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國公魏博德政碑

沂國公魏博德政碑
作者:元稹 唐
本作品收錄於《全唐文/卷0654

陛下以元年正月壬戌詔臣稹曰:「朕有臣宏正,自魏入鎮。魏人思之,因守臣狀其德政,乞文於碑。爾司予言,其文以付。」臣拜稽首,退而奏書於陛下曰:

始安祿山以元宗四十三年盜幽州兵,劫擊郡縣,逾關據京,天下掉撓。肅宗征之,海內甫定,而夾河五十餘州,或服或叛,更立迭奪,廢置、征伐、朝覲、賦入之宜,皆自為意。五紀四宗,容受隱忍。田承嗣始有魏、博、相、衛、貝、澶之地,承嗣卒,以其地傳兄子悅,悅傳緒,緒傳季安。既而季安悍誕淫驕,風勃蠱蠹,發則喜殺左右,漸及於骨肉,往往顧妻子曰:「安用此?」由是內外惴悸。妻元氏,因人不忍,移置他所。餘一月乃卒,是歲先皇帝元和之七年八月也。季安子懷諫始十餘歲,眾襲故態,名為副大使,而家臣蔣士則逆虐用事。士眾不分服,日夜相告曰:「田中丞興博大孝敬,於軍謹廉,讀儒家書,好言君臣事,儻可依倚為將帥乎?」聞者皆踴躍,一朝牙旗眾來捧附。興仆地不肯起,眾亦不肯去。乃大言曰:「爾輩即欲用吾語,能不殺副大使,且許吾取天子恩澤,洗汝痕穢,使千萬眾知君臣父子之道,從我乎?」皆曰:「諾。」遂殺蔣士則等十數人,以興知留後事,移懷諫於外,明年歸之朝,藎七年之十月四日也。興乃圖六州之地域,籍其人與三軍之生齒,自軍司馬已下,至於郡邑吏之廢置,盡獻於先帝。先帝詔興以工部尚書長魏、博、相、衛、貝、澶之地,仍敕司封郎中知制誥裴度使於興,且以錢一百五十萬緡,賜其軍,曲赦管內,使百姓一年勿復事,問耆羸,賑乏困,褒殛誅之不以法者。魏之人相喜曰:「歸天子乃如是耶!」興又悉取魏之僭服、異器,人臣所不當為者,斥去之。先帝曰:「興吾六州善心者,田興也。使興宏吾至正,不亦可乎!」因名曰宏正。

先是魏諸賓猶僕役也,將卒無畏避。宏正始求副節度,以下於朝,至則迎迓承奉,雖功勳將,莫不乘者避,謁者趨,付授谘度,始用賓禮。先是諸將之外有權者,莫不拘劫妻子以為固,四方之來聘問者,莫不防礙出入以為密,士吏工賈,限其往來,人多懼愁,稀復會聚,至是皆曠然矣。魏之人又相喜曰:「人之生不當如是耶!」滑以水害聞於朝,請移河於衛之四十里,且役衛工三萬餘,詔宏正議之。皆曰:「壞吾地,役吾人,以利他邑,古無有也。」宏正曰:「魏於滑信彼此矣,朝廷何異焉。」不時興工,以教人讓。魏俗丕變,先帝多之,以右僕射就加焉。十三年又加司空,以子布之會蔡有勞也。是歲,李師道燒河陰,驚洛邑,陰通元濟,詔宏正誅之。明年,破賊五萬於東阿,進收鄆之陽穀,距其城四十里營焉。二月壬戌,劉悟斬師道,加司徒平章事,復歸於魏。其年八月朝京師先帝待之有加焉,乞留不獲,詔加侍中以遣之。又明年,陛下以成德喪師,詔宏正入焉。

初王武俊以戰朱滔功,得有趙地傳子孫,凡三十九年,矣至承宗為盧從史、李師道所詿誤,先皇帝征而赦之者再,憂畏戚恧,不克來覲,既而聞陛下天覆海深,悉包悉受,乃果自信,將朝有時,未行會病,將沒,以志付其弟承元,聽命於朝。陛下語宰相曰:「宏正在魏,吾何患焉?」即日內出五詔,詔宏正為中書令,節度於鎮,且詔父子皆為帥,以大其威。十一月甲寅,成德獻狀曰:「宏正自去魏,魏人哭之,鎮人歌之。」奉宣詔條,除去僭異,猶魏政也。

且臣聞之,德之至者有二,政之大者有三。三政:一曰仁,為惠政;二曰法,為善政;三曰謙,為和政。二德:一曰忠,為令德;二曰孝,為吉德。今宏正獻魏博六州之地,平淄青四代之寇,入鎮冀不測之泉,可以為忠矣;祖考食宗廟,父子分土疆,兄弟羅軒冕,可以為孝矣;始初山東鍵閉束縛,泳而遊之,歌而舞之,可以為仁矣;始初山東逼越廢怠,裁而制之,舉而用之,可以為法矣;始初山東傲狠侵蓉,德以讓之,功以助之,可以為謙矣。謙法仁孝,資之以忠,不曰德政,謂之何哉?臣請奉制以一百九十二字付守臣,銘之石,用申約束,銘曰:

帝命宏正,予言是聽。理亂有數,其道甚明。
亂則隱約,理由亂生。既理復亂,生於玩輕。
唐受天命,海內承平。高祖太宗,不荒不寧。
元宗抑危,其否乃革。四十三年,奄有丕宅。
始視燕寇,胡雛弄兒。雖我寵重,彼將胡為。
所細所忽,忽焉而罹。四後垂顧,山東不夷。
逮我聖父,殷憂儉克。乘其淫驕,乃伐乃殛。
爾視群孽,胡為而亡。僭久而大,頑昏暴狂。
爾亦自視,胡為而昌。憂畏逼側,永思悠長。
曩爾之無,今爾之有。既克而有,在克而守。
惟爾惟我,而今而後。爾雖穹崇,無忘辱詬。
我雖平寧,無忘燕寇。銘之戒之,以永聲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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