濳研堂文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三十三

卷第三十二 濳研堂文集 卷第三十三
清 錢大昕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嘉慶丙寅刊本
卷第三十四

潛研堂文集卷三十三

              嘉定錢大昕

  書一

   與友人論師書

日者足下在過僕僕以事他出未得見頃遇某舍人云

足下欲以僕爲師僕弗敢聞也葢師道之廢久矣古之

所謂師者曰經師曰人師今之所謂師者曰童子之師

曰鄕會試之師曰投拜之師人生五六歲始能識字稍

長則習舉業之文父兄皆延師敎之父兄曰汝師之吾

從而師之非必道德之可師也巫醫百工之人皆有師

童子之師猶巫醫百工之師稱之曰師可也鄕會試主

司同考之于士子朝廷未嘗許其爲師而相沿師之者

三百餘年然令甲又有外官官小者𮞉避之例則固明

予以師之稱矣漢人於舉主有爲之制服者而門生之

名唐宋以來有之語其輩行則先達也語其交誼則知

已也因其一日之知而奉之以先生長者之號稱之曰

師亦可也今之最無謂者其投拜之師乎外雅而内俗

名公而實私師之所求于弟子者利也傳道解惑無有

也束修之問朝至而夕㤀之矣弟子之所藉于師者勢

也質疑問難無有也今日得志而明日背其師矣是故

一命以上皆可抗顏而爲師而橫目二足販脂賣漿之

子皆引而爲弟子士習由此而婾官方由此而隳師道

由此而壞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師古之好爲師也

以名今之好爲師也以利好名之心僕少時不免迄今

方以爲戒而惟利是視則僕弗敢出也足下於僕非有

一日之好而遽欲師之僕自量文章道德不足以爲足

下師而勢力又不足以引㧞足下若欲藉僕以納交一

二鉅公俾少爲援手則僕之硜硜自守不干人以私友

朋所其知僕固不欲自誤而亦何忍以誤足下乎如以

僕粗通經史可僃芻蕘之詢他日以平交往還足矣直

諒多聞謂之三益不識僕之戇直得附足下益友之一

否惟足下裁察

   與戴東原書

前遇足下於曉嵐所足下盛稱婺源江氏推步之學不

在宣城下僕惟足下之言是信恨不卽得其書讀之頃

下榻味經先生邸始得盡觀所謂翼梅者其論歲實論

定氣大率祖歐邏巴之說而引而伸之其意頗不滿於

宣城而吾益以知宣城之識之高河也宣城能用西學

江氏則爲西人所用而已及觀其冬至權度益啞然失

笑夫歲實之古强而今弱也漢以前四分而有餘漢以

後四分而不足而自乾𧰼以至授時歲實大率由漸而

減此皆當時實測非由臆斷故以古法下推則必後天

由於歲實强也以今法上攷亦必後天由於歲實弱也

楊光輔郭守敬輩知其然故爲百年加減一分之率以

消息之雖過此以往未之或知而以之攷古則所失者

鮮是其術未始不善也西人之術止實測於今不復遠

稽於古然其所謂平歲實者亦復累有㪅易則固非以

爲永遠可守之歲實也江氏乃剏爲本無消長之說極

詆楊郭以傅會西人然史冊所書景長之日班班可攷

難以一人手掩盡天下之目也於是爲定冬至加減之

說以加之加之而仍後天也於是又爲本輪均輪半徑

古大今小之說以加之加之而仍後天也詞遁而窮則

直斷以爲史誤毋乃如公孫龍之言臧三耳甚難而實

非乎天道至大非一時一人之術所能御日月五星之

行皆有盈縮古人早知之矣各立密率以合天行郭太

史之垜積新注之本輪均輪次輪皆巧算非眞𧰼也約

