澠水燕談錄/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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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詠编辑

藝祖收河東凱旋,範杲叩馬進詩曰:「千里版圖來浙右,一聲金鼓下河東。」上愛嘆不已,增秩,賜章服。杲,魯公質之侄,好學有文,時稱「高、梁、柳、範」,謂高弁、梁周翰、柳開與杲也。

楊侍讀徽之,以能詩聞於祖宗朝。太宗知其名,索其所著。以百篇獻上,卒章曰:「少年牢落今何幸,叨遇君王問姓名。」太宗和賜,且語近臣曰:「徽之文雅可尚,操履端正。」拜禮部侍郎,選十聯寫於禦屏。梁周翰貽之詩曰:「誰似金華楊學士,十聯詩在禦屏風。」《江行》云:「犬吠竹籬沽酒客,鶴隨苔岸洗衣僧。」《寒食》云:「天寒酒薄難成醉,地迥樓高易斷魂。」《塞上》云:「戍樓煙自直,戰地雨長腥。」《嘉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又云:「浮花水入瞿塘峽,帶雨雲歸越巂州。」《哭江為》云:「廢宅寒塘水,荒墳宿草煙。」《元夜》云:「春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僧舍》云:「偶題巖石雲生筆,閑繞庭松露濕衣。」《湘江舟行》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宿東林》云:「開盡菊花秋色老,落遲桐葉雨聲寒。」

王元之謫黃州,實由宰相不悅。交親無敢私見,惟竇元賓握手泣言於閤門曰:「天使公屢出,豈非命耶」士大夫高之。元之以詩謝之云:「惟有南宮竇員外,為予垂淚閤門前。」

元之初知制誥,上疏雪徐鉉,貶商州;召入為學士,坐辯孝章皇后不實,謫滁州;復召知制誥,撰《太祖尊號冊》,坐輕誣,謫黃州:作《三黜賦》以自述。時蘇易簡知舉,適放榜,奏曰:「禹稱翰苑名儒,今將全榜諸生送於郊。」上可其奏。諸生別元之。口占一絕,付狀元孫何曰:「為我多謝蘇易簡云:『綴行相送我何榮,老鶴乘軒愧谷鶯。三入承明不知舉,看人門下放諸生』。」

楊文公初為光祿丞,太宗頗愛其才。一日,後苑賞花宴詞臣,公不得預,以詩貽諸館閣曰:「聞戴宮花滿鬢紅,上林絲管侍重瞳。蓬萊咫尺無因到,始信仙凡迥不同。」諸公不敢匿,以詩進呈。上詰有司所以不召,左右以未貼職,例不得預。即命直集賢院,免謝,令預晚宴。時以為榮。

唐韓吏部序侯喜、劉師復與道士軒轅彌明《石鼎聯句》,其事頗怪。彌明之詞警絕遠甚,世以謂非神則仙,殆非人思所能到。孫漢公以為皆退之語也。蓋以其詞多譏刺,慮為人所知,故假以神其事。

夏文莊公竦,初侍其父監通州狼山鹽場,《渡口》詩曰:「渡口人稀黯翠煙,登臨尤喜夕陽天。殘雲右倚維揚樹,遠水南回建業船。山引亂猿啼古寺,電驅甘雨過閑田。季鷹死後無歸客,江上鱸魚不直錢。」時年十七。後之題詩,無出其右。識者以謂「甘雨過閑田」雖有為霖之志,而終無濟物之澤。

陳文惠公堯佐,端拱元年程宿下及第,同年二十八人。時公兄弟俱未仕,父省華尚為小官,家極貧。魏野以詩賀之曰:「放人少處先登第,舉族貧時已受官。」

王文正公曾、李文定公迪,咸平、景德間相繼狀元及第,其後更踐政府,及罷相鎮青,又為交承。故文正《送文定移鎮兗海》詩有「錦標奪得曾相繼,金鼎調時亦踐更」之句。又云:「並土兒童君再見,會稽章紱我偏榮。」蓋文定再鎮兗,而青社,文正鄉里也。

