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部談資

益部談資
作者:何宇度 明
明何宇度撰。宇度里貫未詳,萬歷中官夔州府通判。是書所紀,皆四川山川物產,及古今軼事,分上中下三卷,以體例不以圖經,故署曰《談資》,實亦地志之支流也。蜀雖僻處一隅,而蠶叢魚鳧以下,古蹟爲多,長卿、子雲以後,文士爲衆,又地形奧衍,百產繁饒,富庶之餘,溢爲奢麗,歲時游樂,亦自古爲盛,故其見於記載,形於歌詠者,自揚雄《蜀王本紀》、譙周《三巴記》、李克《益州記》以下,圖籍最多,遺事佚聞,皆足資採摭。是書掇拾蒐羅尚未能一一賅備,然詮擇不苟,去取頗嚴,其後曹學佺作《蜀中廣記》,徵引較博,不免稍涉氾濫,轉不若此本之雅潔,在明人雜說之中,尚可稱簡而有要者。原本有李維楨跋,亦極推爲善本。蓋不誣云。

卷上编辑

王逸少生平最愛蜀之山川,渴欲一遊,與周益州書云:「省足下別疏,具彼土山川諸奇,楊雄《蜀都》、左太衝《三都》,殊為不備悉,但言此,心已馳於彼矣。」又云:「吾有七兒,惟一小者未婚,過此,便得至彼,得果此緣,一段奇事。」又云:鹽井、火井皆有不?峨嵋山夏含霜雹,碑板之所聞,昆侖之伯仲也,其言不一而足,雖雅誌未酬,千載之下,猶與此中山水爭勝。

逸少帖,遊目汶領,即岷嶺,用古字也。與謝東山書,嘉州舊有石刻,今不復存。

宋陸務觀、范石湖,皆作記妙手。一有《入蜀記》,一有《吳船記》,載三峽風物,不異丹青圖畫,讀之躍然。

《益州耆舊傳》,漢陳壽作;《益州記》漢李膺作;《華陽國志》,晉常璩作;《成都記》,唐盧求作;《蜀檮杌》,宋張唐英作;《成都古今集記》,宋趙抃作;《續記》,宋王剛中作;《蜀鑒》,宋李文子作,《丙丁二記》宋范石湖、胡長文作;《夔記》,本朝郭檮作。諸書僅《華陽國志》、《蜀鑒》、《蜀檮杌》、《夔紀》有刻,餘俱漫漶久矣。

玉壘、青城,俱在灌縣,雪山在茂州,峨嵋在嘉定,李白讀書匡山在彰明,劍閣在閬中,居崍在眉州,瓦屋在榮經,俱海內名山,鼎峙珠聯,盈於境內。

《全蜀藝文志》,楊用修所編也。網羅金石、鼎彝、秦漢之文幾盡,可謂博矣,然惜太繁。刻在藩司,已不存。《太平清話》云:《四川總志》,惟《藝文》一卷,乃用修所選,立例最古。似殊不然,豈俱未見二書乎?

蜀之山,大約近江源者皆謂之岷山。峰連岡屬,千里不絕,今俗謂青城為岷山者以此。又聞凡稱岷嶓者,該眾山言也;凡稱沱潛者,該眾水言也。蓋蜀山之居左者皆曰岷,居右者皆曰嶓,水出於岷者皆謂之江,出於嶓者皆謂之漢,或謂之漾,或謂之沔,出於江而別流、別而復合皆謂之沱,出於漢而別流、別而復合皆謂之潛。古今論岷、嶓、沱、潛者眾矣,參差不一,莫得其真,惟由不知左者皆得為岷,右者皆得為嶓,而獨指茂州之汶山為岷山,金牛之嶓塚為嶓山,隘矣。然今嶓塚又改隸陝西,非蜀可得並論也。

蜀之水,宋王象之言之頗悉。四瀆惟江最大,發於岷,逕夔荊而入於海。自蜀而言江之外,其水有七。出於綿州者綿水,出於什邡者洛水,分流於永康者湔水,三水皆合於雒。自雒逕懷安、簡、資、富、順至瀘,與江水會總曰內水。發源於江汭,逕綿、潼東至於合,曰涪水。發源於沔,逕大安、利閬、合於涪水,曰嘉陵水。發源於小巴嶺,逕巴蓬至於渠,曰巴水。出萬頃地,逕與巴水合,曰渠水。巴渠二水合,而與嘉陵涪水會,以達於渝,而江始大。若分流、出夷中入中國以附於江者有三,曰青衣,曰羊山,曰馬湖。青衣逕洪雅夾江而下,羊山逕漢源至嘉定,馬湖自夷都流至敘,俱與江合,而下夔峽。惟漢水出嶓塚,與江分流,由漢金趨襄,至江夏大別山始與江合,而達於海。

蜀之文人才士,每出,皆表儀一代,領袖百家。漢如楊雄、王褒、司馬相如;唐如陳子昂、李白;宋如蘇家父子;元如虞集,豈他方所能比擬?然不特此,香奩之彥,若花蕊、當壚、製箋,才情豈在人下?