加減之數而假𧰼以爲立算之根合則用之小不合則

增減之大不合則棄之本無輪也何有於徑本無徑也

何有古大而今小且夫兩輪半徑之數之減也西人固

疑其初測之未合而改之非定以爲古多今少之率也

就如江說兩半徑古大而今小則仍是楊郭百年消長

之法以矛陷盾其何說之辭夫以兩春分攷歲實較之

兩冬至爲近然小餘二四二一八七五者囘囘之舊率

而地谷所用也崇禎時嘗改爲二四二一八八六四矣

今則又改爲二四二三三四四二矣只此百年之中西

士已不能守其舊率而江欲以地谷所用之數上攷千

載以前謂必無消長也有是理乎本輪均輪本是假象

今已置之不用而別剏撱圜之率撱圜亦假𧰼也但使

𨇠离交食推算與測驗相準則言大小輪可言撱圜亦

可然立法至今未及百年而其根已不可用近推如此

遠攷可知而江氏取其已棄之筌蹄爲終古之權度其

迂闊亦甚矣西士之術固有勝於中法者習其術可也

習其術而爲所愚弄不可也有一定之丈尺而後可以

度物有一定之衡石而後可以權物今江所持以衡量

者有一定乎無一定乎言平歲實則其數可多可少也

言最卑行則其行忽遲忽疾也言輪徑差則借𧰼而非

眞𧰼也以槃爲日而詆羲和以錐指地而嗤章亥持江

氏之權度以適市必爲司市所撻矣向聞循齋總憲不

喜江說疑其有意抑之今讀其書乃知循齋能承家學

識見非江所及當今學通天人者莫如足下而獨推江

無異辭豈少習于江而特爲之延譽𫆀抑㪅有說以解

僕之惑耶請再質之足下

   與段若膺書

聞足下名久矣頃邵孝亷與桐以足下所𢰅詩經韻譜

見示尋繹再三其於古人分部及音聲轉移之理何其

審之細而辨之確也聲音之變由于方言始于一方而

徧于天下久之遂失其最初之音如今人讀胖爲普旺

切讀閎爲戶工切卽閒有一方尙存古音終不能勝海

内之口藉非隋唐之韻尙存豈復知有古音哉足下謂

音變而義未改如卬吾台予之台非不可變如咍音而

三台天台古人故讀若怡眞通人之論先民有作豈能

易足下之言乎足下又謂聲音之理分之爲十七部合

之則十七部無不互通葢以三百篇閒有歧出之音故

爲此通韻之說以彌縫之愚竊未敢以爲然也古有雙

聲有疉韻參差爲雙聲窈窕爲疉韻㗋腭舌齒脣之聲

同位者皆可相轉宗之爲尊桓之爲和是也聲轉而韻

不與之俱轉一縱一橫各指所之故無不可轉之聲而

有必不可通之韻不得以炰烋之轉彭亨而通庚于豪

無俚之轉無聊而通之于蕭𡩋母之轉泥母而通齊于

靑也古人之音固有若相通者如眞與淸東與侵閒有

數字相出入或出于方言或由于聲轉要皆有脉絡可

尋非全部任意可通至如周原膴膴韓詩作腜正與飴

兹韻歌以訊之王逸注楚詞引作誶正與萃韻字形相

似不無轉寫之譌足下旣攷古而正經文之譌而又兼

存此傳譌之音以爲通轉之例大道之多歧必自此始

矣小雅谷風之末章足下讀怨如依與嵬萎爲韻此亦

以意度之未有他文可證頃讀說文序視而可識察而

可見以見與識韻乃悟谷風思我小怨當與德韵怨讀

若抑論語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亦韻語也愚管之見未

識有當否幸賜鑒察

   與段若膺論尙書書

承示攷定尙書於古文今文同異之處博學而明辯之

可謂聞所未聞矣唯謂史漢所引尙書皆系今文必非

古文則䝉猶有未諭漢書儒林傳謂司馬遷從安國問

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氵𠔏範微子金縢多古文說是史公

