終有立也然錫叅近五十矣其學與行置之衆人之中雖有異焉而迫於覉窮不能直推而前以躪古人之迹者多矣夫人之以科目望錫叅葢祖若父及胡氏之先皆自於此故結於習見而不能不以此為重也今錫叅既有得焉以慰其親斯足矣若假道於此以求為富貴顯榮之人則夫人前之所以教者豈其然哉繼自今錫叅舍是而務其逺者大者則其無曠先緒而顯夫人之志節有什百於此者矣西章歸其稱是以為壽
  蔣母七十壽序
  康熙五十二年七月余在塞垣友人蔣錫震自京師以書來曰吾母七十矣吾少孤家貧母撫且教以至於今艱難可無述而知也子為文以夀可乎余少讀戴記見先王制禮所以致厚於妻者視諸父昆弟而每隆焉疑而不解也既長受室然後知父母之安否家人之睽睦實由之又見戚黨間或遭大故遺孤襁褓其宗祀與家聲皆係於女子之一身而諸父昆弟有不可如何者然後知先王制禮乃述天理以示人而非世俗之淺意所可測也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是三者賢人君子之所難乃委巷之女子一入室而義當以此責之其責之也専以嚴則禮之敢不重歟夫婦人尚志節固已而立孤尤難能食之而不能教非所謂可託也又或㷀獨無依則紀衣食持門戸其難有過于寄百里之命者若太夫人於蔣氏信可謂艱貞而無負於寄託矣以余所見婦人著志節者賦命多蹇子姓成立者希葢造物者既以節顯其身他福祥或不能兼與而太夫人獲天祐康寧夀考錫震成進士從容色養鄉里傳為美談閨門之内聞而興感於女教所闗不細因書遺錫震以慰其親且使衆著于先王之禮意焉
  汪孺人六十壽序
  昔先王之制夫婦之禮也其合離厚薄一視其所以事父母而已之私不與焉故婦順成内和而家理以衆人觀之事淺而情暱莫如夫婦之居室矣而㛰禮之樂歌曰德音來括又曰令德來教其卒章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此君子所望于賢師友而不可必得者而以責于始入室之婦人詩人豈故迂其義哉葢不如此不足以盡夫婦之理而為人倫之極也杕杜之三章曰王事靡盬憂我父母男女暌隔不自言其傷而獨以憂其舅姑為大慼女子之志行如此豈非所謂髙山之可仰景行之可行者與吾友曹晉袁少孤貧客遊授經以養其母近三十年其妻汪孺人能喻其志曲折致忠養不異于晉袁而太夫人以忘其憂晉袁兄弟七人皆同居有得于外孤者嫠者先取足焉孺人布衣糲食常不充晉袁間語孺人曰吾久客雖以養顧亦使嫠知有夫者常獨居無懊恨耳孺人自是恩禮有加而嫠者以忘其苦太夫人之終也晉袁適逺遊孺人久弱足匍匐在視太夫人執其手大號痛哀動左右晉袁性剛直治家素嚴于妻子淡如也至是感孺人誠孝相敬愛老而彌篤葢晉袁之刑于妻與孺人之順于姑而宜其家人者按之古者夫婦之禮可謂合矣己亥季夏孺人六十其子恆占將請余文歸夀其母而晉袁數止之葢知余之艱于文尤病以文為壽之非古也而其子卒固以請余嘉孺人之行㡬近于詩人之所云而傳其事将有禆于女教于是乎書















  望溪集巻七
<集部,別集類,清代,望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八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别建曽子祠記
  雍正三年春苞赴京師道濟寧諸暨楊三炯以兖郡丞督漕駐此云始到官寓署之西偏葢曽子故居也聽事處即正廟前吏者遷主扲西城樓而宅之又於隙地治燕私之齋余將就其址構數楹迎主歸定祀且延師召諸生講誦於此俾衆著於先賢之遺蹟而不敢廢焉舍故廟而别祠恐後之人狃於前事而不能保也秋九月以書來請記曰工訖矣余嘗謂道一而已而聖賢代興其操行之要與所示學者入德之方則必有為前聖所未發者詩書易禮深微奥博非積學者不能徧觀而驟入也至孔子則所言皆平近顯易夫人可知而六經之㫖備焉至曽子傳大學揭慎獨之義俾學者隨事觸物而不容自欺所以直指人心道心之分而開孟子所謂幾希之端緒乃前之聖人所未發也其自稱曰吾日三省吾身即慎獨之見於操行之實者耳夫見廟而思敬過墓而知哀苟有人心者莫不然况入先賢之宫而有漠然無所興起者乎諸生誠切究夫省身慎獨之義則知功利之溺心詞章之蠧學而慨然有志於逺且大者而後之吏者自惟燕私之居則務廣而無窮而先賢祀享諸生講誦之地盡取而不留一區其必有不得於心者矣此三炯之志也江南後學方苞記
  絃歌臺記
  陳州城外西南隅相傳孔子絶糧處舊有祠曰阨臺明嘉靖中巡按御史某更名絃歌祠屢修屢廢客以告余因遣人鳩工飭材營葺俾復其舊經始於康熙五十一年某月某日告訖於次年某月某日州之人士備述其川原林麓之勝因董役者以請記於余余思之經旬而未得所以為言之義焉将陳夫子之德與道與則乾坤之容日月之光不可繪畫且語之至者已備於前賢矣将謂兹臺為邑人所瞻仰與則今天下郡州縣學皆有夫子廟堂過者不戒而肅恭亦不係乎兹臺之存毁至於川原林麓之觀又不足道也是役也特以至聖遺蹟所留有以告者則不得任其終圮故苐書所縁起以及畢工之月日云