火井,邛州、蓬溪、富順咸有之。《蜀都賦》「火井熒於幽泉,高焰煽於天陲。」注曰:「欲出其火,先以家火投之,須臾焰出,以竹筒盛之。其火無灰,井有水火,取片火煮水一斛,得鹽五斗,家火然之,則鹽減。邛州南設有火井巡檢司。蓬溪者,地窪若池,以火引之,有聲隱隱出地中,少頃炎熾。夏月積雨停水,則焰生水上,水為之沸,而寒如故。秋冬水涸,則土上有焰,觀者至焚衣裾。」

油井,在嘉州、眉州、青神、井研、洪雅、犍為諸縣,居人皆用之然燈。官長夜行,則以竹筒貯而然之。一筒可行數里,價減常油之半,光明無異。

茶為蜀中郡邑常產。蒙嶺在名中,霧中在大義,俱擅古今名品。世又謂峨嵋之味,初苦而終甘。《茶經》又云:「瀘茶味佳,飲之療風。」若餘所見,成都之灌縣,夔門之開縣,初春所采,不減江南。

鹽井,各州邑多有之。大小不一,深可數十丈,上孔僅杯盂大,用竹作長筒,垂下取水而煎曬,即成鹽。業此有成富者,亦有家為之累者,隨其所遇。然開井隻憑堪輿家言,不知何術得此。

大禹,史稱生於西羌,《方輿志》謂今石泉縣之石紐村,是其發祥地也。山石紐結,題有「禹穴」二字,傳為李太白所書。塗山氏之塗山,今在重慶城外,即其後家耳。後因巡狩而南崩於會稽,會稽亦有禹穴者,乃其葬處。

元帝幻身,在今中江之雲台山。峰岫逶迤,殿宇宏麗,乞靈者踵接,另有誌可考。

《文昌帝君傳》云:降生於越之西,雋之南,兩郡之間。今之梓潼縣是也。《志》稱祠中刻有帝親筆書、自作《紫府飛霞洞記》,落筆精妙,命詞簡遠,惜未得睹。

許真君名遜,洪州人也。嘗為德陽縣令,有仙術。歲歉,點石化金,以濟民。今縣治有煉丹井、煉丹台、遺跡存焉,即豫章鐵柱宮所祀也。

大峨山者,普賢大士道場,西竺僧所稱高出五嶽、秀甲九州、震旦第一山也。有蘇稽渡,故子瞻讀書處,及魏鶴山、陳圖南諸墨跡。石下泉水,雲與楚玉泉寺通。郭景純《賦》「峨嵋為泉陽之揭」,殆是乎?歌鳳台,為昔楚狂棲隱處。中峰寺,有孫思邈藥鼎,小鳥如鸚鵒,鳴曰佛現,向人合掌取食,蒼鼠成群,了不避人。石徑寸者,常放光,日射如虹。入蜀不遊此,何以稱奇?

宋祁有《益部方物讚》,曰海棕,曰橙,曰榿,曰竹柏,曰海芋,曰紅豆,曰紫竹,曰慈竹,曰棕竹,曰方竹,曰柑,曰赤鸇芋,曰綠蒲萄,曰天師栗,曰天仙果,曰隈支,曰錦被堆。曰錦帶花,曰石蟬花,曰長生草,曰瑞草,曰紅蕉花,曰重葉海棠,曰月季花,曰佛豆添色拒霜花,曰黃荼蘼,曰艾子,曰鴛鴦草,曰娛美人草,曰仙人縚,曰羞寒花,曰瑞聖花,曰七寶花,曰旌節花,曰娑羅花,曰木蓮花,曰鵝毛玉鳳花,曰蒟,曰真珠菜,曰朝日蓮,曰蟬花。曰燖麻,曰水硫黃,曰附子,曰石瓜,曰芎,曰大黃,曰餘甘子,曰金星草,曰桐花鳳,曰紅桐觜。曰荏雀,曰護花鳥,曰百舌鳥。曰狨,曰龍羊,曰玃。曰丙魚,曰嘉魚,曰鮇魚,曰黑頭魚,曰沙綠魚,曰石鱉魚,曰金蟲,凡六十五種。

武擔山在藩司右,《西蜀記》:蜀王開明妃死,遣五丁擔土為塚而成,以是得名。史稱昭烈即位於武擔山之南,即此。

楊妃池,在灌縣東。《太真外傳》云:妃父元炎為蜀州司戶,妃生蜀,嘗誤墜池中,故後世池以妃名。

文君井,在邛州。《采蘭雜志》載,文君閨中一井,文君手汲則甘香,沐浴則滑澤鮮好。他人汲之,與常井等。今白鶴驛中之井是也。水尚清澈,州人釀酒必取之。

眉州象耳山,舊有李白題石云:「夜來月下臥醒,花影零落,滿人衣袖,疑如濯魄冰壺也。」真千古佳話。

播州,今改遵義府,即漢之牂牁,唐之夜郎也。李白貶於此,誌載流寓,以白稱首。

簡州逍遙洞,有漢碑,止十二字,云:漢安元年四月十八日會仙友。旁書:東漢仙集留題,乃古隸。

資縣有唐顏魯公書《中興頌》刻於廢寺磨崖上,石理甚粗,字半漫滅。去碑五里,河名唐明渡,雲明皇駐驛之所。

資縣球溪,有僧化去,今九年矣,幻體如生,或稱曰活佛,或曰乾和尚。葉令為繪圖,作詩表之。

眉州有蘇長公水坻小像,李龍眠畫,子由讚。雖國初重刻,不失古意。又有長公馬券刻《黃魯直跋》及《醉翁亭記》、《永調歌頭》諸碑,皆近代效滁、黃鐫者。

潼川即古梓州,城外牛頭寺在焉。形如伏牛,竹樹迢遞,不負昔賢稱賞。問牛頭之稱,山僧指以路旁小石,而州之俗人,又刻龍於石,俱可笑也。山上俯視城郭,江流如畫,第青山意不盡之句,無一碑刻,不免是此邦缺事。

