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散大夫、同知東平府事胡公神道碑

朝散大夫、同知東平府事胡公神道碑
作者:元好問 金
本作品收錄於《元好問集/17

公諱景崧,字彥高,姓胡氏。其先威州人。曾祖智,避靖康之亂,遷武安,遂占籍焉。祖益,家累巨萬,其父課之讀書,涉獵經史,工於書翰,輕財好施,不責報償。秋冬之交,量以布絮散寒者,仍作麋粥以食之,歲以為常。趙魏間稱積德者,莫不以胡氏為稱首云。正隆南征,以良家子從軍,載國子監書以歸,因之起「萬卷堂」,延致儒士,門不絕賓。儒素起宗,實兆於此。後以第四子浩官五品,贈宣武將軍。考仲溶,嗜讀書,不以世務縈懷。大定初,兩赴廷試不中,即以詩酒自娛,竟用是得疾,甫三十而歿。用公貴,贈朝列大夫、安定縣子。公幼有至性,十歲喪父,哀毀成疾。嘗泣謂其母孔氏言:「吾父不幸早世,兒誓當學以成吾父之志。」孔夫人有賢行,所以作成其子者為甚力,故公十五知屬文,弱冠有聲場屋間。年三十,擢大定二十五年詞賦甲科,釋褐海州軍事判官。用提刑司廉舉,特旨升即墨令。

縣治瀕海,土膋而俗惡,公清介自律,人莫敢犯,一新珥筆之舊。縣界多世官,侵愁細民,累政以為苦,及是有以牧馬傷民田者,公深治而痛繩之,強暴為之帖然。初縣廨在古城之隅,為妖狐所據,狐晝伏夜出,變化狡獪,或為獄卒,縱遣囚繫;或為官妓,盜驛傳被襆,媚惑男女,有迷亂至死者。民無如之何,反以香火奉之餘五十年矣。公下車,問知所以然,顧謂同僚:「官舍所以居賢,今令不得居,而狐得據之耶?」時屋空已久,頹圮殊甚,即命完葺之。明日,即聽事理務,抵暮張燭而坐。夜參半,狐鳴後圃中,一唱百和,少頃群集周匝廷內,中一大狐據地而吼,如欲搏噬然。卒伍散走,投死無所,公安坐不為動,而狐亦不敢前。良久,稍稍引退。如是者三日,遂不復來。後十餘日,傳一女奴歌嘯跳躍,狂若寐語,公以朱書迫逐之,置奴釵間,奴即知人。明日,尉自巡邏還,遭群狐數百,由縣東南而去,狐禍遂絕。縣民以公為神,刻石頌德,李右司之純之文也。

秩未滿,用提刑司薦,遷河南府推官。偃師送強寇十數輩,尹以下謂此寇為民害久,亟欲除之。公疑縣所送者皆平民,為緩其獄。尹怒,強出囚於市,且以稍緩讓公,公執議之次,忽有馳報偃師獲正賊者,尹慚謝,即日上書薦之,就除太原推官。未赴,召為大興推官。時道陵新即大位,留意庶獄,敕尚書省:「吾往判大興,獄犴填滿,推官雖小職,尤難其人。可選文臣公平審慎者充。」宰相以公為能,故有此授。公蒞職不三月,以獄空聞。詔錫宴以寵之。俄改上京等路提刑司判官。秩滿,以稱職超授西京路轉運副使。丁內艱,服除,為國子監丞,兼戶部員外郎。未幾,改同知遼東路轉運使事。本路稅額以牛頭征者,積數百萬石,多有名無實,無所從出,而重為主典者之累。公躬自閱實,無有欺抑者,凡樁配之數,悉從蠲貸。在所倉官,坐傷耗而礙銓調者,率以新官代之。旬月,入為刑部員外郎。

東平、大名同時有告人謀反者,朝廷以戶部員外郎蘇某鞠獄大名,而東平則以公決之。蘇法吏,專事榜掠,囚不勝慘毒,皆自誣服,株連者以千數。公至東平,有司供獄具至,有蠍籠、大匱之屬,公歎曰:「斷獄以情,奚以此為哉?」引告者諦審之,十日而後其情得,告者搏頰,自恨言所以誣罔者。獄既具,止反坐此人而已。東平尹率其屬勞公曰:「非使者忠愛,三千人之命誰當續之?」百姓焚香拜送,連延百餘里,馬為不得前。及奏上,道陵喜曰:「胡景崧處置稱朕意矣,大名之獄獨無冤乎!」隨以它使者覆之,蘇竟以罪去,而公之朝譽由是益隆。

泰和六年,以選為上京、東京等路按察司簽事。陛辭,以例言三事,然皆天下之大計,非例所當言者。其一,天子之職在擇相,相得人,則垂拱而治可也。其二,今皇嗣未立,宜肅正六宮,以廣繼嗣之路。時元妃李氏專寵,其宗有威福之漸,外臣有寅緣至宰相者,故公為上言如此。不報。改同知鎮西軍節度使事。屬歲旱,公禱而雨。明年,郡國蝗,中使四出掩捕,獨公所治近城三十里無有也。樓煩報蝗入縣境,公馳至,禱於后土祠,言罪在守令,幸無毒平民。顧盼之際,蝗去無留者。

衛紹王大安初,擢坊州刺史。公老於吏事,布宣教條,恩威並著,旬月之後,但臥治而已。俄改解州刺史,坊人攀送垂泣而去。逾年,遷同知東平府路兵馬都總管事。以崇慶二年五月日遘疾,春秋五十有九,卒於雒陽之傳舍。積官朝散大夫、上護軍、安定郡開國伯,食邑七百戶。後幾日,葬於某所之先塋。

娶馬氏,封安定郡君。婦德母儀,中表以為法。後公幾年卒。子男三人:長曰德珪,正大四年進士,儒林郎、富平縣主簿。次德琚,早卒。次德琳,以公蔭為禮曹掾。女二人:長適刑台焦日新,封中山縣君。次適洧川楊振文,封弘農縣君。孫男三人:祗遹、祗承、祗畏。

公美豐儀,善談論,臨事剛嚴,人莫敢犯。至於推誠接物,則慈祥愷悌,唯恐不及。族屬餘百口同居,迨公四世,公恤睦之,小大無間言。從弟義幼孤,賴公教督,繼擢高第。舊制,文資官例提舉學校,故公所在必課諸生學,委曲周至,終始如一。前後三知貢舉,凡置在優等者,皆奇俊宏傑之士,士論以得人許之。

歲丙午,某過彰德,德珪方為府從事,謂某言:「先人棄養將三十年,貞祐之亂,倉皇南渡,顧瞻先壟,有旌紀寂寞之感。迨今北歸,先夫人之柩從祔有日。誠得吾子銘而誌之,以俟百世之下,不肖孤死不恨矣。敢百拜以請。」某不敏,嘗問公於曹徵君子玉。子玉,公鄉里,知公為詳,以為公無他過人,但能充孝弟之性而已。古有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又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信斯言也,公可以無愧矣,銘其可辭。其銘曰:

地天而人,泰山微塵,不以元氣綱維之,奚取於眇焉之身?元氣維何,由孝而仁。智效一官,大或秉釣。民吾同胞,忍弗愛其親,惟悉聰明,而致忠愛,故所過者化,而存者神。上下同流,何有乎獸伏而鳥馴?問牛及馬,不足以謂之能。柱後惠文,不足以謂之循。我思胡公,暖然而春。鬱彼佳城,誌以貞瑉。千年而見白日,尚知為泰和之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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