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巻一 桂隠文集 巻二 巻三

  欽定四庫全書
  桂隱文集巻二      元 劉詵 撰序
  送僉事李彦古赴南臺都事
  今天子初改至元之三年江西僉憲雲中李公分司巡訪吉贑南安攬轡未至先聲肅然如范孟博既歴三郡氷蘖自持如楊伯起民歌頌載道時上猶邑民皆病瘧癘民有夢癘鬼相戒曰李公來吾屬當去矣病遂安未幾被命除江南行御史臺都事君子曰善可為也李公修身善其政上下幽明舉知之夫莫難齊者斯人之議今數千里頌美如一公之孚於民者為何如九重簡注式畀要職雖勸臣之道於上為得而亦豈非公聲實著聞不可掩乎故曰善可為也則又曰臺比憲所涖彌廣臺都事比監察所職彌衆公前監察西臺莫重矣而未總乎一臺之機務也僉憲江西又重矣而不得悉問乎江南之民瘼也然而上下幽明巳如此今涖彌廣職彌衆則其取應又當何如韓退之贈李君房别曰失之此足愛惜得之彼為歡忻今公之擢其庇覆吾民益大誰獨無歡忻乎詵灌園郭門南北之士大夫有意於我者皆不敢妄有所譽獨於公不能忘乎頌於是乎書
  送蕭克有偕曽從吾赴瑞州永平簿
  蕭君克有以世家魁傑之姿徃官渠陽曽君從吾以士林環秀之彦實偕其行其志好之同議論之合眞所謂魚川泳而鳥雲飛也古之君子其處也必觀其所與居其出也必觀其所與游不可附而附焉可以知其客不可致而致焉可以知其主故學不失其所以講政不失其所以謀趨不失其所以歸反是而曰志好同議論合吾不知其可矣若二君之相視莫逆其君子之所望與太史公經行天下遂有史記今航洞庭撫赤壁登黃鶴都邑室屋足以壯其氣魚龍濤浪足以激其懷風帆烟樹足以駭其觀亦竒絶矣然豪商巨賈歳歳之過覽不能出一言者蓋鮮若二君之登高能賦其山川之所待與子夏曰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今仕者固優於學矣學而未仕者蓋所以優於仕矣渠陽地僻而事簡魏了翁之所以益樹千載也簿君政事之暇相從覽領弭節乎羣芳六藝之林振䇿乎道德仁義之苑其亦足樂乎余老矣間嘗讀書二君之警發是賴故尤惜其别而甚願其别之有成於其行起而祝曰使簿君之政軼其父兄流高譽於朝遂入為名公卿君之光也使君亦蓄其所學充其華而大其實遂建侯萬里外簿君之志也語松茂而栢悅雖予之衰懶倦游者亦將與有願幸焉遂書以為贈
  送賀元忠赴越城廟山巡檢
  禾川賀君元忠為曲阜學正既滿選曹以新例授浙東餘姚縣廟山巡檢當戍艤舟郡蒼然亭下士友咸追餞或曰賀君前後二除亦異矣曲阜之墟河山蒼莽市邑蕭條麥短禾秀黃埃千里雖强壯不能為情及入禮廟則聖賢衣冠肅穆如生鼓鐘鏗鍧珮履雍容諸生興伏百拜何其文也㑹稽之隂溪明山碧舟航如畫士女塡㑹晝夜歌舞雖正士不能不移而又長㦸勁弩旁趨前擁短衣上馬鳴柝而巡亭檄何其武也二除可謂異矣賀君其變於異乎余曰不然朝廷之用人不一其職而一其才君子之仕不一其地而一其德選曹以是處賀君誠知人矣吾嘗聞古之有為者處寂淡而不以為憂居紛華而不以為悦安禮律而不以為嚴勤師教而不以為勞賀君性美而才達氣純而質堅吾知其視㑹稽如曲阜視巡檢檄而不異於庠序矣乂充而上之其地益殊其職益不同賀君其有異乎若情與境遷器與事局豈大丈夫之有為者哉於是衆皆悦俱起而頌曰浙東西禮義之邦大夫士之仕宦與潛處者皆宗程朱而慕歐曽賀君其不以居於武而疎於見矣錢塘大省所駐憲若帥星羅而碁布其位皆處周吕而出方召賀君其不以習於文而怠於事矣他日有升大府者必賀君也則書以為贈行序
  送楊生廷章徃旌德
  士之不相知者或同室而異趣及其相慕尚則雖越千里而不以為逺是心豈可强哉同郡劉君粹衷以雄文高科為旌德縣尹廷章將徃從之告别於余曰願請所以教嗟乎生亦好學也巳生之家君固宿於學四方之來從者户外屨滿吾聞生匠氏之圃者不求規於他地生造父之家者不學御於他人生胡旌德之之也故曰生亦好學也巳非旌德之賢不能來生之學非生之好學不能慕旌德之賢雖然生之出必念夫吾辭親而來也歸必有以慰其心旌德之見生必念其離親戚涉江濤而來也其必發樞啟鑰無所吝於生矣余與旌德友也久知之也深其可慕效者豈獨文章哉生必勉之
  送蕭煥有入京
  嚴陵蕭君煥有積學有才氣語當時政事如良醫病証具有方治評古今人物如老吏讞牘莫有遁情弱冠遊京師以救荒三策知名教授桃源克稱其職為照磨臨江興國皆理寃澤物戢暴媿貪郡人為碑頌其政以是稱為良材為偉器豈過論哉然十餘年展轉求品官以限年勞未獲升用君又恬於進取日從賓游賦詩論文以為樂乃今始問道京師謁改選舟過臨江郡士友咸遮餞或謂予曰子之為文辭於蕭所不愧嗚呼余言非教何所無愧也
  送艾用濟歸河南就鄉試