  重建陽明祠堂記
  自余有聞見百數十年間北方真儒死而不朽者三人曰定興鹿太常容城孫徵君睢州湯文正其學皆以陽明王氏為宗鄙儒膚學或勦程朱之緒言漫詆陽明以釣聲名而逐勢利故余於平生共學之友窮在下者則要以黙識躬行逹而有特操者則朂以睢州之志事而毋標講學宗指金陵西華門外舊有陽明書院不知廢自何年講堂學舍周垣盡毁其餘屋圃者居之繚以厠匽欲聲其罪則其人已亡欲復其舊則費無所出乾隆十一年貴州布政使安州陳公調移安徽過余北山偶言及此遂議興復逾歳五月告成屬記之葢公乃余素以睢州志事相朂者其尊人鳴九先生承忠節徵君之學為教於鄉國故公於兹祠成之如此其速也嗟乎貿儒耳食亦知陽明氏揭良知以為教之本指乎有明開國以來淳朴之士風至天順之初而一變葢由三楊忠衰於爵禄以致天子之操柄閣部之事權隂為王振汪直輩所奪而王文萬安首附中官竊據政府忠良斥廷杖開士大夫之務進取者漸失其羞惡是非之本心而輕自陷於不仁不義陽明氏目擊而心傷以為人苟失其本心則聰明入於機變學問助其文深不若固守其良知尚不至梏亡而不逺於禽獸至天啟中魏黨肆毒欲盡善人之類太常徵君目擊而心傷且身急楊左之難故於陽明之説直指人心者重有所感發而欲與學者共明之然則此邦人士升斯堂者宜思陽明之節義勲猷忠節徵君文正之志事為何如而已之日有孜孜者為何事則有内愧而寢食無以自安者矣又思陽明之門如龍溪心齋有過言畸行而未聞其變詐以趨權勢也再傳以後或流於禪寂而未聞其貪鄙以毁廉隅也若口誦程朱而私取所求乃孟子所謂失其本心與穿窬為類者陽明氏之徒且羞與為伍是則陳公重建兹祠之本志也夫郡志載前輩焦弱侯重脩書院記略云創建者海門周公時攝京兆厥後與參黄公嗣事乃成之今兹重建費大於作始公惟不詰屋與地私相授受之由而官贖之價從其柢鳩工庀材並出禄賜邑侯海寧許君助之屬役於紳士不由胥吏故不日而事集經始於乾隆十一年季冬訖工于十二年仲夏望溪方苞記
  鹿忠節公祠堂記
  定興鹿忠節公致命於城西北隅邑人就其地為祠曽孫某葺之列樹増舍俾子孫暨鄉人志公之學者得就而講習焉余嘗謂自陽明氏作程朱相傳之統緒幾為所奪然竊怪親及其門者多猖狂無忌而自明之季以至於今燕南河北闗西之學者能自𥪡立而以志節事功振㧞於一時大抵聞陽明氏之風而興起者也昔孔子以學之不講為憂葢匪是則無以自治其身心而遷奪於外物陽明氏所自别於程朱者特從入之徑塗耳至忠孝之大原與自持其身心而不敢苟者則豈有二哉方其志節事功赫然震動乎宇宙一時急名譽者多依託焉以自炫故末流之失重累所師承迨其身既殁世既逺則依託以為名者無所取之矣凡讀其書慕其志節事功而興起者乃病俗學之陋而誠以治其身心者也故其所成就皆卓然不類於恆人吾聞忠節公之少也即以聖賢為必可企而所從入則自陽明氏觀其佐孫高陽及急楊左諸公之難其於陽明氏之志莭事功信可無愧矣終則致命遂志成孝與忠雖程朱處此亦無以易公之義也用此知學者果以學之講為自事其身心即由陽明氏以入不害為聖賢之徒若夫用程朱之緒言以取名致科而行則背之其大敗程朱之學視相詆訾者而有甚也公之生平耿著於天壤葢無俟於余言故獨著其所以為學之指意使學者知所事而用自循省焉是則公之志也夫
  修復雙峯書院記
  容城孫徵君明季嘗避難於易州之西山學者就其故宅為雙峯書院其後徵君遷河南生徒散去為土人侵據其曽孫用楨訟之累年始克修復而請余記之余觀明至熹宗時國將亡而政教之仆也久矣而士氣之盛昌則自東漢以來未之有也方逆奄魏忠賢之熾也楊左諸賢首罹其鋒前者糜爛而後者踵至焉楊左之難先生與其友出萬死以赴之及先生避亂山谷間生徒朋遊棄家而相保者比比也嗚呼諸君子之所為雖不能無過於中而當是時禮義之結於人心者可不謂深且固與其上之教下之學所以藴蒸而致此者豈一朝一夕之故與夫晩明之事猶不足異也當靖難兵起國乃新造耳而一時朝士及閭閻之布衣舍生取義與日月爭光者不可勝數也嘗歎五李縉紳之士視亡國易君若鄰之喪其雞犬漠然無動於中及觀其上之所以遇下而後知無怪其然也彼於將相大臣所以毁其廉耻者或甚於臧獲則賢者不出於其間而苟妄之徒囬面汙行而不知愧固其理矣明之興也高皇帝之馭吏也嚴而待士也忠其養之也厚其禮之也重其任之也專有不用命而自背所學者雖以峻法加焉而不害於士氣之伸也故能以數年之間肇修人紀而使之勃興於禮義如此由是觀之教化之張弛其於人國輕重何如也余因論先生之遺事而并及於有明一代之風教使學者升先生之堂思其人論其世而慨然於士之所當自厲者至其山川之形勢堂舍之規興作之程則槩畧而不道云
  仁和湯氏義田記