書有古文說也地理志吳山古文以爲SKchar山大壹山古

文以爲終南是漢書有古文說也漢時立學置博士特

爲入官之途其不立博士者師生自相傳授初無禁令

臣民上書亦得徵引許叔重說文解字所偁書孔氏詩

毛氏春秋左氏禮周官皆不立學者而其子沖上書進

御不以爲嫌馬班二君又何所顧忌而必專已守殘不

一徵引古文乎春秋左氏與尙書古文皆非功令所用

而班氏律歴五行諸志引左氏經傳者不一而足以春

秋之例推之則漢書決非專主今文矣又如漾之爲瀁

冏之爲臩此古文之見於許氏書者而史記正與之同

是又史記兼用古文之明證也足下以漢志禹貢養水

不从水㫄遂謂今文作養史記亦當作養淺人增加水

㫄無論莫須有三字難以服天下恐世閒如此淺人正

不易得何也淺人依尙書改史記必改爲漾其能改作

瀁者必係通曉六書之人豈有通人而肯𡚶改古書者

此可斷其必不然矣說文以瀁爲古文則漾必是今文

漢書之養水卽从古文而省水㫄決非今文別作養字

僕於經義膚淺不敢自成一家言聊罄狂𥳑以盡同異

幸足下之敎我也

   荅孫淵如書

足下硏精小學於許叔重之書𣸧造自得求之今之學

者殆䍐其匹乃復虛懷若谷欲求千慮之一於僕僕中

歲而讀說文早衰善病偶有所得過後輙㤀坐是不能

成一家言何足以益足下乎來敎謂抔卽掊之省槷槸

本一字又謂仿㑂膟乃古通寫字徐鉉以蟀爲俗失

之太泥皆極精當春秋邴異文卽仿㑂相通之例說

文引詩不敢不蹐又作脊束亦通寫字也足下疑

仍恖囟存才之𩔖非諧聲以僕攷之則古文諧聲本有

二例同音謂之諧聲同聲亦謂之諧聲同聲今人所謂

同母也存取才聲恖取囟聲鳳取凡聲皆聲之正轉翬

从軍聲翬轉爲熏也祈从斤聲祈轉爲芹也竷卽坎字

坎與空相轉故贛爲竷省聲乃與能相轉故仍以乃得

聲曾與重相轉故曾以得聲說文艐聲而讀若宰

蚩聲而讀若騁鞥弇聲而讀若譍𦒻占聲而讀若耿

倗朋聲而讀若陪璹壽聲而讀若淑諽革聲而讀若戒

敳豈聲而讀若豤蹁扁聲而讀若苹入聲而讀若頒

又讀若非古音非如悲睼是聲而讀若瑱楈胥聲而讀若芟

年聲而讀若寧蜦侖聲而讀若戾棪炎聲而讀若導

三年導服導卽禫之轉皆聲轉之例也大學命也之命鄭云當作

慢命卽慢之轉宋儒讀爲怠者非也唐本說文元从一

兀聲今本無聲字元卽兀之轉故髠从兀亦从元車軏

字說文作䡇宋人疑兀非聲而刪之亦非也古之詁訓

音與義必相應許氏訓春爲推攷爲敂聲爲欬启爲開

濔爲滿莫非同聲艸根爲荄木頂爲槇禾𦬆爲秒瓜當

爲蔕亦皆同聲則仍有乃音SKchar有囟音又何疑焉但此

義自陽冰二徐已莫能聞夾漈陋儒遂謂七音之學乃


自西域而來此與窮子之舍衣珠而乞食無異崐山顧

氏之言古音善矣而於聲音文字之本則猶得其半而


失其半也若夫舍諧聲而言會意二徐之後流爲介甫

大率穿鑿傅會自通人觀之直可覆醬瓿耳足下旣悟


同母之可諧而又疑而不信仍以會意求之愚以爲聲

諧而意自不悖叔重明云諧聲則必無出於非聲者雙

聲疉韻皆天籟也裘从求而讀渠之切𨙻从而讀諾

何切侮从每而讀文甫切倩从靑而讀倉見切母無鄙

切而蝃蝀與雨叶難𨙻干切而隰桑與阿叶興許應切

而小戎大明與音林叶凡一字而兩讀者皆聲之轉三

百篇之例具在引而伸之非無稽之言也足下以爲然

乎不乎僕前跋楊大眼造像記未詳字足下謂震

卽振旅之異文敬聞命矣頃見江都汪容甫亦如足下

之言卽當刋正以志不㤀冬寒惟自愛不宣

   荅李南㵎書

尊使至知年兄于六月内奉太夫人之諱悲哀切至而

