澠水燕談錄/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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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問一行世數,禪師制葉子格進之。葉子,言「二十世李」也,當時士大夫宴集皆為之。其後有柴氏、趙氏,其格不一。蜀人以紅鶴格為貴,禁中則以花蟲為宗。近世,職方員外郎曹谷損益舊本,撰《舊歡新格》尤為詳密。其法:用匾骰子六隻,犀牙師子十事,自盆帖而下,分十五門,門各有說。凡名彩二百二十七,逸彩二百四十七,總四百七十四彩。余家有其格,而世無能為者。

周顯德中,許京城民居起樓閣。大將軍周景威先於宋門內臨汴水建樓十三間,世宗嘉之,以手詔獎諭。景威雖奉詔,實所以規利也。今所謂十三間樓子者是也。景威子瑩,國初為樞密使。

陶穀姓唐,唐宰相莒公儉之後。祖彥謙,有詩名,號鹿門先生。穀避晉祖名,改陶。後歷事累朝,不復還本姓。士大夫譏之。

劉鋹據嶺南,置兵八千人,專以采珠為事,目曰「媚川都」。每以石<石垂>其足,入海至五七百尺,溺而死者相屬也。久之,珠璣充積內庫。所居殿宇梁棟簾箔,率以珠為飾,窮極華麗。及王師入城,一火而盡。藝祖廢「媚川都」,黥其壯者為軍,老者放歸田里,仍詔百姓不得以采珠為業,於是俗知務農矣。

建隆中,南都一夕星隕如雨,點或大或小,光彩煜然,未至地而滅。景祐初,忻州夜中星隕極多,明日視之,皆石。聞今忻民猶有蓄之。乃知《公羊傳》以雨星不及地而復,其說得之。左氏以如雨而言與雨偕,非也。

幽薊八州,陷北虜幾二百年,其間英主賢臣欲圖收復,功垂成而輒廢者三矣。此豪傑之士每每深嗟而痛惜。初,周世宗既下關南,欲乘勝進攻幽州,將行,夜中疾作,乃止。藝祖貯財別庫,欲事攻取,會上仙,乃寢。柳仲塗守寧邊,結客白萬德,使說其酋豪,將納質定誓,以為內應,掩其不備,疾趨直取幽州,會仲塗易地而罷。河朔之人,逮今為憾。

國初有王彥升者,本市井販繒人。及壯從軍,累立戰功,至防禦使。性極殘忍,俘獲戎人,則置酒宴飲,引胡人,以手捉其耳,對客咀嚼,徐引卮酒。戎人血流被面,彥升笑語自若。前後啖數十百人,亦可怪也。

開寶中,鄢陵許永為鄆州盧縣尉,自言七十五歲,其父瓊年九十九,長兄八十一,次兄七十七。藝祖召瓊,問唐季事,對尤詳,賜以衣幣鞍馬。父子俱享福壽,世罕有也。

盧丞相多遜謫死朱崖,旅殯海上。天慶觀道士練惟,一夜聞窗外有人讀書,審其聲韻,有類多遜。明日,有詩題窗外曰:「南斗微茫北斗明,喜聞窗下讀書聲。孤魂千里不歸去,辜負洛陽花滿城。」筆跡亦類之。明年,歸葬洛。此說得之孫巨源。而楊文公雲其子全扶柩歸葬江陵佛舍,與此不同。未知孰是,姑兩錄之。

高麗,海外諸夷中最好儒學。祖宗以來,數有賓客貢士登第者。自天聖後,數十年不通中國。熙寧四年,始復遣使修貢,因泉州黃慎者為向導,將由四明登岸。比至,為海風飄至通州海門縣新港。先以狀致通州謝太守云:「望鬥極以乘槎,初離下國;指桃源而迷路,誤到仙鄉」。詞甚切當。使臣禦事民官侍郎金第與同行樸寅亮詩尤精,如《泗州龜山寺》詩云:「門前客棹洪濤急,竹下僧棋白日閑」等句,中土士人亦稱之。寅亮嘗為其國詞臣,以罪廢。久之,從金第使中國。