慶歷中,歐陽文忠公謫守滁州。有瑯琊幽谷,山川奇麗,鳴泉飛瀑,聲若環佩,公臨聽忘歸。僧智仙作亭其上,公刻石為記,以遺州人。既去十年,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聞而往遊,愛其山水秀絕,以琴寫其聲,為《醉翁吟》。蓋宮聲三疊。後會公河朔,遵援琴作之,公歌以遣遵,並為《醉翁引》以敘其事。然調不主聲,為知琴者所惜。後三十餘年,公薨,遵亦歿。其後,廬山道人崔閑,遵客也,妙於琴理,常恨此曲無詞,乃譜其聲,請於東坡居士子瞻,以補其闕。然後聲詞皆備,遂為琴中絕妙,好事者爭傳。其詞曰:「瑯然清圓誰彈響空山無言,惟有醉翁知其天。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荷簣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弦!』醉翁嘯詠,聲和流泉。醉翁去後,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時而同巔,水有時而回淵。思翁無歲年,翁今為飛仙。此意在人間,試聽徽外兩三弦」。方其補詞,閑為弦其聲,居士倚為詞,頃刻而就,無所點竄。遵之子為比丘,號本覺法真禪師,居士書以與之,云:「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應。沈君信手彈琴而與泉合,居士縱筆作祠而與琴會,此必有真同者矣。」

海陵西溪鹽場,初,文靖公嘗官於此,手植牡丹一本,有詩刻石。後,范文正公亦嘗臨蒞,復題一絕:「陽和不擇地,海角亦逢春。憶得上林色,相看如故人。」後人以二公詩筆故,題詠極多,而花亦為人貴重,護以朱欄,不忍采折。歲久茂盛,枝覆數丈,每花開數百朵,為海濱之奇觀。

範魯公之孫令孫有學行,登甲科。人以公輔器之。王魏公旦妻以息女。令孫常為《登覽詩》,曰:「孤雲不為雨,盡日卻歸山。」識者以謂不及進用之兆。令孫官止右正言,年未五十卒,士大夫哀而惜之。

青州布衣張在,少能文,尤精於詩,奇蹇不遇,老死場屋。嘗題《龍興寺老柏院》詩云:「南鄰北舍牡丹開,年少尋芳日幾回。惟有君家老柏樹,春風來似不曾來。」大為人傳誦。文潞公皇祐中鎮青,詣老柏院,訪在所題,字已漫滅。公惜其不傳,為大字書於西廊之壁。後三十餘年,當元豐癸亥,東平畢仲甫將叔見公於洛下,公誦其詩,囑畢往觀。畢至青,訪其故處,壁已圮毀,不可得,為刻於天宮石柱,又刊其故所題之處。

蘇子美,慶歷末謫居姑蘇,以詩自放。一日,觀魚滄浪亭,有詩云:「我嗟不及游魚樂,虛作人間半世人。」識者以為不祥。未幾,果卒。年四十一。士大夫嗟惜之。

濮人杜默師雄,少有逸才,尤長於歌篇,師事石守道。作《三豪》詩以遺之,稱默為「歌豪」,石曼卿「詩豪」,永叔「文豪」。而永叔亦有詩曰:「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默久不第,落魄不調,不護名節,屢以私幹歐陽公。公稍異之,默怨憤,作《桃花詩》以諷,由是士大夫薄其為人。

鄭毅夫詩格飄放,晚年為《雨》詩,曰:「老火燒空未肯休,忽驚快雨破新秋。晚雲濃淡白日下,只在楚江南岸頭。」未幾,自杭移青,道病,泊舟高郵亭下,乃卒。是何自讖之明!