僕遠在千里外無從具生芻絮酒之敬僕之抱媿甚矣

來敎欲僕爲表誌之文及讀年兄所𢰅行狀文筆古雅

至性肫摰流露行墨閒洵爲必傳之作昔柳州廬陵皆

嘗表其先人之墓今年兄之文自能不朽其親矣曷不

仿此例爲之若僕之文平淺恐未能傳世而有虛年兄

之盛意也但交好有年不敢固辭謹𢰅尊甫太翁墓表

太夫人墓誌各一道皆摭取行狀中語掠美之誚諒所

不免行狀所述嘉言懿行可采者甚多因篇幅毋取太

長割愛置之然卽此已足不朽矣表誌旣出一手故所

載三代子姓及葬地兩篇各有詳略意取互見未識於

體製有合否也𢰅書人銜名或在文之前或在文之後

古人初無一定可以不拘結銜止署本官階今人多有

書賜進士及第出身者似亦無妨但宋元碑𨚫未見恐

是明人始有之惟稱呼弟姪晚侍之𩔖起于近日最爲

陋惡想好古者斷不效之耳天寒讀禮惟以道自愛不

   與一統志館同事書

某頓首總纂執事某學殖譾劣於輿地一門尤非專家

志局初開未嘗與編摹之列頃以白華侍讀出差承乏

攝事於全書體例旣未甚諳瓜代之期亦不過數月惟

是後進末學得追陪長者之步趨飫聞淸論不勝幸甚

受事以後偶檢舊稿人物一門竊有貢疑敢達之左右

夫輿地之志兼及人物特以其生長是邦游釣所在俾

後世聞其風者興高山景行之恖至若魏晉以降士大

夫以門第相尙王必太原琅邪李則隴西趙𨛦謝稱陳

𨛦裴號河東雖去其鄕國㪅數十世猶必溯其本望此

乃氏族之學無關於地理而後之志州𨛦者昧於疆域

濫收以僃鄕賢之數甚可笑也顏氏本琅邪臨沂人顏

魯公𢰅先廟碑稱西平靖矦含隨元帝過江巳下七葉

葬在上元幕府山西宋書州𨛦志晉亂琅邪國人隨元

帝過江千餘戶大興三年立懷德縣成帝咸康元年

溫領𨛦鎭江乘之蒲洲金城上求割丹陽之江乘縣境

立𨛦又分江乘地立臨沂縣然則延之協晃之推諸人

史書琅邪臨沂者乃江左僑置之臨沂與今沂州無涉

矣逮之推遭亂由齊入周子孫畱居關中爲雍州萬年

人之推雖嘗名其子思魯以寓故鄕之思訖未聞還居

琅邪今沂州府人物收顏師古眞鄕杲卿泉明等實沿

襲之譌東坡居士嘗自稱趙𨛦蘇軾而潁濱遺老又名

其集曰欒城今若以二蘇入眞定之人物可乎不可乎

愚意若此𩔖者竝當博攷改正庶幾一洗向來志乘之

陋又執事於韋安石舉明經調乾封尉一條疑有脫譌

委令檢照元文葢以初任之官不當言㪅調意其曾歴

它官故爾愚攷漢書張釋之事文帝十年不得調匡衡

射策甲科調補平原文學小顏注竝訓調爲𨕖廣韻調

讀去聲者訓𨕖集韻又訓爲試乃知古人所云調者只

是試𨕖之義略舉唐史數事證之蘇弁擢進士調奉天

主簿杜正倫秀才高第調武騎尉劉從一擢進士宏詞

第調渭南尉徐彥伯對䇿高第調永壽尉狄仁傑舉明

經調汴州參軍宋務光舉進士及第調洛陽尉張柬之

中進士第始調淸源丞劉幽求舉制科中第調閬中尉

李宗閔擢進士調華州參軍事李翶中進士第始調校

書郞皆初任而云調與韋安石傳文不異桓彥範以門

蔭調右翊衛則任子初𨕖亦云調也韋澳第進士復擢

宏詞十年不肎調猶今人之不赴𨕖也宋時人謂常調

官好做常調猶云常𨕖非今之所謂調也漢薛宣爲左

馮翊以頻陽多盜賊令薛恭職不辦粟邑縣小辟易治

令尹賞久用事乃奏賞與恭換縣今時州縣繁𥳑對調

之例葢因於此而史不云調稽之字書調亦無㪅換之

義改調降調之名明史始有之唐以前未之有也聊舉

所聞以塞下詢伏希審察

   與晦之論爾雅書

得晦之書知方讀爾雅從事於訓詁及蟲魚艸木之學

甚慰以喜嘗病後之儒者廢訓詁而談名理目記誦爲

俗生訶多聞爲䘮志其持論甚高而實便于束書不觀

