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集 (四庫全書本)/卷6

巻五 望溪集 巻六 巻七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六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禮記析疑序
  自明以來傳註列於學官者於禮則陳氏集説學者弗心饜也壬辰癸巳間余在獄篋中惟此本因悉心焉始視之若皆可通及切究其義則多未審者因就所疑而辨析焉葢禮經之散亡久矣羣儒各記所聞記者非一時之人所記非一代之制必欲㑹其説於一其道無由第於所指之事所措之言無失焉斯已矣然其事多略舉一端而始末不具無可稽尋其言或本不當義或簡脱而字遺解者於千百載後意測而懸衡焉其焉能以無失乎注疏之學莫善于三禮其參伍倫類彼此互證用心與力可謂艱矣宋元諸儒因其説而紬繹焉其於辭義之顯然者亦既無可疑矣而隠深者則多未及焉用此知古書之蘊非一士之智一代之學所能盡也然惟前之人既闢其徑涂而言有端緒然後繼事者得由其間而入焉乃或以已所得瑕疵前人而忘其用力之艱過矣余之為是學也義得於記之本文者十五六因辨陳説而審詳焉者十三四是固陳氏之有以發余也既出獄校以衛正叔集解去其同於舊説者而他書則未暇徧檢葢治經者求其義之明而已豈必説之自已出哉後之學者有欲匯衆説而整齊之則次以時代而録其先出者可矣
  周官析疑序
  周官一書豈獨運量萬物本末兼貫非聖人不能作哉即按其文辭舍易春秋文武周召以前之詩書無與之並者矣葢道不足者其言必有枝葉而是書指事命物末嘗有一辭之溢焉常以一字二字盡事物之理而逹其所難顯非學士文人所能措注也凡義理必載於文字惟春秋周官則文字所不載而義理寓焉葢二書乃聖人一心所營度故其條理精宻如此也嘗考諸職所列有彼此互見而偏載其一端者有一事而毎職必詳者有畧舉而不更及者有舉其大以該細者有即其細以見大者有事同辭同而倒其文者始視之若樊然淆亂而空曲交㑹之中義理寓焉聖人豈有意為如此之文哉是猶化工生物其巧曲至而不知其所以然皆元氣之所旁暢也觀其言之無微不盡而曲得所謂如此况夫運量萬物而一以貫之者乎余初為是學所見皆可疑者及其久也義理之得恒出於所疑因録示生徒使知世之以周官為偽者豈獨於道無聞哉即言亦未之能辨焉耳
  周官集注序
  朱子既稱周官徧布周密乃周公運用天理熟爛之書又謂頗有不見其端緒者學者疑焉是殆非一時之言也葢公之兼三王以施四事者具在是書其於人事之始終百物之聚散思之至精而不疑於所行然後以禮樂兵刑食貨之政散布六官而聨為一體其筆之於書也或一事而諸職各載其一節以互相備或舉下以該上或因彼以見此其設官分職之精意半寓於空曲交㑹之中而為文字所不載迫而求之誠有茫然不見其端緒者及久而相説以解然後知其首尾皆備而脈絡自相灌輸故歎其徧布而周密也余嘗析其疑義以示生徒猶苦舊説難自别擇乃並纂録合為一編大指在發其端緒使學者易求故凡名物之纎悉推説之衍蔓者概無取焉葢是經之作非若後世雜記制度之書也其經緯萬端以盡人物之性乃周公夜以繼日窮思而後得之者學者必探其根原知制可更而道不可異有或異此必蔽虧於天理而人事將有所窮然後能神而明之隨在可濟於實用其然則是編所為發其端緒者特治經者所假道而又豈病其過畧也哉
  春秋通論序