溪州,古廣漢也。新都即楊用修古裏,宅第不甚宏麗,問之遺書,僅存一二。

杜宇亦曰杜鵑,蜀人稱為望帝魂所化,其說前人言之詳矣。《志》稱成都有望帝廟。

荔枝,敘、馬、瀘、涪、合俱出,嘉定富順亦有之。敘、瀘為上,涪、合為次。嘉州今止一、二株,屬之蜀藩。《華陽國志》載,漢宣帝時,荔枝開日,二千石張具其下,邀賓賞之。一騎紅塵妃子笑,蓋從棧道入關耳。涪舊有妃子園,顆最肥大。馬馳七日夜,即抵長安,其速如此,所謂無人知是荔枝來也。重慶、營昌諸處,又聞亦有龍眼。

白居易為木蓮、荔枝圖,各紀其狀,曰:「荔枝生巴峽門,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桂,冬青;華如橘,春榮;實如丹,夏熟。朵如蒲桃,核如枇杷,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潔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如酪,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昧變,四、五日外,香味盡去矣。」

邛竹,出邛州之邛崍山,即古臨邛地也。漢張騫奉使西域,得高節竹,還而植此,今人取以為杖,鶴膝者佳。又敘州亦出此竹,雅州復有一種,名羅漢竹,皆為杖之具。

海棠有色而無香,惟嘉州色香並勝。大足治中,舊有香霏閣,號曰海棠香國,謂杜子美諱母乳名,詩中不之及,恐亦宋人傅會。

諸葛菜,即古之蔓菁,今之紅蘿蔔也。武侯謂視諸蔬有六利,四時各食其根、莖、心、葉,令軍中所至咸種,蜀故以是名之。

蒟醬見於相如、揚雄、左思諸《賦》中。注雲,緣木而生,其子如桑椹。蓋僰道通越雋之地出蒟,僰人取以為醬,僰地即今敘州也。問之莫答,或云今之雞鬃油,及滇中窶葉,皆相彷佛。晉灼注:拘音矩。徐廣注:拘亦作蒟,音窶。

《蜀檮杌》載,孟昶十月宴芳林園,賞紅梔花,乃青城山進三粒子種之而成者。其花六出而紅,清香如梅,今不可得見。

傳稱雷威作琴,不必皆桐,遇大風雪之日,酣飲,著蓑笠獨往峨嵋山深鬆中,聽其聲連延悠揚者伐之,斫以為琴。有最愛重者,以松雪名之,故世稱雷威琴。

東川有夷一種,名曰僰人,鳥蒙即古賨地,漢為牂牁郡。鎮雄即古芒部地,天全即古氐羌地,黎州即古西南夷笮都地,漢為沈黎郡。龍安即古冉羌地,鬆潘亦古氐羌地,漢設護羌校尉居此。雪嶺在其境內,建昌即古越氐羌雋郡,又謂之犭巢郡,其夷又謂之羅羅。

西番與蜀相近,貢道必由錦城。有三歲一至者,有一歲一至者。其貢則小鍍金銅佛,銅小寶塔,彩色小畫佛,銅鐵刀劍盔甲,及珊瑚、吹嘹香、舍利子、氆氌諸貨也。舍利子止小綠豆大,紅紫色,用香綿包裏。問其俗,雲伊國人初生時,即能言前生功果者,國王拜為國師;借人老死,能前知死期,而以所餘付後人者,國人即謂真佛。遂合眾同焚,從灰燼中得舍利,今來獻貢之。僧皆係中年,紅補衣,僧帽,束五彩軟帶,乃伊國之尊官法師,中朝之賜衣也。言語不通中華,食牛羊肉而飲酒。番物名不一,誌載惟足力麻、鐵力麻、氆氌三種。而自蜀人言者,有曰細毯、工布毛毯、絨邊工毯、薑納大貨貼裏綿,惟憑粗細顏色定價值。

川扇,不知起自何時,然李德裕有《畫桐華鳳扇賦》云:「未若繪茲禽於素扇,動涼風於羅薦」,則唐時此地已嘗製之矣。竹本蜀所富有,第不甚堅厚。紙則出嘉州彭縣,輕細柔薄,惟可製扇,是其來已非一日,欲不充貢得乎?