  艾實元暉河南士之秀者也去年來從黃君希仲於廬陵郡學學娓娓日有所進六月望告别於其師友與常所徃來者將歸河南就其鄉試余告之曰昔歐陽子廬陵人也學於河南以成大儒進而軼於孟荀揚韓之列廬陵山川之氣有以毓之與河南士君子之行有以朂之與今生生於河南學於廬陵河南在中州其山川之氣固不劣於廬陵矣廬陵士君子之學問又豈劣於河南哉生所毓所朂之地不劣於歐陽子則其學當優於歐陽子矣語曰顔何人也希之則是然今余謂生之必可希乎歐陽子人或謂余之易於言也余且謂生之不可希乎歐陽子是余之厚誣生也生勉之哉若乃今之科第則學不幾於歐陽子之彷彿者或庶幾矣不必為生勉
  送達子通
  士大夫居官有善政能愛民輕富貴重名節審去就不為苟合天下之竒士也䝉古達哩雅齊字子通曽祖官中書丞燕南亷使子通以其祖世賞監濠州鍾離縣暨監桐城縣暨監南康縣願丁母憂不赴復監鹽城縣至正三年遷監集慶路江寜縣至官理寃平訟奸吏望風歛避府檄浚隂山河道計用工二十八萬六百子通建言開河道本以為民事或不時反為民害歳蝗旱民飢而死而修河何為急疑其事不行上官怒子通復力請罷上官益怒子通曰吾可不為官不可狥上以厲民即日托以遷塟拂袖去嗟夫士不能以名節自高變化其初復阿上而苟合文過而求容皆不能舍富貴耳若漢汲黯蕭望之東漢黨錮諸賢與宋之不肯奉青苗法者皆可謂特立不羣之士矣蓋古今所鮮見也且子通例不必丁憂而願丁憂其重天理輕人爵能為人所不能為巳見於此及受檄浚河縱厲民非已罪然必不可寜棄官去是愛民重於愛身愛忠直重於愛爵位他日立大庭任大事豈肯狥時以謀身哉吾故曰天下之竒士也子通所至方且為詩歌暢懷賦景飲酒談笑曽無芥蔕於心者其度量氣節可觀矣吾黨既為詩以美之而予為叙云
  送歐陽可玉
  自宋科廢而游士多自延祐科復而游士少數年科暫廢而游士復起矣蓋士負其才氣必欲見用於世不用於科則欲用於游此人情之所同廬陵歐陽德器可玉鄉俊士也告余將逺游余問其所志則獨不然其言曰士之修於身者為道德見於外者為文學斯四者固皆可以自求而亦當有取於人古之君子非不可閉門息交以成其善而或從師取友於天下良有以也今之王公大人居則高堂重階狴犴守閽出則崇牙大纛武夫千羣介馬塡擁數十里吾固未易見也而以道德文章重海内者其人差易見也徃年嘗拜虞公於家温乎其相接藹乎其相親然自虞公外未多識也余今復欲涉洪都道武昌歴金陵撫關洛以造京師庶幾所欲見者咸得見焉其足有以翊予之進而䇿予之不逮也余聞而異之蓋士志於用世者類苟取富貴而已其志於道德文學者何人哉以道德文學求天下其人有不進子而見者乎吾將見子盡識天下道德文學之人而二者亦將在子矣行矣無倦
  送延平楊上人歸閩求師
  自師道不見於聖賢之教而相師莫盛於老佛而尤莫甚於佛氏其徒至歴辛苦甘寂寞絶生人天常之樂受垢衣餘食之汚洒埽薪水之是給馳叱棒箠之不辭近者率十數年久者或度一世噫其事師亦嚴矣而究其所得或謂聞一語而悟因一事而解卒墮於鴻濛混茫非世所共知然自古迄今求是教者未有巳也若聖賢之所以教則即乎人倫日用飲食之常道其事不必如是其賤其日不必如是其久而所得者其綱常為君臣父子其治化為禮樂文章其道為三皇帝王之公其書為九經史傳之實本備而末舉體立而用行與天地同其大與日月同其明與山川嶽瀆同其流峙皦然皆世之所共喻然而去古既逺士之知師道者何鮮哉故唐韓桞氏皆著書極言士之恥於相師以為斯道之大病而卒莫能正也延平楊上人自少走天下遍求其所謂師至豫章禮善言佛者絶學僧名畱八年而後渡淮漢游南京入西川上蛾眉拜古所謂普賢希其徒若干年航洞庭住君山㕘善言佛者空菴僧名歴南嶽七十二峯下湘潭謁善言佛者無方僧名各有年數今將自廬陵復蹈東呉歸閩益求其可師者師焉噫其求師之勤不少於昔人矣上人生⻱山之鄉為⻱山之裔聰明而多藝苟以是心而慕其祖濬乎程氏之流泊乎孔氏之渚不難也而溺乎彼不能反乎此既可悼其途之失矣而吾黨士與游者皆為詩歌以贈之而無一人感上人之勤以自媿其求道之不敏者可見儒者之自棄而不能有所勉激也故因上人謁余言而為是説庶幾或者有感焉
  送張子靜游武昌
  張子靜舊從中齋鄧先生之季子元宏游元宏名也處鄉校以雋聞一日來告曰跼蹐丘里間久矣誓將自西山而武昌以朂吾學焉余謂之曰古之游者志學問而進取之兼得後之游者志進取而學問之不知今子過洞庭覩其浩洋之勢浮東南而浸日月風濤之洶壯魚龍之出没則足以充其氣撫赤壁之斷岸黃鶴之崔嵬思曹劉孫氏之百戰則足以考其得失而慕其人物之英傑尋寒溪之梅問窪尊之故迹則敬其剛介之如存酹芳洲之草指鸚鵡之峩峩則傷其詞華之美而不自愛凡山川都邑之得於目何徃而非學若過之而不知日夕與俱而不能賦則與舟師估客何異雖游何取子之游以學言可尚矣為我訪顔氏之巷而觀於孔山峨高冠鬚髮如雪者子拜而師之則學廣矣且告之曰使公畱廬陵吾不及此公得無鄉國之情乎
  贈張漢鼎赴嶺南