  記曰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凡先儒之説就其一節非不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也而比以異事而同形者則不可通者十八九矣惟程子心知其意故曰春秋不可每事必求異義但一字異則義必異焉然經之異文有裁自聖心而特立者如魯夫人入各異書之類是也有沿舊史而不能革者稱人稱爵稱字稱名或氏或不氏之類是也其間毫茫之辨乍言之若無可稽尋及通前後而考其義類則表裏具見固無可疑者抑嘗考詩書之文作者非一而篇自為首尾雖有不通無害乎其可通者若春秋則孔子所自作而義貫於全經譬諸人身引其毛髪則心必覺焉苟其説有一節之未安則知全經之義俱未貫也又凡諸經之義可依文以求而春秋之義則隠寓於文之所不載或筆或削或詳或畧或同或異參互相抵而義出於其間所以考世變之流極測聖心之裁制具在于此非通全經而論之末由得其間也余竊不自忖謹師戴記與程子之意别其類為三十有六而通論其大體凡九十章又通例七章使學者知所從入至盡其義類與聖心同揆而無一節之不安則願後之君子繼事焉耳
  春秋直解序
  自程朱二子不敢以春秋自任而是經為絶學矣夫他書猶孔子所刪述而是經則手定也今以常人自為一書其指意端緒必有可尋况聖人之不得已而有言者乎葢屈摺經義以附傳事者諸儒之蔽也執舊史之文為春秋之法者傳者之蔽也聖人作經豈預知後之必有傳哉使去傳而經之義遂不可求則作經之志荒矣舊史所載事之煩細及立文不當者孔子削而正之可也其月日爵次名氏或畧或詳或同或異䇿書既定雖欲更之其道無由而乃用此為褒貶乎於是脱去傳者諸儒之説必義具於經文始用焉而可通者十四五矣然後以義理為權衡辨其孰為舊史之文孰為孔子所筆削而可通者十六七矣余之始為是學也求之傳注而樊然淆亂按之經文而參互相抵葢心殫力屈幾廢者屢焉及其久也然後知經文參互及衆説殽亂而不安者筆削之精義毎出於其間所得積多因取傳注之當者并已所見合為一書以俟後之君子其功與罪則非䝉者所能自定也
  刪定荀子管子序
  自周以前上明其道而下守之以為學舍故府之禮籍史臣之記載太師所陳之風謡無家自為書者周衰道散然後諸子各以其學鳴惟荀氏之書略述先王之禮教管氏之書掇拾近古之政法雖不徧不該以視諸子之背而馳者則有間矣而其義之駁辭之蔓學者病焉切而究之荀氏之疵累乃其書所自具而管氏則衆法家所附綴而成且雜以道家之説齊東野人之語此則就其辭氣可識别者也余少時嘗妄為刪定兹復審詳凡辭之繁而塞詭而俚者悉去之而義之大駁者則存而不削葢使學者知二子之智乃以此自瑕而為知道者所深擯亦所以正其趨向也管氏之書其本真葢無幾以其學既離道而趨于術則凡近似而有所開闡者皆得以類相從而無暇深辨焉耳
  重訂禮記纂言序
  元儒臨川吳氏三禮之學惟戴記纂言為當髙安朱公可亭重訂焉辨析開闡自為之説者其多與吳氏等而精密則過之其書行世久矣而必欲余為之序葢公抱疾數年惟經學為孜孜時與余商論而見謂微有知也余嘗怪詩書所傳出于唐虞三代之卿相者十八九而漢唐以後以經學相承者皆憔悴專家之儒卿相則無一有焉其能者不過於詩賦辭章得其崖略而已葢古之人必德之盛學之優然後任此位後世或以勲勞或以地勢又其次則科舉之士累日積久以致之則其心不能專而日有不暇給固其宜也惟