諸葛鼓,乃銅鑄者。其形圓,上寬而中束,下則敞口,大約若今楂鬥之倒置也。麵有四水獸,四周有細花紋,其色不甚碧綠,擊之彭彭有聲如鼓云。置於水擊之,其聲更钜。

長腰鼓,即古之蠟鼓也。長七、八尺,以木為桶,腰用篾束二、三道,塗以土泥,兩頭用皮幪之,三、四人橫抬扛擊。州郡獻春,及田間秧種時,農夫皆擊比,復雜以巴渝之曲。

熊之為物,多係獸形,諸深山中人跡罕到處皆有之。力能食虎,其皮色黑而大,勝於虎。掌味固佳,然聞身之味亦不減。

道書載中國名山,青城、峨嵋為西嶽佐理。又三佐命山及十大洞天,皆有青城。而福地七十二,則巫山、臨邛、平都在其列。

青城山,唐杜光庭記:「岷山連峰接岫,千里不絕,青城乃第一峰也。」山有七十二小洞,八大洞,道書以為第五洞天,神仙都會之處。

八陣圖有三處,一在新都牟彌鎮,一百二十有八,當頭陣法也。『一在夔州,六十有四,方陣法也。一在棋盤市,二百五十有六,下營法也。劍閣,兩崖峻拔,鑿石架閣而為棧道,秦司馬錯由此伐蜀。

籌筆驛,在廣元,武侯出師,嘗駐於此。唐李義山詩云:「魚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為護儲胥。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此其地也。石傘,在安廣,石船在大竹,俱江中,皆以形名。

聖燈,蓬山者為最。初出三、四點,漸至數十點,高下相應,離合不常,未知何物。

虎豹,此邦常產,其鞟艾葉金錢為佳,然聞有銀邊金錢者。羊名蟠者,其角年久而蟠,皮可坐數人。羚羊皮毛色青,兵中臥之,有警則自動。天狗皮毛純白,嚴寒坐臥之處,雪為不積,皆出諸夷山中。

火浣布、不朽木,俱於出建昌夷中。其布即取此木之絲而成,焚之然而無灰,焰過仍還故物。

兔之白者,自是一種,安縣間有攜至會城者,予因憶向年家食,曾於沔洲費兵憲處,見有三小白鹿,雲自關中攜歸。身白而目紅,儼如圖書中所繪,豈凡物皆有白色,特未之多見乎?

鯢魚,一名丙,一名帝,出榮經河中。大首長尾,而有四足,能援樹攀木,聲作兒啼,土人皆食之。

雪蛆,產於岷、峨深澗中,積雪春夏不消而成者。其形如猥,但無刺,肥白,長五、六寸。腹中惟水,身能申縮,取而食之,須在旦夕,否則化矣。

香豬、土犬,建昌、鬆潘俱出。香豬小而肥,肉頗香,入冬醃以饋人。土犬亦小而肥美,群遊稻田,一犬登樹而望,如有捕者,則先鳴吠,令眾犬奔逸。

黃庭堅嘗謫涪州守,因自號曰涪翁;李白嘗避難過涪州,故今鎮名曰李渡。

中岩諸詎那尊者道場,離青神南五里。寺臨江幹,有水月閣,下更逼江水,喚魚池在岩石下,小魚百十頭,僧拍手始集。三石筍從地而起,石逕高峻宛曲,泉從兩山而下,頗盡林壑之美。

淩雲山與嘉州對岸,石壁鐫千佛。內彌勒像,首攢峰頂,趾齧江水,高三百六十尺,唐韋皋所造。寺之殿閣磴道,依山盤曲,前望峨嵋三峰,下俯眉雅諸水,真江山輻輳處也。寺左有蘇長公墨池、著書堂。長公云:天下山水在蜀,蜀之山水在嘉,嘉之山水在淩云。

蜀中水陸舟車所經,凡有岩石,莫不鐫佛像。豈地近西番,前代風氣湔染如此?

保寧郡治,前對翠屏山,江流環繞其下,闤闠殷富,北川奧區也。張桓侯墓即在治旁,廟宇巍峨,郡人咸嚴事之。出郭而西,經槐樹、施店、柏林、圓山、龍潭五驛,始抵廣元,重岡復嶺,道路綿邈,行者苦之。關曰二郎,曰柏,曰梅,皆極險峻,擅登青天之譽。

廣元,即利州,古之葭萌也。出郭數里,石壁臨江,鐫大小佛像幾滿,非近代物。車馬繞岸而行,下視深潭,毛為之豎,宛然又一巫峽也。

廣元而西,經河沙、神宣、黃壩三驛,始出蜀境。岩嶺鬥削,四無人煙,行者如臨絕境,視之歸巫道路,僅讓一籌。

七盤嶺,乃秦、蜀分界處。一峰插天,萬石羅列。中開一線之道,而下俯絕澗。誦岑嘉州、杜工部之句,不覺七盤日月飛動。

蜀中諸郡,天氣不一。重、夔四面皆山,城基少土,冬雖不寒,夏則最熱,六、七月間,裸體終日,瞆瞆如醉夢中。夜寢,汗透枕簟。惟錦城,隆冬時或揮扇,夏夜間覆單衾,乃四時陰多晴少,數郡皆同。每誦子美「蜀星陰見少,江雨夜聞多」,感歎此老信是詩史。

鬆潘去省不旬日,聞彼中最寒,臥室之內,冬必累火重裘,盛夏一雨,即擁絮炙炭,蓋近西北,地氣使然。

蜀江界兩山間,即風亦無波,舟且不篷,奈何禍常不測?予目擊之,始得其故。蓋灘急水駛,怪石林立,舟薄而載重,長年每倩客為之,突然遇石,鮮不齏粉,是以絕無顛覆,惟有沈溺。患生於頃刻無事時,非如大江風波,可以閃避也。誠能反是,安得有虞?

