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濳研堂文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三十六

卷第三十五 濳研堂文集 卷第三十六
清 錢大昕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嘉慶丙寅刊本
卷第三十七

濳硏堂文集卷三十六

              嘉定錢大昕

  書

   與戴東原書

孫愐唐韻序稱前後總加四萬二千三百八十三言今

檢廣韻卷首云凡二萬六千一百九十四言廣韻本於

唐韻不應廣韻所收之宇轉倍於唐韻若然則雍熈之

所修者當云刪韻不當云廣韻矣意孫愐序所云增加

者兼注中字而言邵長蘅遽謂孫愐增字至四萬有奇

似可未信惟高明示之

   與謝方伯論平水韻書

某向有所疑兹願聞於典謁者近儒論韻學者皆謂今

韻二百六部倂爲一百七部始於平水劉淵今案劉淵

壬子新刊禮部韻略不見於

欽定四庫書目惟邵長蘅古今韻略卷首歴敘所見韻

書曾載之然某五十年來徧訪南北藏書家俱無有著

錄者獨吳門黃孝廉家有平水新刊韻略五卷係元刊

本前載河間許古序乃知爲平水王文郁所𢰅序末題

正大六年已丑則金哀宗年號也於宋爲紹定二年

時金猶未亾至淳祐壬子則金亾已久矣已丑在壬子

前二十四年淵所刊者殆卽文郁之本或失其序文而

讀者誤以爲淵所作耳黃公紹韻會敘例並舉江南毛

晃江北劉淵兩家而每部增字於毛則云毛氏韻增於

劉則云平水韻增然則劉淵乃刊平水韻之人而後人

乃以平水屬之劉淵毋乃誤𫆀且使淵而果宋人也在

稍通古今者豈有慕於元海之名而效之𫆀惟坊賈鐫

工未嘗學問乃無足恠耳然某究以未見劉書不敢決

其然否浙中博洽之彥多在閣下幕府試一爲咨訪順

風之呼或可得此書下落以訂向來沿習之譌幸閣下

畱意焉

   與談階平書

昨見足下讀論語一篇引釋文屢空力從反疑空有龍

音予桉廣韻集韻三鍾部俱不收空字古書亦無讀空

爲龍者此必傳寫之譌檢毛詩釋文屢盟削屢婁豐皆

音力住反乃悟力從本力住之譌陸氏爲屢音不爲空

音也屢空之空古人皆讀平聲李頎詩數年作吏家屢

空誰道黑頭成老翁王安石詩五噫尙與時多忤一笑

㤀我屢空此其明證李壁注介甫詩引論語屢空注

空匱也空苦縱切今作平聲用季章未攷唐人詩故疑

介甫誤讀然亦可證宋詩讀論語屢空字爲去聲矣空

讀去聲當爲苦貢切而李云苦縱切則又昧於東冬送

用之别胡炳文四書通音空爲力縱切尤謬葢惑於釋

文誤本又泥於當讀去聲輙改從爲縱而不知力與空

非𩀱聲不能成切也孟子空乏其身孫宣公無音則孫

亦不讀爲去聲朱文公於論語屢空孟子空乏俱未有

音則亦讀平聲文公與季章同時猶能守古音勝於季

章多矣

   荅孫淵如觀察書

得四月六日手敎幷示荅江處士書稿所云西法每事

必與古聖相反誠切中歐邏巴之病至論中星斗柄之

同異則僕非專門不敢措一詞僕近日好言輿地不言

象緯以目眊夜不能見星知於此事無緣耳史記十二

諸矦年表始共和元年終敬王四十三年今刊本有庚

申及甲子字足下斷以爲史遷正文詆古人不以甲子

紀元之說僕SKchar之恐有未安古術百四十四年而超一

辰則共和元年必不直庚申東漢以後術家不用超辰

徐廣晉人以共和之初爲庚申固無足恠但不可以誣

史公耳太陰太歲之辨尊見旣與鄙意不合僕今亦不

復言各尊所聞聽後賢決其然否獨於此猶復饒舌者

則以六國表周元王元年徐廣曰乙丑秦楚之際月表

秦二世元年徐廣曰壬辰後兩表之干支皆徐所注則

此表之干支必出於徐無疑也其最上列干支一格殆

宋以後校刊者𡚶增後兩表亦無之攷徐注之例惟於