  仁和湯少宰西涯置義田如干畝以贍其族人式法一取之吳郡范氏少宰卒於京師其子學基将御匶以歸請余記之傳曰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先儒嘗歎宗法不行則民俗無由淳國勢無由固然其所以不行者有説焉古之時大功同財而有禄者必仁其族其平時飢寒相恤死病相救故有事則聚族而謀犯難去國以其族行而莫之敢貳也自秦人子壮出分後世沿以為俗期之兄弟能不異居與財者鮮矣故士大夫家累鉅萬其親屬或不䝉其潤澤况族人乎是以平居相視如途人甚則號呶詬誶而莫之能禦吳楚閩越山澤鄉邑之間族聚者常千百人而宗法無一能行此之故也余嘗至吳郡聞范氏之家法宗子正位於廟則祖父行俛首而聴命過愆辨訟皆於家廟治之故范氏之子孫越數百年無受罰於公庭者葢以文正置義田貧者皆頼以養故教法可得而行也嗟乎世之厚自封殖者徒以私其子孫耳然易世以後貨以悖出而子孫無一壠之植者多矣文正置義田以贍其族也而子孫享之者垂七百年天道人事之類應而不忒如此不可為愚者之炯鑒哉少宰家無贏餘所遺於子若孫者尚不及義田之半可謂能厚其本根者矣學基請記其事豈惟揚父之美亦欲其族人羣相朂於范氏之家法也
  遊豐臺記
  豐臺去京城十里而近居民以蒔花為業芍藥尤盛花時都人士羣往遊焉余六至京師未得一造觀戊戌夏四月將赴塞門而寓安之上黨過其寓為别曰盍為豐臺之遊遂告嘉定張樸村金壇王篛林余宗弟文輈門生劉師向共載以行其地最盛者稱王氏園扃閉不得入周覽旁舍於籬落間見蓓蕾數畦從者曰止此矣問之土人初植時平原如掌千畝相連五色間厠所以為異觀也其後居人漸多各為垣牆籬落以限隔之樹木叢生花雖繁隠而不見遊者特艷其昔之所聞而紛然來集耳因就道旁老樹席地坐久之始得圃者宅後小亭而憩休焉少長不序臥起坐立惟所便人暢所欲言舉酒相屬向夕猶不能歸葢余數年中未有醼遊若此之適者念平生鈍直寡諧相知深者二十年來凋零過半其存者諸君子居其半矣諸君子仕隠遊學各異趨而次第來會於此多者數年少亦歴歳移時豈非事之難期而可幸者乎然寓安之行也以旬日為期矣其官罷而將歸者文輈也事畢而欲歸者樸村也守選而将出者劉生也惟篛林當官而行且告歸計明年花時滯留於此者惟余獨耳豈惟余之衰疾羇孤此樂難再即諸君子踪跡乖分栖託異向雖山川景物之勝什百於斯而耆艾故人天涯羣聚歡然握手如兹遊者恐亦未可多覯也因各述以詩而余為之記云
  記尋大龍湫瀑布
  八月望前一日入鴈蕩按圖記以求名蹟則蕪沒者十之七矣訪於衆僧咸曰其始闢者皆畸人也庸者繼之或摽田宅以便其私不則苦幽寂去而之他故蹊徑可尋者希過華嚴鮑甥率衆登探石龍鼻流處余止山下或曰龍湫尚可至也遂宿能仁寺詰旦輿者同聲以險逺辭余曰姑往焉俟不可即而去之何傷沿澗行三里而近絶無險艱至龍湫菴僧他出樵者指道所由又前半里許蔓草被徑輿者曰此中皆毒蛇貍蟲遭之重則死輕則傷悵然而返則老僧在門問故笑曰安有行二千里相距咫尺至崖而反者吾為子先路持小竿僕李吉隨之經䝉茸則手披足踏輿者坦歩里許徑少窄委輿於地曰過此則山勢陡仄决不能前矣僧曰子毋惑惟余足跡是瞻鮑甥牽引越數十歩則蔓草漸稀道坦平望見瀑布又前列坐巗下移時乃歸輿者安坐於草間並作鄉語怨詈老僧曰彼自耀其明而徵吾輩之誑必衆辱之嗟乎先王之道之榛蕪久矣衆皆以逺迹為難而不知苟有識道者為之先實近且易也孔孟程朱皆困於衆厮輿而時君不寤豈不惜哉夫輿者之誑即暴於過客不能譴呵而創懲之也而懐怒蓄怨至此况小人毒正側目於君子之道以為不利於其私者哉此嚴光管寧之儔所以匿跡銷聲而不敢以身試也
  題天姥寺壁
  癸亥仲秋余尋醫浙東鮑甥孔巡從行抵嵊縣登陸問天姥山肩輿者曰小邱耳無可觀者但山下有古樹介寺基與園圃之間園者将薪之僧以質於官不能辨也雷破而中分之木身煨燼者十之七自上科至下根斬然離絶近三尺其旁之依皮而存者僅矣而枝葉蔚然於今數百年至山下果如所云即而視其樹則中焦者可爪而騐也鮑甥曰嘻咄哉李白之詩乃不若輿夫之言之信乎余曰詩所云乃夢中所見非妄也然即此知觀物之要矣天下事必見之而後知行之而後難凡以意度想像而自謂有得者如趙括之言兵殷浩之志恢復近世浮慕陸王者之談性命皆夢中語也而昩者多信為誠然若目擊而心通或實有師承則人雖微其言不可忽如臨清老人之分河流蜀木工之解未濟是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吉凶倚伏顛倒大化中當其時不自覺也惟逹者乃能見微而審所處假而兹樹非殘於雷火必終歸於薪爨是震而焚之乃天所以善全其生而使之愈逺而彌存也鮑甥曰斯言也不可棄遂書於壁使覽者觸類而得其所求思焉
  遊雁蕩記
  癸亥仲秋望前一日入雁山越二日而反古蹟多榛蕪不可登探而山容壁色則前此目見者所未有也鮑甥孔巡曰盍記之余曰兹山不可記也永栁諸山乃荒陬中一邱一壑子厚謫居幽尋以送日月故曲盡其形容若兹山則浙東西山海所蟠結幽奇險峭殊形詭狀者實大且多欲雕繪而求其肖似則山容壁色乃號為名山者之所同無以别其為兹山之巗壑也而余之獨得於兹山者則有二焉前此所見如皖桐之浮山金陵之攝山臨安之飛來峰其崖洞非不秀美也而愚僧多鑿為仙佛之貎相俗士自鐫名字及其詩辭如瘡痏蹷然而入人目而兹山獨完其太古之容色以至於今葢壁立千仞不可攀援又所處僻逺富貴有力者無因而至即至亦不能久留搆架鳩工以自標揭所以終不辱於愚僧俗士之剥鑿也又凡山川之明媚者能使遊者欣然而樂而兹山巗深壁削仰而觀俯而視者嚴恭静正之心不覺其自動葢至此則萬感絶百慮冥而吾之本心乃與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察於此二者則修士守身渉世之學聖賢成已成物之道俱可得而見矣
