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醒雜志/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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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甲戌,省試別院,以「中和節」為詩題。舉人上請,主司答云:「元宵已過,寒食未來。」蓋謂此二月節也。然按後漢《周舉傳》,太原郡舊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龍忌之禁,在其七月,咸言神靈不樂舉火,由是士民每中冬輒皆寒食,莫敢煙爨。老少不堪,間或寒死,故因謂寒食為禁煙節。舉既為刺史,作吊書以解民之惑。則所謂寒食者,果何與於清明耶?今人以清明前三日為寒食,不知又何據也。劉丞相沆為士人時,攜一僕赴禮部。夜臥,忽驚起哭,丞相怪問,僕曰:「不祥殊甚,不敢言。」再三詰之,曰:「夢主君為人斫去頭。」丞相曰:「此乃吉證,斫去頭,留得項,我當為第二人。」果於王拱辰榜第二人賜第。」(劉沆)

坡、谷同遊鳳池寺。坡公舉對云:「張丞相之佳篇,昔曾三到。」山谷即答云:「柳屯田之妙句,那更重來。」時稱名對。張丞相詩云:「八十老翁無品秩,昔曾三到鳳池來。」坡公蓋取此也。

漢博士選三科,高為尚書郎,次為刺史,其不通政事者以久次補諸侯太博,此制最合人情。予嘗欲依仿漢制,以處今之特奏名進士。蓋特奏第五等人,皆以為諸州助教,士人晚境至此,亦疲矣。然猶或至於納敕不願受者,辭其名而冀其祿也。

夫市井、巫醫、祝卜、技藝之流,孰不以助教自名,士人役役於科目而與之無別,宜其不樂聞也。予謂不若因補為本貫州縣學職,以名次次第授之,自上而下,由州而邑,三歲而易,新故相代,蓋以州縣學職言之,則其名正,予之以三年之祿,則其禮優。況今居是職者,往往多後生新進,躐取而強處之,人多不服,倘舉以授舊人,亦得尚齒之義。范忠宣公寓居永州東山寺時,諸孫尚幼。一日戲狎,言語少拂寺僧之意,僧大怒,叱罵不已。公坐於堂上,僧誦言過之,語頗侵公,公不之顧。家人聞之,或以告,公亦不應。翌日,僧悔悟大慚,遂詣公致謝,公慰藉之,待之如初,若未嘗聞也。(范純仁,范仲淹子)

宣和中,太白見,甚高。尚書劉公才邵時在中秘,見而嘆曰:「是兵象也,國家其有外患乎?」因與僚友同觀,憂形顏色。未幾,敵犯畿甸。後周芑秀實來倅廬陵,贈詩云:劉郎校書天祿閣,太白下觀光昭灼。心知漢祀厄中天,夜半瞻星涕零落。尚書字美中。

王荊公在相位,子婦之親蕭氏子至京師,因謁公,公約之飯。翌日,蕭氏子盛服而往,意謂公必盛饌。日過午,覺饑甚而不敢去,又久之,方命坐,果蔬皆不具,其人已心怪之。酒三行,初供胡餅兩枚,次供彘臠數四,頃即供飯,旁置菜羹而已。蕭氏子頗驕縱,不復下箸,惟啖胡餅中間少許,留其四旁。公顧取自食之,其人愧甚而退。人言公在相位,自奉類不過如此。(王安石)

兩府例得墳院,歐陽公既參大政,以素惡釋氏,久而不請。韓公為言之,乃請瀧岡之道觀。又以崇公之諱,因奏改為西陽宮,今隸吉之永豐。後公罷政,出守青社,自為阡表,刻碑以歸。江行過采石,舟裂碑沉,舟人曰:「神如有知,石將出。」有頃,石果見,遂得以歸,立於其宮。紹興乙卯宮焚,不余一瓦,碑亭獨無恙,信有神物護持云。

毛文捷,字長卿,吉水人,淳化三年進士及第。王冀公與之為同年生,雅相友善。文捷豪放不羈,冀公素奇之。景德中,知舒州望江縣,冀公時知樞密院,薦知名士四十二人,文捷在其中,獨以韜略許之。真宗召至闕下,親禦便殿,試以平西夏方略。文捷對極詳明,上大喜,除秘書省校書郎。其制詞云:毛文捷,通經典禮,廷對方謀,茲謂碩材,可宜旌勸。

夏英公帥江西日,時豫章大疫,公命醫制藥分給居民。醫請曰:「藥雖付之,恐亦虛設。」公曰:「何故?」醫曰:「江西之俗,尚鬼信巫,每有疾病,未嘗親藥餌也。」公曰:「如此則居死於非命者多矣,不可以不禁止。」遂下令捕為巫者杖之,其著聞者黥隸他州。一歲,部內共治一千九百餘家。江西自此淫巫遂息。(夏竦)