  當趙宋南渡時北方士大夫率皆隨駕以渡散處州郡若常德大守亳州張允蹈之居廬陵其一也子孫繼世盛大今又二百數十年吾所與游者希武希武子漢英尤秀敏多文漢鼎頡頏競爽疎通能達於事十年前嘗以儒試吏於嶺南適廣㓂蜂起漢鼎奮謀猷飛書檄供億軍需揣摩事㑹動中機宜驅馳戎馬間親俘馘劇㓂七人然不自伐帥府嘉其才録其年勞保申為府奏差以省親畱家久之至正五年冬十月遂辭親出門余贈以言曰子之祖以高科奥學仕宋為大官今子復以才能發身帥府雖未足以盡子之藴而得其途矣余聞元戎説禮樂敦詩書好賢下士子執鞭從之猶挾美玉而游於卞和之門也傳曰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子益勉之余雖老尚拭目焉
  贈婁行所游五羊
  士之游於四方所樂者在得其所從苟得其從雖道里之逺舟車之勞有所不計何則樂乎此忘乎彼也故古人有千里而命駕比屋而相違誠以其樂與否耳吉文之英稱於州里有婁氏兄弟曰存所行所强學積文既不逺數千里從别駕偰公於金陵行所才學駸駸欲軼其兄州里之聘以淑其子弟者踵至然志所不樂不願也徃年游淮南從平章敬公威卿走杭浙從憲使鄧公善之道同志合如塤唱如篪和今又偕其兄從憲僉偰公於五羊非歸其勢也誠有樂乎其人也婁氏兄弟之於偰公也其偶然乎哉非偰公之德不足以致二婁之來非二婁之才不足以為偰公之客孟子曰孟獻子有友五人無獻子之家者也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獻子不與之友矣夫獻子之欲友此五人者友其道也五人者若之何而不以道自重哉憲僉偰公學博而才宏氣剛而德清其所刺舉雖公卿無所避婁君之所以友之者宜何如亦曰道而已語曰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憲僉公今日以道治數十州他日以道輔天下吾知不忽乎婁君之所友者矣
  贈邵以和
  邵君明卿以清異俊㧞之資厯府掾有年三子皆穎出如其父其仲子以和肄業於學校游余門宻知其敏於學而考古之力勤也諧於俗而應世之道善也古人取人貴有體有用講之禮樂而不能通試之洒埽應對而不能習體何有哉問之錢穀而不能知資之甲兵而不能帥用何有哉若以和庶幾兼之矣狄山素為儒武帝問其能守一郡曰不能問其能乗一障强對曰能而卒以取窮為儒至於如此固矣倪寛混混羣吏中不見異於人及上有所問他吏不能對寛獨能對稱上意為吏獨不當如是乎以和為儒久以府檄試吏於文江體用兼優其在今日矣故於其行稱是説以贈焉
  贈林可翁談地理
  舊見塟書凡前代富貴家所塟輒圖以示人曰是出某相某卿觀者歆動去年洪林可翁從空山上人來吾州親指某地當富貴某地宜貧賤尤竒為人葬甚多其效皆欲刻期騐余因念地理術亦竒矣厮養童僕擇葬偶得所即温飽可致馴至居高門出累騎者有之憸兇尚覇屈意奉葬師設機穽謀佳穴甚者發他人塚出累世枯骨而藏其親然莫不取富貴顯榮子孫昌奕窮巷白屋之士皓首談詩書動輒蹈規矩恒世世苦飢乏弱不自振夫福善禍淫仁者必有後天之道也然天理常不驗而地理常顯然者是地理可信而天理不可恃也嗚呼自地理之説勝而天理隱邪抑天理不可恃而人始求之地理邪自聖賢言之天理必可恃然苟非信道篤而輕外物誰能舍地而俟天哉雖然使求之地而不棄乎天豈不猶愈乎吾懼乎世之求夫地而棄乎天也故因可翁求贈言而發是慨焉亦庶幾為葬書者之初意云耳嗚呼觀吾言者亦可悵然而一歎矣
  贈醫士王宇春
  人之疾無大小皆足以害身醫之道無内外皆足以活人然惟妙於藝者能之同郡王宇春精通諸科文雅識道理敏於見而不自衒勤於人而無幾求余嘗見其所療多竒騐比又身嘗試之益騐然皆非急於效以愚人蓋其言曰治病必求其源用藥必鋤其根不求其源雖治莫知其向不鋤其根雖愈必致於復且病之方至也如洪水之驟合其勢不可以遽退疏導濬滌自底於平躁者逼其勢以壅遏則勢反愈甚而功必無成蓋天下無不可治之病亦無皆速愈之病謂病為不可治醫之過也謂病為皆可速愈責醫之過也古之為政者必期月三年而後功效始見若朝更化而晝視成暮立法而旦求治議論之士紛紜於朝宁督迫之吏旁午於郡縣安有美治哉余聞而歎曰善哉其言治水合於禹之道其言治人合於周公孔子之用心豈徒醫云乎哉書以警夫世
  郭劉二君邂逅詩序
  士君子游宦萬里外忽遇故人知已握手豈不足以生志氣壯顔色燕山劉元卿為廬陵郡貳幕抵官之初適客省副使郭公持使節弭畱於此一見盡歡如子美之遇孟雲卿應物人名之逢楊開府傾倒談笑舉杯相屬極世間聲色勢利有不足喻其快於是秋旱方初適得甘雨天若助其喜者殆亦一時意氣之所為也郭公賦詩一篇屬和者盈巻蓋人相遇他鄉固可喜而又為故知尤深可喜也郭公中朝近臣劉君明時才士他日頡頏雲霄未可量此其風雲際㑹之一占云
  夏道存詩序
  詩之為體三百篇之後自李陵蘇武送别河梁至無名氏十九首曹魏六朝唐韋栁為一家稱為古體自漢柏梁秋風詞馴至唐李杜為一家稱為歌行古體非筆力遒勁高峭不能歌行非才情浩蕩雄傑不能今觀夏君道存所為詩琢清貯澹凝幽㧞竒不肯苟簡一語飄乎如輕雪之度風也冷乎如寒泉之落澗也澹乎如古罍洗之不可雜衆器也非有得於古與夏君方將膏車從其兄仲善於㑹稽仲善才又高觴咏磨礲之餘必有如靈運惠連之天契神悟者自是當益工歸當以語我
