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齋初學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五十五

卷第五十四 牧齋初學集 卷第五十五
清 錢謙益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崇禎癸未刊本
卷第五十六

牧齋初學集卷第五十五

 墓誌銘六

  徐元晦墓誌銘

元晦之卒也爲天啓癸亥之四月年五十有一

余與西安方孟旋哭之而慟退而與南司空張

公司馬王公經紀其家事孟旋元晦之執友也

張公王公其同里爲婚姻者也又九年崇禎辛

未其孤璣等卜葬于橫瀝之東原奉王公所撰

行狀來乞銘元晦諱文任吳郡之太倉人也少

有俊才弱冠入南太學爲祭酒馮公所知當是

時孟旋爲諸生都講巋然長德元晦一旦與之

齊名登堂拜母以交友聞于東南又十餘年元

晦辱與余游又進余而友於孟旋蓋元晦之取

友始于孟旋而卒于余也元晦之與人交也彊

直摩切責備行誼至不可容忍其爲人無所不

盡死喪契闊靡不相䘏米鹽璅碎靡不相同家

人婦子之訽誶靡不可相告語也諸生子弟有

來歸者必爲之授室授餐庀幃帳具膏火又爲

之警其惰而勸其勤曰吾庶幾古人爲國家養

士之意也才智蠭涌精彊有心計閭里銖兩之

奸皆知之或把其宿負及得其死力好爲人緩

急以排難解紛爲務黠者或陽以急難來元晦

以爲窮而投我傾身爲之弗䘏也家本素封揮

斥數千金緣手輙盡亦時用居積自救其所贏

不能當什一元晦心獨自喜以爲非他人所辦

也東事之殷也王公奉命經略元晦將䇿蹇走

關門縱觀阨塞闇𥳑將帥奮臂爲之助會王公

召還乃止余在長安每手疏國家兵農大計相

告曰子其勉之無使人謂詞垣無人也應山楊

忠烈公識元晦於余家卽以忠義相期許每遺

書論天下事必曰元晦視如何也其推服元晦

如此嗚呼元晦少年時腸肥腦滿願與海內雄

駿君子掐擢胃腎以自效於國家至其中年身

名寥落疆圉多故癢癢然惟恐不得一當以謂

不得之于身猶庶幾得之于友如余之不肖元

晦不以爲非其人也元晦沒未幾孟旋亦謝世

而余再被放逐衰遲連蹇蓋巳悄然無復當世

之志矣豈元晦之取友非與抑元晦之不遇猶

足以窮其友于身後與其可哀也巳元晦之父

曰光祿公諱可久母王氏其家世具光祿志中

初娶金氏今合葬于墓繼室以唐氏男四人璿

璣瑀琛女子四人銘曰

嗚呼元晦捐不貲之身爲國家臿齒牙樹頥頦

可以爲世之偉人扣囊厎之智爲縣官理鹽鐵

蒐兵食可以爲古之能吏嗟夫元晦止於如此

隹城鬱鬱東海之隈潮汐往復波濤喧豗後千

斯年孰知其爲元晦而悲

  邵茂齊墓誌銘

嗚呼茂齊死矣銘非余其孰宜爲之茂齊少負

俊聲甫壯爲諸生祭酒科舉之文傳寫海内窮

鄕陋儒挾兎園一冊其中必有茂齊氏名生徒

雲集至賃屋列肆以居茂齊不爲程文熟爛之

習析理嶄絶匠心獨妙閒亦譚諧以出尖巧其

于學旁通鈎貫不名一家隨資開導學者如行

大霧中不自知其沾濕海内咸以爲通儒大人

不謂其猶老諸生也然卒不得志于有司以死

或者曰盧擕文章有首尾韋岫知其必貴茂齊

文起伏無餘地其不得貴且壽宜也嗚呼科舉