出師表》「五月渡瀘」,以水色黑得名,今之金沙江是也。滇、蜀之交,一在武定之南,一在姚安之左。

卷中编辑

成都,一名錦城,一名錦官城,秦張儀所築,有大城、少城、子城三區,後始改合附郭。縣二,曰成都,曰華陽。華陽,古國名也。

成都城外皆平壤,竹樹蓊蔚,田地膏腴,江河諸流,交錯貫絡,昔稱天府沃野,信非虛語。

江從灌口來,夏秋水漲,闊盈里許。冬春水涸如帶,邦人或以河名之。

錦城又名芙蓉城,昔蜀孟昶僭擬宮苑,城上盡種芙蓉,謂左右曰:「真錦城也。」後世因之,亦種芙蓉於上,有直指登城,不便輿從,命稍芟之,軍卒因盡搜去。

東南角樓,榜曰芙蓉樓。名雖佳,規制不甚钜麗,宴會亦不恒到。

西南角樓,榜曰錦江春色。俯視江河諸流,青羊浣溪諸處,景物差勝。

環城為橋者四,曰駟馬,即相如題柱處,舊升仙也。南曰萬里,取孔明送費禕聘吳曰「萬里之行,始於此」之義。東曰錦濯,西曰浣花,名皆古雅可誦。

唐史載,元宗狩蜀,至萬里橋,問橋名,左右對以萬里,元宗歎曰:「開元末,僧一行謂更二十年國有難,朕當遠遊至萬里之外,此是也。」遂駐蹕成都。

文翁禮殿,今學宮即其故址。雲漢文翁立學,作石室,繪三皇、五帝、仲尼、七十二賢,及兩漢君臣像於其中祀之,至唐已漫滅。宋嘉祐中,重為摹寫,增至一百七十三人。今學宮止有孔門諸弟子石刻,不知仍是故物否,其餘不可見矣。因錄其姓名:

盤古伏羲神農蒼頡沮誦黃帝少昊高陽祝融高辛堯舜禹咎繇稷契伯夷夔湯伊尹高宗傅說太王王季太伯文王太顛閎天散宜生南宮括武王太公周公成王召公仲山甫宣王管仲子產李冰老子蕭何張良叔孫通陸賈漢文帝賈誼文翁漢武帝董仲舒公孫宏倪寬司馬相如王吉蕭奮勝戴匡衡王尊李疆莊君平劉向楊雄漢光武鄧禹張堪張湛桓溫劉平鍾興第五倫廉範班固黃昌種皓馬融李膺高鎮陳寔服虔陳紀鄭元諸葛亮龐統董和費詩譙周鍾繇王肅羊祜張華杜預王浚夏侯湛喬智明範廣謝安桓石虔

蜀錦之名,其來久矣。城名錦官,江名濯錦,而《蜀都賦》云:具錦斐成,濯色江波。《遊蜀記》云:成都有九壁村,出美錦,歲充貢。宋朝歲輸上供,轉運給其費,府掌其事。元豐中,建錦院,歲募軍匠五百人。其錦之名,凡三十餘種,今惟蜀藩製之,名無多而價甚昂,不可易得。

蜀箋,古已有名,至唐而後盛,至薛濤而後精。據譜云:箋之名不一,有曰玉版,曰表光,曰貢餘,曰經屑。或布紋,或綾綺文,或人物花木蟲魚鼎彝文。唐韓浦詩云:「十樣鸞箋出益州,寄來新自浣溪頭。」則又倍多於濤製。更有小而僅可書一詩者,乃今蜀藩所造。僅純白一種,清瑩光細,長餘五、六尺,寬僅三、二尺,亦無諸花紋,遠讓古昔多矣。

十箋者,曰深紅,曰粉紅,曰杏紅,曰明黃,曰深青,曰淺青,曰深綠,曰淺綠,曰銅綠,曰淺云。又有鬆花金、流沙、彩霞、金粉、桃花、冷金之別,皆其異名。

史載,王衍以霞光箋五百幅賜金堂,今張賓霞光,即深紅箋也。又有百韻箋,以其幅長可寫百韻詩。其次學士箋,比百韻較短,何今日輒無一種?

漢昭烈帝惠陵,去城南五里,古塚巍然,石碑僅未斷。傍即昭列廟,頗壯麗,用武侯諸將配享。前有穹碑,以亭覆之,乃唐之裴度記,柳公綽書也。會城古碑僅有此,予謂衢口當樹一坊,名曰漢昭烈陵廟。嘗請之當道,未果。

楊雄舊宅,在府治西,成都縣治,其舊址也。今藩司前有墨池、草元亭在焉。誦岑參詩「吾悲子雲居,寂寞人已去。娟娟西江月,猶照草元處。」為之悵然。宋米芾有墨池碑字。

子雲家貧,嗜酒,問字者多載酒而往。《清賞錄》載,昔有犍為人,得雄草元之硯,如今制,但去圭角。

王褒宅,在資陽,墓在資縣,舊碑剝落不堪讀。李白宅,在彰明,聞有碑刻在焉。

花蕊夫人宅,在灌縣。夫人姓費氏,青城人,以賦宮詞百首著名,全蜀《藝文志》仍載有遺詩百首,是楊用修收者。

嚴君子墓,在新都,有碑樹於道傍,賣卜之肆在省城。漢明帝諱莊,故史記改莊為嚴,以莊與嚴古同義。武候祠,在城西浣花溪上,與子美草堂相接。廟貌雖未頹壞,森森之柏,則不復存。

相如宅,在城西南五里,又云在市橋西。今琴台去城西五里,豈非其處乎?秀柏參差,當壚滌器風流,宛可相見。傳謂,相如死,文君為作誄,是文君豈徒以色稱者?