每王元年紀干支此表弟一格每十年輙書甲戍甲申

甲午甲辰甲寅甲子字顯係後人所爲意在便於尋檢

不特非史公本文幷非徐意也足下所言將以取信士

林不當畱此罅𨻶故復陳芻言以僃采擇

   與馮星實鴻臚書

執事注蘇文忠公詩正王施查三家之誤而補其漏略

可謂豪髮無遺憾矣施氏元本春帖子在端午帖子之

後查本始易其次以僕攷之兩帖子皆元祐三年所進

是年閏在十二月諺所云一歲兩頭春者也其正月已

酉朔據子由元日㝛齋詩今歲初辛日正三明朝風氣

漸東南還家强作銀幡會雪㡳蒿芹欲滿籃是正月三

日辛亥祈穀四日壬子立春也公於時巳差禮部知貢

舉例當鎻院故不及SKchar帖子其閏十二月十五日丁巳

爲已巳歲之立春節公次韻劉貢父春日賜幡勝詩有

臘雪强飛纔到地之句此立春在臘月之證也任注元

祐三年戊辰作正謂此詩作於戊辰臘月非謂戊辰之

春也施氏編此詩於戊辰歲本無差誤查氏强作解事

移此詩於已巳卷首并將春帖子移於端午之前則眞

誤矣劉貢父集中題云呈子瞻沖元内翰子開器資舍

人執事據許將傳知成都府元祐三年再爲翰林學士

謂將於三年方旋京未必立春時卽在朝疑任注有誤

僕攷東坡内制集有元祐三年四月十九日宣詔許内

翰入院口宣是則正月立春許固未在朝列若閠十二

月立春正與坡公同直任注本無誤也年譜先生生於

景祐丙子十二月十九日不見干支執事亦疑而未決

僕以遼志朔攷證之是年十二月實乙已朔則公生日

當爲癸亥施元之以爲壬戌者SKchar未足信伏惟詳察

   與邱艸心書

讀所作周因於殷禮二句題文後大結有後世得天下

必以征誅爲正之語此本諸宜興儲中子文僕初亦甚

以爲然今乃知其不可爲訓殆明時士大夫欲尊崇其

太祖駕乎唐宋開剏諸君之上故有是論儲氏習聞而

不加察爾攷唐虞三代皆封建之世其土地人民天子

與諸矦共之天子不甚尊諸矦不甚卑處茅茨土階食

土簋土鉶而以匹夫匹婦之飢溺爲已患固未知有天

下之足樂也唐虞得舜禹而行禪讓殷周遇桀紂而行

征誅當時皆知其非富天下故不特舜禹爲聖人卽湯

武亦不可謂之非聖人也自秦人廢封建爲𨛦縣遂以

天下爲天子私有竭四海以奉一人盡改古昔淳朴之

俗欲爲子孫萬世之利迨其後嗣不肖天怒人怨豪傑

之士椉其亂而攘取之其起于編戶者則託征誅之名

其起于權臣者則託禪讓之名要其初皆因利椉便尙

詐力而違仁義非有除𭧂安民之心也其傳世短促者

姑置勿論若漢唐宋明開國以後規模整肅粲然可觀

雖無濬哲欽明之德實有安民和眾之功則推之爲三

代之下之賢君可也奚必較量其起事之正否而上下

其手乎世徒見禪讓者之悖于舜禹遂疑征誅者之近

于湯武曾不SKchar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以甕牖棬樞之子

而輙生覬覦神器之SKchar此王法之必不容者而靦然自

謂得其正乎彼右漢明而左唐宋者其亦昧于理矣且

卽以漢明兩代較之秦楚仇敵之國秦之滅楚距陳勝

起事僅十有三年沛公世爲楚人背秦未爲不義若明

太祖則自祖父以來久入元版圖矣不得以漢相例就

令有以解之而與漢起事者有陳勝項籍諸人與明起

事者有韓林兒徐夀輝諸人眾人逐鹿而一人得之將

以一人爲正眾人爲僞乎抑幷此眾人而皆得爲正乎

昔南巢坶野之役未聞有與湯武爭王者故婁敬張良

謂陛下得天下興周異漢祖未嘗以爲忤也漢明之與

唐宋相去直伯仲間耳何得正不得正之別哉孔子言

雖百世可知葢主三綱五常而言至于易姓改物變態

非一端聖人固不能預知要亦不外此兩種窠曰聖人

雖惡曹馬之𡚶學舜禹𣃔不喜張獻忠李自成之𡚶學

湯武也儒者立言當爲萬世生民慮吾恐征誅之慘㪅

甚于禪讓故不可以不辨

   荅嚴久能書

