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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紀聞 元

不著撰人名氏,諸家書目亦不載。考書中有「丙子之事非復庚申之役」語。丙子爲至元十三年,前一年巴顏渡江,臨安失守矣,當爲元人所作。故稱宋爲東南,而其中鄭紳一條,稱外戚生封王爵者,宋蓋自紳始;論乘簥一條,稱宋朝渡江以前無今之簥;論三五九月一條,稱宋朝於此三月,不支羊肉錢,亦皆屬元人之語。然於宋之諸帝,稱陵名,稱廟號、年號,往往多內詞,殆江左遺民所追記歟?所載惟論蚳醢、論揖兩條,偶涉古事,餘皆南北宋之軼聞,閒與他書相出入,疑亦雜採說部爲之。至於韓淲之淸節、何自之伉直、張惟孝之任俠、單煒之書法、趙執中之木箭、史嵩之之忮忍,以及徽宗時瑞禽迎駕,出市儈之智術,紹興中韋后欲觀石塔,得寺僧之譎諫,則皆史傳所佚,足補紀載之闕。惟楊談耗用茶局官錢一事,足見宋政之不綱,乃載之以爲豪舉,殊不可訓。又汪勃調官一事,稱張浚、韓世忠迎合秦檜,浚之心術不可知,世忠當萬萬不至此,恐未免傳聞失眞。而南嶽夫人一事,尤爲猥褻,亦未免墮小說窠臼,自穢其書。然大旨記述近實,持論近正,在說部之中,猶爲善本。原書久佚,卷帙無考,今以《永樂大典》分載於各韻下者裒合排纂,勒爲三卷。

卷一编辑

司馬溫公歸洛,講《孝經》。有二父老住聽,持簞食、豆羹以獻公為享。盡講《庶人章》畢,父老請曰:「自天子至士,皆有詩,庶人獨無詩耶?」公不能答。

李如圭,字寶之,吉水人。七歲能誦《書》。淳熙間,孝宗諭云:「誦《尚書》。」即誦《無逸》。孝宗大喜,撫榻和誦,以至終篇。誦訖,聖諭云:「予汝一官。」即再拜謝,遂授迪功郎。

葉少蘊早年貴顯,退居石林累年,嘗以吟詠自如。每遇風和日暖,輒以數婢子肩小車,且攜酒樽、食奩自隨,遇其意適處,即下車酌酒賦詩。有小吏稍慧,每使之檢書,薰染既久,亦能詩詞。

浙西趙憲懙夫權平江府事,有婦告姑私醋者,官追姑勘罪,將施刑,而問婦曰:「事姑孝乎?」曰:「極孝順。」憲曰:「汝既孝順,代姑受杖。」竟杖其婦。俞文豹云:「深得誅心之法。」

張尚書枃尹京禁銅器,有僧持匙箸一副來首,及追問犯者,則云:「自祖父相傳,每日用此齋僧,至此僧遂挾之而去。」公縱之,而語僧曰:「汝能辦事,今刺汝為廂軍。」乃當額大刺「專一搜捕銅器」六字。此蓋深得誅心之法。

徐帥安民守襄陽時,外境旱蝗,上下巴河,齧草木淨盡,次第入境,同官父老皆以為法當禳禬或驅而殺之,公不然。一日四鼓,小騎徑之境上境蝗所,祝天曰:「漢陽民悉力耕耨,幸而中熟。今境外有蝗將及境者,此皆臣政事不明、德意不宣,願蝗飛入臣口,寧臣死毋壞百姓。」頃之,大雨。明日報蝗已盡出境矣。

韓淲,字仲止,上饒人,南澗尚書之子。以蔭補京官,清苦自持。史相當國羅致之,不少屈一。為京局,終身不出人,但以韓判院稱南澗晚年有宅一區、伏臘粗給,至仲止貧益甚,客至不能具胡床,只木杌子而已。長沙吳某得廣東憲,還至京,擁迓吏甚盛,道候仲止,立馬久之,聽事闃寂無人。未幾,一老嫗啟戶出,吏亟以刺狀授之。抵於地,徑入去。吳慚退,訪樟邱文卿,亦故舊也,色尚未和。樟邱曰:「得非見拒於仲止乎?」曰:「然。」樟邱曰:「是非君所知,且相與共食。食畢,與同往。」於是聯裾行至廳事。樟邱以杖叩屏者再,內徐問為誰?樟邱自稱曰:「文卿。」復徐言:「吳某也,在此。」仲止乃出,吳謝曰:「適候謁移時。」仲止笑曰:「鬆風吹耳,不過喝道也。」時方暑,於是席地飲,極歡而去。次日,吳專狀遣吏送酒錢若干。仲止出問曰:「你官人交割子也?」吏錯愕曰:「本官方拜見,自此卻去上任。」仲止作色云:「便是近來官員不曾到任,先打動公使庫物色,韓某一生不會受此錢。」使吏領齎去。其清節如此。

龍溪汪藻與薌林向子湮交遊,情分甚厚。汪《集》中有《和向伯恭詩》,即薌林也。汪為湖州,納妾名娼周氏,而其妻不能容。汪置諸郡圃,時與之會。其妻瞰其往,即徑造其所而詬之。汪預戒十數卒布於道,俟其妻之來,則連聲大唱「喏」,其聲如雷,汪聞「喏」聲,即由他道以去。向平居,每議論慷慨,以功名自期,後知潭州,失守而歸。汪舉笏戲之曰:「君喜功名,今中興第一功也。」向答曰:「公喜佛,今十大弟子位也。」汪以是深怨之,已而向為言者論去。

楊談,字純父,臨川人。少學音律,弱冠曳裾侯門,泛舟訪郢州張守。既至,張資之往合淝,謁製使杜子興,杜亦壯之。明年,用以解安豐圍。孟元庵珙開帥荊湖,張郢中薦之元庵處,以茶局周其資用。楊盡卷本領錢數萬,用之既盡。茶局本領錢實隸總所,後事發,秋壑為總領,求純父甚急。元庵以白金六百兩與之,使急還元逋。純父又以散之賓客,酣歌不顧。

汪勃,歙人也。仕州縣,年逾六十猶未調。官滿,趨朝試幹秦檜,求一近闕。秦問其:「已改官乎?」曰:「未也。」有舉者幾人?」曰:「三人耳。」於是遣人導之往謁張、韓。時二公皆以前執政奉朝請,聞有秦命,倒屣出迎,執禮甚至。勃得改秩,秦後擢置台省。