  封氏園觀古松記
  封氏園盤松偃臥如葢南北㯐蘟可半畝為京師古蹟而余獨未嘗見康熙壬寅秋寓安將南歸邀余及若霖同往時餘暑未退遊者雜至壺觴交譁余三人就隂坐井欄移時然後去雍正元年癸夘冬寓安復至京師踰年二月將歸曰吾十至京師蹉跎竟世曩吾之歸不謂其復來也今吾之來不謂其復歸也獨幸與古松得再見耳時新知又得舒君子展而若霖改官吏部無餘閒期以二月既望先後集松下余與寓安子展前至林空無人布席列几案坐臥及飲酒疎數惟所便拾誦九歌樂府古辭日入星見而若霖不至翼日相期再往則薄暮矣甫至厲風起遽登車歸飲於子展氏坐方定而風止莊周云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以一日之遊而天時人事不可期必如此况人之生遭遇萬變能各得其意之所祈嚮耶余始見兹松惟南枝色微黄餘皆鬱然及再過而瘀傷者幾半雖生意未盡非完松矣兹松之植也五百餘年其榮枯乃在間歳中而余適見之豈其蹟之将湮而神者俾借吾輩之遊以傳於後耶見於文所以志兹松之遭遇以為不幸中之幸也
  金陵㑹館記
  京師之有㑹館乃鄉先生建立以便後進之貢成均試京兆禮部守選於吏部者自明以來雖小郡邑選舉者稍衆必爭為之而金陵無有康熙二十二年羅大理集衆力建館於正陽門之東以為仕者商者歳時聚㑹之所門堂外羣室不過數區赴公車者暫止而不可久留吾友宥函既成進士欲别建焉而力不逮也雍正五年春告余曰鄉人某有故宅在城西南捐以為館雖修治不易然其基立矣因勤以為己任踰年宥函自翰林簡臺中尋以老疾告歸而館之工役粗畢又市宅後棄地垣而合諸館以待繼事者之恢拓焉夫金陵為東南大都會數百年以來鄉先生之貴盛者不少矣宥函起寒素官文學清要為日甚近而能就此以斯知事之集惟其志之確不惟其力之強又以見任事者果能設誠以為之倡自有以感人心之同而成所務也宥函以作始之艱慮其久而隳乃集衆議凡應舉及守選者入居皆量資完葺其貴盛者則無問入居與否必重有所出以待修治恢拓之大用公定條例以屬館人而出入則士大夫共稽之夫凡物之情方其作始多畏難惜力而曰非吾一人任也及安受其成則又以謂吾直寄焉而不復為之計久長此凡事所以難成而易敗也凡㑹於斯者皆吾儕之將出任國事以為民依者也果能以宥函之心為心則豈獨兹館之不廢哉其當官守道必有以異於比俗之人矣
  築子嬰隄記
  自三楚吳越之漕皆由江溯淮以入於河而兖豫諸水之下流復㑹於河淮淮南諸州數困於水而秦郵與寶應最劇寶應之田汙下近湖者為積水所陷十有六七惟漕河之東附隄地稍髙邑仰食焉而縁隄故有含洞時蓄洩以便漕河水暴上則隄下之民被災尤劇有將矱刈而沉沒無遺者焉於是邑民於隄外更築隄束内隄洩流以歸湖而界首之東有隄曰子嬰為大歳丙子淮南諸州大水邑人已重困其明年七月禾將登而甚雨驟至子嬰隄潰潰之夕邑士大夫之醼者罷商旅之行者止鄉邑之民往來號呼者聲填於道也於是張侯以夜半冐風雨至隄上相度形勢為書告治河長官請閉含洞數日使民得修隄而淫雨連月不止隄數築數潰而隄下之禾盡沒其冬邑大饑下郡粟猶不足以振焉又明年為今戊寅隄下之民以禾沒築費無所更不敢復言修隄事張侯召之曰方秋時水潦降含洞開工費而築不堅今築以春勞費不及半而計其功當倍蓰乃官市隄下田數頃益拓其故址為籍屬隄下占田者徵役千二百身行築者經始於二月朔後六日歴三旬隄成邑人熹如既有年余聞鄭宋之間連數百里往往為廢墟古者用弹丸之地兵車玉帛四出而不匱葢人私其土而無遺利也自郡縣法行吏視其官如傳舍川澮田疇不治災患不謀則土利多廢而民生蹙有治民事甚於民之急其私如張侯者不可沒也巳時余客淮南邑人請書其事遂記之
  重建潤州鶴林寺記
  余少遊名山入古寺見佛相肅拜之禮亦不敢施而羇窮逺遊及難後多與學佛者往還乃悟退之之親大顛永叔求天下奇士不得而有取於秘演惟儼輩良有以也亡友劉古塘云佛之理吾不信而竊喜其教絶婚宦公貨財布衣蔬食隨地可安士之蕭散孤介而不欲違其本心者往往匿跡於其中故朱子亦嘗謂彼家有人歙州程生崟少從余遊生生長素封之家而倜儻少俗情早歳成進士歴官兵部郎中㑹