  劉梅南詩序梅南名志行
  劉君志行詩五言絶句古律如衣冠士使人起敬雖復笑諧不廢其雅七言律其靚麗者如野橋夜月學按霓裳聞者莫不辨其蕭散者如空山絶磵時見幽花行者回首長短古句如春風吹潮㶑灔晴空莫窺其所挾此豈獨天機學問所到亦用工然耳至其間獨悲孤笑危睇遐思則可見其奮於志長吟思慕高歌憂患則可見其厚於倫橫槊賦詩短衣射虎則可見其通於才君宰有民社而羸馬敝裘若一寒士焉世之能識君心者亦豈多哉
  九日登鹿角山詩序
  余舊家吉水南嶺有山崢嶸如鹿兩角俗呼為鹿角當在宋時山下有喬木數千章連抱參空隂雲蔽虧鷺鸛號集宛然深山太古意也國朝始通是鄉為官逵創馬驛所謂喬木斬伐殆盡莽為曠土近年來或繚以長垣限以棘溝而所謂曠土又將為果園蔬圃矣嗟夫是鄉特寛閒寂寞之濱而為谷為陵者如是不一則通都大邑之改化又何怪也余每歸故鄉至輒喜畱滯不能去昔人所謂樂其所自生非歟至正癸未遂因度九節於此於時天氣連隂初可衣單袷八日意行飲楊君文川别墅又飲其兄吾可桂花樹下羅君宗伯宗仲邀過其家劇飲痛醉至暮乃歸衣冠駢集居人屬目余因朗誦曰九節追歡亦偶然羣賢擕酒路聨翩茅簷老嫗扶孫語重見衣冠八十年文川和唱云有約登臨興浩然風吹襟袂舉翩翩先生領袖衣冠盛更醉黃花四十年遂約一日登鹿角峰至期余乃攝衣徑造其頂同游者二十六人列茵相向坐如環絲竹稍間因用東坡大華峰頭作重九天風吹艷黃花酒浩歌馳下腰帶鞓醉舞崩崖一揮手分韵余得作字約明日詩集獨缺鞓崩二字亦以避所難所諱也明日詩集同㳺徵余序遂書文江西渡埜寥廓有山削成蒼鹿角驛亭古道數百家人烟四起象虚廓我亦鹿角山中人久客歸來似遼鶴輩行已稀少壯多白頭愈覺鄉土樂秋天九日雲漠漠振袂淩危散腰脚大江東來忽空濶青山環走擁簾幕豁然百里指顧中南眺層城北仙閣白觴㶑灧照醪酒碧盤崔嵬出殽臄羌笛高吹破落日村鼓狂鳴動虚壑谷精遁走山鬼奔樂極但愁風雨作風雨作可止之請君勿輕動浩歌且更酌向來豪雄今安在馬臺龍山俱寂寞不如藍田把萸翁流芳終以文字託鹿角山山頭石路何硌确應知後人慕羊公佳時踏破青芒屩
  龍溪曽氏族譜
  族不可以無譜族有譜然後不以疎為戚戚為疎不以尊為卑卑為尊戚疎尊卑秩然不可紊而後孝弟之心生焉若戚也而為疎疎也而為戚尊也而為卑卑也而為尊尊卑疎戚其序已紊孝弟之心何由而生然尊卑疎戚之序素紊者始於義不親情不宻義親情宻無是病矣故明吾譜者所以使吾義親情宻也今夫父子兄弟之間寜有不義親情宻也哉自再世而降至三世四世五世而後浸有不知彼為吾兄為吾叔父為吾伯父者矣又自是而愈逺而後鬻吾之族於他人市他人之族以為已族者矣嗟夫使吾族譜明又安得有是病哉明吾族譜者使吾之子孫不以吾譜鬻於他人而不市他人族以為吾族也蘇明允有言觀吾譜者孝弟之心亦可油然而生矣今觀龍溪曽氏族譜慨然上有感於唐風杕杜之詩下有感於蘇氏族譜之引於是注其族自一世再世以至於十四世十五世其𣲖分源别凡其徙其復其蕃其絶罔不存且明者其意殆欲至於百世而未巳則其勢安有戚疏尊卑之遽紊而不知有吾兄吾叔父吾伯父者哉是故族固貴於盛譜尤貴於明族盛者有天道焉譜明則人事之盡而巳曽氏之族其可敬哉
  塵外流芳集
  塵外流芳集者友人蕭孚有游永菴所為詩而羣賢和之者也今六年矣孤峰上人編為集而以是名之屬余序嗟夫人生無事登高訪逺尋幽覓勝或放懷於水竹之間憩迹於禪寂之外一生復能幾游游而不能賦賦而不能傳者又何限古人於此事最是畱情而一觴一咏能使人稱頌為佳話者甚不多見上人能集是以傳其胸中亦不凡矣倘刻之壁使後之來者摩拂而讀之或為一悵然也
  李伯玉太素脈
  歙人張子克言太素脈始於黃帝岐伯伊尹扁鵲黃石公華佗孫思邈皆秘不傳惟陳希夷以授王朴而此術遂布於天下然余少時見攻此者甚罕故友湜溪郭公晉能傳通之亦黙不言近年通者頗多友人李伯玉得其法於鄱陽邵明善素其傳正故其術驗古今觀人之法多矣惟近取諸身為尤切春秋公卿大夫察人禍福於動作威儀之際一舉足一發聲一形於言無不識其終身者至秦漢間始有論若唐舉許負亦能察人終身於一見蓋雖不及春秋公卿大夫之神而非後世之可及惟脈則古人僅以察病未始有以言貴賤者豈亦所謂秘而不傳者邪君能益精之何患不知人哉雖然吾亦有自觀之道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夫人苟善矣雖欲辭福不可也苟不善矣雖欲辭禍不可也使為不善而欲求福於脈難矣噫世之人誠能皆以是自觀則有不待君之觀也歟
  蔬筍詩集