盧多遜南遷朱崖,逾嶺,憩一山店。店嫗舉止和淑,頗能談京華事。盧訪之,嫗不知為盧也,曰:「家故汴都,累代仕族。一子事州縣,盧相公違法治一事,子不能奉,誣竄南方。到方周歲,盡室淪喪,獨殘老軀,流落居此,意有所待。盧相欺上罔下,倚勢害物,天道昭昭,行當南竄。未亡間庶見於此,以快宿憾爾。」因號呼泣下。盧不待食,促駕而去。

陳堯咨善射,百發百中,世以為神,常自號曰小由基。及守荊南回,其母馮夫人問:「汝典郡有何異政」堯咨云:「荊南當要沖,日有宴集,堯咨每以弓矢為樂,坐客罔不嘆服。」母曰:「汝父教汝以忠孝輔國家,今汝不務行仁化而專一夫之伎,豈汝先人誌邪」杖之,碎其金魚。

景德中,邠州有神祠,凡民祈禱者,神必親享,杯盤悉空。遠近奔赴。蓋狐穴神座下,通寢殿下,復門繡箔,人莫得窺。群狐自穴出,分享肴醴。王公嗣宗雅負剛正,及鎮邠土,乃騎兵挾矢,驅鷹犬,投薪穴中,縱火焚之。群狐奔逸,擒殺悉盡。鞭廟祝背,徙其家,毀其祠,妖狐遂絕。初,公在長安也,極疏種山人放之短。好事者有詩云:「終南隱士聲華歇,邠土妖狐巢穴空。二事俱輸王太守,聖朝方信有英雄。」

楊光遠之叛青州也,有孫中舍居圍城中,族人在州西別墅。城閉既久,內久隔絕,食且盡,舉族愁嘆。有畜犬仿徨其側,若有憂思,中舍因囑曰:「爾能為我至莊取米邪」犬搖尾應之。至夜,為置一布囊並簡系犬背上。犬即由水竇出。至莊,鳴吠。居者開門,識其犬,取簡視之,令負米還,投曉入城。如此數月。比至城開,孫氏闔門數十口獨得不餒。孫氏愈愛畜之。後數年斃,葬於別墅之南。至其孫彭年,語龍圖趙公師民,刻石表其墓,曰《靈犬志》。

仁宗天縱多能,尤精書學。凡宮殿門觀,多帝飛白題榜,勛賢神道,率賜篆螭首。王曾之碑曰「旌賢」,寇準曰「旌忠」,李迪曰「遺直」,晏殊曰「舊學」,丁度曰「崇儒」,王旦曰「全德元老」,文彥博父均曰「教忠積慶」,李用和曰「親賢」,范仲淹曰「褒賢」,曹利用曰「旌功」,呂夷簡曰「懷忠」,張士遜曰「舊德」,狄青曰「旌忠元勛」,其餘不可悉記。或云,初,王子融守河中,模唐明皇題裴耀卿碑額獻之,仁宗乃賜文正碑曰「旌賢」。大臣碑額賜篆,蓋始於此。其後英廟、神考,亦屢有賜者。

祥符初,王旭知潁州,因歲饑,出庫錢貸民,約蠶熟一千輸一縑。其後,李士衡行之陜西,民以為便。今行於天下,於歲首給之,謂之和買絹,或曰預買。始於旭也。

汀州王捷,少商江、淮間。咸平初,遇一人於南唐逆旅,衣道士服,儀狀奇俊。後屢見之。授以黃金術,仍付以神劍,且戒之曰:「非遇人君,不可妄泄。」後佯狂,叫呼上饒市中。配流嶺南。逃歸京,撾登聞鼓自陳。上召與語,悅之,命之官,更名中正。寓居中官劉承珪家,珪上言:「數聞中正與人語,聲如童子。云:『我,司命真君也。』」中正亟遷神武大將軍、康州團練使。常以藥、金、銀獻上,以助國費。卒,贈嶺南節度使,世謂之燒金王先生,建祠永寧院西。至今禦府猶有中正所獻金及爐鉗殘藥。