進士之業誠足以相士也吾見有黝昧若頑鐵

者矣有棼若亂絲拆若襪線者矣若契戾取科

第胥不一驗而獨茂齊驗乎今小宗伯隨州公

往在左坊嘗語余曰巳酉應天瑣院中幾得邵

生竟不知復落者何也嗚呼豈非其命哉初余

與茂齊讀書山中茂齊早起宿膏火走筆盡數

紙颯颯如蠶之食葉冠盥整衣橫經列席應四

方學子之叩擊從頌洛誦聲出林表午飰巳偕

余散歩北山信足輙數里覩某水某峯乃知行

之近遠閒過遜國忠臣黃公墓纍纍蓬顆中必

要余斂容肅拜摩娑臥碣愾歎久之乃去當是

時余方冠首茂齊折輩行與交以文章事業相

期許余因以有聲諸生閒以此知茂齊之爲人

風流弘長急于風義而長于善善者也茂齊竦

身昻首儀觀偉然稠人衆㑹冠蓋騈列茂齊眉

目軒出其上若踰丈尋羣言沸羮囂聲壓屋片

語劈分洞中肌理四座閴然無人聲賓筵客座

主賓闊疎瞪目顧視茂齊獻酬羣心譚謔閒作

暄然若陽春之入座隅也達心而多可不爲崖

厈表襮之行門有好事之客而不拒雜賓簿有

金蘭之交而不厭徵逐長裙峩冠下帷講授輕

衣緩帶文酒流連山水之徜徉僧廬之禪寂歲

時伏臘烹羊博塞之宴游幷日促晷應之有餘

閒酒闌燈灺譚說古今人才節槩與夫經奇俠

烈之事欲奮臂出其閒遇不平奮髥張目或嚙

齒大罵不少休蓋其志之所存者不得自見而

世亦莫有知之者矣此可爲痛惜者也茂齊少

意氣奔放視功名可以引手致其與余交旣倦

游矣寒窻紙燈顧影擲筆撫几悲吟意欲颺去

庚戌之秋執余手而語曰余病消渴甚自此無

意于人世矣視其中若有不自得者病革之日

顧稚子在前指以屬余無甚憐之色偕僧徒頌

佛號奉手而逝年四十有六萬曆三十九年

月也初茂齊有二僮子稚而黠時誘之妄言以

爲笑一夕戲問曰我它日作何官皆對曰老敎

官耳一僮子爲老儒謦咳一僮子爲弟子員僂

而前謁茂齊顧余大𠽁我爲鄭廣文子當時時

乞酒錢矣嗚呼豈意其老死諸生二僮子之言

亦無徵也哉茂齊諱濓茂齊其字也别字曰齊

周姓邵氏高祖曰恥齋先生某有一行門人徐

卿志其墓大父某父昌鉏四十七年某月葬

于北山之新阡嗚呼茂齊死矣茂齊之傳于後

者實賴干斯文而文之傳不傳亦有命焉不可

得而知也雖然天之厄茂齊甚矣不當復厄之

身後余之文其又或以茂齊傳也然則銘茂齊

者非余而誰也銘曰

丸丸長松其身千章臥于壑谷弗施棟梁雖然

弗施其膏爲肪化爲茯苓千年有光吁嗟乎斯

爲茂齊之藏

  瞿元初墓誌銘

虞山之西麓有精舍數楹直拂水巖之下予友

瞿元初君之别墅也君諱純仁字曰元初祖曰

南莊翁布衣節挾奇君之才以爲能大其門買

田築室庀薪水膏火以資士之與君游處者君

所居北山靣湖有竹樹水石之勝而其所取友

曰瞿汝說星卿邵濂茂齊顧雲鴻朗仲皆一時

能士秀民相與擺落俗慮讀書咏歌其中晴煙

晦雨春腴夏隂互見于硏席之上悉收覽之以

放于文辭故拂水之文社遂秀出于吳下君才

情駿發以文章意氣自豪而累不得志於場屋

余弱冠與君游君時時顧余嘆曰吾往從尊府

先生授春秋見子之長與書案等耳豈自意今

日與子上下筆硯閒哉巳又嘆曰吾祖父皆在

淺土墓未有刻文而逡巡不克舉庶幾歐陽子

之所謂有待者也吾髪種種矣吾少與同學者

卿仕而歸茂齊朗仲窮而死而吾猶蹩躠不

休者念吾祖之墜言也子爲我識之吾死不恨

矣言巳輙舉酒霑醉哀歌泣下余聞而悲之然