支機石,在城西隅,即嚴真觀。今以一亭覆之,高不盈丈,頑石無他奇,晉張華《博物志》:有人居海上,乘槎到天河,得一石歸,以問嚴君平。今蜀人相傳即此。

子美《石筍行》雲,在成都西門陌上。按《志》,有二株雙蹲,一南一北,南者高於北,以公孫時嘗折也。今遍問故老,於西門外竟無有也,豈後又盡被折去耶?

城南市名五塊石,有大石五片,疊疊其上,雲石下有海眼,豈即石筍年久傾斷置此乎?又云五丁所置,下有海眼。

青羊宮,在城西南,竹樹青蔥,殿宇宏麗,宴會多往焉。昔老聃謂關令尹喜曰:「後於青羊肆相尋」,即此地。

杜少陵,勝國時加諡文貞,祠在浣花溪上,雲即草堂舊址,人多以草堂呼之。祠後堂匾,陳方伯鎏書,即「萬里橋西一草堂。」棟宇尚未傾圮,蓋監司郡邑常宴會處。予稍為之修葺,鐫公遺像及唐本傳於石,榜署皆用公詩,而概括之曰:背郭堂成,錦裏溪山千古在;緣江路熟,青郊竹樹四時新。又萬丈光芒,信有文章驚海內;千年豔慕,猶勞車馬駐江幹。又萬里橋西,草堂佳句如新,宛見卜居之興;百花潭上,水檻蒼波依舊,長留懷古之思。不知堪博此公捧腹否?

浣花溪中,一洲橫出,下即百花潭也。舊有洲上亭一,跨水橋亭一,名皆無謂。予易以浮槎、滄浪二榜,及增益竹樹於上。子美有靈,當亦稱快。

武侯、工部二祠之中有寺,一名草堂,一名中寺。前代為尼居,名桃花寺。隋文帝時,始易以僧。大曆中,崔寧鎮蜀,以冀國夫人任氏本浣花女,遂重修之,繪任氏真於其中。會昌中,欲毀寺,夜聞女子啼泣之聲,中止。已而禱雨有驗,本朝賜名梵安寺。

百花潭口舊有任氏一碑,立於風雨中。予令人滌去苔蘚讀之,乃宋熙寧年間吳中復撰八分書也。字半漫滅,略可成誦。知夫人微時,見一僧墜汙渠,為濯其衣,百花湧出,因而名其潭。後杜少陵、薛濤皆買居潭側。

薛濤,唐之青樓人也。其詩云:「聞道邊城苦,於今到始知。好將塞下曲,唱與隴頭兒。」濤本長安良家女,父卒於蜀,失身為妓,晚歲住居碧雞坊,王建贈詩云:「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裏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墓在江幹,碑題「唐女校書薛宏度墓」。宏度名,蓋濤小字云。卒時年七十三,段文昌為撰誌銘,一時名士如韋皋、李德裕、元稹、白居易、裴度、杜牧、劉禹錫、張祐,咸與之唱和。

薛濤井,舊名玉女津,在錦江南岸。水極清澈,石欄周環,久屬蜀藩為製箋處。有堂室數楹,令卒守之,每年定期命匠製紙,用以為入京表疏,市無貿者。

石犀寺,俗稱曰石牛寺。《華陽國志》云□□年間建。今佛殿之前,有一大石,其形如犀,殿中又有水眼如井,雲其水與海通,有太和年間馬季武寫經石幢。

射洪祠,在北門外驛傍。傳云,蜀獻王初之國,夢有神冠冕來謁者,王問為誰,對曰:陳子昂也,今為射洪土神,王駕過,護送至此。王因其地立祠祀之,世因謂子昂為蜀土神。

大慈寺,唐至德年建,舊有元宗書「大聖慈寺」四字。寶光寺即故興福寺,亦創自唐時,惜皆無舊碑可考。

東坡雲,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為波頭起伏。唐處士孫位,始出新意,盡水之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微,皆得其筆法,嘗於大慈寺四壁,作輸浣跳蹙之勢,洶洶若崩岸也。知微死,畫法中絕。今大慈寺故在也,四壁安能復睹?

桐花鳳,《志》稱成都春日,桐花開時,有鳥小而具五色如鳳形,盤旋樹上,桐花謝,莫知所之,問之郡人,亦不多見。

鸚鵡,成都甚多,梁山諸縣亦有之。春時飛鳴如陣,每過浣溪樹下,停車側耳者久之。楊梅,蜀蕃夏日相饋,亦鹽水浸者,顆味俱讓吳下。

酴糜花,《志》載惟成都最佳。予見三種,曰白玉碗,曰出爐銀,曰雲南紅,色香俱美,可敵南中黃薔薇。

牡丹,諸色俱備,千葉而大如球,兩都所不及也。一名魚血,紅者獨豔,惟無黃者。

山茶,有雲南紅、石榴紅、謝萬定數種,朵大勝芍藥,重瓣如芙蓉,土人自能接,他處所莫匹也。寶珠雖有,又拜下風矣。

素馨,紅者、白者俱奇品。紅開於春,白開於秋,桂之丹者,色亦甲於南中。茉藜,枝如藤,花瓣稍大。山蘭,四季有花,香氣襲人。又有一種,葉稍大,紅黃白三色,而窮冬新正盛開,名曰蟬花,則尤異也。

