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家藏槁 (四部叢刊本)/卷第二十六

卷第二十五 梅村家藏槁 卷第二十六
清 吳偉業 撰 清 顧師軾 撰附錄 景武進董氏新刊本
卷第二十七

梅村家藏藳卷弟二十六         文集四


 雜文四

   跋王文肅公闈牘

吾州爲少保王文肅公故里其生平手蹟丹鉛上下尺素往來巾箱萬言

赫蹏數字人皆藏庋以爲榮而南宮首舉之故牘最後始岀公之孫煙客

奉常亂後以數百千易諸老兵之手後生末學得端拜而諦觀焉偉業少

時謁公祠堂見有觚稜重屋竦臨除道者爲御書樓知公以元臣蒙眷神

宗顯皇帝諮諏政事慰勞興居親灑宸翰以賜故相家尊而奉之天章五

色日月昭而星雲爛焉神祖性好書文華講幄首以學二帝三王大經大

法題諸戸牗字畫徑寸波磔天成館閣老臣曾經侍從者仰觀謨訓追話

𤋮隆爲之肅容歎息文肅明農七十杜門卻埽人稱其晨起焚香綈几臨

摹黄庭一再過在政地郊廟大文皆出其手處兩宮之際擁護東朝皂囊

削藳藏諸金匱石室多史冊之所不載卽此卷爲公車拜獻鎻院風簷之

所就至今想像其臨文下筆有穆然忠孝之思五十年訐謨定命早已發

端於此固不止專門名家大科文字重洛肆而貴雞林也嗚呼君臣一德

之㑹豈不盛哉奉常請宗伯錢先生牧齋爲文特書之矣其所以屬偉業

則又以同里科名相亞宜附姓氏於末簡偉業謭劣愧於公無能爲役猶

憶初塵榜墨主者錄首義進御思陵覽至終篇而善之草茅少賤經術淺

薄乃荷天語褒嘉登諸大雅士感知已况在至尊嗟乎自喪亂以來刼灰

煨燼進士題名之碣𩔖以塡馬通而搘舂杵况於春官所藏殘篇斷楮其

復有存焉者乎文肅獨以百年遺草與景鐘栒鼎巋然其並峙是不厪勲

名建樹之不同卽文章翰墨或存或否亦有物以司之不可得而强也奉

常自言少侍其祖見此卷向云留嚴文靖所迄今六十年不知何以復出

世之盛也名德相望好事收藏趙璧楚弓隱見於甘盤伊陟世族卿宗爲

之捧持愛護王氏子孫摩娑舊物其感三朝知顧之隆垂金石而不朽者

亦深且遠矣偉業因備著其事隨宗伯後書之冊授奉常俾以傳諸其家

   題龔司李虞山畫冊

異時爲李官者挈凡舉要以察羣吏之得失舍此非其任也故能以閒暇

訪所過山川收其圖籍得風謡士俗之所宜以爲政助今也錢穀徴令一

切委之以責其成靡事不爲日不暇給其有處繁劇而治以簡易岀於簿

書期會之外恢乎其有餘者詎不謂之賢哉語曰夫唯大雅卓然不羣若

欈李龔公之治吾呉斯近之矣吾吳屬城海虞山水爲尤勝公嘗行部過

虞虞人德之盡圖其所游厯而系之以詩屬偉業書其首簡夫虞山嶞山

也峰巒澗壑楓柟松檜之奇載諸圖經而巫臣太公虞仲言偃爲先聖前

賢之遺蹟其次則昭明之於文張顚之於書黃公望之於畫文采風流雖

奕世猶可想見况乎拂水之下東臯之傍其臺榭陂池車馬賓客之盛吾

與公所親見者今已不可復作惟文章風節之巋然者長與此山垂天壤

而同敝嗟乎士君子服官行政可不興懷於後世之名哉邑之東北被海

有故淮張時所置舊壘而白茆爲周文襄海忠介之所疏鑿其故道已湮

没不存嘗試與公登高四望彼夫廬舍旣已空陂渠旣已涸津亭戍鼓之

間作而哀雁跛羊村煙堠火時影見於雲霞草樹之際其民之負擔而疾

馳扶杖而暫憇若皆有遑遑焉不得巳者又孰從而圖之乎自古達人君

子惓惓於宦厯之山川良思嘉惠於土之人故流連而不能巳也若夫鞅

掌而來傳舍而去問以某山某水而有不知彼自以勤於官矣獨不念江

山景物之淸泠而韶麗者尙不能使之窅然自失以暫移其須臾之好又

何有於尫㾐疲瘵之斯民乃肻從而念之而愛之也耶噫嘻若龔公者斯

可以風巳抑吾思夫山簡之襄陽王右軍之會稽居其位不得行其志習

池蘭亭登臨興慨爲詩文以發之然則龔公之撫是編而況吟者其愛利

吾人之志果得而盡行之乎此迺圖之所不能載而詩之所不能傳者也

余知公者於是乎言焉

   爲柳敬亭陳乞引

梅村日馮驩彈鋏而歌無家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東方生公車索米紿

侏儒啼泣遂得親幸賜帛百匹夫士誠自給則巳不然盍早自言不自言

則雖有滑稽之才縱橫之辯而拓落窮餓憂愁啽塞吾知其必不濟矣當

柳生客武昌時居甯南帳下遇諸帥椎牛大享從竈上騷除可食萬家軍

中樗蒱官賭積錢隱人分其博進可富十世有司簿閱無名田膏腴水碓

令賓客自古可得數十區江南絲穀果布江北魚鹽桐漆取軍府檄關市