  僧翠微詩不多見然每不苟作徃余初觀其藁喜其彷佛韋王蹊徑嘗進以一語今見其嗜慕益堅譬之飲食猩唇豹胎與芻豢之悦口者皆却而不御所御者乃庾郎之瀹韭周顒之晩菘文與可之燒筍蘇長公之蔓菁雖富兒之綺羅羶葷者所不取而風致乃未易及惟知味者知之翠微詩可謂得僧家之本也然使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豈不更可敬哉
  彭翔雲詩序
  亡友彭君翔雲詩鍛煉精確而不廢眞意如幽林曉花眞寂不賞如寒機夜織神專而心苦如深山遺老語言近質終有德人深致如山醪溪䔩或使富兒哂蹙而知味者獨有所領蓋蘇老云後數十年天下無復有此文也巳然詩之為言品律固不盡同要其同歸於佳即葩浮而不宿於理富健而不永於味又安得如君詩之眞實可愛哉憶吾與君相從廬陵印山間君年四十有二三余甫弱冠君弟琦初則長余二歳笑談觴咏繼以講切或臨於水或休於樹或倚户而立或促席而論率旦至夜漸中乃散未幾君死又數年余與琦初皆纒人事而各散處既而復鄰居於城雖時相合然求如與翔雲共處時優游永日不復得矣君死既三十一年余與琦初皆蒼顔皓首當時親知零謝欲畫其所與游居之地池湮臺廢莽為耕疇鬱為高樹白楊連塚望之如宰如臯下馬而洒麥飯者皆非向之所執盛衰離合之迹如此可為重慨而琦初猶能寳藏君詩手抄以示余評又可喜也嗚呼今誰知翔雲者知者獨琦初與余耳余既畧為評論而復疏其游從之概至其懿行高節不為宰物所知憐則琦初述之巳備世言詩能窮人觀於翔雲尤信
  游興善寺詩序
  遡淦冶而南百里有源曰吉陽山水環合土壤肥沃源有寺曰興善清泉由後狥寺門而出琅玕亂石間如琴磬然寺僧作亭跨其上修逕蜿蜒竹樹䝉宻頗有幽意相傳南唐後主同母弟李長者著華嚴合論其中論成騎虎上升遺像固在寺之勝以此夫自拔於富貴之中而遐舉於塵垢之外固亦竒矣然亦安知非見其兄沉酣聲色國境日蹙既不欲為微子抱祭器而去又不欲效智果易姓以為民望故自託方外有避禍之實無去亂之名且其所為上升安知非見其國既歸宋懷不自安而竄匿其迹假是以神其説邪自古孤忠志士高者託神仙下者託傭保徃徃然也距寺三十里又有陳橋廟橋敎後主不降城且陷死之嗚呼長者之去可謂見幾而作橋之死可謂見危授命其事乃皆在是鄉空山斷壟之間好游者不可不知考也泰定丁卯余客淦南溪景翁張氏九月晦日訪寺作三詩景翁弟自翁亦有詩而老友曽先生諸君子皆賜和僧宗應作巻請書以重山門因叙以唱和之意而牽聫并述長者出處云
  百咏梅詩
  天地間竒花異卉無足當百咏者獨梅可以當百咏不厭愈咏而愈不窮雪後園林水邊籬落疎影橫斜暗香浮動工矣而竹外一枝又工近世劉後村侍郎積百篇又工余族五山宫講積百篇又工須溪劉先生短調亦至百篇又工今見王君朝卿以二韵叠和為百詩則又愈難愈工梅之精神標格何其能受人之賦咏不窮如是也朝卿曰子獨不見誠齋翁稱陳洮湖愛梅造次必於梅顚沛必於梅賡賦不千篇不止將不工邪余駭而起曰若是天地之生詩人無窮則賦梅者愈無窮後五百年余當騎白鶴夜踏羅浮山雪中與君更共賦之
  張子靜詩詞
  張子靜樂府柔情嫵態芳趣婉詞紆徐而為妍淒婉而餘怨如聽昭君馬上琵琶蔡琰塞外十八拍不自知其能使人斷腸也五言古體貯幽寄淡而不失散朗崇朴反古而自是敷腴如入宗廟而撫罍洗七言長篇浩蕩不羈悲壯自悼如公孫大娘之舞劒器也雖時有未適中亦可謂有竒氣他日學益充神益完宜有大過人者子靜少負才志嘗航胥濤棹洞庭窺廬山衡嶽以自激發然迄今未有遇其尚俛首塲屋亦以經術干時用哉
  誌銘
  建昌經歴彭進士琦初琦初宋瑞臣彭齊後
  余友彭君琦初以至順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没於五羊官舍其子鏞後二日亦死訃聞闔門二百指哭振閭巷郡中士友咸失色相弔其季子鎡跣足迎䘮踰年十一月庚午奉柩葬於廬陵化仁鄉印山新塘之原請銘余惟知琦初久莫如余不得辭也初至元丁亥余客印山琦初在焉於是時科廢十年印山知名之士尚不少日夜相與談説詩書諧笑飲酒而琦初與余尤欲自勵制行為文務欲絶出世俗而追古人磨礲相高出處不能相舍當時不知其樂其後皆遷城雖巷陌相望然各纒家患世故浮沉困耗而少年英鋭之氣俱少衰矣延祐初元仁宗皇帝詔天下以科舉取士士氣復振咸奮淬以明經為先而琦初以四年魁鄉貢至治癸亥又貢遂擢第授南昌縣丞秩滿調建昌路經歴未兩月有訴吏役不均者仇家共構陷坐解職㕘政耿公歎曰玉石俱焚若此何以勸善㑹廣選行荐為廣東鹽官居官數月以病終享年六十有六琦初少有通才直氣外率内敏遇事見獨竒姻族之貧者扶樹使自給受侮者捍其患失敎者朂以學事之病於民力不能救則為書以言於上又言文丞相當祠陳古今大義激切不諱故未仕而人信其能有為居南昌摧折橫吏民多復業天厯初急造兵器飛符夜下連郡騷動琦初請貸官帑徐規以償事辦而民不知平反盜獄増復學廩率為省憲賞識僦居一室圖史蕭然獨四方求文者滿座讀書夜分無毫末官宦意故巳仕而人信其能有守平生教人傾竭不吝校文江廣見黜巻有可取者必為抄録曰吾恨不能盡收又建言欲於貢