賽蘭香,葉如菀豆,開花似粟,香亦清遠,此中人甚愛重。然雲蘭為所賽,似未必然。楊用修《伊蘭賦》謂,不足於豔,而有餘於香,載之䰂<糸介>,經旬猶馨,古人用紉佩頮浴,西番有伊蒲佛供,即是此花。

郫筒酒,乃郫人刳大竹為筒,貯春釀於中。相傳山濤治郫,用筠管釀酴糜作酒,經旬方開,香聞百步。今其制不傳。

榿木籠竹,惟成都最多。江幹村畔,蓊蔚可愛。每見,必誦杜甫礙月吟風之句,第榿字音欺,不見字書。

金馬碧雞祠,在北門內金馬坊側。漢宣帝聞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遣諫議大夫王褒醮祭此。宋賜廟額曰昭應,今仍稱金馬云。

蠶叢祠,在府治西南。蠶叢初為蜀侯,後稱王,教民桑蠶,蜀人至今德之。

八蠟祠,在城東南隅,有司春秋致祭。八蠟神者,先穡、先農、司穡、郵表輟、貓、虎、坊、水庸也。

宋景濂,國初仕學士,致政歸青蘿山,因其孫以罪被刑,安置公茂州。子瓚隨侍之蜀。間關萬里,卒於夔門,瓚與家人皆相繼而歿。蜀獻王憐之,移葬於成都之東郊,即今之淨居寺也。祠廟宏整,有司歲舉祀焉。其遺裔尚有存者。方孝孺嘗應蜀藩聘至,因並立祠於左。

仙宮、佛院,成都頗盛,半創自獻王之國時,累代藩封、中貴從而增益之。殿宇廊廡,華麗高敞。觀如元天、雲台,寺如昭覺、金像、淨居、淨因、俗名福萬金沙,廟如昭烈,宮如青羊,俱不減兩都規模,足供遊眺。

諸寺間藏有佛牙,甚至重七斤餘者。錦袱宋匣,珍襲嚴祀。餘頗疑之,偶檢《本草》,豹之齒骨極堅,人得之,詐為佛牙,以誑俗,為之爽然自失。此可以一洗蜀僧之陋。

楊用修著述之富,古今罕儔。予所見已刻者二十九種《升庵全集》、《升庵詩集》、《升庵詩話》、《楊子卮言》、《赤牘清裁》、《祠林萬選》、《丹鉛要錄》、《丹鉛總錄》、《丹鉛摘錄》、《丹鉛餘錄》、《丹鉛續錄》、《藝林伐山》、《墨池瑣錄》、《詩話補遺》、《五言律祖》、《絕句辨體》、《禪林鉤元》、《水經古文》、《韻語轉注》、《古音略》、《古音駢字》、《古奇復字》、《古音附錄》、《異魚圖讚》、《韻林原訓》、《李詩選》、《杜詩選》、《風雅遺編》、《皇明詩抄》。未見已刻者三十九種,《南中續集》、《玉堂集》、《長短句》、《長短句續集》、《書品》、《詞品》、《金石古文》、《畫跋》、《赤牘拾遺》、《選詩外編》、《選詩拾遺》、《唐絕精選》、《唐音百絕》、《唐絕增奇》、《六言詩選》、《古文音釋》、《古音獵要》、《古音叢目》、《奇字韻》、《古文參同契》、《溫泉詩集》、《洞天元紀》、《檀弓叢訓》、《禪藻集》、《譚苑醍醐》、《陶情樂府》、《樂府續集》、《箜篌新詠》、《墐戶錄》、《滇載記》、《脈位圖說》、《連夜吟》、《卷月節詞》、《千里麵談》、《經義模範》、《崔氏誌銘》、《山海經補注》、《七十行戍槁》。聞未刻者尚有七十一種,《各史要語》、《晉史精語》、《夏小正解》、《管子敘錄》、《莊子刊誤》、《古雋》、《謝華啟秀》、《群書麗句》、《文海釣鼇》、《名奏箐英》、《四詩表證》、《古文韻語別錄》、《古文詩選》、《皇明詩續抄》、《詩林振秀》、《五言絕選》、《選唐百絕》、《寰中秀句》、《古今柳詩》、《古諺》、《古今風謠》、《蒼珥紀遊》、《填詞選格》、《百琲明珠》、《詞苑增奇》、《草堂詩餘補遺》、《六書傳證》、《六書探頤》、《篆韻索隱》、《古篆要略》、《六書統》、《摘要錄駢》、《銘心神品》、《韻藻》、《晞篯<穀瓦>筆》、《清暑錄》、《希姓錄》、《滇程紀》、《書畫名跋》、《書畫神品目》、《素問糾略》、《群豔傳神》、《江花品藻》、《滇候記》、《引書晶托》、《丹鉛別錄》、《丹鉛閨錄》、《丹鉛贅錄》、《升庵經說》、《文遊餘錄》、《卮言閏錄》、《敝帚》、《病榻手欠》、《蘇黃詩髓》、《宛陵六一詩選》、《五言三韻詩選》、《五言別選》、《宋詩選》、《元詩選》、《群公四六節文》、《古韻詩略》、《說文先訓》、《古今詞英》、《填詞玉屑》、《六書練證》、《逸古編》、《經書指要》、《唐史要》、《偶語》、《六書索隱》。總之一百四十種。