  本朝安溪李文貞公周易通論尚書洪範傳所見有進於前儒者而近復見公此書及儀禮節略葢二公於諸經皆沈潛反覆務究其所以云之意而二書尤平生精力所專注宜其可以逾逺而存也李公早歳登甲科五十以後始開府於畿南其在中朝皆文學侍從之官其於講學治經固宜寛然有餘而公自翰林出為縣令徧歴煩劇以晉大府使衆人當之宜無晷刻之暇而能深探乎禮意若此葢公自承親事君以及治家交友皆應乎禮經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故所得不可以恒情測也抑吾因此有感焉自
  聖祖仁皇帝篤好周易尚書竟世講誦不輟
  聖上繼序
  郊廟禮器冠服差等多依古禮經
  制詔所頒常引周官之法度而二公各應期而以經學鳴記有之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是以生甫及申推本以為文武之德故余因序是書而并發斯義俾後公而生者益愾乎有志于諸經未發之覆也
  孫徵君年譜序
  容城孫徵君既殁三十有七年其曾孫用楨以舊所編年譜屬余刪定既卒事而為之序曰自古豪傑才人以至義俠忠烈之士不得其死者衆矣而傳經守道之儒無是也極其患至于擯斥流放胥靡而止耳其或㑹天道人事之窮而至於授命則必時義宜然而與俠烈者異焉世皆謂儒者察於安危謹於去就故藏身也固近矣而未盡也葢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三才萬物之理全而賦之乃昏焉不知其所以生而自殽於物者天下皆是也記曰人者天地之心惟聖賢足以當之降此則謹守而不夫惟儒者殆庶幾耳彼自有生以至于死屋漏之中終食之頃懔懔然惟恐失其所受之理而無以為人其操心之危用力之艱較之奮死於卒然者有十百矣此天地所寄以為心而藉之紀綱乎人道者也豈忍自戕賊哉孔子於道常歉然若不足而死生之際則援天以自信葢示學者以行身之方而使知其極也先生生明季知天下將亡而不可強以仕此固其所以為明且哲也然楊左諸賢之難若火燎原而出身以當其鋒及渉亂離屢聚義勇以保鄉里既老屏跡耕桑猶以宵人幾構禍殃迹其生平阽於危死者數矣在先生自計固將坦然受命而不疑而卒之身名泰然葢若有隂相者今譜厥始終其行事或近於俠烈而治身與心則粹乎一凖於先儒學者考其立身之本末而因以究觀天人之際可以知命而不惑矣
  學案序
  昔先王以道明民範其耳目百體以養所受之中故精之可至於命而粗亦不失為寡過又使人漸而致之積久而通焉故入德也易而造道深程朱之學所祖述者葢此也自陽明王氏出天下聰明秀傑之士無慮皆棄程朱之説而從之葢苦其内之嚴且密而樂王氏之疎也苦其外之拘且詳而樂王氏之簡也凡世所稱奇節偉行非常之功皆可勉强奮發一旦而成之若夫自事其心自有生之日以至於死無一息不依乎天理而無或少便其私非聖者不能也而程朱必以是為宗由是耳目百體一式於儀則而無須㬰之縱焉豈好為苟難哉不如此終不足以踐吾之形而復其性也自功利辭章之習成學者之身心蕩然而無所守也久矣而驟欲從事於此則其心轉若臲卼而不安其耳目百體轉若崎嶇而無措而或招之曰由吾之説塗之人可一旦而有悟焉任其所為而與道大適惡用是戔戔者哉則其决而趨之也不待頃矣然由其道醇者可以蹈道之大體而不能盡其精微而駁者遂至于猖狂而無忌憚此朱子與象山辨難時即深用為憂而預料其末流之至于斯極也金沙王無量輯學案以白鹿洞規為宗而溯源于洙泗下逮饒仲元真西山所定之條目以及髙顧東林之㑹約葢無量生明之季世王氏之颷流方盛故發憤而為此也此所謂信道篤而自待厚者與惜乎其學不顯於時無或能從之而果有立也今其孫㴻將表而出之學者果由是而之焉則知吾之心必依于理而後實耳目百體必式于儀則而後安而馴而致之亦非強人以所難既志于學胡復樂其疎且簡以為自欺之術哉