額外取士故事不必盡達而人信其用心之廣其於學破獵萬巻詩文隨意引筆不為棘艱余嘗評其文如春江晴瀾滔滔順流若可䙝玩疾風過之奔怒千尺或者徒見其敏實未覩其變也遺藁可數十巻有理學意録有聞見録杜注㕘同初名庭琦字士竒自號沖所既以士竒入仕改字琦初世居廬陵白珏自宋大博齊後分徙化仁鄉福塘曽祖文益祖子深學者稱坦軒先生父季慶宋兩與鄉貢國朝贈吉水州判官曽祖妣胡氏祖妣郭氏妣劉氏贈宜人娶羅氏贈宜人三子長鏞次鉉先卒次鎡孫漢沂洪余與琦初少壯俱艱苦無成琦初晩令若可少慰然一第一官衆人可致在琦初無足論者當今天子聖明海内清晏宜得竒才奥學以論禮樂而軼三代若琦初雖獲登用又如是而止且死南州非命也邪而余白首相失追歡思少年相期尤有可感者安得不反覆舊事言之琦初嘗喜以詩文屬余評曰惟子知吾文未病前數日猶寄示巨帙且曰吾將歸老與子論文如曩時蓋書至之日死矣嗚呼悲哉銘曰
  積之深施之淺匪施之淺惟用之晩奮於鄉死於逺胡死於逺維忌之輓瓦完兮璧毁牂驅兮驥蹇嗟哉志士百世一慨鎡公之壻
  張處士性善
  至正二年秋余友曽泰復以書為其甥張治請曰治先君子以去年辛巳十一月十四日棄諸孤將以今年某月某日葬於某地之原敢以吾友顔成子之狀請銘於先生先生幸賜之銘死且不朽余時畱豫章不及見書則又致再四請乃發狀而歎曰治余所知治之父性善尤余所知不可不銘張氏自五代時由貝徙吉竟居吉水文昌鄉西團世以儒顯曽祖崧尤博學有名聲既不用於時則放浪山水間方笠騎犢飲酒賦詩以終祖同老登宋淳祐甲戌第歴贑寳慶信州三府推官棄官養親時相交荐徵太常博士國子監丞不就父希文克世其學性善生至元十八年辛巳初穎敏侍信州公側名士滿座咸驚異其早慧就學克勤夜燈徹旦母鞠氏念其苦常勉其少休君勤益甚弱冠以八韵賦鳴徃徃淩厲先輩試補校官就中選復薄而不出及仁宗皇帝肇復科舉君慨然曰此吾時也累試不合有司然磨礲相善兄道益貢講畫速化友顔成子貢淑訓克肖子再龍次榜則君文非不可貢可第也於是知有命矣君素孝於親篤於倫誼從兄䘮久勿克舉不計貧能恤兄子長失教不憚勞能訓君子謂此或常人可勉至於生死在前而不懼禍福切已而不變則非常人所能君常過友人値其大疫死病肩踵屬親戚散莫顧君歎曰見病走非義也癘有神必不加禍有義畱旬日瘞死治病病咸獲安又嘗任里役有劇賊匿其里官責捕急吏教嫁禍鄉富人可脱已禍君曰吾寜自禍義不禍人破産購獲賊儒者類闢妖怪及見一鬼遂自驚動輒噤不敢向口常説仁義見一事適已自便或重禍人置淵壑且相笑語自以為智其視君所為何如也君通究經史子集山經地志天文地理為文操筆立書敎其子皆有文嗚呼世豈能皆累世仕宦即累世詩書相追襲賢於驟貴而落逺矣吾誌君墓以死生禍福不動為難歴述祖考子孫箕裘不替為可貴必有知道者知吾言之有可感也娶曽氏賢而宜家先二年卒子三曰治曰再龍曰源女二長適曽某幼適羅某孫四宗檜宗集宗杞繩武有遺文朱門問辨紀事珠玉射䇿提要若干巻禹貢沿革圖指南象岡集五巻卒録十巻今雨集三巻程文藁四巻君舊寓永豐明德鄉死於寓嗚呼君美文行而不見於時可銘已銘曰
  文不騫逢之畸行不馳交之漓義也而癘走仁也而已夷吁不見古之遺
  高處士師周
  嗚呼余銘高君師周之墓其離合盛衰死生可感甚矣高氏自吉州吉水歸仙遷雅莊為世科望族至君和兄弟益昌國朝至元混一以來君和履任徼巡隱然有偏裨方略保障州邑洊摧劇㓂四境依以為安衣冠名勝日集其門弟君器鄉貢舊名君寳當時文士故言文武兼備稱焉又數十年君以幼齡嗜學日有聞君又師事艾文學幼玉磨琢詞賦學校試率在魁列俊聲一日動鄉郡方册姓名遂流布江廣湖浙之間方是時君在家庭為佳少在朋友為英游賦詩飲酒徃徃自放間嘗來城郭與余遇輒縱意論文於詞賦友三山林允元潼川唐化龍江東熊瑞每平視無言雖合處恒不久而君和以氣為文如鷹隼之方得曠漢而騫長風也又數十年仁宗皇帝以明經修行取天下士君忻然曰庶幾可以展吾志矣然竟不合於有司又困於門役不復屑屑以科舉為事由是避囂居城所居適與余為鄰携其子植過余日循廢堞荒塚徃還共談其於經史諸子百氏之書涉獵根柢能使余敬蓋與君㑹合之宻未有如此時者知君之文浸入於道雍容持重如老將之行師制敵雖有成敗利鈍而其鋒終不可挫也又數年君復歸鄉近故家餘十里而止雖山林深宻而賓客時至吾聞其與客共坐常至竟日几席或經數日不徹無起去者可謂僻矣然憸人機巧里役桎羈禍患巧中猶不能免薄俗日滋惡肆善消理每如此天厯已已聞君撫事感物慨然有不獲於懷用陶淵明天運苟如此語為詩見詒徃徃皆感歎自傷余復之曰天運苟如此相期在聖賢蓋期君以古人之事而不芥蔕於世俗也蓋君與余疎濶未有甚於此時者而知君之文與氣俱揫歛久矣如瞿塘三峽之水霜降波平不見洶湧奔放之勢而人愈莫測其津源也嗚呼始終三十年之間而君之可喜可感具是矣吾嘗謂君英傑剛鋭之氣自少至壯厄於科舉之未復自壯而老困於禍患之相仍君不以自惜而君子之論則為人材惜之然於家無孝友之闕於人無忮求之過矩矱雅道涵茹斯文鄉稱善人斯亦可已君生宋咸淳甲戌死元統三年乙亥正月曽祖汝齊祖鴻飛父禮翁娶李氏子男三崧嵀植孫二同孫還珠有詩若干巻藏於家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山之原崧泣請銘余於君相知深宜銘銘曰