蔡京為相日,置講議司,官吏人數俸給優異。一日,集僚屬會議,因留飯,命作蟹黃饅頭,略計其費,饅頭一味為錢一千三百餘緡。又嘗有客集其私第,酒酣,顧庫吏曰:「取江南官員送咸豉來。」吏以十缶進,細認乃黃雀肫也。京問尚有幾何?吏對以猶有八十有奇。其充口腹之欲者若此,他可知也。

劉龍洲過,太和人。嘉定間,客京師,因爭競到府。趙尹師[B164]素不喜士,將杖之。其儕輩扣橐使王方巖居間。王不得已,折簡於趙云:「劉過生平違越事不止此,要當使俗子治之,勿出吾曹手也。」趙忻然,即釋其罪。

韓大倫,蘄王曾孫也。本刀鑷家兒,隨父出入府第。韓翁奇之。翁無子,媼啟翁曰:「刀鑷兒尚在,今不收拾,得無後患?」翁慨然呼以入,時十七八矣。翁立之於前,作色曰:「我有四個字,汝能不犯戒則留,不然去耳。」請問之,曰:「酒、色、財、氣也。」大倫曰:「幸受教,敢不敬承。不飲酒、不耽色、不愛財,皆當服行終身。惟「氣」之一字,卻欠商量,不可少屈。」翁聞其言大喜,出布衣一襲俾服。自是折節讀書,力行其言,惟居官著紫袍,每下廳,小虞兵即擎青布背子在屏後。自幼及老,不易其操。

蜀人任子淵好謔。鄭宣撫剛中自蜀召歸,其實秦檜欲害之。鄭公治蜀有惠政,人猶覬其復來。數日,乃聞秦氏之指,人人太息。眾中或曰:「鄭不來矣。」子淵對曰:「秦少恩哉?」人稱其敢言。

韓蘄王世忠微時貧困亡聊,疥癩滿體,臭腐不可近,其妻孥亦惡之。夏日浴於溪澗中,忽一巨蟒直前,將齧之。韓窘急,以兩手握其首頷間,蟒以尾繞其身。韓不得已,握持以歸其家,欲呼妻孥刺殺之。皆駭遁,不敢前。韓愈窘,入廚中,見有切菜刀偶仰置幾上,遂持蟒首就上,極力按之,來去如引鋸,卒斷蟒首。既免,不勝忿,置之鑊,煮而啖之。明日,所病疥癩即脫去,肌體瑩白如玉,其無疥癩處即否。

理宗朝,史嵩之當國,往往以深刻得罪公論。鹺之商運,自昔而然。嵩之悉從官鬻,價直低昂聽販官自定。其各州縣別有提領,考其殿最,以辦多為優。於是他鹽盡絕,官擅其饒,每一千錢重有賣至三千足錢者。深山窮穀,數百里之錢,無不輻輳。收到見錢,就充糴本,順流而下,撥赴邊州。廟堂會計糴運到邊,每一軍斛止計本錢,十七界會一道。時江西十七界百五十錢,可不謂之深刻乎?有無名子以詩嘲之曰:「萬舸千艘滿運河,人人盡道相公鹺。相公雖是調羹手,傅說何曾用許多。』」

鎮江有讖云:「老虎逐鹿走,狀元出京口,丞相背後走。」寶祐戊午春,虎逐一鹿,自甘露寺後入城,突入故將李顯忠家。諸孫皆勇悍,攢槍拒之。鹿死,虎復從故道出城遁去。次年,三邑舉人入京赴省,集飲豐樂樓下,中間傑作者,醉中踴躍,自謂必應此讖。時丞相丁大全聞而惡之,意謂狀元應讖,丞相當走矣。丁,鎮江人也。陰囑省闈官吏,默識三邑試卷,皆不取。及揭曉,悉遭黜落。時丁之氣焰熏灼,邦人敢怒而不敢言。是年冬,丁罷相,出判鄉郡,繼而遭劾,代之守鎮江者乃焦炳炎,嘗為武舉狀元,與丁素有深憾。到郡未幾,適丁有謫居之命。焦遣勇將數十輩押發,如捕強盜。丁狼狽就道,是知狀元出,丞相走,讖應乃如此。

黃震知撫州,以明決稱宜。黃宰何自亦能官。一日,郡符督賦。何自云:「若欲行椎剝之政,下邑不能奉承。」黃怒,幾劾去之。

張惟孝,字仲友,襄石碑人。鐵面磔髯,身長六尺,且善騎射,以《春秋》領鄉薦。金之敗也,聞北兵掃境,率其族人自襄趨郢,過湖渡江,卜居江陵之藕池,湖光山色,抱膝長嘯,如是者二十年。鍾泉巖訪唐舜申,見其人物魁梧,心異之。問之,唐具言其平生。鍾自叩之,則不輕言。再三叩之,則曰:「朝廷負人。」遂不答。明日,鍾言於宣撫姚橘洲希得。姚使邀之,堅不來。鍾與唐委曲導意。又明日,盛禮具書劄宴之仲宣樓,酒數行,鍾語之曰:「有國而後有家,今天下如此,將安歸乎?」始有相向意,即條具請虛帖三十歸所居召募,明日遂行。

韓境,字仲容,金紫膺胄之曾孫也。蔣重珍以女許妻之,而未婚。蔣招之就學,韓見其冰翁所為,有可議者,未免苦口。蔣不悅,驟遣之,投牒朝堂,離婚改婿。境後登進士第,遂別娶焉。

咸淳丙寅秋,灃陽風雹,四山林木皆赭如焚,而葉枝不凋。凡當墜者率糜爛,而灃陽為甚。時守灃陽,高將軍也。高為郡守,惟取蛇饌,每一都保月獻一蛇,皆令生致,萃以陶甕,將食則旁薪炭迫之,或臠或脯,又走四遠以饋親厚,一郡皆苦之。至是雹見異,大者重一二斤,著瓦瓦裂,著木木折,器用率皆碎毀。高恐怖,不知所為,於是避在床下,亦不能禦。有吏教以亟具衣冠,秉笏下拜,以謝天怒。不得已,用其言,久乃漸息。譙樓直廳事之南,前有高城為之障,瞑色既解,但樓忽頓在城外沙上。蓋風挾之以去也。未幾,高遂罷。

秦檜為相,都堂右揆閣前有榴著實,時檜每嘿數焉。忽亡其二,不之問。一日,將排馬,忽顧謂左右取斧伐樹。有親吏在旁,倉卒對云:「實甚佳,去之可惜。」檜反顧曰:「汝盜吾榴。」吏叩頭服。蓋其機阱,根於心,雖細瑣,弗自覺。