卒怏怏不得志以死君狀貌豐偉如河朔傖父

垢衣蓬髪不事濯盥其爲文鮮姸妙麗嫣然如

時花美女見之者意其神仙中人也驟而與之

語落落穆穆如不可人意者周旋久之聲氣欵

洽棋酒雜進談諧閒作與其居者往往不能捨

去孝於親篤於友晚猶嶄然自負其有欲以見

於世遇精彊少年色稍不相下必折抑之乃巳

蓋君雖困而文章意氣未嘗少衰也初君之祖

以力田起家及其殁也僮奴穿穴其中慮君或

有所勾稽謀所以困君君方淸讌談笑輙相與

聒譟鷄豚幾何米鹽幾何鄙猥璅碎語刺刺不

休君搖首曰我巳知之矣若且去率以是爲嘗

君之生產以此日挫而卒亦不以屑意也病且

革屬其友曰吾死勿近婦女勿歸城市斤山居

以營齋SKchar佛無爲俗子所溷盈吾志矣迄無他

言而卒萬曆巳未之十二月也享年五十有三

天啓七年正月葬於寳嚴灣之先塋君有四男

子忠美肅美蚤夭今之葬君者共美宣美也余

觀唐末嘗錄有名儒者方干等十五人賜孤䰟

及第每念君與茂齊朗仲輙泫然流涕唐以詩

取士如干者雖不第其詩巳盛傳於後世而君

等之擅場者獨以時文耳嗚呼今之時文有不

與肉骨同腐朽者乎君等之名其將與草亡木

卒澌盡而巳乎當今之世有援唐故事追錄名

儒者乎縱欲錄之其何所挾以附於干等之後

乎茂齊殁余爲之志而今又銘君之墓余之文

其信足以傳君於後世乎否乎亦姑寫余之所

以哀君者而巳銘曰

斐然之文散爲寒芒魁然其質歸於山岡有光

熊熊珠含玉藏才耶命耶刻此銘章

  何季穆墓誌銘

季穆何氏名𠃔泓淮王府左長史諱鈁之子也

年十四五則巳厭薄程文熟爛之習姑爲之以

塞其父之意窮日分夜發篋中書誦讀之爲詩

歌古文累數萬言長史公沒流離世故有飄薄

之歎始欲以科目自奮而其學問亦日以成就

蓋自唐宋以來經世大典如杜鄭馬丘四氏之

書儒者多不能舉其凡例而季穆攟摭解剝窮

極指要久之涵肆貫通儼然如專門名家凡古

今地理官制河漕錢穀與夫立國之强弱用兵

之利害上下千餘年年經月緯如數一二閒有

所舉正辨駮矯尾厲角若質古人於窻戸之閒

而與之抗論也好譚三吳水利訪問三江故道

及夏周疏濬遺跡窮鄕沮洳扁舟往返嘗遇盜

奪襆被忍凍以歸家人咸竊笑之遼亡之後論

失地喪師之故每拍案呼憤或靳之曰遼東西

是君田舍耶相與一笑而止生平落落穆穆不

飾容止衣垢不澣履決不紉其遇人意有不可

直上視不交一言里人忌而惡之聞履SKchar

率搖手避去嘗引鏡自笑安得渠一昔死令滿

城人開口笑耶顚𡁲日久憂生歎世抑鬱不自

聊遂發病不汗以死天啓五年之五月也年四

十有一崇禎某年葬福山之祖塋季穆少於余

三歲實兄事余余官宫相駸駸通顯而季穆淹

頓諸生嘗語余曰王介甫得王逢原以天民許

之逢原死嘉祐中不及見介甫得政是亦介甫

之不幸也余應之曰石守道作慶曆聖德詩范

希文猶目爲鬼怪令逢原不死安知不爲金陵

之吉甫耶今季穆旣窮死而余亦晼晚放廢追

思壯年盛氣朋友相規切之語十餘年閒俛仰

如異世矣陳同甫王道甫之殁也葉正則立新

例倂志之其言曰同甫得無以死後餘力引而

齊之使道甫亦傳而信乎古之君子悼賢人志

士之抑沒而惟恐其不得而信也其用心至于

如此今吾季穆之抑沒甚於道甫而又無同甫

可以倂誌則其可以傳而信者將何恃乎嗚呼

是余之罪也夫銘曰