范忠宣公謫永州,年七十餘矣。每朔望日,必陳列其家所藏四朝宸翰,及宣賜器皿於堂上,率其子孫羅拜其下。拜畢,緘藏如初。然後長幼相拜,啜茶而退。自始至及北歸,未嘗或輟。先君官零陵時,與公之去相望才二十餘年。士人多有識公者,具言如此。

國初,江西亦用鐵錢。嘗見玉笥山玉梁觀所藏經卷,尾有題字云:太平興國三年太歲戊寅,新淦縣揚名鄉胡某,使鐵錢一百二十貫足陌,寫經六十卷。玉梁觀後改為承天宮。

徽宗嘗內宴,顧問梁師成曰:「先王樂以天下,憂以天下。今西北既賓服,天下幸無事,朕因得遊宴耳。」師成對曰:「臣聞聖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上問蔡京曰:「師成之言如何?」京曰:「樂不可極爾。」上喜曰:「京之言是也。」

寇萊公謫居道州,初至,不諳風土,欲得樓居以禦嵐瘴之氣,而力不能舉。一日,與客言之,客曰:「此易事。」乃以語郡人,於是爭為出力營建,不日落成。及公薨,道之人繪公像祠於樓上,至今奉事唯謹。(寇準)

呂丞相大防微仲,罷相,以大觀文出知穎昌府。制有曰:「改元而後,與政歷九年之間。有國以來,首相踵三人之久。」蓋自國初至元祐,為首相者,居位多止七八年耳。

大觀四年五月,彗星出於奎婁之間。又自三月不雨至五月,上頗焦勞。臺官吳執中等屢上章言蔡京罪惡,上亦浸薄京之所為,遂降授太子少保致仕。給事中何昌言奏言:「大臣被降責,須有章疏。及所得聖語文字,俱合過門下省。今京降官罷相,乃止有麻制。又錄黃各一道,並無事因。乞依自來體例,備今來行遣過門下省,作定本關報,庶使四方明知京之罪狀。」上從之,遂以章疏付外。何給事,字忠孺。

國朝自章聖,始命致仕者給半俸,然非得旨者不與,遵唐制也。唐人致仕,非有敕不給俸。今致仕者例給其半,與舊制異矣。

仁宗皇帝嘗閑步禁中,聞廡外有嘩者,稍逼聽之,乃二衛士。甲曰:「人生富貴在命有無。」乙曰:「不然,今日為宰相,明日有貶削為匹夫者。今日為富家,明日有官藉而沒之者。其權正在官家耳。」因相與詰難,未服,故爭辯不已。帝因密識其人。一日,出金奩,封緘甚密,特呼乙送往內東門。行將達,忽心腹痛作,不堪忍,懼愆其期,偶與甲遇,令代捧以先。門司啟奩,乃得禦批云:「去人給事有勞,可保明補官。」乙隨至,則辯曰:「已得旨送奩,及門疾作,令甲代之爾。」門司覆奏,帝命與持至者,甲遂補官。

唐子西《內前行》,為張天覺作也。天覺自中書侍郎除右僕射,蔡京以少保致仕,四海歡呼,善類增氣。時彗星見而遽沒,旱甚而雨,人皆以為天覺拜相感召所致。上大喜,書「商霖」二字以賜之,且謂之曰:「高宗得傳說,以為用汝作霜雨。今朕相卿,非是之謂耶?」故子西之詩具言之,其詩云:內前車馬撥不開,文德殿下聽麻回。紫微侍郎拜右相,中使押赴文昌臺。旄頭昨夜光照牖,是夕收芒如禿帚。明日化為甘雨來,官家喚作調元手。周公禮樂未要作,致身姚宋也不惡。鄉來兩公當國年,民間斗米三四錢。

張楚僭偽,遣快行親事往廬州省視其家,經由淮南。向公子諲伯恭時為發運使,因拘囚之,驗其文券,見南京副總管嘗資給其人甚厚,伯恭遂檄使勤王,有「不可汙張巡,許遠之地」等語。後達上聽,深嘉伯恭之慷慨忠節也。

蔡絳約之,好學知趨向。為徽猷閣待制時,作《西清詩話》一編,多載元祐諸公詩詞。未幾,臣寮論列,以為絳所撰私文,專以蘇軾、黃庭堅為本,有誤天下學術。遂落職勒停。

祖宗官制,同是一官,而遷轉凡數等。自將作監主簿至秘書監,其遷秩各視其品。若卿列館職,則為一等。出身人,則為一等。蔭補人,則為一等。雜流,則為一等。所以甄別流品,為至嚴密也。自諫議大夫至吏部尚書,其遷除則為一等。蓋兩制,兩省官,皆極天下之選,論思獻納,號為侍從,故不復分等級。然其超等而遷,則惟宰相執政而已。

