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集/卷033

 居士集卷三十二 歐陽修集
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
居士集卷三十四 

墓誌五首编辑

【尚書戶部侍郎參知政事贈右僕射文安王公墓誌銘嘉祐四年编辑

公姓王氏,其先太原祁人。其六世祖某,為唐輝州刺史,遭世亂,因留家碭山。碭山近宋,其後又徙宋州之虞城,今為應天虞城人也。

公諱堯臣,字伯庸。天聖五年,舉進士第一,為將作監丞、通判湖州。召試,以著作佐郎、直集賢院知光州。歲大饑,群賊發民倉廩,吏法當死。公曰:「此饑民求食爾,荒政之所恤也。」乃請以減死論。其後遂以著令,至今用之。

丁父憂,服除,為三司度支判官,再遷右司諫。郭皇后廢,居瑤華宮,有疾,上頗哀憐之。方後廢時,宦者閻文應有力,及後疾,文應又主監醫。後且卒,議者疑文應有奸謀,公請付其事御史,考按虛實,以釋天下之疑。事雖不行,然自文應用事,無敢指言者,後文應卒以恣橫斥死。後猶在殯,有司以歲正月,用故事張燈。公言郭氏幸得蒙厚恩,復位號,乃天子後也,張燈可廢,上遽為之罷。景祐四年,以本官知制誥,賜服金紫,同知通進銀台司兼門下封駁,提舉諸司庫務,遷翰林學士、知審官院。

元昊反,西邊用兵,以公為陝西體量安撫使。公視四路山川險易,還言某路宜益兵若干,某路賊所不攻,某路宜急為備,至於諸將材能長短盡識之,薦其可用者二十餘人,後皆為名將。是時邊兵新敗於好水,任福等戰死。今韓丞相坐主帥失律,奪招討副使,知秦州;范文正公亦以移書元昊不先聞,奪招討副使,知耀州。公因言此兩人天下之選也,其忠義智勇名動夷狄,不宜以小故置之,且任福由違節度以致敗,尤不可深責主將。由是忤宰相意,並其他議,多格不行。明年,賊入涇原,戰定川,殺大將葛懷敏,乃公指言為備處。由是始以公言為可信,而前所格議,悉見施行。因復遣公安撫涇原路,公曰:「陛下復用韓琦、范仲淹,幸甚。然將不中禦,兵法也,願許以便宜從事。」上以為然,因言諸路都部署可罷經略副使,以重將權,而偏將見招討使以軍禮。置德順軍於籠竿城,廢涇原等五州營田,以其地募弓箭手。其所更置尤多。方公使還,行至涇州,而德勝寨兵迫其將姚貴閉城叛。公止道左,解裝為榜射城中,以招貴,且發近兵討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還,歸報天子爾。貴叛,非公事也。」公曰:「貴,土豪也,頗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乘其未定速招降,後必生事,為朝廷患。」貴果出降。

明年四月,以學士權三司使。自朝廷理元昊罪,軍興而用益廣,前為三司者皆厚賦暴斂,甚者借內藏,率富人出錢,下至果菜皆加稅,而用益不足。公始受命,則曰:「今國與民皆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由是天子一聽公所為。公乃推見財利出入盈縮,曰:「此本也,彼末也。」計其緩急先後,則去其蠹弊之有根穴者,斥其妄計小利之害大體者,然後一為條目,使就法度。罷副使、判官不可用者十五人,更薦用材且賢者。期年,民不加賦而用足。明年,以其餘償內藏所借者數百萬。又明年,其餘而積於有司者數千萬,而所在流庸稍復其業。公曰:「臣之術止於是矣,且臣母老,願解煩劇。」天子多公功,以為翰林學士承旨,兼端明殿學士、群牧使。初,宦者張永和方用事,請收民房錢十之三以佐國事。下三司,永和陰遣人以利動公,公執以為不可。度支副使林濰附永和,議不已,公奏罷濰,乃止。益、利、夔三路轉運使皆請增民鹽井課,歲可為錢十餘萬,公亦以為不可。而權幸因緣,多見裁抑。京師數為飛語及上之左右,往往讒其短者,上一切不問,而公為之亦自若也。及公既罷,上慰勞之,公頓首謝曰:「非臣之能,惟陛下信用臣爾。」丁母憂,去職,服除,復為學士、群牧使,再遷給事中。