何執中居相位時,京師童謠云:「殺了穜蒿,割了菜,吃了羔兒,荷葉在。」說者謂指童貫、蔡京、高俅及執中也。賈似道當國,京師亦有童謠云:「滿頭青,都是假。這回來,不是耍。」蓋時京妝競尚假玉,以假為賈,喻似道之專權。而丙子之事非復庚申之役矣,因記似道貶時,有人題壁:「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樂復愁,西湖依舊流。吳循州(履齋之貶,似道擠之)、賈循州,十五年間一轉頭,人生放下休。」比之雷州寇司戶之句,勸儆尤多。

王樞密庶,本出張魏公之門,後忤秦檜,貶死。其子又以誹謗時政褫官編置,在貶所無聊,有方士口辯,多技能,因與之往還。方士能以藥和水作字白,與紙等人不知其有字也,投之水上,乃見。庶之子因戲書「秦檜可斬」四字,投諸水,以試其術。方士持紙竟去,欲白之官。厚賄之,乃已。每至家,升堂嗬叱如嚴父然,少拂其意,即欲白發其事。庶子飲恨,事之惟謹。獨一僕不平,一日,與方士遊屋後廢圃,中有眢井。僕謂方士曰:「井有巨蟒。」方士俯視,僕從後推墜方士入井中,下石瘞之。已而為人所告。秦遂起大獄,加以叛逆,獄遂成。其家夢庶乘馬語其家人曰:「吾今往,辯明茲事矣。」未幾,秦死,其獄遂解。其子之奇,淳熙間,入兩府云。

秦檜為相,久擅威福,士大夫懷速化之望,故仕於朝者多不肯求外遷。有王仲荀者,以滑稽遊公卿間。一日,坐於秦府賓次,朝士雲集,待見稍久,仲荀輒曰:「今日公相未出,眾官久候,某有一笑話,願資醒困。」眾知其善謔,竦聽之。乃曰:「昔有一朝士出謁未歸,有客投刺於門,閽者告某官不在。客怒,叱閽者曰:『汝何敢爾?凡人之死者,乃稱不在。汝獨無忌諱而為此言,我必面白以治汝。』閽謝曰:『小人誠不曉忌諱,若以為不可,當復作何語以謝?』客曰:『汝官既出,但雲某官出去可也。』閽愀然曰:『我官人寧死,卻是諱出去二字。』滿坐大笑。」仲荀出入秦門,預褻客云。

東山先生楊長孺,字伯子,誠齋之嫡也。學似其父,清似其父,至骨鯁乃更過之。守霅川時,秀邸橫,一州廷相擇而使之,蓋欲其拔薤。一日,秀王袖緘招府公。公念不欲往,又無辭以卻,於是往赴,張樂開宴,水陸畢陳,帷幕數重,列燭如晝,酒半少休。已而復坐,乃知逾兩日夕矣。歸即自劾云:「祗赴嗣秀王華會,荒酒凡兩日夜,曠廢職事,願罰俸三月,以懲不恪。」自是終其去,秀邸不敢復招,亦斂手不敢撓政。一日,幹辦府捉解爬鬆釵人,公據案判云:「鬆毛本是山中草,小人得之以為寶。嗣王捉得太吃倒,楊秀才放得卻又好。」闔郡傳之以為笑。

王嘉叟自洪倅召為光祿丞,李德遠亦召為太常丞。一日,相遇於景靈幕次,李謂王曰:「見君告詞雲其鐫月廩,仍褫身章,謂通判可借牙緋入朝,則服綠且俸薄也。」王答之曰:「亦見君告詞矣。」李曰:「云何?」曰:「具官李浩但知健羨,不揆孤寒,既名左相之名,又字元樞之字,蓋謂史衛王張魏公也。」滿坐皆大笑。

葉丞相衡罷相,歸金華裏居,不復問時事,但召布衣交遊,日飲亡何。一日,覺意中忽忽不怡,問諸客曰:「某且死,所恨未知死後佳否耳?」一士人在下坐,作而對曰:「佳甚!」丞相驚,顧問曰:「何以知之?」曰:「使死而不佳,死者皆逃歸矣。一死而不返,是以知其佳也。」滿坐皆笑,士氏,金滑稽人也。

劉平國宰,京口人,弱冠登紹興庚戌第。有高誼,復善綜理。初甚貧,後斥奩裝買田,由此遂裕。聚族於漫塘,族皆仰給焉,因以漫塘自號。再調浙東倉司鹽幹,措置得宜,咸利大入。後以買、運鹽籮,發邑宰之私,為宰所下石,遂歸,不復出,杜門卻掃,屏居二十年。端平甲午,特改入官,除籍田令。不拜。尋又起知宣州,後直秘閣,至大監。有《漫塘集》,文挾偉氣,其《尺牘》有云:「今之所謂豪傑士者,古之所謂破落戶者也。」意有所指,知者以為名言。其《漫塘口占》曰:「醉著船頭背月眠,醒來紅日浴晴川。等閑活計無人共,獨占江湖萬里天。」又,《漫塘賦》云:「張端衡謂漫塘叟曰:『余昨宦東州,客有問漫塘之景者,余無以應。或又有徵圖於余曰:『子,漫塘里中人也,寧無之?』余又謝無有。既歸,將與好事者謀之,而遊乎塘之上,見景物之無奇,遊觀之無所,難之可若何?』叟不對而援筆為之賦,其辭曰:『東沿柳巷,北屆蔬畦;小溝環其南,通川浸其西。靡種靡藝,不耨不治,葭蘆茁而映帶成行,沙土潰而壅底為堤。荼蓼叢生,蒲稗因依,菡萏紅白,錯如布棋,爛乎若吳陂。初桉於彩陳,粲兮若月宮,更下於瑤池,翠蓋亭亭,芳氣菲菲。鷺慣圓沙之宿,魚便密藻之依。蛙蚓爭鳴而鼓吹百萬,鴛鴻來下而斕斌舞衣。雲斷而霞散錦綺,風平而月漾玻璃。茲實天壤之真趣,有非世俗之可知,亦有新齋臨乎水涯,小橋斜徑,短屋疏籬;雨未多而泥沒膝,門雖設而草侵扉;朽木慣宰子之晝寢,青苔驚玉川之夜歸。仙舟自去,誰為元禮?高軒不來,孰為退之?』叟之辭未畢,端衡曰:『止,余聞李願安盤穀之居,杜老喜浣花之寓,彼豈玩志於物,縱心佚豫?蓋以厭俗喧卑,退身遐舉,要必有偉麗之觀,幽閑之致,以澡雪其精神,澄清其志慮,庶白日可到於羲皇,而宵夢足通乎帝所。況如吾子,內絕意於聲色,外忘勢於圭組,為計已決,歷年已屢,而是塘也廣深,雖愧蘇夫子之滄浪,而僻遠亦殊柳先生之鈷鉧。其隘也可辟,其闕也可補,胡不增其高而為基,夷其平而為圃,畫舫浮深,修梁跨阻,嘉花美木之列植,高館涼臺之接廡,使鄰曲改觀,兒童欣舞,顧乃計失於因循,事仍於莽鹵,豈惟無以自適於一時,抑恐由之貽笑於千古?』漫塘叟曰:『吁!巢居知風,穴處識雨。顧吾與子雖同聲氣,尚殊出處。子寧規我以目前之苟且,毋寧怵我以方來之謗譽。彼花迷金穀之園,雪冷袁宏之渚,淒涼釣瀨,富貴郡塢。試由今而視昔,果孰去而孰取?』張子由是俯然而思,釋然而悟。曰:『子無俟於索言,吾特從而戲汝。』」