  畿輔名宦志序
  名不可以虚作况守官治民其尊顯者大節必有徵於朝野其卑散者遺愛必有被于閭閻宜乎公論彰明而不可以為偽矣然取諸舊史者得其實為易而取諸郡州縣志者得其實為難葢非名實顯見末由登於國史而史作于異代其心平故其事信若郡州縣志則並世有司之所為耳其識之明未必能辨是非之正而恩怨勢利請託又雜出于其間則虚構疑似之迹増飾無徵之言以欺人於冥昩者不少矣髙邑趙忠𣪣公有明一代可計數之君子也同時宦於畿輔風節治行見於公文而確乎有據者凡二十餘人而郡縣舊志無一及焉觀其所不載則載者可盡信乎欲削其所疑則非小善必録之義且無以辨其非真欲别求其可信則不與公同時及同時而未見于公文者又絶無可考以是推之欲賢者之不遺而無實者不得冐濫豈易言哉雖然愚而不可欺者民也宦必有跡每見一州一邑三數百年中吏之仁暴汚潔智愚士大夫皆能口道焉又其近者山農野老能指名焉中人之冒濫或久而莫辨若顯悖於所聞衆必譁然而摘其實此傳所稱有所有名而不如其無者也故余志名宦自元以前一以舊史為斷自明以後姑仍郡州縣志而見於忠𣪣之集者轉不以著於是編盖一人之文一郡一時之事特千百之十一耳載之則所漏實多故具列其所以然俾他日有司之為志者知怵然為戒詳酌於民言而逹於史官又以見忠直循良之實必博求之君子之言信而有徵者毋專據有司之方志而仕宦者之子孫慎毋虚美其先人而轉以自播揚也
  教忠祠規序
  宗法祭禮之廢久矣唐宋諸儒所討論當其身不能盡行而欲世為天下法得乎禮雖先王未嘗有可以義起者以恊諸人心而衆以為安也古者建國始得立五廟北宋以前猶有四廟三廟二廟之制自程子謂人本乎祖服制以髙曾相屬則時祀宜及髙曽冬至宜祀始祖逺祖自是以後學士大夫及庻民皆遵用而功令亦不復為之程以人情所安不可強抑耳而朱子於始祖逺祖則不敢祭非獨疑於僭也葢内反於身覺哀敬思慕之誠逹於髙曽已覺分之難滿又進而推之逺祖始祖恐薄於德而於禮為虚孔子曰誦詩三百不足以一獻一獻之禮不足以大饗大饗之禮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饗帝毋輕議禮此物此志也葢程子以已之心量人覺髙曾始祖之祭闕一而情不能安朱子則以禮之實自繩覺始祖逺祖之祭備舉而誠不能貫義各有當並行而不相悖也苞性頑薄少壮逺游祭多不與難後渉公事朝夕促促有祭而無齋撫躬自思惟父母兄弟忌日必為愴然耳春秋秩祀布几筵奉薦而進雖吾父吾母亦未嘗如見乎位如聞乎容聲况王父母以上未逮事者乎用此將祭之先既祭之後以臨尸不怍及愛其所親之義内訟乃知無怍于祖無怍于髙曽之難為之怵然而因此知朱子之心焉又思若竟廢髙曽之祭則愧怍亦無由而生是又程子使中人以上各致其情自勉於禮之意也兹酌定祭禮兼立祠規皆以愚心所安依古禮經而凖以衆人所能行吾子孫能恪守之則於古者立宗收族之義猶有什一之存焉其或愈於蕩然不為之制也與
  吳宥函文稿序
