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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雜錄编辑

萬曆二十六年戊戌~二十八年庚子。31~33歲)

畜促織编辑

京師人至七八月,家家皆養促織。余每至郊野,見健夫小兒,群聚草間,側耳往來,面貌兀兀若有所失者。至於溷廁汙垣之中,一聞其聲,踴身疾趨,如饞貓見鼠。瓦盆泥罐,遍市井皆是。不論老幼男女,皆引鬥以為樂。又有一種,似蚱蜢而身肥大,京師人謂之聒聒,亦捕養之,南人謂之紡線娘,食絲瓜花及瓜穰,音聲與促織相似,而清越過之。余嘗畜二籠,掛之簷間,露下,淒聲徹夜,酸楚異常,俗耳為之一清。少時讀書杜莊,晞髮松林,景象如在目前,自以蛙吹鶴唳,不能及也。又一種亦微類促織,而韻致悠揚,如金玉中出,溫和亮徹,聽之令人氣平,京師人謂之金鍾兒。見暗則鳴,遇明則止,兩種皆不能鬥,故未若促織之盛。

嘗觀賈秋壑《促織經》,其略謂蟲生於草土者,其身軟;生於磚石者,其體剛;生於淺草瘠土磚石深坑向陽之地者,其性劣。其色,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黃,黃不如青。白麻頭青項金翅金銀絲額,上也;黃麻頭,次也;紫金黑色,又其次也。其形以頭項肥腳腿長身背闊者為上,頭尖項緊腳瘦腿薄者為下。蟲病有四:一仰頭,二卷須,三練牙,四踢腿。若犯其一,皆不可用。其名色有白牙、青拖、肚黃、紅頭、紫狗、繩黃、錦蓑衣、肉鋤頭、金束帶、齊膂翅、梅花翅、琵琶翅、青金翅、紫金翅、烏頭金翅、油紙燈、三段錦、紅鈴月、額頭香、色<月肩>鈴之類甚多,不可盡載。養法用鱖魚、茭肉、蘆根蟲、斷節蟲、扁擔蟲、煮熟栗子、黃米飯。醫治之法,嚼牙喂帶血蚊蟲,內熱用豆芽尖葉,落胎糞結用蝦婆,頭昏川芎茶浴,咬傷用童便蚯蚓糞調和,點其瘡口。凡促織之態貌情性,纖悉必具。嗟乎,一蟲之微妙曲折如此。由此推之,雖蟣虱蠛蠓,吾知其情狀與人不殊矣。

鬬蟻编辑

嘗過西山,見兒童取松間大蟻,剪去頭上雙鬚,彼此鬬咬,至死不休。問之,則曰:「蟻以鬚為眼,凡行動之時,先以須左右審視,然後疾趨。一抉其須,即不能行。既憤不見,因以死鬥。」試之良然。余謂蟻以鬚視,古未前聞,且蟻未嘗無目,必待鬚而行,亦異事也。識之以俟博物者。

鬬蛛编辑

鬬蛛之法,古未聞有,余友龔散木創為此戲。散木少與余同館,每春和時,覓小蛛腳稍長者,人各數枚,養之窗間,較勝負為樂。蛛多在壁陰及案板下,網止數經無緯。捕之勿急,急則怯,一怯即終身不能鬥。宜雌不宜雄,雄遇敵則走,足短而腹薄,辨之極易。養之之法,先取別蛛子未出者,粘窗間紙上,雌蛛見之,認為己子,愛護甚至。見他蛛來,以為奪己,極力禦之。唯腹中有子及已出子者不宜用。登場之時,初以足相搏;數交之後,猛氣愈厲,怒爪獰獰,不復見身。勝者以絲縛敵,至死方止。亦有怯弱中道敗走者,有勢均力敵數交即罷者。

散木皆能先機決其勝敗,捕捉之時,即云某善鬬,某不善鬬,某與某相當,後皆如其言。其色黧者為上,灰者為次,雜色為下。名目亦多,曰玄虎、鷹爪、玳瑁肚、黑張經、夜叉頭、喜娘、小鐵嘴,各因其形似以為字。飼之以蠅及大蟻。凡饑飽喜嗔,皆洞悉其情狀,其事瑣屑,不能悉載。散木甚聰慧,能詩,人間技巧事,一見而知之,然學業亦因之廢。

時尚编辑

古今好尚不同,薄技小器,皆得著名。鑄銅如王吉、姜娘子,琢琴如雷文、張越,窯器如哥窯、董窯,漆器如張成、楊茂、彭君寶,經厯幾世,士大夫寶玩欣賞,與詩畫並重。當時文人墨士名公巨卿,炫赫一時者,不知湮沒多少,而諸匠之名,顧得不朽,所謂五穀不熟,不如稊稗者也。

近日小技著名者尤多,然皆吳人。瓦瓶如龔春、時大彬,價至二三千錢,龔春尤稱難得,黃質而膩,光華若玉。銅爐稱胡四,蘇、鬆人有效鑄者,皆不能及。扇面稱何得之。錫器稱趙良璧,一瓶可值千錢,敲之作金石聲,一時好事家爭購之,如恐不及。其事皆始於吳中,狷子轉相售受,以欺富人公子,動得重貲,浸淫至士大夫間,遂以成風。然其器實精良,他工不及,其得名不虛也。千百年後,安知不與王吉諸人並傳哉?

告病疏编辑

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臣袁某,奏為懇乞天恩,俯容回籍調理事。臣係湖廣荊州府公安縣人,由萬曆二十年進士,二十二年十二月內授吳縣知縣,二十三年三月內到任;二十五年正月內因病乞恩,改授教職。二十六年四月內授順天府教授。二十七年三月內升授國子監助教。二十八年三月內升授今職。本年七月,差往河南周藩瑞金王府,掌行喪禮。事訖之後,於今六月,臣由水道復命,行至安慶,火病大作,胸膈煩悶,嗽喘彌月,肌肉盡銷,僅餘皮骨。劍戟支床,動轉不得,日進數匕,嘔吐者半。才抵瓜、儀,適遇臣亡兄右春坊右庶子臣宗道柩還,一慟倒地,病勢遂極。骨肉凋殘,埋憂無地,肝腸荼毒,望死如鄉,悲慘之極,病始不支。延儀真醫生魯明道等診視,皆云火形可攻,心屙難拔,藥餌徒傷,補克俱損。假之歲月,萬一有瘳。臣思病困如此,濫竽曹署,亦複何用。長守丘壑,猶慮為鬼,焉敢竊食官庾,幸此非分之福也。伏乞皇上憐臣萬不得已之情,萬不可支之病,敕下吏部,俾得回籍調理,臣雖入地,亦當銜感無極矣。臣無任激切待命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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