莫敢誰何所嬴得可十倍如是則柳生規陂池連車騎遊說諸侯稱富人

矣今迺入無居岀無僕衣其敝衣單步之吳中日詄啁諧笑爲人撫掌之

資而妻子羸餓不能名一錢柳生念久約無窮時來請余言言吾老矣不

以此時蚤自言以祈所哀憐之交一旦衰病疲曳尙復誰攀乎余視柳生

長身廣顙面著黑子鬚眉蒼然詞辯鋒出飲噉可五六升此其人非久窮

困者今王公貴人已漸知柳生久之且復振振則再如客武昌時卽余言

爲無用顧柳生故人游不遂因而來過我吾貧落不能相存其所請不能

又以難也且左甯南將百萬之衆一朝潰亡其有追敘舊恩反覆流涕俾

甯南本志白於天下者柳生力夫大丈夫以壺飱一飯死生契闊没齒勿

忘况於鄉曲故舊爲營莬裘其感慨之節又何如哉余故因其言爲之請

且以明生之不背德焉

   爲周𢎞叔勸引

蓋聞王象孤窮楊俊爲之立屋韋泓喪亂應詹代以營居無不義切交朋

道敦故舊吾友𢎞叔周君者鉅族膏粱勝流華腴夙遭屯蹇屢迫艱難訪

岷山之宅舊有一區過臨卭之家併無四壁傷哉黔婁之貧甚矣原思之

病而人見其撤屋代炊輕廢先人之築得錢㑹戲終寡自振之方莫肯定

居何須得食夫桓温負進袁彥道爲一擲成盧殷叡拙行謝微子令千金

呌絕苟令故交念我何至旁鬼笑人卽五木之漫投甯一枝之罔托迺忍

視其寄宿鄕亭依栖客館牽小船而岸住就大樹以夜休已哉敢告同志

共急故人早治一畝榛蕪爲營三間齋室設茶寮而待客課菜圃以娛親

但得蒲柳蕭疏可開北牖如遇醬醯調美足試南烹靑門白屋便成隱士

之廬綠蟻紅梟仍結酒人之社如此則賃春廡下伯鸞自有淸高推宅舍

南公瑾共稱長者矣

   葉公傳

葉爲楚同姓其先令尹子高食采南陽之葉娶於鬬生子以是年𫉬白公

勝子高曰吾聞克敵以示有功因以勝名之子孫居宛葉之間皆勝後也

南陽善賈習治生葉爲豪宗顧好嬉戲蒱博又因母家鬬氏虎所乳以生

負其氣横行里中南陽人苦之楚滅 -- 濊 ?漢有天下求子高之後復舊封降爵

爲子武帝好方技而葉子之友韋氏國氏壺氏各以藝進韋好談縱橫知

兵官至大中正而國與壺特待詔爲上所嬉弄然數召見得幸而葉不顯

西晉時有善丹靑者過洛陽見通人達官湛湎於酒裸身散髪箕踞絶呌

心好之歸而寫其形貌以爲笑樂後人習其傳世監南陽酒稅元至正中

有蟲食於子高廟槐之葉文爲錢刀大小肉好纍纍若貫史蘇占之日吉

視其繇楚莊王元年諸侯來賀之卦也葉莊之昭也而滅于秦秦水德也

今白眚微赤氣効矣葉其興乎未幾果有兄弟數人卽山鑄銅致緡錢數

百萬遵元制入財助軍命以官爲萬戸千戸百戸懸金牌以領其衆旌旗

尙赤占風角神旗所嚮以順者取勝其法用四十人爲率五分之而虛其

一爲策應其四隊有長有貳而徧將軍百户者置五花陣爲奇兵雖不勝

其勞與克敵同賞凡用師之道有賞有罰有賀有弔有捉有放有比有滅 -- 濊 ?

而任用者日馬日槊馬以實營伍槊以驗鹵獲而功次則傳籌以爲記有

不信請如誓書然自元季以來兄弟日尋攻伐其所謂百萬千萬者徒以

空名相署置而已最後有葉公子者浪跡吳越間吳越間推中人爲之主

而招集其富家傾囊倒庋窮日并夜以爲高㑹入其坐者不復以少長貴

賤爲齒公子性儇巧能伺人之意色爲向背其勢且盛者卽手中無所有

骫骳遷就務有以順適其意𫝑且衰雖揣摩偶得必多方以誤之俟其大

困然後誘以小喜示之不測終不能償所失亡然而人冀萬一不敢有以

怨也久之宛葉盗起其魁日獻曰闖公子之軍號適與之同有惎之者日

公子雖楚人其徒皆山東輕俠亡命爲盗而降者耳宜勿與通公子日不

然吾之宗先朝有相國者與奄尹忤奄之私人取稗官家姓氏以指目善

類凡百二十人爲黨錄而吾宗爲之魁無漏脫者余以其名雖不倫差勝

於刑餘小人不足以爲辱故至今逡巡其號勿爲改聊以爲戲焉爾而諸

君謂有信之乎且吾之道常以知足持重先負後尅顧根本而料折衝一

損一益知進知退深有合於孫吳陶白之術若夫㸃者以爲弊而愚者以

爲貪强者以爲呌呶而怯者以爲猶豫風俗性情使然豈吾過歟余見諸

君過博進者家既不能揮斥金錢而所當之物日以苦惡無所用甚至以

空文塞之令我負大信於主者而顧欲以妄言訾謷我此不足與遊趣鴐

去於是諸子聞之無不爽然自失也或曰鬭子文之後居燕趙間好搏熊

鬬虎豹葉子將去而從之或曰公子散其伴侶兄弟五人作五章之歌仍

逃於酒二者皆未可信後竟隱不見云


梅村家藏藳卷弟二十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