直史館孫公冕,文學政事有聞於時,而賦性剛明,以別白賢不肖為事。天禧中,連守數郡。暇日接僚吏,殊不喜談朝廷除授,亦未嘗覽除目。每得邸吏報狀,則納懷中,不復省視。或詰其意,曰:「某人賢而反沉下位,某人不才而驟居顯官,見之令人不快爾。」或譏其不廣。然其好賢嫉惡之心亦可尚也。

曹襄悼公利用,天聖中,退朝歸私第,中衢逢狂人奪其樞密使印,心獨惡之。未幾,侄芮為不法事敗,治獄者鍛成其事,芮死。公貶隨州,再貶房陵,行至襄陽,監者迫自盡。天下冤之。

平原劉永錫,天聖末,以虞曹員外郎知千乘縣。一日,與門生對食。永錫以饅頭食畜犬,生曰:「犬彘食人食,古人所譏,況珍味耶」犬不食,瞋視之以去,數日不知所在。一夕,犬至,跑門閾下,將入。生起視之,知其將害己,卷衾詐作人臥床上,升棟以避之。犬入,登床噬之,覺非人,吼怒出戶,擲尾作聲,移刻而死。今夫衣士人衣冠,首鼠貴遊門下以獵哺啜,嗟來不愧,曾斯犬之不若也。

慶歷中,皇叔燕王元儼薨。仁宗追悼尤深,詔有司擇位號之尤尊美者以追榮之,乃特贈天策上將軍。非常典也。王性嚴毅,威望著於天下,士民識與不識,呼之曰八大王,犬戎尤憚之。

李尚書公擇,少讀書於廬山五老峰白石庵之僧舍,書幾萬卷。公擇既去,思以遺後之學者,不欲獨有其書,乃藏於僧舍。其後,山中之人思之,自其居雲李氏藏書山房,而子瞻為之記。

江陰軍,北距大江,地僻,鮮過客,無將迎之煩,所隸一縣,公事絕少。通州,南阻江,東北濱海,士大夫罕至,居民以魚鹽自給,不為盜,訟稀事簡。仕宦二州者最為優逸,故士大夫謂江陰為「兩浙道院」、通州為「淮南道院」。

舊說,虎有威,遇人百步之外,咆哮作聲,以威懾人。人或不懼,虎反畏而去,故虎不食醉人。小兒不知懼,則虎畏而不食。蘇子由作《孟德傳》,以為德,禁卒,既逃,不顧死,見虎不為動,弭耳而去。

蕭榔,字大珍,後梁宗室。為青州刺史,有惠愛,篤信於民。及死,民為立祠千乘縣西,相與謚曰信公。嘉祐中,祠宇頹敝。主廟者賈天恩,老伶也。有王乂者,金家蒼頭也,幼苦傷寒,汗不合,病腰不能行,僂而丐且十年,一旦,人為炙之,遂愈。天恩教之曰:「第雲信公召語:『能為吾修廟,則使爾腰伸。』諾之,腰即伸。」於是遠近聞之湊奔,爭施錢帛,以新廟貌。逾年得錢數千緡,功未卒而二人爭錢相毆。事稍喧,施者因不復來

熙寧八年,淮西大饑,人相食。朝廷遣近臣安撫,同監司賑濟。而措置乖戾,不能副朝廷愛養元元之意。安撫先檄郡縣,以厚樸燒豆腐,開饑民胃口。提刑司督諸郡多造紙襖為衣,而又得稻田居之。安撫可無慮矣。聞者大慚。朝廷知之,重行降黜。

諫議大夫崔頌,博學君子人也。性有疑疾,防閑閨門過於嚴密。圬者塗室,以帛幕其目,恐竊視其私也。與夫羅灰扃戶殆不遠。

陳亞少卿,蓄書數千卷,名畫數十軸,平生之所寶者。晚年退居,有《華亭雙鶴唳》。怪石一株尤奇峭,與異花數十本,列植於所居。為詩以戒子孫:「滿室圖書雜典墳,華亭仙客岱雲根。他年若不和花賣,便是吾家好子孫。」亞死未幾,皆散落民間矣。