余哭季穆舟次界首有詩千言灑淚漬酒胸懷

鬱盤鬚眉抖擻此詩可傳銘于何有嗚呼詩之

與銘孰傳不傳身後之名亦有命焉哀哉季穆

其又將俟之於天

  王季和墓誌銘

昔者聖賢之在天下知其身之非我有而戚戚

然迂其身以濟一世也席不煖突不黔身體偏

枯手足腁胝至於老死而不悔故曰舜禹周孔

彼四聖者天民之憂苦遑遽者也佛氏者出以

塵沙爲國土以歷刼爲歲年撈籠拔濟至于舍

王位弃氏髪投厓割肉而後究其所欲爲其願

彌奢其道彌廣然而有本焉吾夫子固謂博施

濟衆堯舜病諸而如來亦言滅度衆生實無衆

生得滅度者顔子之簟瓢陋巷淨名之杜口毘

耶彼固非超然燕處而置斯世于度外者也古

之君子退而詠歌一室非以自爲也出而驅馳

一世非以爲人也求其志而巳矣吾友季和少

而服習名敎讀書纉言鏃礪進士之業壯而游

于顧朗仲瞿元初邵茂齊長而游于顧仲恭何

季穆通經汲古束修厲行是是非非里中人嚴

憚之中更家難事蓮池和尚于雲棲稱幅巾弟

子遂以金湯弘䕶爲巳任視伽藍塔廟猶其室

廬也視方袍圓顱猶其眷屬也視焚修講誦營

齋利生之事猶其省試應制也俗之人有欲交

關季和者必之于僧僧之徒有欲交關僧衆者

亦必之于季和迨其後也交知之緩𢚩閭族之

保受與夫馬醫洗削一揖半靣之人勃蹊諈諉

靡不之于季和季和亦傾身任之不辭炎風流

汗朔雪刮靣旦旦而求之未嘗不在五父之衢

也日旴不食足繭不息窮年累歲率以爲嘗㑹

而計之一歲之中其自爲謀者百不得一焉旬

月之中其爲親朋謀者十不得一焉搰搰然戚

戚然舌敝唇乾懷憂召怨久而其人抗手不相

顧巳亦自忘之矣嗚呼季和其亦天民之憂苦

遑遽而小用之者與抑其志之所存撈籠拔濟

以多生爲誓願而此生其發因與斯其可悲也

巳顧伯欽以奄禍逮繫季和要仲恭冐暑走數

百里求解于要人傷暍道病歸而寢劇遂不起

其沒也不欲死妻子之手武林聞谷禪師與嚴

忍公持誦佛號撫之而絕天啓乙丑之某月某

日也享年四十有 季和王氏諱宇春山東叅

政諱之麟之子也天性孝友事其諸兄如父嘗

謂余曰吾昆弟死不忍相離也將共兆域以葬

不以家室祔子爲合而誌之余曰宋張畼愛其

弟輯臨終遺命與輯合墳議者非之子雖有治

命子之諸子未必從也季和沒其子昌諤昌諴

葬于某地之阡而屬余銘銘曰

吾有友譬一車朗仲軾伏以趨邵瞿蓋却泥汚

仲恭箱雜任居季穆蚤能挶持君爲輪周通塗

材器良困契需行千里敗兩軥我爲御徒踟𨆼

作銘詩悲祝余

  馮嗣宗墓誌銘

君諱復京世爲嘗熟人國初戌懷遠衛高祖諱

玘官御史弘治中疏請歸故籍祖諱梁父諱覺

皆不仕妻盛氏生三男子舒偉節知十天啓二

年卒年五十君强學廣記不屑爲章句小儒少

而業詩鈎貫箋疏SKchar宋人爲固陋著六家詩名

物疏六十卷謂冠昏喪祭不當抗家禮於㑹典

作遵制家禮四卷羅舊聞述先德作先賢事略

十卷族譜四卷年四十餘始見本朝實錄謂通

紀詳而野吾學裁而疎弇山炫博妄而繆憲章

典則自鄶無譏作編年書駮正得失曰明古史

略草創未就而殁君形容淸古風止詭越翹身

曵步軒唇鼓掌悠悠忽忽如也性SKchar酒酒杯書

帙錯列几案歌嘔少倦則酌酒自勞率以爲嘗

數踏省門不得舉詠左思詩馮公豈不偉白首

不見招往往被酒高歌至於泣下嘗之白門日

旰輙登雨花臺縱飮慟哭哭罷復飮飮巳復哭