趙文度,青州人,清泰三年進士第六人及第。能詩,有《觀光集》傳於世,頗有佳句。嘗為劉崇幕客。及崇僣位,拜偽相。後與崇不和,出守嵐州。及太祖征河東,文度以城歸國,拜華州節度使。後因郊禮,移鎮耀州,有詩寄其鄉人云:「聖主覃恩遍九垓,碧油紅旆出關來。鄉中父老如相問,十五年前趙秀才。」予姑之夫晉卿,文度孫也。其詩尚在。

石曼卿,天聖、寶元間以歌詩豪於一時。嘗於平陽作《代意寄師魯》一篇,詞意深美,曰:「十年一夢花空委,依舊山河損桃李。雁聲北去燕西飛,高樓日日春風裏。眉黛石州山對起,嬌波淚落妝如洗。汾河不斷水南流,天色無情淡如水。」曼卿死後,故人關詠夢曼卿曰:「延年平生作詩多矣,獨常自以為《代平陽》一首最為得意,而世人罕稱之。能令予此詩盛傳於世,在永言爾。」詠覺,增廣其詞為曲,度以《迷仙引》,於是人爭歌之。他日,復夢曼卿謝焉。詠,字永言。

李淑守鄭州,題《周少主陵》曰:「弄耜牽車晚鼓催,不知門外倒戈回。荒墳斷壟才三尺,剛道房陵半仗來。」時陳文惠薨,淑奉詔為墓誌。淑言堯佐「好為小詩,間有奇句」。陳之諸子請易之,淑不從,乃言其詩謗太祖。落淑侍讀學士。

祥符中,有劉偁者久困銓調,為陜州司法參軍,廉慎至貧。及罷官,無以為歸計,賣所乘馬辦裝,跨驢以歸。魏野以詩贈行云:「誰似甘棠劉法掾,來時乘馬去騎驢。」未幾,真宗祀汾陰,過陜,詔征野赴行在。野避,不奉詔。上遣中使就野家索其所著,得贈偁詩。上嘆賞久之,語宰臣曰:「小官中有廉貧如此者。」使召之。偁方為江南幕吏,至,以為京官,知青州博興縣。後有差除,上曰:「得如劉偁者,可矣。」未數年,亟遷主客郎中、三司戶部判官。真宗之獎拔廉吏如此,然由野一詩發之也。

濮人李植成伯與張續禹功師徂徠石守道,為門人高弟。歐陽文忠《讀徂徠》詩云:「常、續最高弟,騫、遊各名科。」嘉祐中,詔舉天下行義之士,發遣詣闕。成伯首被此舉,詔書方下而卒,士大夫惜之。時禹功居曹南,成伯前卒數日,以詩寄禹功,其末句云:「野堂吹落讀殘書。」禹功怪其語不祥,亟往訪之,未至濮,成伯已卒。野堂,成伯讀書堂也。

王元之在翰林,太宗恩遇極厚,嘗侍燕瓊林,獨召至禦榻顧問。帝語宰相曰:「王某文章獨步當代,異日垂名不朽。」元之有詩云:「瓊林侍遊宴,金口獨褒揚。」

范文正公未免乳喪其父,隨母嫁淄州長白山朱氏。既冠,文章過人,一試為南宮第一人,遂擢第。仕宦四十年。晚鎮青,西望故居,才百餘里。以詩寄其鄉人曰:「長白一寒儒,登榮三紀余。百花春滿地,二麥雨隨車。鼓吹前迎道,煙霞指舊廬。鄉人莫相羨,教子苦詩書。」

張蕓叟奉使大遼,宿幽州館中,有題子瞻《老人行》於壁者。聞范陽書肆亦刻子瞻詩數十篇,謂《大蘇小集》。子瞻才名重當代,外至夷虜,亦愛服如此。蕓叟題其後曰:「誰題佳句到幽都,逢著胡兒問大蘇。」

書畫编辑

唐劉忠州晏《重修禹廟碑》,崔巨文,段季展書。劉,當世顯人,所記撰及書碑者,宜皆知名士,矧巨之文、季展之書有過人者,而其名不著於世何也景祐中,周膳部越為三門發運判官,始以墨本傳京師。越書為當時所重,以是季展書亦為人所愛。其後,屯田左員外瑾慮其刓闕,構宇以覆其碑,而模刻於他石,以廣其傳焉。季展書,刻石者少。有《洛祠記》、《多心經》,不著姓氏,驗其筆畫,亦季展書也。