小詞有「燒殘絳蠟淚成痕,街鼓破黃昏」之語,或以為黃昏不當燭。已見跋解者曰:「此草廬窶陋者之論,殊不知貴侯戚裏,洞房密室,深邃窈窕,有不待夜而張燭者矣。」

士大夫筵饌,率以饣不饦,或在水飯之前。予近預河中府蒲左丞會,初坐即食罨生饣不饦。予驚問之,蒲笑曰:「世謂饣不饦為頭食,宜為群品之先可知矣。意其唐末、五代亂離之際,失其次第,久抑下列,頗郁,輿論牽復。」坐客皆大笑。

王承衍尚秦國賢肅大長公主,至曾孫師藥,又尚惠和公主,子植又選尚惠國公主。昔漢竇氏一門三公主,於時親戚功臣莫與比。唐薛儆與其子銹相繼尚睿宗、明皇女,獨稱唐薛氏。而尚三公主又父子相繼,惟王氏一門。

江南一縣郊外古寺,地僻山險,邑人罕至,僧徒久苦不足。一日,有僧遊方至其寺,告於主僧,且將與之謀所以驚人耳目者。寺有五百羅漢,擇一貌類己,衣其衣,頂其笠,策其杖,入縣削髮,誤為刀傷其頂,解衣帶、白藥傳之。留杖為質,約至寺,將遺千錢。削者如期而往,方入寺,閽者毆之曰:「羅漢亡杖已半年,乃爾盜耶!」削者述所以得杖貌,相與見主僧,更異之。共開羅漢堂,門鎖生澀,塵凝坐榻,如久不開者。視亡杖羅漢,衣笠皆所見者,頂有傷處,血漬藥傅如昔。前有一千皆古錢,貫且朽。因共嘆異之。傳聞遠近,施者日至,寺因大盛。數年,其徒有爭財者,其謀稍泄。得之外氏。

元豐中,高麗使樸寅亮至明州,象山尉張中以詩送之,寅亮答詩序有「花面艷吹,愧鄰婦青唇之斂;桑間陋曲,續郢人白雪之音」之語。有司劾:中小官,不當外交夷使。奏上,神宗顧左右「青唇」何事,皆不能對。乃以問趙元老,元老奏:「不經之語,不敢以聞。」神宗再諭之,元老誦《太平廣記》云:「有睹鄰夫見其婦吹火,贈詩云:『吹火朱唇斂,添薪玉腕斜。遙看煙裏面,恰似霧中花。』其婦告其夫曰:『君豈不能學也。』夫曰:『汝當吹火,吾亦效之。』夫乃為詩云:『吹火青唇斂,添薪墨腕斜。遙看煙裏面,恰似鳩槃茶。』」元老之強記如此,雖怪僻小說,無不該覽。

國初,襲唐末士風,舉子見先達,先通箋刺,謂之請見。既與之見,他日再投啟事,謂之謝見。又數日,再投啟事,謂之溫卷。或先達以書謝,或有稱譽,即別裁啟事,委曲敘謝,更求一見。當時舉子之於先達者,其禮如此之恭。近歲舉子不復行此禮,而亦鮮有上官延譽後進者。

錢镠之據錢塘也,子跛,镠鐘愛之。諺謂「跛」為「瘸」,杭人為諱之,乃秒「茄」為「落蘇」。楊行密之據淮陽,淮人避其名,以「密」為「蜂糖」。尤見淮、浙之音誤也。以「瘸」為「茄」,以「蜜」為「密」,良可咍也。

熙寧中,淮西連歲蝗旱,居民艱食,通、泰農田中生菌被野,饑民得以采食。元豐中,青、淄薦饑,山中及平地皆生白面。白石如灰而膩,民有得數十斛,以少面同和為湯餅,可食,大濟乏絕。二事頗異,皆所目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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