人不知何所爲也死之日語家人曰吾將爲㝠

官以日中上人曰須明日乎曰非也鬼神以夜

半爲日中耳及時而絶銘曰

阮籍死矣哭聲千年君字嗣宗其哭亦然唐衢

謝翺後善哭者君亦何爲有淚如寫遺書滿家

子孫繩繩先號後笑請眎斯銘

  李緝夫墓誌銘

吾先君之執友曰李文伯樗篤學好修人也伯

樗每過先君擕其子緝夫以來先君敎余呼緝

夫爲兄曰安得若能文如李家兄乎是時緝夫

長于余三歲余才十歲耳余稍長卽與緝夫同

硯席余居城東緝夫居城西緝夫晨來而暮去

風雨明晦足跡可數也余少跅𧿇自喜好越禮

以驚衆緝夫故淳謹及與余游則亦蓬跣跳號

𩔖余里閈閒相與訾謷之弗顧吾伊稍閒輙與

緝夫譚覇王之大略評詩文之得失放言極論

不爲町崖緝夫听然而笑以余爲知言也居數

年有婚宦之事各自解去余幸取科第而緝夫

治曲臺禮專門名家屢不得志于有司緝夫自

念祖父爲儒者百年單家寒素未可以旦夕振

起遂從事于宫宅地形之術忘廢食寢扞冐風

雪以爲功名富貴可以戾契致也終歲所得束

修羊不足以市方丈之地則假諸倍稱之息以

故緝夫之遇益左志願益奢家亦益貧而其勞

瘁拮据亦益甚卒用是以死嗚呼其可悲也巳

緝夫少有大志中年爲儒生低首摳衣顧好學

天官壬遁家言閉戸握算以爲天下方有事是

兵家所必用也丑寅之閒逆奄煽禍余惴惴懼

不免緝夫過余私語曰歲在甲子七月五星聚

講于張王室必再興子其無憂 上卽位更始

緝夫喜而相告曰吾言有徵矣子必勉之吾窮

且老復何恨哉其語意感慨一似重有屬者别

數日而病未幾而死崇禎元年之四月四日也

緝夫諱胤熙卒之年春秋四十有九明年余罷

官東歸其子象璧葬緝夫于興福祖塋之側而

泣來請銘嗚呼緝夫意氣抑塞有尊主庇民之

大志不能自出旣窮且老矣則汲汲然冀一見

之于其友而余又未有以慰其望焉誦白樂天

贈友之詩所謂待君贊彌綸者千載而下可爲

隕涕也矣銘曰

歲在巳巳陽月日吁嗟緝夫返此室有山如堂

形氣密靑烏告祥龜襲吉宜爾孫子世朱紱

  繆采璧墓誌銘

采璧姓繆氏名純白故宮諭贈詹事西溪先生

之次子也西溪初與余定交采璧巳能文章有

聲諸生閒矣以父之執事余捧手摳衣俯而納

SKchar余安之弗爲止也西溪遭閹難徒跣告哀相

向而哭西溪不使他子而使采璧以其習于余

也巳而鈎黨益急余有抱蔓之懼采璧有完卵

之憂執手踧踖不敢出氣痛定思痛喜極而涕

未嘗不相顧霑裳也西溪之殁十有七年𫎇

天子之恩䘏十五年矣而弗克葬今年五月余

過江上召諸子靣數之其語切直不可聞采璧

閔默不語退而𭰹自刻責咄咄嘆詫若無所容

未幾屬疾七日不汗而卒采璧之子畹擗踊而

號曰天乎吾父之不得葬吾祖以死也有諸父

在而吾父獨死畹之不得葬吾父也畹之責也

畹其容有死所乎於是卜以十一月某日葬采

璧于永安之新阡母徐氏祔焉哭而乞銘于余

公羊子不云乎不及時而日渴葬也及時而不

日慢葬也過時而日隱之也過時而不日謂之

不能葬也過時而不葬則比于慢葬矣謂之不

能葬則亦君子之所隱也余之有隱于西溪者

蓋亦公羊子之志而采璧乃以余之一言而死

治以不能葬之罪則采璧可以免矣公羊子又

曰赦止者免止之罪辭也若采璧者豈特免于

罪而巳其亦可以爲孝子矣乎畹之葬采璧也

不得爲渴葬當時而不日正也其此之謂乎若