游談無根之輩有明三百年學者往往蹈此失

聖朝文敎日興好古之士始知以通經博物相尙若崑

山顧氏吳江陳氏長洲惠氏父子婺源江氏皆精硏古

訓不徒以空言說經其立論有本未嘗師心自用而亦

不爲一人一家之說所囿故嘗論宋元以來言經學者

未有如我

朝之盛者也夫六經皆以明道未有不通訓詁而能知

道者欲窮六經之旨必自爾雅始注爾雅者有舍人李

巡樊光孫炎沈旋諸人今惟存郭景純一家景純有音

有圖贊則今亦亾之尙書正義引景純注云恒山一名

常山避漢文帝諱又云霍山今在廬江𤅬縣濳水出焉

別名天柱山漢武帝以衡山遼曠移其神于此今其土

俗人皆呼之爲南嶽南嶽本自以兩山爲名非從近來


也而學者多以霍山不得爲南嶽又言從漢武帝始乃

名之卽如此言爲武帝在爾雅前乎斯不然矣今本注

文不若是之詳然則景純注亦經後人所刪非完書矣


釋鳥桑鳸竊脂文凡再見攷春秋正義云諸儒說竊脂

皆謂盗脂膏卽如所言竊元竊黃者豈復盜竊元黃乎


若冬鳸竊黃之下果有桑鳸竊脂句則景純注明云諸

鳸皆因毛色音聲以爲名竊脂之爲淺白義巳顯然毋

庸爲此辨矣春秋正義又云釋鳥自春鳸鳻鶞至宵鳸

嘖嘖凡七鳸其文相次今本多桑鳸句則當云入鳸矣

故知此句乃唐以後人竄入無疑而邢氏不能辨也此

不精之失也宋初古書之存者多矣邢所徵引不過九

經義疏經典釋文而尙不免於遺漏它書固未能津逮

此又不博之失也予昔在京師有志𢰅述掇李孫之墜

遺糾郭邢之違失至於康成之說經叔重之解字參互

取訂啟悟良多嘗欲勒爲一編以附述者之後繼有刋

定元史之舉力未能兼迺輟弗爲今晦之欲從事此書

則予攷稽有年千慮之中或有一得暇日出以相質何

如來書疑舍人爲何人攷陸氏釋文稱犍爲𨛦文學卒

史臣舍人漢武帝時待詔而廣韻亦有舍姓是舍人乃

其人姓名非官稱也附去政和證𩔖本艸一部卽檢收

   與友人書

前晤吾兄極稱近日古文家以桐城方氏爲最予常日

課誦經史於近時作者之文無暇涉獵因吾兄言取方

氏文讀之其波瀾意度頗有韓歐陽王之規橅視世俗

冗蔓獶雜之作固不可同日語惜乎其未喻乎古文之

義法爾夫古文之體奇正濃淡詳略本無定法要其爲

文之旨有四曰明道曰經世曰闡幽曰正俗有是四者

而後以法律約之夫然後可以羽翼經史而傳之天下

後世至于親戚故舊聚散存没之感一時有所寄託而

宣之於文使其姓名附見集中者此其人事迹原無足


傳故一切闕而不載非本有可紀而略之以爲文之義

法如此也方氏以世人誦歐公王恭武杜祁公諸誌不

若黃夢升張子野諸誌之熟遂謂功德之崇不若情辭

之動人心目然則使方氏援筆而爲王杜之誌亦將舍

其勲業之大者而徒以應酬之空言了之乎六經三史

之文世人不能盡好閒有讀之者僅以SKchar場屋餖飣之

用求通其大義者罕矣至于傳奇之演繹優伶之賓白

情詞動人心目雖里巷小夫婦人無不爲之歌泣者所

謂曲彌高則和彌寡讀者之熟與不熟非文之有優劣

也以此論文其與孫鑛林雲銘金人瑞之徒何異文有

繁有𥳑繁者不可減之使少猶之𥳑者不可增之使多

左氏之繁勝于公穀之簡史記漢書互有繁簡謂文未

有繁而能工者非通論也太史公漢時官名司馬談父

子爲之故史記自序云談爲太史公又云卒三歲而遷

爲太史公報任安書亦自稱太史公公非尊其父之稱

而方以爲稱太史公曰者皆褚少孫所加秦本紀田單

傳別出它說此史家存疑之法漢書亦閒有之而方以

爲後人所附綴韓𨓆之𢰅順宗實錄載陸贄陽城傳此

實錄之體應爾非𨓆之所剏方亦不知而𡚶譏之葢方