皇祐三年,以本官為樞密副使。公持法守正,遂以身任天下事,凡宗室、宦官、醫師、樂工、嬖習之賤,莫不關樞密而濫恩幸,請隨其事,可損損之,可絕絕之,至其大者,則皆著為定令。由是小人益怨構,為飛書以害公,公得書,自請曰:「臣恐不能勝眾怨,願得罷去。」上愈知公為忠,為下令購為書者甚急,公益感勵。在位六年,廢職修舉,皆有條理。樞密使狄青以軍功起行伍,居大位,而士卒多屬目,往往造作言語以相扇動,人情以為疑,而青色頗自得。公嘗以語眾折青,為陳禍福,言古將帥起微賤至富貴而不能保首領者,可以為鑒戒,青稍沮畏。

嘉祐元年三月,拜戶部侍郎、參知政事。三年,遷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以疾薨於位,享年五十有六。公在政事,論議有所不同,必反復切劘,至於是而後止,不為獨見。在上前,所陳天下利害甚多,至施行之,亦未嘗自名。其所設施與在樞密時特異,豈政事者丞相府也,其體自宜如是邪?

公為人純質,雖貴顯不忘儉約。與其弟純臣相友愛,世稱孝悌者言王氏。遇人一以誠意,無所矯飾,善知人,多所稱,薦士為時名臣者甚眾。有文集五十卷。將終,口授其弟純臣遺奏,以宗廟至重儲嗣未立為憂。天子湣然,臨其喪,輟視朝一日,贈左僕射,太常諡曰文安。

曾祖諱化,某官,贈太傅;妣戚氏,封曹國太夫人。祖諱礪,某官;父諱瀆,某官,皆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袁氏,鄆國太夫人。妣仇氏,徐國太夫人。娶丁氏,安康郡夫人。子男三人:同老,大理評事;周老,太常寺太祝,早卒;朋老,大理評事。二女:長適校書郎戚師道,早卒;次未嫁。王氏自遷虞城,由公曾祖而下或葬雙金,或葬土山,皆在虞城。嘉祐四年八月十日,改葬公之皇考於宋城縣平台鄉石落原,而以公從葬焉。銘曰:

王為祁人,遭亂不遷。六世之祖,初留碭山。其後再遷,虞、宋之間。遂安其居,葬不遠卜。宋多名家,王實大族。族大而振,自公顯聞。公初奮躬,以學以文,逢國多事,有勞有勤。利歸於邦,怨不避身。帝識其忠,謂堪予弼。俾副樞機,出入惟密。遂參政事,實有謀謨。誰中止之,不俾相予?帝有褒章,湣飾之贈。長於百寮,考德惟稱。維古載功,在其廟器。今亦有銘,幽宮是。

【資政殿大學士尚書左丞贈吏部尚書正肅吳公墓誌銘嘉祐四年编辑

嘉祐四年十一月丁未,資政殿大學士、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左丞、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上柱國、渤海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八百戶、食實封八百戶、贈吏部尚書、諡曰正肅吳公,葬於鄭州新鄭縣崇義鄉朝村之原。吳氏世為建安人,自高、曾以來皆葬建州之浦城,至公始葬其皇考於新鄭。公諱育,字春卿。為人明敏勁果,強學博辯。能自忖度,不可,守不發;已發莫能屈奪。天聖中,與其弟京、方俱舉進士,試禮部為第一,遂中甲科,而京、方皆及第。當是時,吳氏兄弟名聞天下。

公初以大理評事知臨安、諸暨二縣,遷本寺丞知襄城縣。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策入三等。遷著作佐郎,直集賢院,通判蘇州,同知太常禮院,三司戶部、度支二判官,知諫院,修起居注,知制誥,判太常、大理二寺,吏部流內銓,史館修撰,累遷起居舍人,為翰林學士。久之,遷禮部郎中,以學士知開封府。

公為政簡嚴,所至,民樂其不擾,去雖久,愈思之。初,秦悼王葬汝州界中,其後子孫當從葬者與其歲時上塚者不絕,故宗室,宦官常往來為州縣患。公在襄城,每裁折之。宗室、宦官怒,或夜半叩縣門索牛駕車以動之,公輒不應,及旦,徐告曰:「牛不可得也。」由是宗室、宦官曰:「此不可為也」,凡過其縣者,不敢以鷹犬犯民田,至他境矣,然後敢縱獵。其治開封,尤先豪猾,曰:「吾何有以及斯人,去其為害者而已。」居數日,發大奸吏一人流於嶺外,一府股栗。又得巨盜積贓萬九千緡,獄具而輒再變,眾疑以為冤,天子為遣他吏按之,卒伏法。由是京師肅清。