  玉也不必其瑀珩梗也不必其杗楨用而不施不若行成不知其人視吾銘
  兄子古臣
  始余哭兄長翁兄子古臣年十五六哀若不可生尤奮欲揚其親今三十有七年余與古臣俱瓠落無成而獨以後死又哭古臣其忍銘之哉古臣髫齔為余兄後軒軒有大志不肯為庸瑣刻意就學授簡輒成誦為律賦有俊聲既而學益昌恨不見科舉及科復巳踰壯一見所頒取士文體曰可無學而能然連試俱黜蓋其文浩博高古而有司樂平易也既復自歎曰士生天地間當俯仰無愧外物不足深計築宅一區繚以松竹梨棗之屬村徑深窈野興蕭然書倦則灌畦倚樹與鄰叟徃還阡陌間或循誠齋楊公故廬廢圃微吟久坐徘徊而歸人亦莫有知其心者余嘗觀其平居議論與其治家規劃使用世必有甚可觀然竟不試以死可慨也古臣於事親從兄取友皆盡道見事有不平者必抗公論見困苦者鋭欲濟忘其貧鄉曲子弟不率敎者必廸其歸讀書善研究有詩文凡十巻至順二年五月一日以氣疾終得年五十有三古臣字希古初與余同居吉水南嶺余後徙郡城古臣遷南溪不時相見見則必夜話連旦余晩歳多憂患古臣獨尚義欲取以自任嗟乎孰使古臣死無以慰余之老衰乎娶廬陵彭氏子介女勝娘將以至順三十年壬申十一月乙酉葬於所居之近中鵠鄉尚坑原余哀其有才行而不得禄又不得年故為之銘銘曰
  學而不仕也如璞不玉美而不章也如蘭隱馥才也為讐志也非福嗚呼古臣猶在吾目
  仲子尚文
  延祐七年正月二十二日余仲子尚文以疾死四月二十九日其妻王氏暴疾死六月二日其子開孫昉踰期繼死短生不嗣哀莫置力其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辛酉合葬其夫婦於吉水州同水鄉南嶺之西隱原歸故鄉從先塋也余傷其不淑買石以誌之劉氏自南唐保大間由臨江徙吉水南嶺科貢相望尚文生而穎拔八歳閱族譜知攽敞為宗系又聞曽大父大父皆以文學知名當世即刻志家學經史暢析詩章清麗出語間近韓栁年十三四為律賦輒先庠序科復益研究羣書獵富探元夜諷晝讀文蔚以達不肯俗常有四書疑纂若干巻諸史纂若干巻雜纂若干巻丁巳試貢闈不利作勵志賦其言以勵志為先利達為末明年八月栁生於左腹既潰而元氣巳劣百體俱病羣謁醫不治危坐一室意良苦然見父母憂勩輒茹楚不呻矯為怡愉家人或用巫史曰有命毋惑常執巻不置約之止曰兒無以忘疾豈以為學邪没之前一日觀唐史至魏徵獻陵之對曰太宗聰明可誠感何至為戰國機術哉病中為古律詩數十篇用意彌高逺幼在諸子弟中蒼然有秋肅之色事二親甚謹疾革營市甘㫖節序悲喜若以不得久娯奉為痛憂家念親時有逺慮而不屬其私聞親黨休戚病若為進減身之不惜而愛氣類如此居常尚氣誼重知故未嘗有德於人徒以賷志早没宗族兄弟親戚朋友踵門痛哭悼弔彌數月猶依依焉尚文字文仲生丁酉十月王氏生丙申八月世居吉水東門夫死哭之過哀曽大父銓學者稱麓隱先生大父仁榮宋咸淳進士茶陵簿改從政郎平陽縣尉學者稱習靜先生嗟乎人孰不病而病不可名人孰不死而死獨可傷妻子相從地下父母白首祖送天乎忍哉使其壽宜興吾門吾不德至此奈何邢敦夫王逢原顯族多貴交故夭而名聞天下尚文地寒譽不出鄉亦其人不願人知雖嘗徃來者或不能深悉也嗚呼古今之可悲如此容有之矣而吾獨以尚文之可悲又曠古之所無也死而有知其亦能悲此銘也夫銘曰
  孰為而賦也孰為而附也孰為而裂之決也為懿為醜其安據也為石為玉美不固邪為鶚為鷟祥而寓也邪歸來故鄉高峩峩者墓邪
  蕭生以吾
  皇慶二年癸丑某月某日蕭以吾死年三十五余哭之哀明年改元延祐之五月其父熙績以書來徵銘余受而哀之如初嗚呼如以吾之不克其壽果可哀矣以吾少明敏事父母必達於順處家庭未嘗疾言遽色與之接而挹其和者或充然也始余客蕭氏見其遇事謹用心厚意其必有為於世讀書為文講析道理論世代升降得失常夜分相對童僕倦强意彌厲尤嗜詩自選以下諸大家皆手冩聫篇帙寤寐體製間以所未見者試評焉輒曰似某某無不然被服淡薄如寒素其風致篤厚有可媿流俗者初熙績連孕子不育故以吾特鍾愛以吾生時家固未贏又多病熙績夫婦劬瘁良至晚賴其力以佚而以吾死矣其於人世父子之情為何如也以吾病且死無他言獨敎其弟以娯親應門戚然曰吾不得以事吾親矣及死諸父昆弟親友鄉黨皆悼傷不能去於心古今以德人君子為難如以吾者世孰知之哉以吾諱貴孫曽祖某祖某文行為世師表宋末以詩經魁天下授衡州推官學者稱草廬先生父諱某熙績其字也宋鄉貢進士母郭氏先十六年卒繼文氏宣慰同知公長女配袁氏子男三人某某某女一人許適袁氏以十一月某日葬某鄉之原以吾初有志功名恨不在科舉時死數月而科舉興窮達雖有命亦可哀已銘曰
