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雜記
作者:方苞 清朝
1712年于古代中國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余在刑部獄,見死而由竇出者,日四三人。有洪洞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時順正,死者尚稀,往歲多至日十數人。」余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傳染,遘者雖戚屬,不敢同臥起。而獄中為老監者四,監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極有窗以達氣。旁四室則無之,而繫囚常二百餘。每薄暮下管鍵,矢溺皆閉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又隆冬,貧者席地而臥,春氣動,鮮不疫矣。獄中成法,質明啟鑰,方夜中,生人與死者並踵頂而臥,無可旋避,此所以染者眾也。又可怪者,大盜、積賊、殺人重囚,氣傑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隨有瘳。其駢死,皆輕繫及牽連佐證法所不及者。」

余曰;「京師有京兆獄,有五城御史司坊,何故刑部繫囚之多至此?」杜君曰:「邇年獄訟,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專決;又九門提督所訪緝糾詰,皆歸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書吏、獄官、禁卒,皆利繫者之多,少有連,必多方鉤致。茍入獄,不問罪之有無,必械手足,置老監,俾困苦不可忍,然後導以取保,出居於外,量其家之所有以為劑,而官與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資取保。其次,求脫械居監外板屋,費亦數十金。惟極貧無依,則械繫不稍寬,為標準以警其餘。或同繫,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輕者、無罪者罹其毒。積憂憤、寢食違節,及病,又無藥醫,故往往至死。」余同繫朱翁,余生,及在獄同官僧某,遘疫死,皆不應重罰。又某氏以不孝訟其子,左右鄰械繫入老監,號呼達旦。余感焉,以杜君言泛訊之,眾言同,於是乎書。

凡死刑獄上,行刑者先俟於門外,使其黨入索財物,名曰「斯羅」。富者就其戚屬,貧則面語之。其極刑,曰:「順我,即先刺心。否則四肢解盡,心猶不死。」其絞縊,曰:「順我,始縊即氣絕。否則三縊加別械,然後得死。」惟大辟無可要,然猶質其首。用此,富者賄賂數十百金,貧亦罄衣裝;絕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主縛者亦然,不如所欲,縛時即先折筋骨。每歲大決,勾者十三四,留者十六七,皆縛至西市待命。其傷於縛者,即幸留,病數月乃瘳,或竟成痼疾。

余嘗就老胥而問焉:「彼於刑者、縛者,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無有,終亦稍寬之,非仁術乎?」曰:「是立法以警其餘,且懲後也。不如此,則人有倖心。」主梏扑者亦然。余同逮以木訊者三人,一人予二十金,骨微傷,病間月;一人倍之,傷肌,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無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為差?」曰:「無差,誰為多與者?」孟子曰:「術不可不慎。」信夫!

部中老胥,家藏偽章,文書下行直省,多潛易之,增減要語,奉行者莫辨也;其上聞及移關諸部,猶未敢然。功令:大盜未殺,及他犯同謀者多人者,止主謀一二人立決,餘經秋審,皆減等發配。獄辭上,中有立決者,行刑人先俟於門外。令下,遂縛以出,不羈晷刻。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倉,法應立決。獄具矣,胥某謂曰:「予我千金,吾生若。」叩其術,曰:「是無難,別具本章,獄辭無易,但取案末獨身無親戚者二人易汝名,俟封奏時潛易之而已。」其同事者曰:「是可欺死者,而不能欺主讞者,倘復請之,吾輩無生理矣。」胥某笑曰:「復請之,吾輩無生理,而主讞者亦各罷去。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則吾輩終無死道也。」竟行之,案末二人立決。主者口呿舌撟,終不敢詰。余在獄,猶見某姓,獄中人群指曰:「是以某某易其首者。」

凡殺人,獄辭無謀、故者,經秋審入矜疑,即免死,吏因以巧法。有郭四者,凡殺四人,復以矜疑減等,隨遇赦。將出,日與其徒置酒酣歌達曙。或叩以往事,一一詳述之,意色揚揚,若自矜詡。噫!渫惡吏忍於鬻獄,無責也;而道之不明,良吏亦多以脫人不死為功,而不求其情,其枉民也,亦甚矣哉!

奸民久於獄,與胥卒表裡,頗有奇羨。山陰李姓,以殺人繫獄,每歲致數百金。康熙四十八年,以赦出,居數月,漠然無所事。其鄉人有殺人者,因代承之,蓋以律非故殺,必久繫,終無死法也。五十一年,復援赦減等謫戍,嘆曰:「吾不得復入此矣!」故例,謫戍者移順天府羈候。時方冬停遣,李具狀求在獄候春發遣,至再三,不得所請,悵然而出。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9年1月1日之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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