采璧與畹也斯可以爲西溪之子孫矣采璧年

十七補博士弟子員數試京兆將以明經歲貢

而死死之年僅五十有七娶徐氏繼室張氏子

六人畹畇𤲺畮畦畸女九人采璧讀書好古卓

犖有志行余皆不備書書其所以死者則其生

可知也銘曰

身死而父不葬吁可誡也身死而以父之不葬

亦可喝也余之於繆氏也隱其父閔其子刻斯

文以志焉昌𥠖有言人欲久不死而觀居此世

者何也

 趙靈均墓誌銘

君諱均字靈均姓趙氏父宦光毁家葬父偕其

配陸卿子隱于寒山之丙舍世所謂趙凡夫者

也家世在凡夫誌中靈均娶于文諱俶字端容

其高祖父衡山公徵明曾祖父文水公嘉祖父

虎丘公元善父爲貢士從𥳑字彥可彥可以名

行世其家靈均少而受學遂以其女娶焉靈均

從其父傳六書之學又從燕山僧見林授大梵

字幷諸國字母變體形聲譜韻之奧指畫形聲

分署部居移日分夜父子自相講習端容明詩

習禮旣饋而公姑贊賀謂靈均曰此我之賢婦

而汝之逸妻也寒山一片石可以無恙矣凡夫

殁靈均家益落賓客益進其㢮置自便視流俗

如糞溲日益甚端容性明惠所見幽花異卉小

蟲怪蝶信筆渲染皆能撫寫性情鮮姸生動圖

得千種名曰寒山草木昆蟲狀摹內府本草千

種千日而就又以其暇畵湘君擣素惜花美人

圖遠近購者塡塞貴姬季女爭來師事相傳筆

法靈均入而翫其妻施丹調粉寫生落墨畵成

手爲題署以别眞贗日晏忘食听听如也出而

與賓客搜金石論篆籀問奇字訪逸典長日永

夕無所俚賴閒託于虞初諾臯以耗磨光景陶

陶欵欵如也酒食袛飭㫖蓄庀具晨夕百須靡

不出端容十指中靈均不知其所繇辦也以是

得蕩滌情志隱居放言者十餘年崇禎甲戌

月端容卒年四十有一又七年庚辰五月靈均

亦卒年五十靈均無子以從弟之子錕爲後一

女曰昭嫁平湖馬氏撰其父母事狀使錕來請

銘余嘗讀李易安金石錄序嘆其伉儷之賢才

藻之美而惜其不能終也如靈均夫婦者其才

可以耦其窮亦可以老而天不與之壽且斬其

後何耶生同志死同穴視明誠所得不巳多耶

先趙氏之金石今獨其目在耳小宛之堂芸籖

縹帶亦如所謂連艫累舳散爲雲煙者有無聚

散不可重爲嘆息耶凡夫之有靈均許叔重之

有昭也靈均之蔡中郞之有琰也有女而能

傳其父其遂可謂之無子耶嗚呼其可悲也巳

靈均夫婦以某年某月合葬于寒山祔祖父之

阡而余爲之銘曰

臺傾池涸兮寒山之廬灰飛煙熸兮寒山之書

粉繪剔軸兮金石蠟車長夜不瘞兮光氣有餘

子祝𩔖我兮女歌弃予銘以告哀兮弔彼幽墟

  張孟舒墓誌銘

吳有君子曰文文起姚孟長周景文名行爲一

世所宗而張異度朱德陞以孝秀奮袖其閒與

相下上孟舒異度之兄也諸君之交孟舒也以

異度而其重孟舒也則自以孟舒孟舒之父益

之先生於先君爲執友余之交孟舒而重之也

猶諸君也癸酉之秋余訪孟舒于越來溪登素

心堂夾窻助明凝塵栖几經史列左旁行庋右

知其人修然自好讀書尚志者也堂之失也六

十年而復又以其閒葺祖墓梓家集庀三族之

葬昬皆度身量腹以有事焉知其修古六行尊

祖敬宗而收族者也越三年丙子孟舒年七十

異度屬余爲記以稱壽孟舒讀之而喜是年七

月病卒異度哭之慟退而作爲行狀率孤子楟

請銘于余狀言孟舒孝于親信于友恭謹狷潔

內行淳備而尤稱其慷慨慕義周旋景文于逮