吳鑒,字仲權,臨川人。頗慕張於湖之豪蕩。於湖豪氣橫九州,去長沙百年猶有能道其不羈者。仲權尤不減,嘗使湖南漕行部,以小舟私載一妓自隨,至湘潭,夜泊就。妓失足墜水,舟人驚呼打撈,運使幸而拯溺。其豪放如此。

卷二编辑

神宗年十三,居濮邸。一日,正晝寢,英祖忽顧問:「何在?」左右褰帳,方見偃臥,有紫氣自鼻中出,盤旋如香篆,大駭,亟以聞。英祖笑曰:「勿視也。」後竟登大寶。

理宗初在潛邸,與余天錫同里。初生之夕,天錫見外間失火,紅光燭天,奔到火所,實無有也,惟榮王府開關明燭。天錫入問,王答云:「適生小兒。」天錫知其為異,即求一觀。及入室,異香馥鬱,若有二童子張青蓋護之。後太子竑忤史相彌遠,史遂密謀於余,余告以理宗降誕之異,史遂命余薦之,權處以小職。來謁時,史相故使之誤坐主席。去後,家人問云:「相公何以讓他主席?」史但捶胸而已。寧宗不豫,立理宗為皇太子,其太子柩別聽處分。史相繼進金丹百粒,有頃,上崩,遺詔太子柩前遂即皇帝位。

魏公張浚督師漢中,夜頓舍,帳前環兵以衛。金人遣刺客害公,兵覺而獲之。公問:「誰遣汝來?」曰:「四太子也。」「其烏珠乎?」曰:「然。」公曰:「汝何許人乎?」曰:「太原府拓拔某也。主以金兩笈與我妻子為質而來。」公曰:「如汝比者幾人?」曰:「猶有一人。且以某相嘗,事不集,則有彼。」公曰:「汝今何如?」曰:「請即死。」公曰:「吾生死有命,非汝曹所能制。」飲而遣之。翌日,會僚屬,猶有咎公以為非者。公笑曰:「某倘不以罪去,數月其人當復來。」既數月,外白有降者兩人,自謂嘗為刺客,蒙相公不殺者,因率其黨歸順,自殺其妻,置嬰兒及先人之骨於褚中而來。呼而物色之,良是。一軍始大服。

淳熙己酉,孝宗倦勤,光宗登極,群臣奉表請以誕聖日為重門節,如故事。時有術者以拆字自名,言世人吉凶事跡,無不奇中。因語人曰:「近得邸報乎?節號重明,非佳名也。其文為二千日,兆在是矣。」聞者掩耳而走,既而甲寅之事果如其言。此與太平興國一人六十之讖無異,豈天道徵應,固有數乎?

吳曦未叛時,常歲校獵塞上。一日,夜歸,笳鼓競奏。曦方垂鞭四顧時,盛秋天宇澄霽,仰見月中有一人騎而垂鞭,與己惟肖。問之左右,所見皆符,殊以為駭。嘿自念曰:「我當貴,月中人我也。」揚鞭而揖之,其人亦揚鞭。乃大喜,異謀繇是益決。

虞雍公,字允文,以西掖讚督議,既卻金主於采石,還至金陵,謁葉樞密義問於玉帳,幕屬皆在焉。相與勞問間,流星警報遝至,蓋金主將改圖瓜洲。時劉武忠錡屯京口,病且亟,度未必可倚,遣幕府合謀支敵。眾以雍公新立功,咸屬目。葉酌卮醪以前曰:「舍人盛名方新,士卒想望,勉為國家,卒此勳業。」雍公起立,受卮曰:「某去則不妨,然記得一小話,敢為都督誦之。昔有人得一鱉,欲烹之,不忍當殺生之名,乃熾火使釜水百沸,橫筱為橋,與鱉約曰:『能渡此則活汝。』鱉知主人以計取之,勉力爬沙,僅能一渡。主人曰:『汝能渡橋,甚善。更為我渡一遭,我欲觀之。』僕之此行,毋乃類是乎?」坐上皆笑。已而,雍公竟如鎮江。金主不克渡而弑。自此上簡知,馴致魁柄云。

徽宗微行,遇一貧儒李其姓,自號落魄子。問其生庚,則與徽宗年、月、日、時一同。上因憐之,問以當塗官況好惡。李對曰:「蜀最好。」上曰:「吾與蜀帥有故,當作書使周汝。」李辭以囊乏,上又資之以屝屨及書贈之。李固不識其為徽宗也,於是投書。剝封則敕劄令其交代本職,帥遂辦公,用迎人禮上李。交事後越兩日,中風死。上聞之,遂以其命付太史局推算貴賤。史云:「生於重屋者為帝,生於茅簷者為庶人。」

東都大相國寺有術士,蜀人,議命。一命必得一千,先夕留金,翌日議命。顯肅後父鄭紳貧無藉,其侄居中在太學,約紳議命。紳笑曰:「何不留錢市酒肉耶?」強之必往如約。術士先說紳命,只云:「異姓真王。」再說居中命,又云:「亦是異姓真王,因前命而發。」後紳以後貴,積官果封王。居中作相,亦封華原郡王。外戚生封王爵者,宋蓋自紳始。命術之驗如此哉!