  世宗憲皇帝董正吏治剏立㑹考府擢領司事時生年方壮兄弟衆多母夫人夀始及耆而告歸色養二十餘年不出以至母夫人之終而生老矣生家淮隂侍母不敢旬日違離時遊金焦北固尋蘇子瞻米南宫遺蹟得徹機上人於黄鶴寺故址荒原破屋中葢寺焚於康熙五十餘年殿宇蕩然僅存傾圮小樓三間徹機自幽燕南遊支柱而栖之志在興復程生感焉次第修築數年殿宇門廡寮房齋厨畧具乾隆丁夘余年八十首夏生趣余為金焦之遊留襆被寺中葢知余少壯逺遊不得在二親側三十年來恆宿外寝生辰令節必避居郊原野寺不受子孫觴酌也将歸生言必得余為之記始饜徹機之志葢以佛之徒有見於前賢之記序者其名常不沒於學士大夫之耳也次年五月余與生送故人於𤓰渚徹機帥其徒渉江就余窺其意欲得余文甚迫而口不言余動於其誠又回憶平生悲憂危蹙未有從容山水間身心中一無繫累如往歳之遊者不可以不識也寺在潤州南門外黄鶴山下本東晉時竹林寺相傳宋武帝微時經過有黄鶴翼蔽之祥土人遂以名其寺與其山唐初馬𤣥素禪師發名于此一燬於唐末薛朗劉浩之亂再燬於明永樂中今兹三燬而重建工畢於乾隆十有二年季春其東偏子瞻竹院生猶将嗣事焉六月朔日望溪方苞記
  重修清凉寺記
  先兄嘗言自明中葉儒者多潛遁於釋而釋者又為和通之説以就之於是儒釋之道混然儒而遁於釋者多猖狂妄行釋而慕乎儒者多温雅可近余行天下每以是隂辨儒釋而擇其可交者雍正二年請假歸葬卜兆未定不敢即私室寓北山僧舍㑹黄山老僧中州率其徒來居清凉寺數與往還中州之來踰月而寺火惟存西北隅小屋三四間嘗謂余曰造物者葢以新之責老僧也俟其成公必記之及乾隆七年余歸里更往觀焉則盡復其故而煥然新中州博學工詩賦所至薦紳富商爭凑之故興之如此其易也其徒燭淵緯林嗣守之亦以文學為學佛者倡每相見必舉前語索記又五年丙寅夏六月望後五日余疾作夜不能寐偶憶先兄語晨起而記之以釋諾責且以示學儒者慎毋隂遁於釋獨宜念其能篤信師説以興作艱重為己任而卒以有成吾儕對之宜有愧色也其肇工落成之日月用財之凡數樂輸者之姓名二僧自記之以列碑隂可矣
  良鄉縣崗窪村新建通濟橋碑記
  沛上人初至京師居 禁城西華門外道旁小菴遂興其地為禪林
  勑賜静黙寺一時王公貴人多與之遊康熙六十一年余充 武英殿修書總裁託宿寺中與之語窺其志趨乃遊方之外而不忘用世者遂奄留旬月自是為昵好上人本師在安肅又嘗興夀因寺於良鄉每經崗窪村閔行旅渉河之艱偶見車僨馬傷遂竭資聚建石橋石工别耗之功不就久之郡丞經過汜詢而得其情將詰治乃獲訖工時雍正三年三月也越十年而請余為碑記余嘗見上人居母與兄之喪沉痛幽黙雖吾黨務質行者無以過也營田之興庸吏建閘障水於安肅之瀑河每歳伏秋流漂數十里村落阻饑上人見往來寺中者輒指畫形勢及土人蕩析離居狀語聞於河督顧公奏復其舊内府有疑獄大小司冦奉
  命讞决衆㑹於寺以待事中有以深刻為能者上人危言以怵之聞者莫不變色易容噫使夫人而有官守其急民病直言抗節當如何朱子嘗病吾道之衰而歎佛之徒為有人其有以也夫兹橋去京城四十里而近乃冠葢往來之衝故志上人成此之艱并及其志行俾儒之徒過此而寓目者有以觀省而自矜奮焉乾隆二年八月望溪方苞記
  
  孫徵君傳
  孫奇逢字啓泰號鍾元北直容城人也少倜儻好奇節而内行篤修負經世之略常欲赫然著功烈而不可強以仕年十七舉萬厯二十八年順天鄉試先是髙攀龍顧憲成講學東林海内士大夫立名義者多附焉及天啟初逆奄魏忠賢得政叨穢者争出其門而目東林諸君子為黨由是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繆昌期次第死厰獄禍及親黨而奇逢獨與定興鹿正張果中傾身為之諸公卒頼以歸骨世所傳范陽三烈士也方是時孫承宗以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經略薊遼奇逢之友歸安茅元儀及鹿正之子善繼皆在幕府奇逢宻上書承宗承宗以軍事疏請入見忠賢大懼繞御床而泣以嚴㫖遏承宗於中途而世以此益髙奇逢之義臺垣及巡撫交薦屢徵不起承宗欲疏請以職方起贊軍事使元儀先之奇逢亦不應也其後畿内盗賊數駭容城危困乃擕家入易州五公山門生親故從而相保者數百家奇逢為教條部署守禦而絃歌不輟入
  國朝以國子祭酒徵有司敦趣卒固辭移居新安既而渡河止蘇門百泉水部郎馬光𥙿奉以夏峯田廬遂率子弟躬耕四方來學願留者亦授田使畊所居遂成聚奇逢始與鹿繼善講學以象山陽明為宗及晩年乃更和通朱子之説其治身務自刻砥執親之喪率兄弟廬墓側凡六年人無賢愚苟問學必開以性之所近使自力於庸行其與人無町畦雖武夫悍卒工商𨽻圉野夫牧豎必以誠意接之用此名在天下而人無忌嫉者方楊左在難衆皆為奇逢危而忠賢左右皆近畿人夙重奇逢質行無不隂為之地者鼎革後諸公必欲強起奇逢平凉胡廷佐曰人各有志彼自樂處隠就閒何故必令與吾儕一轍乎居夏峰二十有五年卒年九十有二河南北學者嵗時奉祀百泉書院而容城與劉因楊繼盛同祀保定與孫文正承宗鹿忠節善繼並祀學宫天下無知與不知皆稱曰夏峰先生
  贊曰先兄百川聞之夏峯之學者徵君嘗語人曰吾始自分與楊左諸賢同命及渉亂離可以犯死者數矣而終無恙是以學貴知命而不惑也徵君論學之書甚具其質行學者譜焉兹故不論而獨著其犖犖大者方髙陽孫少師以軍事相屬先生力辭不就衆皆惜之而少師再用再黜訖無成功易所謂介于石不終日者其殆庶㡬耶
  白雲先生傳