湖湘官道,窮日之力僅能盡兩驛。父老相傳,以為寇萊公為丁、曹所誣蔑,謫為道州司馬,欲以憂困殺之,陰令於衡湘間,十里則去一堠,以為五里,故道里之長如是。公既居道,一日宴客,忽報中人傳敕來,且有持劍前行者,坐客皆失色,公不為動。中人既至,公謂曰:「願先見敕。」中人出敕示,乃貶雷州司戶。因就郡僚假綠綬拜命,終宴而罷。

江西自國初以來,士人未有以狀元及第者。紹聖四年,何忠孺昌言始以對策居第一,里人傳以為盛事。故謝民師有詩寄忠孺云:「萬里一時開驥足,百年今始破天荒。」蓋記時人之語也。

東坡還至庾嶺上,少憩村店。有一老翁出問從者曰:「官為誰?」曰:「蘇尚書。」翁曰:「是蘇子瞻歟?」曰:「是也。」乃前揖坡曰:「我聞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歸,是天佑善人也。」東坡笑而謝之,因題一詩於壁間云:「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夾道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往,曾見南遷幾個回。」

徐公師川嘗言東坡長短句有云:「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凈無泥。」白樂天詩云:「柳橋晴有絮,沙路潤無泥。」凈潤兩字,當有能辯之者。

劉公仲偃自河東河北宣撫使召歸,除京城四壁守禦使。與時相議不合,鐫官落職奉祠。京城既失守,敵欲得公,用事者詒公以割地遣詣敵營。敵得公喜甚,即館於僧寺,遣人為言國相知公名,將欲大用。公曰:「偷生以事二姓,有死不可!」國相蓋謂粘罕,公守真定時,敵人攻城不能下。再入寇而公已去,真定遂陷,故以此知公也。車駕既北狩,敵復遣人謂公曰:「請以家屬北去,取富貴,無徒死。」公仰天大呼曰:「有是乎?」召其指使陳灌謂曰:「國破主遷,乃欲用我,我寧死耳!」即手書片紙付灌持歸報其子,以衣絳自縊死。粘罕聞而嘆曰:「是忠臣也。」令葬之。公薨八十日,其子始克具棺斂,顏色如生,人以為忠節之氣所致云。朝廷褒其死節,謚忠顯,又賜碑額為「旌忠褒節」之碑。公名韐,建安人。

元祐初,山谷與東坡,錢穆父同遊京師寶梵寺。飯罷,山谷作草書數紙,東坡甚稱賞之。穆父從旁觀曰:「魯直之字近於俗。」山谷曰:「何故?」穆父曰:「無他,但未見懷素真跡爾。」山谷心頗疑之,自後不肯為人作草書。紹聖中,謫居涪陵,始見懷素自敘於石揚休家,因借之以歸,摹臨累日,幾度寢食,自此頓悟草法,下筆飛動,與元祐已前所書大異。始信穆父之言為不誣,而穆父死已久矣。故山谷嘗自謂得草法於涪陵,恨穆父不及見也。

米元章有嗜古書畫之癖,每見他人所藏,臨寫逼真。嘗與蔡攸在舟中共觀王衍字,元章即卷軸入懷,起欲赴水。攸驚問何為,元章曰:「生平所蓄未嘗有此,故寧死耳。」攸不得已,遂以贈之。

豫章晷漏,乃曾南仲所造。南仲自少年通天文之學,宣和初登進士第,授南昌縣尉。時龍圖孫公為帥,深加愛重。南仲因請更定晷漏,帥大喜,命南仲召匠制之。遂範金為壺,刻木為箭,壺後置四盆一斛,壺之水資於盆,盆之水資於斛,其註水則為銅虬張口而吐之。箭之旁為二木偶,左者晝司刻,夜司點,其前設鐵板,每一刻一點,則擊板以告。右者晝司辰,夜司更,其前設銅鉦,每一辰一更,則鳴鉦以告。又為二木圖,其一用木,薦之以測日景。其一用水,轉之以法天運。制器甚精,為法甚密,皆前所未有。南仲夜觀乾象,每預言其遷移躔次。嘗言有某星某夜當過某分,時窮冬盛寒,仰臥床上,徹其屋瓦以觀之。偶睡著霜下,遂為寒氣所侵而死。其學惜無傳焉。獨晷漏之制,其子嘗聞其大概,今江鄉諸縣亦有令造之者。南仲名民瞻,廬陵睦陂人也。

南仲嘗謂:古人揆景之法,載之經傳雜說者不一,然止皆較景之短長,實與刻漏未嘗相應也。其在豫章為晷景圖,以木為規,四分其廣而殺其一,狀如缺月,書辰刻於其帝為基以薦之,缺上而圓下,南高而北低,當規之中植針以為表,表之兩端,一指北極,一指南極。春分已後,視北極之表。秋分已後,視南極之表。所得晷景與刻漏相應。自負此圖以為得古人所未至。予嘗以其制為之,其最異者,二分之日,南北之表皆無景,獨其側有景,以其側應赤道,春分已後日入赤道內,秋分已後日出赤道外,二分日行赤道,故南北皆無景也。其制作窮賾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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