太宗朝,有王著學右軍書,深得其法,侍書翰林。帝聽政之余,留心筆劄,數遣內侍持書示著,著每以為未善,太宗益刻意臨學。又以問著,對如初。或詢其意,著曰:「書固佳矣。若遽稱善,恐帝不復用意。」其後,帝筆法精絕,超越前古,世以為由著之規益也。

營丘李成字咸熙,磊落不羈,喜酒善琴,好為歌詩,尤妙畫山水。周樞密使王樸與之友善,為召至京,將以處士薦之,會樸卒。乾德中,陳守、大司農衛融,以鄉里之舊延之郡齋,日恣飲,竟死於酒。子覺,仕至國子博士、直史館。贈成為光祿寺丞,葬於浚儀之魏陵,宋翰長白為之志。成畫《平遠寒林》,前人所未嘗為,氣韻蕭灑,煙林清曠,筆勢穎脫,墨法精絕,高妙入神,古今一人,真畫家百世師也。雖昔王維、李思訓之徒,亦不可同日而語。其後,燕貴、翟院深、許道寧輩,或僅得一體,語全則遠矣。考白所作成誌,則成未嘗仕,而歐陽文忠公以為成仕至尚書郎。按白與成同時人,又與成子覺並列史館,其所紀宜不妄,不知文忠公何以據也,正當以誌為定。

翟院深,營丘伶人,師李成山水,頗得其體。一日,府宴張樂,院深擊鼓為節,忽停撾仰望,鼓聲不續。左右驚愕,太守召問之,對曰:「適樂作次,有孤雲橫飛,淡佇可愛。意欲圖寫,凝思久之,不知鼓聲之失節也。」太守笑而釋之。

北都臨清縣北王舍僧寺東一古殿,皆吳生畫佛像,傍有題記,類褚河南筆法。國朝已來奉使大遼者,道出寺下,例往觀之,題名府板,或剔取一二像。今且盡。

歐陽文忠公,文章道義,天下宗師。凡世俗所嗜,一無留意,獨好古石刻。自岐陽石鼓、岱山、鄒繹之篆,下及漢、魏已來碑刻,山崖川谷,荒林破餔,莫不皆取,以為《集古錄》。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撮其大要,別為目錄,並載可以正史學之闕謬者,以傳後學。跋尾多公自題,復為之序,請蔡君謨書之,真一代絕筆也。公之守亳也,余主蒙城簿,嘗得閱之。

玉堂北壁有毗陵董羽畫水,波濤若動,見者駭目。歲久,其下稍壞。學士蘇易簡受命知舉,將入南宮,語學士韓丕擇名筆完補之。丕呼圬者墁其下,以朱欄護之。蘇出院,以是悵惜不已。

陳文惠公善八分書,變古之法,自成一家,雖點畫肥重而筆力勁健。能為方丈字,謂之堆墨,目為八分。凡天下名山勝處碑刻題榜,多公親跡。世或效之,皆莫能及。

祥符中,丁晉公出典金陵,真宗以《袁安臥雪圖》賜之,真古妙手。或言周昉筆,亦莫可辯。至金陵,擇城之西南隅曠絕之地,建賞心亭,中設巨屏,置圖其上,遂為金陵奇觀。歲久頗失覆護,縑素敗裂,稍為好事者竊去。嘉祐中,王君玉出守郡,首詣觀之,惜其剽取已盡,嗟之尤久,作詩題其旁云:「昔人已化遼天鶴,往事難尋《臥雪圖》。」

皇祐中,仁宗命待詔高克明輩畫三朝聖跡一百事,人物才寸余,宮殿、山川、車駕、儀衛咸具。詔學士李淑等撰次序贊,為十卷,曰《三朝訓鑒圖》。鏤板印,貽大臣宗室。

保塞軍東北數里曰路疃,一小寺殿後照壁舊有畫水,世傳張僧繇筆,勢若搖動,真名手也。熙寧中,地震壁壞,好事者或取二三段藏去。今無復可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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