  張怡字瑶星初名鹿徵上元人也父可大明季總兵登萊㑹毛文龍將卒反誘執巡撫孫元化可大死之事聞怡以諸生授錦衣衛千戸甲申流賊陷京師遇賊将不屈械繫将肆掠其黨或義而逸之久之始歸故里其妻己前死獨身寄攝山僧舍不入城市鄉人稱白雲先生當是時三楚吳越耆舊多立名義以文術相髙惟吳中徐昭發宣城沈眉生躬耕窮鄉雖賢士大夫不得一見其面然尚有楮墨流傳人間先生則躬樵汲口不言詩書學士詞人無所求取四方冠葢往來日至兹山而不知山中有是人也先君子與余處士公佩歳時問起居入其室架上書數十百巻皆所著經説及論述史事請貳之弗許曰吾以盡吾年耳已市二甕下棺則并藏焉卒年八十有八平生親故夙市良材為具棺椁疾將革聞而泣曰昔先將軍致命危城無親屬視含殮雖改葬親身之椑弗能易也吾忍乎顧視從孫某趣易棺定附身衾衣乃卒時先君子適歸皖桐反則己渴葬矣或曰書己入壙或曰經説有貳尚存其家乾隆三年
  詔修三禮求遺書其從孫某以書詣郡太守命學官集諸生繕冩久之未就先生之書余心嚮之而懼其無傳也久矣幸其家人自出之而終不得一寓目焉故并著於篇俾鄉之後進有所感發守藏而傳布之毋使遂沉沒也
  四君子傳并序
  余弱冠從先兄百川求友得邑子同寓金陵者曰劉古塘於高淳得張彜歎歸試於皖得古塘之兄北固於宿松得朱字緑辛未遊京師得四人曰宛平王崑繩無錫劉言潔青陽徐詒孫其志趨之近者則古塘彞歎言潔詒孫也術業之近者則崑繩字緑北固也余生平昵好志趨術業之近與諸君子比者有矣然其年或先後生於余而自有其儕或年相若而交期則後惟諸君子同時並出而為交皆久且深故世莫不聞癸已春余出刑部獄信宿金壇王若霖寓齋若霖曰吾與諸公每私議南士之相引為曹而發名於世者其朋有三焉行修而學殖者莫如子之徒其遇之窮而無一得其所者亦莫如子之徒也因屈指死者七人皆賫志也存者三人則余罹於罰古塘中歳遘无妄之災病且聾𢑴歎老而無子相與痛惜者久之後四年丁酉秋偶憶其言作四君子傳先君之殁也余既為誌銘詒孫北固有哀辭字緑有墓表故弗更著焉
  王源字崑繩世為直𨽻宛平人父某明錦衣衛指揮明亡流轉江淮寓髙郵源少從其父喜任俠言兵少長從寧都魏叔子學古文性豪邁不可羈束於並世人視之蔑如也雖古人亦然所心慕獨漢諸葛武侯明王文成於文章自謂左丘明太史公韓退之外無肯北面者年四十餘以家貧父老始遊京師傭筆墨貴人富家多病其不習時文笑曰是尚需學而能乎因就有司求試舉京兆第四人曰吾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源以貧無資不能不託跡諸公間而常以自鄙未肯降辭色或極飲大醉嘲謔罵譏中其所忌諱諸公用此陽體貎之而隂擯焉源雖好氣與世參商然内行篤修其兄死旬歳中貎若非人以余所見居兄弟之喪顏色稱其情者獨源與山陽劉永楨兩人而已其於人果有善未嘗不降心晩年與蠡縣李塨遊大恱之遂與師事博野顏習齋學禮終日正衣冠對僕𨽻必肅恭然自負經世之略益堅每曰吾所學乃今始可見之行事非虚言也始源慨不快意五十後葬其親遂棄妻子為汗漫之遊至名山廣壑輒淹留踰時忽復他往見人不自道姓名逾六十復歸往來金陵淮揚間客死山陽惟兄之甥蔣衡視含殮卒之夕神色傲然無一語及家事其古文既刻者世多有所著易傳十卷平書二巻兵論二卷及未刻古文藏於家
  劉齊字言潔無錫人康熙丙寅以選貢入太學方是時崑山徐尚書乾學方以收召後進為己任而為祭酒司業者多出其門海内之士有為尚書所可者其名輒重於太學有為太學所推者則舉京兆進於禮部猶歴階而升鮮有不至者惟齊與其友三數人閉門修業孤立行己意躓而不悔其後石門吳涵為司業重其學延致於家聲譽赫然公卿間太學嘗取髙第教習官學生齊與焉期滿例録敘於吏部授縣令者十之八為正途授州佐者十之二為冗雜且底滯無選期自徐尚書罷歸公卿多欲以收召後進為名者而某為少宰自謂起荒陬至大僚尤欲擅風雅之譽使人禮先於齊曰吾久知君可來見必為選首齊謝不往某銜之係籍州佐某由是叢詬訕而齊望益高或曰將飛者縮翼君自是舉京兆升禮部益可必矣齊聞即日趣裝歸歸數年竟卒年四十有七齊性沉毅與人居終日温温而退皆嚴憚之偃臥一室天下士常想望其風采既卒數年江東十郡之士上言督學使者士有無爵與年而學行可為表儀者二人宜祀於鄉其一齊其一余亡兄百川也始徐尚書執權藉以收召天下士士爭凑之惟齊與其友數人執節不移久之此數人為清議所從出士之蹇拙自負而務立名義者皆宗之雖布衣其重若與公卿相踦自齊歸其友亦次第歸太學生雖有潔已自好者而氣槩不足動人清議遂由是消委云