  自余客金陵朋齒中以文學著稱於庠序者多不利於科舉而吳君宥函為最歳甲申總其課試古今文為二集而屬余序之余觀自明以來取士之功令施于學校之試者猶寛而直省禮部之試特嚴惟其少寛也故士之聲實雖未得備知而歴試之册籍可稽也其鄉之士大夫可訪也惟其特嚴也故不肖者由苟道以營其私而所號為賢者亦自任一時之見而無由考其信故學校之試以中智司之而不當者十之一直省禮部之試以明者主之而當者十之五朱子有言恃法以禁私者非良法也可以為私而不私然後民受其利余嘗謂鄉舉里選之制復則衆議不得不出於公而或恐士皆飾情以亂俗嗚呼是不逹於先王所以牖民之道也凡物矯之久則性可移而况人性所固有之善乎東漢之興士大夫之厲廉隅而尚奇節者其初豈不出於矯也哉然其究至于毁家亡身而不貳則亦非人情所能偽矣揉木以為輪雖槁暴而不復挺者矯之久以成性也懸法以驅民於死其勢甚逆然秦人行之數世則其民之冒白刃而捐要領也若性然况乎教化之行其顯者漸民於耳目心志之間而其微者足以贊化育而密移於性命之際董子所謂陶冶而成之者是也而反疑其長偽以亂俗過矣夫教化既行其取之也求以可據之實行而論之以少長相習之人猶未必其皆得焉乃用章句無補之學試于猝然而决以一人無憑之見欲其無失也能乎哉宥函學老而行醇上之所求於士者宜此等也而數擯於有司故余序其文而有感於教人與取之之得失如此至其文則皆出於課試流傳四方而衆載其言久矣葢不以余文為輕重也
  儲禮執文稿序
  昔余從先兄百川學為時文訓之曰儒者之學其施於世者求以濟用而文非所尚也時文尤術之淺者而既已為之則其道亦不可苟焉今之人亦知理之有所宗矣乃雜述先儒之陳言而無所闡也亦知辭之尚於古矣乃規摹古人之形貎而非其真也理正而皆心得辭古而必已出兼是二者昔人所難而今之所當置力也先兄素不為時文以課余時時為之期年而見者盡駭以試於有司無不擯也余曰時文之學非可以濟用也何必求其至而使一世之人不好哉先兄曰非世之人不能好也其端倪初見而習於故者未之察也且一世之中而既有一二人為之則後必有應者而其道不終晦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昔朱子之學嘗不用於宋矣及明之興而用者十四五當天地蔽塞萬物洶洶之日以一老師率其徒以講明此理於深山窮谷之中不可謂非無用者矣乃功見於異代而民物頼以開濟者且數百年故君子之學苟既成而不用於其身則其用必更有逺且大者此與時文之顯晦大小不類而理則一也自先兄不幸早世其所講明於事物之理而求以濟用者既未嘗筆之於書獨其時文為二三同好所推遂浸尋流播于世至于今而海内之學者幾於家有其書矣夫時文者科舉之士所用以牟榮利也而世之登髙科致膴仕者出其所業衆或棄擲而不陳而先兄以諸生之文一旦横被於六合沒世而宗者不衰好奇嗜古之士至甘戾於時以由其道夫以學中之淺術而能使人有所興起如此况其可以濟用者而適與時會乎然用此亦可知儒者之學雖小而不可以苟也先兄之文雖為世所宗而得其意者實寡今儲君禮執殆所謂應之者與窺其所以為文之意而按其理與辭何與先兄之所言者相似也自先兄之亡余困於貧病非獨其學之大者不能承而時文之説亦鹵莽而未盡其藴焉觀禮執所見之能同未嘗不驚喜而繼之以悲也
  熊偕吕遺文序
  余客游四方與當世士大夫往還日久始知歐陽公所云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者於世毫無損益而不足為有無洵足悲也故中歳以後常隂求行身不苟而有濟於實用者雍正元年川陜總督年羮堯入覲所至院司提鎮皆過禮以崇敬一時争傳山西壽陽令供具一守驛站故常傳呼紛至則獨身前往羮堯亦異之問其姓名則江西安義熊應璜偕吕也是年始以進士出試用到官即象八卦區境内為九宫各計廣輪擇走集支凑之地設社倉一義學一中央倍之凶荒賦粟不逺其居少長相師以親以睦區中聨伍相保相糾盗賊奇衺之民居無所容竄無所匿期月政行鄉郊無犬吠之警嗚呼此周官比閭族黨州鄉之法朱子所謂合學校教養德