所謂古文義法者特世俗𨕖本之古文未嘗博觀而求

其法也法且不知而義於何有昔劉原父譏歐陽公不

讀書原父博聞誠勝於歐陽然其言未免太過若方氏

乃眞不讀書之甚者吾兄特以其文之波瀾意度近于

古而喜之予以爲方所得者古文之糟粕非古文之神

理也王若霖言靈皋以古文爲時文𨚫以時文爲古文

方終身病之若霖可謂洞中垣一方癥結者矣泥濘不

及面質聊述所見吾兄以爲然否

 如淳引漢儀注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計

 書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遷死後宣

 帝以其官爲令行太史公文書而已顏師古據晉灼

 以如說爲非謂談爲太史令耳遷尊其父故謂之爲

 公此不通之論也史記百三十篇惟自序前半篇稱

 太史公者謂其父談其它皆自稱之詞尊父可也尊

 己不可也未爲太史公以前稱名旣爲太史公則稱

 官此史家之常例史者所以傳信後世也何私尊之

 有小司馬索隱引桓譚云遷所著書成以示東方朔

 朔皆署曰太史公以爲太史公是朔稱而又疑其未

 實愚謂朔所署曰太史公者題其書名曰太史公漢

 書蓺文志太史公百三十篇馮商所續太史公七篇

 此卽朔所署之名非謂書中凡稱太史公者皆朔所

 竄入也李巨來與靈皋書言太史公曰四字皆史記

 本文非後人所加亦非遷之尊其父凡稱太史公曰

 猶後世史書稱史臣曰爾此說是矣漢儀注衞宏所

 𢰅巨來謂衞宏注卽不可信而漢儀固有是官似分

 漢儀與注而二之則攷之未審也

   與友人書

昨偶讀足下文篇未自題太僕少卿僕以爲不當脫漏

寺字足下殊不謂然足下所據者唐宋石刻僕謂惟唐

宋人結銜不得有寺字自明以來官制與唐宋異不當

沿唐宋之稱葢九卿之稱秦漢以來凡三變曰太常曰

太僕曰光祿勲位列九卿而官名無卿字此漢魏至宋

齊之制也梁陳以後官名始綴卿字後齊始定太常太

僕光祿等爲九寺而唐宋因之然當時省臺院寺之名

皆不入銜如中書舍人不云中書省舍人御史大夫不

云御史臺大夫翰林學士不云翰林院學士世所共知

也唐人石刻如太常光祿卿之不稱寺正與此𩔖非可

書而不書也明初廢中書省而以六部爲百僚之長由

是院寺司監皆以入銜與唐宋故事異矣自明中葉古

文之法不講題銜多以意㪅易由是學士大夫之著述

轉不若吏胥文移之可信足下方以古文提唱一世當

起而正之勿以爲無足重輕而置之也近日古文家推

秀水朱氏予觀其集中稱知府知縣必云知某府事知

某縣事此宋之官制豈可施于今日亦是好古之病足

下以爲然乎否

   復倪敬堂書

頃從俞嘯樓舍親處接讀手敎慰問并䝉厚儀感媿之

私銜結肺腑 皇十二子所致賻儀亦隨祗領竊念

皇十二子天資淳粹至性過人不孝陪講兩年曾未效

勺涓之益前夏銜恤里門艸土昬迷不敢遽通寸啟家

居所見邸報竝無薨逝之問直到持齋前輩南來方審

其實而百日已過奔臨無自昔賈生以梁王勝之没哭

泣自傷遂至殞生區區之忱今古同揆至此項致賻係

前秋之事乃因展轉稽遲歲華再易未滅二年之字已

成千古之悲挂劔有懷驂鸞永隔撫心載𢝆没齒奚言

惟執事察其情而哀其志焉内直諸同好及同年諸君

不及徧啟晤時乞道及無任銜感之至









濳研堂文集卷三十三     門人吳嘉泰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