  張自超字彞歎髙淳人世居蒼溪少孤課耕奉其母其族故不繁而親屬凋盡髙祖以下惟一身常自惴視人世所歆羨泊如也為諸生試必冠其曹困舉塲幾三十年未嘗有愠色治古文及詩所得皆驚邁而未嘗争名於時近五十始登甲科而不肯試為吏性明决所不為衆莫能奪所欲為雖困不以自悔其既升於禮部也宗伯韓公菼昌言於朝某宜在上甲自超踵門曰某有母病且衰登上甲必以館職留公當愛人以德試畢歸其母果以是秋殁母疾篤為買妾命入側室泣曰兒方寸亂矣雖入室不能歡合成子姓天果不絶張氏兒何患無子其後終母喪數年妾終不孕衆乃歎其知命而不惑也髙淳故湖壖以圩障水於外而耕其中歳大潦隄潰居人議撤屋材以塞之自超有船直百金曰速毁船以板築隄完大有年衆歸其直終不受平生未嘗入縣治歳連祲死者相籍一日造縣令具陳方畧令夙重之為設飲盡召邑富人富人曰張君吾邑之望所蠲助則吾儕視焉自超遂注籍二百金諸富人相視大駭次第注籍然私料不能猝具也越數日自超首納金諸富人大屈盡出金為部署活邑人幾半自超有田二百畝畝六七金披其半索直三之一衆争購之故得金速也晩歳家日落每取菽麥雜稊稗食之或遺之財終不受鄉人有不善常畏其知年逾六十尚無子鄉人每聚言必以為大慼如凶害之迫於己焉
  劉㨗字古塘先世懐寧人遷於桐既而流寓金陵其為行篤自信而不牽於衆文亦然始入江寧縣學課試必壓其儕名日起獨自謂所業弗善也中歳發憤究討經史諸子久之出所為文衆弗善以進於有司則擯焉而私自喜有與同姓名者為江寧學武生大患鄉里督學卲嗣堯聞其名而未察也㨗入試忽命榜笞數十已而知其誤乃置其文四等比郡皆譁無何卲以暴疾卒人皆為㨗快而㨗前後無幾微動於詞色家甚貧僦屋窮巷無一畝之田以名在天下諸大府常不逺數千里以厚幣招之一語不合則駕而歸無能留者遂寧張公鵬翮督學江南招入使院有故人以夜詣㨗出千金為其姻家請事㨗曰吾不意君以此等人視余其自逺方歸解裝常得數十百金族姻故舊環至視其所急而分給之隨手盡俄而窘空日旰不得食宴如也㨗故名家子其祖若宰明崇禎辛未及第第一人同產兄輝祖康熙庚午鄉試舉第一及辛夘㨗復舉第一衆議皆謂宋明科目有三試皆一者今獨無有惟㨗可當之而為禮部者獨不喜㨗所為文磨勘停一科癸已秋特行㑹試將赴公車㑹其友方苞以戴名世文集牽連編旗伍檄有司解送妻子北上㨗曰吾義不可不偕行至京師試期己過其後病且衰竟未得一與禮部之試
  左仁傳
  戊子冬十月望後七日余在桐城夜坐左秀起齋中叩其先忠毅公逸事因歎自古忠臣義士遭變底節載在史䇿不可勝數而發揚震動於後人之耳目者代不數人葢其名之顯晦一視所遇之事大小以為差别而有不可強者焉至於草野閭巷之人或志與事幾於聖賢之徒竟以居下處幽為衆人所忽而其跡遂泯者葢不可勝道也秀起因歎息作而言曰吾家世居東鄉某嘗至先人居就其長老求吾宗之賢而世莫之知者所稱皆豪有力人某曰非此之謂也曰然則孰為賢曰凡篤於父母兄弟化於妻子信於朋友者皆是也衆曰其然則鄉有愚者其祖遘惡疾家人畏其染也進食飲者皆難之冬夜足苦寒愚者曰我燠之時年十五家人不能奪也如是者六年果染疾繼其祖以殁某徧問之僅得其世系葢忠𣪣曽孫行而於某逺兄弟也幼名仁字與生卒無聞焉嗚呼當明將亡而逆閹之熾也如遘惡疾近者必染焉忠𣪣與同難諸君子皆明知為身災獨不忍君父之寒而甘為燠足者也世多以仁之類為愚此振古以來國之所以有瘳者鮮與因書以付秀起俾列家乘以示邑之人
  三山林湛傳
  國初以嶺表險逺建三藩王以鎮之有識者方隠憂而貧士失職者附之則髙可以釣禄位次亦不失温飽耀重於鄉閭故爭凑之而三藩王以前明降將叛卒暴起乗非所據貴極富溢又思以好士樂施誑誘逺人而隂以自固耿精忠襲封靖南王大以金帛招致文學士時閩士相推號七才子者多為所羅而尤欲得三山林湛以精忠母族周中書含梅與湛久故稱之尤亟也屢招不至一日忽造門精忠喜體貎而延問焉所對皆不省何語審問之再三自申列終不可通退而咎相稱引者曰如斯人雖富文術將焉用之康熙甲寅吳三桂反粤閩相應和精忠閉嶺拒
  朝命閩中薦紳里居及知名士多汚焉有不至者幽囚困辱終無所遁湛族子鄉貢士煥迫偽命薫兩目僅而得免而湛翛然授徒山中以衆知精忠久不屑意也湛久困諸生亂既平行遊浙東西踰齊魯客燕趙無所合而歸平生忼慷好施雖竟世窮居而親族孤貧喪葬婚嫁多倚焉與弟成之友愛尤篤及成之為靈臺令使人相迎則寝疾數月矣口授次子書報曰吾平生為弟分憂今弟當分我憂時問疾者遶牀謂将以家累屬成之也既而曰治民事上雖竭精殫慮猶懼不免今不事事而為人所愚實遺垂死之兄憂其後成之卒以此敗湛嘗為水晶宫賦指斥五代時偽閩竊據事將以潛折精忠逆萌故不惜往見及見則口吃語不可通而口素未嘗吃也衆皆不識其何以然及事定乃知禍之閉在不失言而歎其能决幾於俄頃焉
  孫積生傳
  孫永慶字積生北直容城人其大父徵君鍾元同產也徵君遷河南兄弟之子多從之永慶大父及父皆諸生童穉曽受小學及從父於河南躬耒耨農作甚力少失母既受室或耕淇源或耕夏峰凡五十年所以養生送死皆身耕妻陳氏紡績之所致也古者秀民皆聚於庠序學校而周公復設司諫之官巡問觀察以辨甿庶之能而可任於國事者漢氏之隆孝弟力田與方正賢良相次其風葢依古以來方徵君講學夏峰自野夫牧䜿以及鄉曲俠客胥商之族有就見者必誘進之良以天下無不可以學之人而農工胥商茍能用力於人紀而盡其職之所當為即是可以謂之學也永慶晩而生子曰用果既長間叩生平所為永慶曰汝欲為他日狀誌地耶汝視吾面黧也而傅以白奈觀者笑何吾老農也少廢學碣於墓存姓字子孫不迷而己耳嗚呼孰謂君而不學也者斯言也可以知所蓄矣用果務學行其容斂然與余善故受其請而録之
  光節婦傳