繫之日人以爲難景文者忤閹考死所謂忠介

公者也孟舒嘗語余景文削藉屛居每指窻下

小池曰有此水在吾何憂被徵促别顧而語曰

疇昔之夜夢池中荷花盛開與兄執手談笑其

猶有生還之望乎柩車北歸權厝池上顧視荷

花爛然不覺噭然而哭孟舒儒者晚而好佛其

亦感景文之正夢悟死生夜旦之故與孟舒之

葬在巳卯之某月異度悲諸君之奄逝知人世

之不可把翫欲及其身以章厥兄也渴而謁銘

佘爲之愾然嘆息故敘孟舒之生平而以夢終

焉孟舒諱世俊世爲吳江人曾祖諱某歷官南

安太守祖諱基鄕舉不仕 今上用按臣言追

贈翰林院待詔父諱尚友爲諸生祭酒母袁氏

副使尊尼之女妻陳氏布政使鎏之孫女皆明

德之後生一男二女葬吳縣西花園邨之祖塋

銘曰

越溪之宅老桂數章有莞有秸幽幽空堂衡門

剝啄軍持漉囊霜空月駕禪誦將將經營墖廟

䕶持金湯如賈欲贏如旅俶裝楞伽之巓雀離

回翔後千斯年配此銘章

  張叔子墓誌銘

秀才陳式來告我曰崇禎壬午五月東陽張叔

子覲省其父中丞公于濟上而式與之偕病暑

疾增劇六月三日卒于臺莊舟中生十六年矣

叔子名世鶚字峙君少警悟與其二兄競爽筆

騰墨飛風發泉湧文人才士弗如也治毛氏詩

及尚書戴記穿穴訓故證據今古耑門老師弗

如也其爲人孝友順祥無子弟之過能使其大

母安于家中丞公安于官成人長德弗如也卒

之前一日誦出師表祭十二郞文琅琅有金石

聲戒傔從勿以病聞詒大人憂舟次淸口夢旛

幢從空下有夫朱衣援筆點其額挾以上升卒

之時彩雲壓舟如幔移時而散將反葬中丞公

撫棺而慟曰兒知讀書卽好虞山夫子所爲古

文誦夫子贈余詩發兵頭白憂國髩絲之句未

嘗不涕漬于箑也今其死矣假寵于汝師乞夫

子之一言以葬汝而有知庶不悼其不幸于土

中而亦可以慰汝祖母于堂上式聞之不自知

其泣下霑襟也爲論次其事以請于夫子嗚呼

中丞昔保釐南國功德在人南人聞叔子之喪

巷不歌舂不相如喪其昆弟也閔叔子之亡而

憂中丞之失其愛子而䀌傷如憂其父母也余

于中丞有一日之長猶其州民也銘何忍辭中

丞名國維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兼工兵二部

侍郞總理河道朝議推擇爲大司馬銘曰

生而趾美命弗長也沒而修文夢告祥也我刻

斯銘以童汪錡之例書之可勿殤也

  何仲容墓誌銘

余少學舉子之文知里中有何仲容者彊學纘

文好鏤版以行世長與諸名士爲文會仲容亦

與焉余方壯盛觀仲容衰晚婆娑筆墨擊戞搰

搰然取次爭長頗目笑之久之仲容以窮死聞

其人內行修整不苟取予悔向者之意輕之也

仲容諱德潤爲嘗熟甲族父諱錞通內典工小

楷修布衣長者之行仲容㳂襲素風食貧自守

泊如也性好潔焚香布席書帙井井隣富翁欲

幷其居倍價以請仲容固不可乃爲高樓下瞰

食罷胾骨雜擲屋瓦颯拉積不能堪一夕自徙

去僦居荒郊外忽忽不得意以死其卒以天啓

二年十一月年五十四娶秦氏生子五人述禹

述稷述契述臯雲女四人葬宣家村之先塋雲

吾徒也旣葬來乞銘銘曰

土一棺墳四尺儒衣冠載營魄草茫茫風蕭然

讀書聲林木間









牧齋初學集卷第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