來敎以漢書鮦陽縣孟康音紂不當有紅反字引盧校

經典釋文爲左證旣明白矣僕少壯時聞故友吳山夫

戴東原之言謂孟康本音紂紅切小顏謂音紂非是及

校漢書卽用兩君緖論晚歲讀抱經先生校本其時攷

異久經刊刻是兩說者疑未敢決故不復訂正非有意

䕶前也足下引吾家廣伯說謂東與尤矦聲近通用則

愚以爲未必然古書一字可兼數音未聞彼韻可合此

韻漢儒云某與某聲相近特就一字之聲言之卽六朝

所謂雙聲也雙聲與疊韻判然不同奈何因一兩字聲

偶相近輙欲幷其韻而通之乎聲音本於文字文相從

者謂之正音聲相借者謂之轉音正音一而已轉音則

字或數音正音如宗族昭穆雖遠而實出一本則引而

同之故㗋舌脣齒音不同而合爲一部轉音如婚姻夫

之與婦至親也而婦之族不可以混夫之族故音之轉

必淸濁舒斂同位同等乃可假借其它同部之字仍風

馬牛不相及也顧亭林論古音分部最有倫理而毛大

可𡚶爲通韻之說以攻之夫使韻而可通則亦不必言

韻矣卽以東鍾一類言之東冬江也陽庚也淸靑也蒸

也顧氏析爲四𩔖而毛通爲一部旣泛濫而不可訓矣

依廣伯所舉則與尤矦又聲近可通也試引廣伯之例

而通之番禺之禺轉爲魚容切鬼容區卽鬼㬰區也從

㬰卽慫恿戎讀如汝是魚虞亦相近也左傳晉伯宗二

傳作伯尊莊子導大窾向秀讀窾爲空是眞文至元先

亦相近也書䕫夔齊粟卽史記之匑匑封龍山亦作飛

龍山艐讀若宰是支微灰 -- 灰 亦相近也以一二字之聲近

而引以爲通用之例古今尙有正韻乎古音直如特直

九反當讀如投之上聲而紂紅反亦讀如同卽謂孟康

音紂亦取同之轉音而非如廣伯聲近之例也僕與廣

伯素無一面恨生前未與盡其同異故敢復于足下唯

足下審之

   荅周松靄同年書

久未奉書左右伏想𢰅述日富道遠不獲追隨講席聞

所未聞良㴱悵㒺大製十三經音略於聲音淸濁開合

之理剖析入微唯是方音師授各SKchar足下所指誤讀之

字敝鄕卽有未誤者尺素不能覼縷也前聞足下㴱詆

亭林顧氏古音而以吳才老叶韻爲善私億足下尊崇

考亭不欲立異耳今讀毛詩叶音補正一篇於朱傳駮

辨極多卽以服叶蒲北反言之扶服讀匍匐經典旣有

明證轉輕脣爲重脣於字母亦無觸背再以有狐𠊱人

六月諸篇證之服與職德同韻亦復何疑而足下必改

符弗反以從本母夫三十六母出于唐末又在陸法言

孫愐之後足下旣知六朝後出之書不可以繩三百篇

又何必以晚出之字母繩三百篇𫆀足下所譏于亭林

者特謂其不講字母今才老與朱子巳不能免於訾議

則又何責乎亭林此僕之所以不敢附和也承索拙序

自媿才非元晏不足以增太沖聲價故遲回久之無以

下筆伏唯埀

   與程秀才書

承以所著易源待正稾相示僕於經義素非專門先天

無極之恉尤所不解今讀足下書所謂欽其寳莫能名

其器者也竊嘗恖之宣尼學易但云可以無大過其贊

顏氏子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聖賢學易

不過欲保此身使無大過而巳小過雖聖人未敢自信

爲必無也故曰震无咎者存乎悔又曰无咎者善補過

也聖人唯自覺其有過而悔之卽已不覺而人告之亦

怵然爲戒卽悔卽改此不遠復无祗悔之所以元吉也

若夫亢而有悔迷而終凶雖聖人亦末如之何也矣古

之聖賢求易于人事故多憂患戒懼之詞後之儒者求

易于空虛故多高㴱窈妙之論聖人觀易不過辭變象

占四者今舍象占而求卦畫又舍卦畫而求畫前之易

欲以駕文王孔子之上自謂得千聖不傳之秘由是自

處至髙自信至㴱謂已之必無過且患人之言其過辯

論滋多義理益昧豈易之敎固若是乎此僕之所以不

敢言易也








濳研堂文集卷三十六    門人吳嘉泰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