  馮氏余女甥也適光御寵亦族姊所出余歸故鄉喜其學誦之敏以女甥繼室光年少氣盛謂髙科膴仕可探手得頗以風流豪雋自處而女甥性慤貎莊寡言笑雖為夫婦視之漠然也生一子尋逺遊遂客死都門始光甥入贅於馮氏女甥尚未見舅姑聞喪請歸代夫供子職姊夫綏萬憐其少失母早寡光甥無一隴之埴恐轉累其舅姑兄子道希欲成其義約次女長成以妻其子裕請於余以八十金為紀米薪乃以康熙巳亥歸桐時裕方十歳終舅姑喪挈子來金陵入贅於余家昆孫女亦少失母婦姑相憐如母子十年中涕淚差减少而昆孫女復早夭無子女甥復挈子歸桐依兄公以居憶吾姊病渉三時姊夫逺出女甥年始十有八家無婢嫗獨身扶持治湯藥姊夫歸告余曰空室中惟老母㓜子弱女幸長女勤力雖稚齒己能代母為老幼所依姊夫終年在外甥榮成童或嬉遊怠學女甥必請余至其家予杖余以雍正元年得假營葬見女甥於桐又十有九年告歸相見於金陵每見余悲啼不自禁葢其父及同母弟妺無一存者故念母而不勝其痛也乾隆六年公舉節孝得旌子裕有聲庠序族姻暨邦人咸曰微節婦遺孤不知作何狀矣其兄公紹元以書來列敘其孝德懿行孚於門内者皆婦順之常故略之女甥名荇年今五十有九昆孫女亦篤孝抱病連年矻矻為家計逮其死家漸成衣食無憂而身不克一日享女甥尤為之悲噎請附録焉
  二貞婦傳
  康熙乙亥余客涿州館於滕氏見僮某獨自異於羣奴怪之主人曰其母方氏歙人也美姿容自入吾家即涕泣請於主婦曰某良家子不幸夫無藉凡役之賤且勞者不敢避也但使與男子雜居同役則不能一日以生㑹孺子疾使在視兼旬睫不交所養孺子凡六人忠勤如始至自其夫自鬻即誓不與同寢處而夫死疏食終其身家人重其義故於其子亦體貎焉戊戌秋天津朱乾御言里中節婦任氏年十七歸符鍾奇踰歳而鍾奇死姑楊氏故孀也閲六月又死時任氏僅遺腹一女子而鍾奇弟妺四人皆孩提任氏保抱攜持為之母為之師又以其間修業而息之凡二十年各授室有家而節婦死族婣皆曰亡者而有知也楊氏可無懟於其死鍾奇可無憾於其親矣夫嫠之苦身以勤家多為其子也自有任氏而承夫之義始備焉婦人委身於夫而方氏非生絶其夫不能守其身以芘其子是皆遭時之變而曲得其時義雖聖賢處此其道亦無以加焉者也凡士之安常處順而自檢其身與所以施於家者其事未若二婦人之艱難也而乃茍於自恕非所謂失其本心者與
  髙烈婦傳
  烈婦魏氏天津縣產灘人雍正十一年年十七歸縣民髙爾信髙僦屋官厫東與宋某同宫庭宇相望某妻與烈婦有違言數構之於其姑十二年六月烈婦將歸寧其母遣從子自銑迎適髙嫗及爾信皆出某妻走告其姑曰汝婦與人通入戸即探囊金與之復嗾東西家無藉者數人闖入交鬨強解自銑衣脅立借劵不則共証之烈婦呼銑曰亟鳴之官若書劵我即死銑暗弱急求脱執筆欲書烈婦望見即引刀自剄衆嚇自銑且誘之卒書劵烈婦死因以劵為徵有司莫辨也既當自銑大辟而後知其寃以矜疑繫獄乾隆元年赦免邑之學儒者朱紹夏孫坦為文以標白之而致於余嗚呼烈婦遭怪變謂惟死可自明而即用其死以成獄辭徒以銑之劵耳人心之抏敝至此吁可畏哉傳其事以志烈婦之隠愍且使為吏者鑑焉
  論曰古之聽訟獄者必悉其聰明致其忠愛以盡之疑獄氾與衆共之世有鳥獸行而能殺身以自明者乎自古婦人之義皆以死而彰魏氏則既死而猶暗鬱易曰日中見沫又曰載鬼一車聖人繫辭以為世戒有以也夫
  髙節婦傳
  節婦段氏宛平民髙位妻也京師俗早嫁娶位之死節婦年十七有二子矣髙氏無宗親依兄以居喪期畢數喻以更嫁節婦曰吾不識兄意何居吾非難死也無如二子何其兄曰我正無如二子何也我力食能長為妺贍二甥乎節婦曰易耳自今日即無累兄但望毋羞我貧暇則頻過我使人知我尚有兄足矣方是時節婦嫁時物僅餘一箱直二千取置門外索半直立售即日移居小市板屋中京師地貴或作屋於中衢婦人貧無依者多僦居為市人縫紉節婦以此為生幾二十年二子長始能僦屋以居二子幼時節婦艱衣食不能使就學長子市販中年沒次子為小吏以罪謫遼左節婦復撫諸孫又十餘年孫裔發憤成進士贖其父以歸而節婦年九十矣節婦性嚴毅常早起子婦雖老終日侍立不命不敢坐裔之母谷氏性篤孝雞初鳴起灑掃奉匜侍盥就竈下作羮食親上之食畢然後退率以為常及貴盛姻黨皆曰世有太夫人年七十而執僕婢之役者乎將公為節婦言之谷氏曰若毋言吾與姑故寒苦姑習我非我供事姑終不適吾皤然白髪身無疾灑掃盥饋以事吾姑此日可多得耶節婦以康熙戊辰卒年九十六距位之死七十有九年始節婦所僦板屋在珠市西及孫貴卜居正當其地家僮數十出入呼擁節婦時指示子孫姻黨京師之人亦以為美談云
  贊曰吾里中某氏子兄弟各傭身兄老請於主人求舍之節衣食以奉焉而兄卞急小失意即數罵或奮梃以抶終無恚色余嘗謂非獨其弟賢也而兄固無鄙心也京師人多以谷氏之事為難然以節婦之風義則子婦之承而化也曷足異乎








  望溪集巻八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6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