方元昊判河西,契丹亦乘間隳盟,朝廷多故,公數言事,獻計畫。自元昊初遣使上書,有不順語,朝廷亟命將出師,而群臣爭言豎子即可誅滅。獨公以謂元昊雖名藩臣,而實夷狄,其服叛荒忽不常,宜示以不足責,外置之。且其已僭名號,誇其人,勢必不能自削以取羞種落,第可因之賜號若國主者,且故事也,彼得其欲宜不肯妄動。然時方銳意於必討,故皆以公言為不然。其後師久無功,而元昊亦歸過自新,天子為除其罪,卒以為夏國主。由是議者始悔不用公言而虛弊中國。

公在開封,數以職事辨爭,或有不得,則輒請引去,天子惜之。慶曆五年正月,以為諫議大夫、樞密副使。三月,拜參知政事。與賈丞相爭事上前,上之左右與殿中人皆恐色變,公論辯不已,既而曰:「臣所爭者,職也;顧力不能勝矣,願罷臣職,不敢爭。」上顧公直,乃復以為樞密副使。居歲餘,大旱,賈丞相罷去。御史中丞高若訥用《洪範》言大臣廷爭為不肅,故雨不時若。因並罷公,以給事中知許州,又知蔡州。

州故多盜,公按令,為民立伍保而簡其法,民便安之,盜賊為息。京師有告妖賊千人聚確山者,上遣中貴人馳至蔡,以名捕者十人。使者欲得兵自往取之,公曰:「使者欲藉兵立威?欲得妖人以還報也?」使者曰:「欲得妖人不爾。」公曰:「吾在此,雖不敏,然聚千人於境內,安得不知?使信有之,今以兵往,是趣其為亂也。此不過鄉人相聚為佛事,以利錢財爾,一弓手召之,可致也。」乃館使者,日與之飲酒,而密遣人召十人者,皆至,送京師,告者果伏辜。

拜資政殿學士,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又徙陝府。遷禮部侍郎,徙永興軍。丁父憂,去官。起復,懇請終喪。服除,加拜翰林侍讀學士,且召之。公辭以疾,上惻然,遣使者存問,賜以名藥,遂以知汝州。居久之,又辭以疾,即以為集賢院學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臺。疾少間,復知陝府,加拜資政殿大學士。

自公罷去,上數為大臣言吳某剛正可用,每召之,輒以疾不至,於是召還,始侍講禁中,判通進銀台司、尚書都省。明年,拜宣徽南院使、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判延州。龐丞相經略河東,與夏人爭麟州界,亟築柵於白草。公以謂約不先定而亟城,必生事。遽以利害牒河東,移書龐公,且奏疏論之,皆不報。已而夏人果犯邊,殺驍將郭恩,而龐丞相與其將校十數人皆以此得罪,麟、府遂警。既而公復以疾辭不任邊事,且求解宣徽使,乃復以為資政殿大學士、尚書左丞、知河中府,遂徙河南。公前在河南,逾月而去,河南人思之,聞其復來,皆歡呼逆於路,惟恐後。其卒也,皆聚哭。

公享年五十有五,以嘉祐三年四月十五日卒於位,詔輟朝一日。曾祖諱進忠,贈太師;妣陳氏,吳國太夫人。祖諱諒,贈中書令;妣葛氏,越國太夫人。父諱待問,官至禮部侍郎,贈太保;妣李氏,楚國太夫人。娶王氏,太原郡夫人。子男十人:安度、安矩、安素,皆太常寺太祝;安常,大理評事;安正、安本、安序,皆秘書省正字;安厚,太常寺奉禮郎;安憲、安節未仕。女三人:長適集賢校理韓宗彥,次適著作佐郎龐元英,皆早卒;次適光祿寺丞任逸。

公在二府時,太保公以列卿奉朝請,父子在廷,士大夫以為榮。而公踧踖不安,自言子班父前,非所以示人以法,顧不敢以人子私亂朝廷之制,願得罷去,不聽。天子數推恩群臣子弟,公每先及宗族疏遠者,至公之卒,子孫未官者七人。有文集五十卷,尤長於論議。銘曰:

顯允吳公,有家於閩。自公皇考,卜茲新原。厚壤深泉,樂其寬閑。今公其從,公誌之安。公昔尚少,始來京師。挾其二季,名發聲馳。乃賜之策,以承帝問。語驚於廷,有偉其論。乃登侍從,乃任大臣。出入險夷,周旋屈伸。公所策事,先其利害。初有不從,後無不悔。公於臨政,簡以便人。人失而思,愈久彌新。帝曰廷臣,汝剛而直。來汝予用,斷餘不惑。公曰臣愚,負薪之憂。帝為谘嗟,公其少休。優以本邦,寵其秩祿。尚冀公來,公卒不復。史臣考德,作銘幽宅。