周益公必大致仕後,出謁,道經巷陌間,遇一賣屨者,甚憐之。使問其命,則年、月、日、時與益公不差一字,於是取衣一襲賜之,俾食其家,廩之終身。其人更衣,受食一日,暴病而死。有知命者曰:「其年五星聚江湖,益公生於舟中,故得鍾美。而業屨者不與焉,其與雷轟薦福碑者,雖際遇之大小不侔,而其為窮一也。

中都有談天者居觀橋之東,設肆,於門標云「看命司」。其術稍售,其徒憎之曰:「司者,有司之稱。一妄庸術者乃以司自命,豈理也哉?」

同州節推廷評岐君賁,登進士第。尚奇好古,文學之外,尤耽易象,製《周易彩戲圖》。蓋取《大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除乾六爻為君象,不敢以為戲,自餘每爻當棋子一路,爻有吉凶,子有賞罰。

青城大面山中有二隱士。其一曰譙先生定,字天授,建炎初以經行召至揚州,欲留之講筵,不可。拜通直郎,直秘閣,致仕。今百數十餘歲矣,巢居險絕,人不能知,而先生數年輒一出至山前,人有見之者。其一日姚太尉平仲,字希晏,靖康初在圍城中,夜將死士攻敵營不利,騎駿騾逸去,竟不出。後有見之於丈人觀道院,亦年近九十,紫髯長委地,喜作草書。二人蓋皆得道於山中去。

明月先生成守祖,家鄂州。淳熙間,繇鶡弁任某處巡檢,忽解官,棄妻子,從廬山李麻鞋為師,至富川,居西山道堂之左,遍行通衢為乞士,凡十餘年。一日無疾交坐而化,書片紙曰:「七十餘年一夢間,棄名人道得安閑。隨緣明月街頭叫,鬧市難居卻入山。」二日首微低,為頃復如初。居三日首復低,為頃又如常。自古坐化、立化、側化、倒化有矣,未聞俯而仰,仰而俯,自如若此者,亦奇矣。雪山王景文為之《傳》,且諡之曰明月先生云。

華山陳真公隱,於睡小則亙月,大則幾年,方一覺。馮翊羽士寇朝一亦事處士,得睡之大略,還全神觀,惟睡而已。小童劉垂範往見,其徒告以睡寢,外聞齁鼾之聲,雄美可聽。曰:「寇先生睡有樂,乃華胥調。」其徒曰:「既有曲,譜記如何?」劉以濃墨塗滿紙,題曰混沌調。

靖康、建炎間,關中奇士趙宗印提義兵擊敵,有眾數萬,所向輒下,敵不敢當。會宋師敗於富平,宗印知事不濟,大慟於王景略廟,盡以金帛散其下,披發入華山,不知所終。

單路分煒,字炳文,京師人。後居沅州,書法有所傳授,以任子為右階,吉水郭敬叔與番陽薑堯章皆師焉。單云:「堯章得吾骨,敬叔得吾肉。」單又自畫梅,作一絕與敬叔云:「蘭亭一入昭陵後,筆法於今未易回。誰識定齋(單自號)三昧筆,又傳壁坼到江梅。」其風致可見。

四明臧、史二姓皆世姻,嵩之、巖之,與元堅皆為中表。兩家又皆妙年仕宦,偶俱留京。一日,以飲博失色,臧詬史,發其隱。史深銜之,未有以復也,乃匿怨為歡,幾微不露。如是者一二十年後,嵩之為荊閫。北使王楫道之所往,嵩之隱相接。及得政而巖之開閫九江。楫遣上介持得白金若干錠,還朝廷,云:「皆淆雜,間有鐵胎。巖之為之繳上。」有旨核所從來,乃內藏賜物,而元堅為監官時給賜也,於是除名,羈管廣州。自浙而廣,必由江西,巖之遣人陰伺於路而殺之。有王濟叔者,吉之龍泉人,偶善元堅,意巖之必有謀,中塗教以易衣冠,匿箱簏,以己草輿雇夫亟載以西,自廬陵間道至五羊。伺者覺,亦疾尾其後。至則羈客庭參已數日,賴濟叔力獲全,不然落虎口矣。後二史以艱去、以罪斥,臧始得歸。以是而言,有心於任術,不若干心而任理。

九江有周教授者,家太乙觀前,畜犬猙獰,穿窬者無敢視其藩。一日啟觀扃鑰有異,發笈空焉,亟集里正驗視,跡捕四出。越三日始獲之。初,盜得資錢,一盜出蛇岡山,將如吉、贛。晝日嘗過其下,見道旁梅有繁實,渴甚,登木取之,有蛇隱葉間,傷其趾,負傷而逃。至佳溪,則趾如股矣,不能去。主人責炊,則曰:「子無他藏,獨餘鋌銀,可斧而售。」既而,無砧,不可碎,歸之盜。盜又出囊珠。主人念山谷間無售者,適龍德宮中貴劉奭廬石耳峰下,持以求售質。劉曰:「姑畀爾萬錢,詰朝歸爾餘金。」劉已聞周氏之盜,意疑其是,馳僕示之,則果周氏之物也。捕於邸,贓驗一網而得,因以跡餘黨,如言無脫者。夫是盜之彰亦異矣。梅實偶然而藏蛇,主人無心而出驗,天固以此啟之耶?抑稔匿當露適因其所值耶?

長沙推陳某,劍南人,殿試前名,年甫及壯,到官未久,郡差往南嶽神祠降香。訖,詣嶽祠,入後宮遍覽,有土偶夫人像,貌端麗,陳心慕焉。瞻顧移時,謂虞兵曰:「夫人笑我。」左右以為戲言。是夕宿寺中銓德觀,虞兵輩聞陳在帳中笑語不輟。次早,忽云:「夫人昨夜來此相伴,亟往寺中焚香致謝。」至則又指云:「夫人大笑,汝輩何為不見?」

龔斗文夢靈,崇陽人,淳祐丁未登進士第。後校文醴陽,醴陽解額五人,賦二,《詩》、《書》、記、檄一。偶得《周禮》一卷,極愛之,欲下《禮記》而取《周禮》,已批點,置枕旁矣。中夕,驚覺,若有鞭榻之聲,未幾,夢有神約以木橫門,云:「若取此,當以此木斷汝前程。」次早,遂敗興。越一日,與他試官細味其文,定議取上。是夕,鞭榻之聲愈急。次日,會諸公,疑議不決,監試以為莫若申州取行,下云:「年例取《禮記》,今《周禮》優長,未委如何?」而州報只照舊例,遂只以《禮》充貢,其《周禮》置之乙魁,然龔心終怏怏也。既出院,乃知治《周禮》者昵妾而薄其妻,見有離婚之訟在江陵。功名信非偶然也!