行道藝選舉爵禄宿衛征代師旅田獵而共為一事者此法行則人人安其居宿其業守其分承其事而天下平矣乃君踰年而卒於官余難後先祖及亡兄弟再卜葬再以隂流入壙起厝乾隆七年告歸余生□至自江西為余求兆域八年秋又因吾友魏方伯慎齋而得熊秀才又昌叩之則壽陽君之子也因是具悉君之生平其進退取與必以古義自繩久困公車房師某畀數百金使由㨗徑君固辭不受及當官則為前令任宿負以毁其家其家居倡復廬溪堰潤三十餘里垂三十年不困於旱潦噫行身不苟而才濟於實用君其庶幾乎惜乎吾與生同時而不得一見其人罄其胸中所藴蓄也又昌倜儻有父風為余渉三江彭蠡之險往反四千餘里連歳再至而後有成事將歸出君制義請序發而視之其源出於其鄉先生陳章諸公而小變其格調葢君久於塲屋不得不參用歐公所謂順時者而性質之耿介智識之閎深時躍露於辭氣之外則其積於中者不可掩也然以君之篤志經史古文皆未克成書而所存惟制藝以君髙望逺志於周官之治教而不獲成政於一邑之間序其文未嘗不掩巻而三歎也
  左華露遺文序
  丙午秋吾族叔父諾夫至京師相問勞畢即出一編曰此吾妺夫左君華露遺文也華露為忠𣪣公之弟侍御曽孫年十二能背誦五經遊庠序有聞未三十而夭吾妺不食經旬既而以姑老義不得死隠憫至今十餘年纍然麻衣近始為定嗣且刻其遺文謂能使其夫之名字不沒於後者惟子之一言子惡能已於言哉往者邑子何景桓垂死以文屬所親必得余序死乃瞑余既哀而序之又以歎夫為科舉之學者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惟時文之知至於既死而不能忘葢習尚之漸人若此今華露之文非自欲刻之則無病也而吾族姑念無可以致厚於其夫者而圖名字之不沒於後則與尋常女婦之所見異矣華露之文實清新可喜惜乎天奪其年而不克終其業也諾夫夙精於文律故余為敘其大畧而論定之詳則轉以相屬云
  楊黄在時文序
  自明以四書文設科用此發名者凡數十家其文之平奇淺深厚薄強弱多與其人性行規模相類或以浮華炫燿一時而行則汚邪者亦就其文可辨而久之亦必銷委焉葢言本心之聲而以代聖人賢人之言必其心志有與之流通者而後能卓然有立也丙午丁未間聞喜楊黄在守選京師與余交間出其時文能曲暢所欲言以顯事物之理又能紬繹先儒之學而發其端緒之未竟者余親為㸃定凡數十篇觀其文意其人必能自樹立常欲開之使得展布其後髙安朱可亭入為御史大夫叩以江西良吏則以君為首時君令建昌尋以部推知廣西賓州未赴任丁外艱及服闋補廣東德慶州則髙安既沒余亦罷官君以忼直忤監司巧法相中其在江西事二守二監司皆苦相擠而大府持之以君為髙安所重耳君既削職士民醵金為道齎三日而具送者布路二百里不絶乾隆十二年冬博野尹元孚督學江蘇欲得正直有學行者相𦔳正文體磨礲羣士余謂非君不可元孚通書使者再返以次年五月朢後五日至崑山而元孚以七月朢日卒於松江使院君適遘瘧寒疾就余於金陵將與余縱覽江介川嵓洞壑而疾久未瘳其子雲松重刻其時文余覆閲之益信文之於人譬諸草木枝葉必類本也君治法不愧古循吏士民誠服獨所至必見惡於長官元孚思用其文學以廣教思渉月而有變欲少從容山水間而疾困之不可謂非所遇之窮也然余戒為時人作序四十餘年至君之文則不請而有言覽是編者可慨然想見其為人矣
  青要集序