鎮潼軍節度觀察留後李公墓誌銘嘉祐五年编辑

嘉祐五年八月某日,鎮潼軍節度觀察留後、知澶州軍州事、隴西李公得暴疾,薨於州之正寢。其以疾聞也,上方宴禁中,為止樂,命中貴人馳國醫往視,未及行而以薨聞。詔輟視朝一日,賜其家黃金三百兩,贈公感德軍節度使,已而又贈兼侍中。太常諡曰某。即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開封府開封縣褒親鄉先塋之次。

公諱端懿,字元伯,開封人也。右千牛衛將軍、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隴西元靖王諱崇矩之曾孫,連州刺史、贈太師諱繼昌之孫,鎮國軍節度使、駙馬都尉、贈尚書令兼中書令、諡和文公諱遵勖之子。母曰齊國獻穆大長公主,太宗之女,真宗之妹,今天子之姑,屬親而尊,禮秩崇顯,其淑德美問彰於內外。而和文公好學不倦,折節下士,喜交名公卿,一時翕然,號稱賢尉。故李氏之盛,受寵三朝,而天下之士不侈其榮,而樂道其德。

公為塚子,於其家法習見安行,不待教告。少篤學問,長而孝友。喜為詩,工書畫,至於陰陽、醫術、星經、地理無所不通。七歲為如京副使,歷文思副使、供備庫使、洛苑使、新州刺史、康懷二州團練使、濟州防禦使。坐知冀州失捕妖人,降授單州團練使、知均州,未行,改滑州兵馬鈐轄。居歲中,遷汝州防禦使、蔡州觀察使。天子祀明堂,推恩,徙華州觀察使。獻穆大長公主薨,起復為鎮國軍節度觀察留後,公泣血辭讓,願終喪制。上不許其讓,許其終喪,給以全俸。服除,拜鎮潼軍節度觀察留後。累階金紫光祿大夫,勳上柱國,爵開國公,食邑四千四百戶、實封九百戶。

公為兒時,上在東宮,真宗命公侍研席,上尤親愛,嘗解方玉帶賜之。稍長,出入宮禁,禮如家人。雖燕見,語不及私,數為上陳朝廷闕失,開說古今治亂,多所補益,退而未嘗言。公既薨,得其遺稿之未上者,言宗室事甚詳,其餘不傳。

公少自勉勵,見士大夫有失節廢義者輒歎曰:「士起寒苦,以學行自名,至牽利欲,遂亡其所守,況驕佚易習,而生長富貴間邪!」故常惕然痛自刮磨,思立名節。聞一善士,傾身下之,而賢士大夫亦樂與之遊。以此多得名譽。

方大長公主在時,數欲求外官以自效,不可得。久之,出知冀州,為政循法度,檢身束下,民以不擾,歲滿召還。初在冀,捕妖人李校,校窮,自經死,驗得實矣。後貝州妖賊王則閉城叛,聲言校在以惑眾,公坐貶官。已而則誅,城開無李校者,乃還公防禦使。又知鄆州,安撫京東之西路。是歲,京東水災,民饑流亡,公為治室廬,發倉廩,而流人至者如歸,咸賴以全活。置弓手馬,教其馬門,皆如精兵。治汶陽堤百餘里,鄆人遂無水患。又知澶州,發軍吏之奸者去之,流其尤者於遠方,然後明軍籍,均其勞逸,軍中稱平,而畏其法。始下令捕盜,有登鄰屋取一杓者,遽置之法,以徇於市,曰:「是固足以信吾令。」由是盜賊屏息。公雖以公主子,自少居京師,常領職事,其在三班院尤為稱職。三班掌諸使臣功過黜陟,而主者皆顯官自重,或貴家子食俸廩而已,吏得因依為奸,而職廢久不省。至公,始躬治簿書,考核虛核實,嘗罰必當,後人多遵用其法。及出為三州,又皆有治狀。故雖享年不永,不究其所施,而士君子皆知其非安於富貴者也,及聞其喪也,莫不痛惜焉。公自為鎮潼留後,十年不遷。上以其久也,以為寧遠軍節度使,公懇辭不拜。及其薨也,遂贈感德軍節度使。