清漳楊汝南少年以鄉貢試禮部,待捷旅邸,夜夢有以油沃其首,驚而寤。榜既出,輒不利,如是者三,竊怪之。紹興乙丑,復與計偕,懼其復夢也。榜揭之夕,招同邸者告以故,益市酒淆,明燈張博,相與劇飲,期以達旦。有僕倦臥,忽呻吟如魘,亟呼醒之,具言:「有二人扛油鼎自樓而登,執主而注之,我爭而呼。」汝南聞之大慟,同邸亦相與歎息,罷博。及明觀榜,其名中焉。視榜若有跡,振衣拂之,油漬其上。蓋御史蒞書,以夜覆燈碗故也。功名之前定如此!

東都盛時,郭洵直後改名儀直,字敬叔,吉水人。七歲誦書兼屬文。中書挑誦畢,試賦一首,既就其半,如廁,於廁側取懷間草紙寫所已成者,為邏者所獲,扶至試所,官詰之。對曰:「父在外間,恐出而脫忘,故私錄之。」官疑焉,遂換題更試,又立就,遂授宋州文學。

澗谷羅椅之遠頃由乙科登,顯仕廬陵大儒也。江南革命,歸隱故鄉,嘗作《瞌睡詩》,曲盡其妙,末意尤有味,云:「瞌睡從何來,譬若風雨至。曲幾不待憑,虛欞那暇寄。應人眉強撐,伸手扇已墜。徑遊華胥國,欲見混沌帝。齁齁自成腔,兀兀更有味。息疏疑暫醒,氣窒還扶醉。兒童欲惱翁,搖膝問某字。吻間僅一答,言下已復寐。雜然拍手笑,欲嗔嗔不遂。何曾參祖佛,先會點頭意。何曾逢曲車,流涎已沾袂。不省較短長,誰能問興替。陰天百怪舞,開口輒差異。三百六十日,何以長瞌睡。」

淳熙間有張氏者尉廣之增城,時黠盜劉花五聚黨劫掠,官捕之累載不獲。張任內,弓級陳某捕得之。尉上之縣,縣上之府,皆以張非馬前躬捕。後任滿,謁憲台。憲命以府司成案錄為據,付之。至臨安,以初筮無舉員,當入殘零,張甚窘,以此據示,部胥視之曰:「君厚謝我,則事立辦。」張諾之。數日胥來,以文書銜袖,觀之則名登於進卷矣。張欣然謝之,莫測其故。蓋部胥初得憲司據,見前有書功閥,皆曰「增城尉司弓級陳某獲若干盜,」胥歸家,每於「司」字增其左畫曰「同」,則如格也。

昔有詩客朱少遊者,在街市間立卓讀詩以精敏得名。一日,有士人命以「掬水月在手」一句為題,客應聲云:「十指纖纖弄碧波,分明掌上見姮娥。不知李白當年醉,曾向江邊捉得麼。」又有持芭蕉一莖俾賦之,即書云:「剪得西園一片青,故將來此惱詩情。怪來昨夜窗前雨,減卻瀟瀟數點聲。」可謂精矣。

卷三编辑

息壤在江陵子城南門外,舊記以為不可犯,畚鍤所及輒如故,又能致雷雨。唐元和中,裴宙為牧,掘之六尺得石城,如江陵城樓狀。是歲霖雨為災,用方士說,復埋之,一夕如故。舊傳如此。近世遇旱,則郡守設祭掘之,畚其土於傍,以俟報應。往往掘至城樓之簷則雨作,復以故土還覆之,不聞壤之息也。然掘土而雨,則辛稼軒幼安帥江陵時,親驗之而信。秦甘茂盟息壤,乃在秦地,非此也。龍興寺今在永州太平寺,而息壤不復見矣。江陵城內有法濟院,今俗稱為地角寺,乃昔息壤祠。《圖經》引《溟洪錄》云:「江陵南門有息壤焉,隆起如伏牛馬狀,平之則一夕如故。前古相傳,不知其始,牛馬踐之或立死。唐元和中,裴宙牧荊州,掘之深六尺得石城,與江陵城同製,中徑六尺八寸,棄徙於牆壁間。是年霖雨不止,江潦暴漲,從道士歐陽獻之謀,復埋之,祭以酒脯而水止。厥後凡亢旱遍禱無應,即詣地角寺,欲發掘必得滂沱之雨,遂為故事。詳見皇祐辛卯刑侍王子融《息壤記》。」二郡大率相類,而秦地之息壤則未詳也。

龍門峽在新城峨眉觀下數里,蓋溪澗自兩巖門中湧出者也。范石湖嘗以一葉舟棹入石門,兩巖千丈,巖壁色如碧玉,刻削光潤。入峽十餘丈有兩瀑布,水出一巖頂,相對飛下,巖根有磐石盛之,激為飛雨,濺沫滿峽,舟逼其前,衣皆透濕。又數丈,半巖有圓龕去水可二丈許,用木梯升之,即龍洞也。峽中紺碧無底,石寒而水清,非復人世。舟行數十步,石壁益峻,水益湍激,亟返掉舟。人云前去更奇,以雨大作,且飛瀑沾濡,著肌起粟,骨驚神𢥵,凜乎不可久留也。蓋天下岐泉之勝,當以龍門為第一。要之,遊者自知,未遊者當必以其言為過也。范石湖帥蜀還至嘉州,登大峨山焉,即佛書所紀普賢大士示現之所也。山高摩霄,無復磎磴,斫木作雲梯,釘巖壁緣之而上,頂峰有光相寺。七寶巖險峻無比,上有鬆狀如杉而葉圓細,重重偃蹇有如浮圖。範以季夏至,時數日前雪大降,木葉尚有雪漬斑斕之跡,草木之類世所無有。明日,復登巖眺望,諸山之北即西域雪山,崔嵬刻峭,凡數千百峰。初日照之,雪色洞明,如爛銀晃耀曙光中,此雪見者謂自古至今未嘗消也。頃之,巖前氛霧四起,混然一白,僧雲銀色世界也。俄而,洗巖雨至,而佛現光矣。光將大現,兜羅綿雲布巖下,紛鬱而上。巖腹有大圓光偃臥平雲之上,外暈三重,每重有青、黃、紅、綠之色。光之正中虛明凝湛,觀者若自見其形貌於虛明之處,毫厘無隱,一如對鏡舉手動足,影皆隨形而不見旁人,僧雲攝身光也。此光既沒,前山如水起雲馳,復出大圓光,橫亙十數山,盡諸異色,合集成彩,峰巒草木皆鮮妍絢茜,不可正視。雲霧既散而此光獨明,人謂之清現。又自雪洞山上復出一光而差小,過山外至平野間,與巖正相直,色狀俱變,遂為金橋,大略如吳江垂虹而兩圯間有紫雲捧之,至未時雲物淨盡,謂之收巖。金橋至酉後始開。