  青要山在新安東北隅澗樵吕公讀書其中因以名詩集公之子耀曽余同年友也而公尤善余屬序其詩有cq=53年所矣余夙有戒屢固辭焉公将歸謂余曰子之戒苦衆人之擾擾耳吾兩人皆衰老姑序以慰吾心而出之於身後若何公至家三日而殁其孫肅高來告喪在途及遺命諄諄及此耀曽以書速至再三余卒卒無餘閒又念誌公之墓已及公詩無為復序也雍正八年十有一月朔後三日夜過中夢公持青要集刻本手繙余夙所心愜使更視之坐移時作而曰兹為永訣矣俄而若将逺行公使人來贐覺而公之音容凄然在吾目也嗚呼豈公既沒而猶拳拳於此乎抑余負諾責心有歉焉乃周官之所謂思夢乎公之靈果在天壤所不可知然用此知力所不給不宜漫應以病吾心而古賢之無宿諾惟其始之嚴且確也公詩格調不襲宋以後吟咏性情即境指事惻惻感人實得古者詩教之本義乃備敘始末俾耀曽以告公墓而毋刋布焉是乃公與余之成言也
  王巽功詩説序
  易春秋而外經之難治者莫如詩禮各有所指之事書之事可知也人可知也世可知也詩則事之有徵及辭意顯而可辨者無幾而得其人與世者尤稀學者惟就其辭以意逆之故其説終古而不可一必欲得其事必欲得其人必欲得其世而附㑹以成之者小序也自朱子以理為衡辨而斥之然後詩之大體有可稽尋然以惡序説之深或並其猶可以通者而斥之或於詩之辭意可以兩行者而一斷之故自是以後學者雖知序説之非而於朱子之説亦尚有不能愜者語曰三代之際非一士之知也葢聖人之經之難治也亦若此已矣涇陽王巽功以詩説國風示余其所疑於序説之可存與朱子之説之未盡者同余者十六七焉其自為説同余者十二三焉余嘗謂經者天地之心説之而當必合於人心之不言而同然者用此嘉巽功之篤學而又自喜用心之不謬也然吾聞君子之為學也至於辨之明思之審以致於理之一然後合於人心之不言而同然者若夫朋友講習之初必彼此互異抵隙攻瑕相薄相持而後真是出焉故朱子於志合道同之友如南軒伯恭往復論辨齟齬者十七八若好人之同乎已則介甫之所以自蔽也余之説既多與巽功同恐不足以益巽功巽功其更求異已者而與之講議可也巽功將更定其書之體例而索序於余乃為述古人共學之義俾知其難毋好同而惡異以致於理之一而余亦得因之以自鏡焉
  巖鎮曹氏女婦貞烈傳序
  歙縣曹晉袁傳其髙曽以下逺近宗婦貞烈者四十有五人曹氏之女許嫁而守貞終世為嫠遭變而死義者十有三人余觀婦人以節完者六經所著衛共姜紀季姬兩人而已葢自周以前婦人不以改適為非男子亦不以再嫁者為恥齊桓怒少姬未絶之也而蔡人嫁之卻犨求㛰魯人為奪施氏婦公侯卿族如此則他可知矣李斯頌秦始有有子而嫁倍死不貞妻為逃嫁子不得母之文葢前此非教禁之所及也嘗考正史及天下郡縣志婦人守節死義者秦周前可指計自漢及唐亦寥寥焉北宋以降則悉數之不可更僕矣葢夫婦之義至程子然後大明前此以范文正公之賢猶推國恩於朱氏而程子則以娶其子婦者為其孫之仇其論娶失節之婦也以為已亦失節而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之言則村農市兒皆耳熟焉自是以後為男子者率以婦人之失節為羞而憎且賤之此婦人之所以自矜奮與嗚呼自秦皇帝設禁令歴代守之而所化尚希程子一言乃震動乎宇宙而有闗於百世以下之人紀若此此孔孟程朱立言之功所以與天地參而直承乎堯舜湯文之統與黔越有猺民焉女子許嫁則去其家而適野有身然後歸匪是則父母不收夫家不迎也豈其性殊與亦習所蔽耳使嚴申國禁而開以聖賢之教安知其不可終革乎吾因晉袁所述有感于古今禮俗之變其發有端其成有漸而備論之如此又以見晉袁之為此亦将有輔於世教而非徒為曹氏之光榮也














  望溪集巻六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