公享年四十有八。娶郭氏,封仁壽郡君,先公九年卒,贈太原郡夫人,西京左藏庫使、昌州團練使中和之女。子男五人:長曰詵,供備庫副使;次曰諲、曰詢,皆右侍禁;次曰諄、曰,尚幼。女四人:長適皇侄、右屯衛大將軍、吉州團練使、建安郡公宗保,早卒;次適秘書丞夏倚;次適皇侄、左領軍衛大將軍宗景;次適皇侄孫、右監門衛將軍世逸。

公平生嘗語其子弟曰:「吾蒙國厚恩,未有以報。吾且死,宜有遺言:毋因以求恩澤。」及其薨也,其家如其言。銘曰:

允矣和文,惟時顯人。蔚有士譽,匪矜帝姻。齎其子孫,列爵啟國。惟公承之,克似其德。士起寒家,驕於滿盈。紛其利欲,敗節墮名。公生盛族,赫奕高明。都尉之子,天子之甥。惟謹惟恭,其色不懈。聞善如貪,在得思戒。間亦宴見,忠言告猷。學而從政,有惠三州。享其多美,獨不遐年。高旌巨節,以賁於泉。曷又贈之?金榼附蟬。寵渥名榮,惟有其實。刻詩同藏,其固其密。


【尚書刑部郎中充天章閣待制兼侍讀贈右諫議大夫孫公墓誌銘嘉祐五年编辑

公諱甫,字之翰,許州陽翟人也。初舉進士,天聖五年得同學究出身,為蔡州汝陽縣主簿。八年,再舉進士及第,為華州觀察推官。轉運使李紘薦其材,遷大理寺丞、知絳州翼城縣。故丞相杜祁公與紘皆以清節自高,尤難於取士,聞公紘所薦也,數招致之,一見大喜。已而祁公自御史中丞拜樞密直學士、知永興軍,辟公司錄,凡事之繁猥者一以委之。公歎曰:「待我以此,可以去矣。」祁公為謝,顧事非他吏不能者,不敢煩公。公乃從容為陳當世之務,所以緩急先後施設之宜,又多薦士之賢而在下者,於是祁公自以為得益友。歲滿,知彭州永昌縣,監益州交子務,再遷太常博士。祁公為樞密副使,薦於朝,得秘閣校理。

是時,諸將兵討靈夏,久無功。天下騷動,盜賊數入州縣,殺吏卒,吏多失職而民弊矣。天子方銳意更用二三大臣,乃極選一時知名士,增置諫員,使補闕失,公以右正言居諫院。上好納諫諍,未嘗罪言者,而至言宮禁事,他人猶須委曲開諷,而公獨曰:「所謂後者,正嫡也,其餘皆猶婢爾。貴賤有等,用物不宜過僭。自古寵女色,初不製而後不能制者,其禍不可悔。」上曰:「用物在有司,吾恨不知爾。」公曰:「世謂諫臣耳目官,所以達不知也。若所謂前世女禍者,載在書史,陛下可自知也。」上深嘉納之。保州兵變前,有告者,大臣不時發之。公因力言樞密使、副當得罪,使,乃杜祁公也。邊將劉滬城水洛於渭州,部署尹洙以滬違節度,將誅之。大臣稍主洙議,公以謂水洛通秦、渭,於國家利,滬不可罪。由是罷洙而釋滬。洙,公平生所善者也。公在諫院,所言補益尤多,是三者,其一人所難言,其二人所難處者。其後言宰相以某事當去者,上亟為罷之,因以陳執中為參知政事,公又言執中不可用。由是上難之,公遂求解職。於是小人不便大臣執政,而朋黨之論起,二三公相繼去位。公亦在論中,而辨諍愈切,不自疑。由是罷諫職,以右司諫知鄧州,徙知安州,歷江南、兩浙轉運使,再遷兵部員外郎,改直史館、知陝府,又徙晉州、河東轉運使。