艮嶽初建,土木宏麗,獨念四方所貢珍禽之在囿者,不能盡馴。有市人薛公素以豢擾為優,日集輿衛效禽鳴,以致其類。一日,徽宗幸是山,聞清道聲,望而群翔者數萬焉。翁輒先以牙牌奏道左曰:「萬歲山瑞禽迎駕。」上顧罔測,遂命以官,賚予加厚。

宣和末,有巨商舍三萬緡,裝飾泗州普照塔,煥然一新。建炎中,商歸湖南,至池州大江中,一日晨興,忽然見一塔十三級,浮水上南來,金碧照耀。舟師人人見之,皆驚怖。

杭州有豢魚者,能變魚以金色。鯽為上,鯉次之。貴遊多鑿石為池,置之簷牖間以供玩。問其術,秘不肯言。或云以闤市灣渠之小紅蟲飼,凡魚百日皆然。初白如銀,次漸黃,久則金矣。未暇驗其信否也。又,別有雪質而黑章,的如漆,曰玳瑁魚,文采又可觀。吳曦之歸蜀,汲湖水浮載,泛巨艘以從,詭狀瑰麗,不止一二種,惟杭人能餌蓄之,亦挾以自隨。東坡詩曰「我識南屏金鯽魚」,則承平時蓋已有之,特不若今之盛多耳。

維陽有石塔院者,特以塔之精妙得名。龍德韋后幸維揚時,嘗欲往觀,先遣人排辦供奉,諸擋環視之,歎賞曰:「京師無此製作。」有一僧從傍厲聲曰:「何不取充花石綱(宣和間,起花石綱,名艮嶽)?」眾愕然。龍德尋聞之,遂罷幸。

維揚后土廟有瓊花,宣和間起花石綱,因取之御苑。三年不花,乃杖之,遣還其地,花開如故。

鬆源之望山曰中子,折旋綿延以達於桃溪,有石如龜,在水之涘。鄉人以之占歲,沒則豐,見則凶,更數百年罔有弗驗。將沒則淫潦乘其巔,驅沙卷石,化為平洲,漫不露蹤跡,時則豫有豐年之喜;將見則流水齧其下,蕩激溲滌,彙為深淵,屹然浮遊於清波之上,時則豫有凶年之憂。鄉人因其沒而樂於耕稼,因其見而謹於蓄儲,是以豐年有餘而凶年不匱。茲其為靈龜歟?

嘉州淩雲寺有天寧閣,即大像所在。沫水由雅州而來,合大江直搗山壁,灘瀧險惡,舟楫至危之地。唐開元中,浮屠海通始鑿山為彌勒像以鎮之,高三百六十尺,頂圍十丈,目廣二丈,為樓十三層,自頭面以及其足。去江數步,驚濤怒號,洶湧過前,不可安立正視。今謂之佛頭灘。東坡詩云:「但願生為漢嘉守,載酒常作淩雲遊。」後人取其語,作載酒亭於山上。

湘西有漢廟焉,門外古樟一兩株,本幹空竅,小株出根上,亦數十圍。意廟必長沙定王時所建,及瞻肖像則前祀漢文帝,上不及高,下不及景,後殿呂後巍然而已。

柳耆卿風流俊邁,聞於一時。既死,葬棗陽縣之花山。遠近之人每遇清明日,多載酒淆飲於耆卿墓側,謂之吊柳會。

蜀之青城有繩橋,每橋長百二十丈,排連之上布竹笆,攢立大木數十於沙中,輦石固其根,每數木作一架,掛橋於平空,大風過之,掀舉幡幡然。大略如漁人曬網。

白樂天有《忠州木蓮詩》,木蓮,蓋所罕見。放翁陸遊嘗遊臨印白鶴山寺,佛殿前有兩株。高數丈,葉堅厚如桂,以仲夏發花,狀如芙蕖,香亦酷似,花拆時有聲,如破竹然。一郡止此二株,不知何自至也。成都多奇花,亦未嘗見。

《北戶錄》云:「廣人於山間掘大蟻卵為醬,名蟻子醬。」按:此即所謂蚳醢也,三代以前固以為食矣。然則漢人蛙祭宗廟,又何足怪哉?

泗州浮圖下有僧伽像。徽宗時改僧為道士,僧皆頂冠。泗州太守亦令以冠加於像上,忽天地晦冥,風雨驟至,冠裂為兩,飛墜門外,舉城驚怖,莫知所為。守遽詣拜曰:「僧伽有神,吾不可強。」遂止。又,翟公巽靖康初赴召,過泗州,見僧伽像須湧出,長寸餘。他人不見,怪之。一僧曰:「公雖召還,不久復出。蓋須出者,須出也。」後果驗。

名山大川皆有神司之。潯州一土神並無土偶像,但有一木主,長五尺餘,半在地,書云:「唐御史李百行殿。」然考之《唐書》無傳,竟不知何神也。

九江嶽肅之負山立屋,在湓城之中。山有堅土,凡版築者,得畚致之。慶元初年五月,大雨隕其巔,古塚出焉。初僅數甓流下,其上有刻如瑞草,傍著字曰:「永寧元年五月造。」又有匠者,姓名曰張某,下有文如押字焉。居數日,山隤,壙周半墮,骨髪棺槨皆無存,兩傍列瓦碗二十餘,左壁有一燈尚熒熒,取之即滅,有油如膏,見風凝結,不可抉。碗中有甘蔗節。有銅盆類今廝羅,殊無古制,中有雙魚,盆底有四鐶附著,不測其所以用。有一銅盂,穴底,市井庖人什器同制,碣曰:「晉征虜將軍墓。」數日復雨,山又隤,碣復埋焉。考《晉書》,永寧蓋惠帝年號,征虜之名,漢雖有之,在晉時以此官顯者不著於史,又無姓氏可見,亦一異也。