  其履之醇醇其意之恂恂而不壽於其身嗚呼奈何乎白髮之親
  墓表
  蕭德翁
  君諱垕字德翁姓蕭氏曽祖諱商老祖諱棶父諱煥宋贑縣主簿宋亡以國難死時君始八歳避難應變卓如成人公私應酧搶攘㑹三兄俱逝與弟貴翁表裏樹立公上之供給不能使之困鄉里之機穽不能使之傷由是勍黠者避其鋒高㨗者避其善於是官暴吏奸政如虎蛇東家西里南隣北屋鮮不披靡莫支獨君兄弟所為多出人意表老成者相遜曰是二子斐然剽出如秋風俊鶻所向無前未可量也久之齒益繁居益隘遂益充拓其室構池園寖為鄉里甲湏溪劉先生以其能以德興其門書德齋二字以為之表其子永復求余為德齋記君名日聞於四方好施尚義修橋梁治道路捐醫藥給衾棺殺穀値嫁孤女奉賓客如是者類數十年不倦過者咸稱曰是足以名德齋矣然君未嘗以為德為之益勤吾嘗觀於世未少有德於人輒自贊不已公之不自贊非矯以為之者豈非其慈厚本於性其謙讓得於天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歟君長身豐頤聲如洪鐘直而有容質而不誇尚大體而不拘小節敦實理而不尚虚文然君尤以孝弟稱母夫人年八十有竒公養志無違率其子弟各為新第鑿池以魚闢園以花映帯左右戯彩爭迎輕輿環侍親扶持其間眞若潘安仁故事其能使鄉里朋友稱譽者不徒以其事親之力有餘而尤以其意之有餘不徒以其身之能孝而尤以其子孫之能孝也孟子以為世稱曽元之不如曽參徒以其意之不能充廣耳若君之事親再世而有餘意有餘孝豈不甚難得哉君又友其弟弟死而哀不止豈不甚難得哉君生淳祐己巳享年七十有八子五人永憲某某某女三人孫男五人孫女八人曽孫男二人曽孫女二人君没以丙戌十二月二日後十日奉柩葬其居之近易家山附先君主簿李夫人之兆左既葬其子憲等既求其姻友奉議大夫劉參狀其行又踵門而請余曰先人幸早辱相知且辱為記其齋宇今先君不幸棄其諸孤先生尚賜一言以重其阡以為千載不朽余既念與君交久又賢其有令子故為表其墓嗚呼數千百年之後丘落谷湮有登高而望臨穴而歎曰此宋仁宗端臣之子孫尚其封樹之哉
  故宋張伯儀
  嗚呼伯儀死且九十年矣而耆老談其風鄉人誦其德子孫務詩禮闔門數百人指日可以盛大則君之所以樹善垂後者豈偶然哉君先世自貝州徙吉水曽祖文德祖紱皆隱德勿耀父謨不仕然以行取高賢公卿間平糶四十年秘書歐陽守道常貽書江丞相萬里亟揚其善君名淑少自克立外重内敏謝俗嗜學受業大理寺丞曽公鎬弱冠凌厲庠序有聲名試貢闈屢㨗乙榜事父母以孝聞從兄弟以友著居鄉里以善稱好善責已酬物諧俗視其父無不及闢園鑿池増置齋館圖史環貯花竹秀野日與賓客徃還賦咏其間於世利蓋泊如也生宋慶元壬戌七月十七日卒咸淳庚戌三月五日娶呉氏繼胡氏蕭氏子櫸字天陞樞字天極天陞以芳年登漕貢孫文孫定孫喜孫明孫俱天陞子也克大其家曽孫觀老吉惠德行文詞竝駕古人建義學立奉先祠蔚然日進於禮樂元孫維申南復皆慕學尤竒既以卒之明年辛亥十月壬申窆於龍潭呉家記之原至是文之姻友曰蕭某佳士也致文之意以其曽祖宋進士南城縣丞蕭靜軒狀來請表其墓且言鄉老思君未置嗚呼當君卒時海内名筆相望不以此時謁誌以發潛德顧待今而以屬余非文之克彰其先歟余觀世之大姓一再傳之後替滅者何限甚至丘隴荒湮草生狐嘷不知其何人其或子孫榮華而飽食暖衣又不知彰其先美今君之墓百年異代而子孫方欲表以垂不朽其家之盛而後之益賢可知矣乃表於其墓曰
  古稱為善必有後天下惟孝友惟有德於人者天必祐之鄉之君子必喜稱之以流於無窮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塚云謂其風流不泯也於戯後又千載有過是者必式曰是宋善人張君伯儀之墓
  胡𥡪
  自黔婁以貧死幾二千年廬陵胡𥡪繼之貧可知矣𥡪之賢亦可知矣𥡪生名家上距忠簡公七世曽祖某祖某父某𥡪字尊生早以穎悟受知鄉先生博士劉公㑹孟禮部鄧公中文既踰弱冠從余學以賦律論率魁鄉校皇慶元年科復𥡪自期其戰藝當首㨗而累不利詩詞天出而詞尤工清切窈眇近世殆鮮儷性嗜酒稽古所得止以資醉憤世嫉邪不可奈何則託之酒與詞暢懷忘情少年貌固娟秀繼而貧病每見輒稜稜兀坐稠衆中然文益腴嗚呼天之生才艱矣若𥡪之成者又艱而竟以貧死命也夫𥡪死以至順二年某月某日得年若干初娶臨江敎授劉豈蟠女再娶郭氏子某今撫鞠於周漢臣未死時為書與宣慰周公志仁及漢臣與常所親厚者以葬復為書乞銘於余細字如平生余讀之墮淚復之曰吾忍生銘吾友乎子疾固未死死而不銘吾乃負子既死踰一年余為銘友人蕭升周賀買石刻焉相率酹其墓而表其上曰
  骯髒而窮者命邪疾弱而短者天邪白璧泥塗俯仰一嗟嗚呼奈何



  桂隱文集巻二
<集部,別集類,金至元,桂隱文集>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