公素羸,性淡然寡所好欲,恂恂似不能言,而內勁果,遇事精明。議者謂公道德文學,宜在朝廷備顧問,而錢穀刀筆非其職,然公處之益辦,至臨疑獄滯訟,常立得其情。大賊張海、郭貌山攻劫商、鄧,新破南陽、順陽。公安輯有方,常曰:「教民知戰,古法也。」乃親閱縣弓手,教之擊射坐作,皆為精兵,盜賊為息。陝當東西衝,吏苦廚傳,而前為守者顧毀譽,不能有所損。至公,痛裁節之,過客畏其清,初無所望,而亦莫之毀也。陝人賴以紓,後遂以為法。其為轉運使,所至州縣,視其職事修廢,察其民樂否,以此升黜官吏,而不納毀譽。遇下雖嚴而不害。其在兩浙,范文正公守杭州,以大臣或便宜行事。公曰:「范公,貴臣也。吾屈於此,則不得伸於彼矣。」由是一切繩以法,而常以監司自處。范公遇公無倦色,及退而不能無恨;公遇范公不少下,然退而未嘗不稱其賢也。自河東召為度支副使,勤其職,不能為勞,已而得疾。嘉祐元年,遷刑部郎中、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使,不行。疾少間,乃留侍讀。

公博學強記,尤喜言唐事,能詳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見當時治亂,每為人說,如其身履其間,而聽者曉然如目見。故學者以謂終歲讀史,不如一日聞公論也。所著《唐史記》七十五卷,論議宏贍。書未及成,以嘉祐二年正月戊戌卒於家,享年六十。公既卒,詔取其書,藏於秘府。贈右諫議大夫。又有文集七卷。

公喜接士,務揚人善。所得俸廩,多所施與。撫諸孤兒,教育如己子。

曾祖諱恕,博州堂邑主簿。祖諱賁,尚書庫部員外郎。考諱從革,不仕,以公貴,累贈都官郎中。母曰長安縣太君李氏。娶程氏,壽昌縣君。子三人:長曰宜,滑州節度推官;次曰實、曰寘,皆將作監主簿。女三人,一適將作監主簿程著,餘皆早亡。以五年七月丁酉,葬公於陽翟縣舊學鄉塢頭村之北原。銘曰:

惟學而知方,以行其義;惟簡而無欲,以遂其剛。力雖弱兮誌則強,積之厚兮發也光。仁宜壽兮奄以藏。有深其泉兮有崇其岡,永安其固兮百世無傷。

【梅聖俞墓誌銘嘉祐六年编辑

嘉祐五年,京師大疫,四月乙亥,聖俞得疾,臥城東汴陽坊。明日,朝之賢士大夫往問疾者,騶呼屬路不絕。城東之人,市者廢,行者不得往來,咸驚顧相語曰:「茲坊所居大人誰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聖俞卒。於是賢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親且舊者相與聚而謀其後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賻恤其家。粵六月甲申,其孤增載其柩南歸,以明年正月丁丑葬於某所。

聖俞,字也,其名堯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頗能詩,而從父詢以仕顯,至聖俞遂以詩聞。自武夫、貴戚、童兒、野叟,皆能道其名字,雖妄愚人不能知詩義者,直曰此世所貴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門,而聖俞詩遂行天下。其初喜為清麗閑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間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氣完力餘,益老以聖。其應於人者多,故辭非一體,至於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諸子號詩人者僻固而狹陋也。

聖俞為人仁厚樂易,未嘗忤於物,至其窮愁感憤,有所罵譏笑謔,一發於詩,然用以為歡,而不怨懟,可謂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見其文,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其後大臣屢薦宜在館閣,嘗一召試,賜進士出身,餘輒不報。嘉祐元年,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列言於朝曰:梅某經行修明,願得留與國子諸生講論道德,作為雅頌,以歌詠聖化。乃得國子監直講。三年冬,袷於太廟,御史中丞韓絳言天子且親祠,當更製樂章以薦祖考,惟梅某為宜,亦不報。

聖俞初以從父蔭補太廟齋郎,歷桐城、河南、河陽三縣主簿,以德興縣令知建德縣,又知襄城縣,監湖州鹽稅,簽署忠武、鎮安兩軍節度判官,監永濟倉,國子監直講,累官至尚書都官員外郎。嘗奏其所撰《唐載》二十六卷,多補正舊史闕繆。乃命編修《唐書》,書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曾祖諱遠,祖諱邈,皆不仕。父諱讓,太子中舍致仕,贈職方郎中。母曰仙遊縣太君束氏,又曰清河縣太君張氏。初聚謝氏,封南陽縣君。再娶刁氏,封某縣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曰龜兒,一早卒。女二人,長適太廟齋郎薛通,次尚幼。

聖俞學長於《毛氏詩》,為《小傳》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孫子十三篇》。余嘗論其詩曰:「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蓋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聖俞以為知言。銘曰:

不戚其窮,不困其鳴。不躓於艱,不履於傾。養其和平,以發闕聲。震越渾鍠,眾聽以驚。以揚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諸冥。


  本北宋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遠遠超过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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