雪山王景文嘗遊東林,有導以訪古塚於西山之阿者,入而觀之,累甓為室,下廣而方,上銳而圓,四隅蹲以猛獸,而其旁皆石為壁,石柱承之。柱為龍虎形而壁則為人狀,別以類而飾於首有功曹、書佐、門下功曹、門下書佐、車亭長、候車亭長、信都、長都亭長、從史、門下史、中史、立符史、重車卒、賊曹,騎小史二人,騎牛三人,皆乘大車蓋,或挽以橐駝,以馬以牛從者,或執刀斧,或執劍,或懸鐘鼓以擊之,皆作奔走狀,又有反袂障面而哭者,其略可見者,如此。又有穴,正中斑斑,擬有人物而狹不可入,其刻畫不甚精密,而皆有文采,字正類漢隸。退而考之,其官屬與《晉志》多合,往往晉、宋前郡守、縣令所藏也。其刻諸壁者,亦記當時送葬之官屬云耳。以其與前事相類,故取而並錄之。

番禺有海獠雜居,其最豪者蒲姓,本占城之貴人也。後留中國以通來往之貨,居城中,屋室侈靡,富盛甲一時。性尚鬼而好潔,祈福有堂,堂中有碑,是為像主。凡會食時,不用匕箸,以金銀為巨槽,合鮭炙、粱米為一,灑以薔薇,置右手於褥下,群以左手攫取。

吉水周氏之先,有為里胥者,出入里巷。一日,至縣下十里外曰牢橋小鹺鋪中,見鋪家用一稱錘,如冶鐵,如土朱石,周取而閱之,亦讚其好,問鋪家:「何處得來?」鋪家曰:「牆東隅尚有數十塊。」周就取其一歸示妻子,競相傳玩,愛其形如馬蹄,有磨之於石者,其光爛然,乃知其為金也。周即夜攜小器盡載以歸,枚枚相似,輕重不差。夫麟趾、嫋蹄,漢一斤金也,其來古矣。更千百年忽焉而出,古人云:「至寶橫棄道側,是可為此寶惜。」南安屬縣曰上猶有鍾氏者,家素饒財,有媼主家,勤儉好善,所居堂後汙池廣尋丈,以散鵝鴨。一日,鴨得魚長七八寸,既吞復吐。媼意魚之不受啄也,倚戶視之,吞吐益久,怪之,驅鴨而涸其水,魚無有也,漉其泥,得一笏如魚之長,浴而視之,白金也。既又探泥,笏愈多。竭其泥得笏凡千百,自是家益饒。

義輸者,九江戍校王成之鎧騎也。嘉定庚午,峒寇李元礪盜弄潢池。兵符下統府調卒,成與行。至吉之月餘,寇犯龍泉柵,成出鬥死焉。官軍亟鳴鉦,輸屹立不去,悲鳴屍側,賊將顧之曰:「此良馬也。」遂取之。

錫夫人者,俚謂之湯婆。鞲,錫為器,貯湯其間,霜天雪夜,置之衾席,用以暖足,因目為湯婆。竹穀羅學溫文之曰錫夫人,且讚之曰:「《禮》云:『八十非人不暖』,則人固可以安老也。然黃太史之詩不云乎『小姬暖足臥,或能起心兵』,則人或適以病老也。夫人有安老之功而無病老之患,其賢於人遠矣。孔子曰:『《關雎》樂而不淫。』錫夫人有焉。」

東晉猶乘牛車,王導短轅犢車、長柄麈尾,是也。唐《劉子元傳》,古大夫以上,皆乘車以馬為騑服。宋朝渡江以前,無今之簥,祇是乘馬,所以有席帽、護塵之服,思陵在維揚一時,擾亂中遇雨,傳旨百官,許乘肩輿,因循至此,故製盡泯。紹興乾道間,都下安敢張蓋?雖曾為朝士,或外任監司州郡入京,未嘗有蓋,祇是持袋扇障日。開禧間,始創出皂蓋。程覃尹京出賞嚴皂蓋之禁,有越士張蓋過府門,遂為所治。後學中有詩云:「冠蓋相望自古傳,以青易皂已多年。中原數頂黃羅傘,何不多多出賞錢。」時山東盜賊紛起,故有此詩也。

《唐高祖實錄》,武德二年正月甲子,下詔曰:「釋典微妙,淨業起於慈悲;道教衝虛,至德去其殘暴。況乎四時之禁,毋伐麛卵;三驅之禮,不取順從。蓋欲敦崇仁惠,蕃衍庶物,立政經邦,咸率斯道。朕祇膺靈命,撫遂群生;言念膏盲,無忘餐寢;殷帝去網,庶踵前修;齊王舍牛,寶符永誌。自今每正月、五月、九月十直日並不得行刑,所在公私宜斷屠殺。」此三長月斷屠殺之始也。竇蘋注引釋氏《智論》曰:「天帝釋以大寶鑒境,照四大神州,每月一移,察人善惡。正、五、九月照南贍部洲,故為省刑。」唐士大夫如白居易輩,蓋有遇此三齋月,杜門謝客,命僧作佛事者。宋朝於此三月,宮中請俸,亦不支羊肉錢。近年之禁刑屠,亦其遺製也。

古所謂揖,但舉手而已。今所謂喏,乃始於江左諸王。方其時,惟王氏子弟為之,故支道林入東,見王子猷兄弟,還,人問:「諸王如何?」答曰:「見一群白項烏,但聞喚啞啞聲。」即今喏也。

今之衣半臂者,或者謂非古之禮服也。魏明帝嘗著帽,被縹綾半袖。楊阜問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帝默然不答。自是不法服不見阜。《光武紀》,更始諸將服婦人衣,諸於繡䘿(字書無「玨」字。《續漢書》作「蟫」,並其勿切)。三輔吏士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注(前書音義)云:「諸於,大掖衣也。如婦人之袿衣。」揚雄(《方言》):「襜褕,其短者,自關而西謂䘪䘿。」郭璞注云:「俗名榍掖。」據此,則諸於上加繡裾,如今之半臂也。

五原趙執中分領駐鎮江之中軍,出新巧,進木幹箭,塗之以漆,黑質而赤章,椽首罌項,自其腹羨以殺之,旁開兩道,左右如一,中為穴,以末受鏃,其鋒鑿長七寸有奇,射及三百步之外,名曰風羽云。

宣和之季,京師士庶兢以鵝黃為腰腹圍,謂之腰上黃。婦人便服不施衿紐,束身短製,謂之不製衿。始自宮掖,未幾,而通國皆服之。未幾,而金人之來,卒不能制,斯亦服之妖歟?

陽東山云:「紹興庚戌,隨侍先文節公接伴北使,使以趙州濁梨兩顆私覿。梨皮黃褐色,肉黑如墨,質如酥,味甘而香,大如奶膀,亦奇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