用修之夫人能詩,其一律一詞,已載之王元美《藝苑卮言》矣。今從伊里人更得數首,曰:「珠淚紛紛滴硯池,斷腸忍寫斷腸詩。自從那日同攜手,直到而今懶畫眉。無藥可療長夜恨,有錢難買少年時。殷勤囑付春山鳥,早向江南勸客歸。」又「懶把音書寄日邊,別離經歲又經年。郎君自是無歸意,何處春山不杜鵑。」又「丈夫本是四方客,妾為離愁心似結。公義私情不兩全,願君早向淩煙勒。」又「聞道滇南花草鮮,輸君日日醉花前。銀河若得鳷毛渡,並駕仙舟聽采蓮。」又「才經賞月時,又是菊花期。歲月看流水,人生遠別離。」

武侯祠壁間嵌小碑,上鐫繪像,衣冠甚古雅。題云:「丁黼字文伯,石埭人也,宋嘉定初進士,有詩名,以忤史彌遠,出帥成都,賦錢入國。詩曰:『正是朔風吹雪初,行滕結束問征途。不能刺刺對婢子,已是昂昂真丈夫。常惠舊曾隨屬國,烏孫今亦病匈奴。不知漢節歸何日,準擬殷勤說汴都。』元人入蜀,公不屈,死之,事聞,詔諡恭湣,賜廟涎溪,有司春秋致祀。」字畫遒逸可愛,立此石者,名吳本義,不知何許人。

長樂花,枝葉皆如虎耳草。秋後叢生盆盎閑,開紫色小花,冬末轉盛,鮮麗可愛。居人獻歲,以此為饋,名曰時花。

任氏墓碑,予嘗搜之荊棘中。近見稗史載,任氏者,唐之尚書侯繼圖妻也。侯讀書大慈寺,因秋風起,拾得一桐葉,有詩在上,貯之匣中。後數年,方卜任氏為妻。任見而驚曰:此妾書葉詩,胡為在君手?詩曰:拭翠斂娥眉,鬱鬱心中事。搦管下庭除,書成相思字。此字不書石,此字不書紙。書在桐葉上,願遂秋風起。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字。有心與負心,不知落何地。

卷下编辑

蜀道難,自古記之。梁簡文帝詩云:「巫山七百里,巴水紆回曲。」為川東舟行峽中作也。李白詩云:「不與秦塞通雲煙,」為川北棧道作也。大都蜀道無不難,如上青天者,峽固險矣。而陸亦匪夷,如夷陵至巴東之陸者,則視棧道何異?是其難又在楚,不在蜀耳。

過巴東一日,始抵蜀界。沿江而行,險覺稍減。巫山十二峰,從輿人指點,微見一、二,遠插天外。

楚入蜀縣,首為巫山。倚山俯江,官民高下而居。江口有神女廟,荒蕪不治,乃有司新移置者。舊廟在江幹,離縣十里,聞亦頹廢。予令人蹋古碑,無有也。宋玉《高唐賦》,想隨襄王之夢逝矣。

楚宮,僅存遺址,在巫山西北,楚襄王所遊之地也。黃山谷楚宮詩刻,所謂細腰宮,即此,今竟覓不可得。

巫峽即巫山也,與西陵峽、歸州峽並稱三峽。連山七百里,非亭午夜分,不見日月。《水經》云杜宇所鑿,以通江水。《圖經》云抗峰岷峨,偕嶺衡嶽;凝結翼附,並出青雲。盛宏之《荊州記》云三峽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岩疊嶂,隱天蔽日。杜修可《峽程記》云三峽謂明月峽、巫山峽、廣澤峽,其瞿塘、灩澦之類,不係三峽數。

趙文敏手書十二巫峰詞,昔刻於巫山縣。令君厭其來索之煩,磨去,予僅於士夫家見之。

陽台,在巫山城內山頂。山不甚高,台正平坻,荒煙野草,襄王、神女不知何在。

三峽猿聲,古人題詠極富。予未舟行,不及聞。訊之馬元赤,云:「峽中兩岸最多,或三五為偶,或百數十為群,沿崖援樹,不可勝數,惟亦未聞啼聲。」

竹枝歌,唐劉禹錫、白居易皆嘗賦之,淒婉悲怨。蘇長公雲有楚人哀屈吊賈之遺聲焉。《鶴林玉露》載宋時三峽長年猶能歌之,今則亡矣。

夔即古夔子國,宋王梅溪舊治也。四圍皆高山峻嶺,中橫江流。一對江之山,左為赤甲,右為白鹽。

巫山女子,皆善吹簫。嫁時,眾女子治具送之,吹簫數日為樂。蜀中有此,毋乃神女之遺風乎?

魚復,即夔地,謂鰉魚至此復回不上也。對城隔江,有魚復縣古址。

白帝城,離夔東五里,崇山巍然。另作一城狀,下即西陵峽口。大江橫流,漰騰澎湃,真楚蜀咽喉也。本朝設右所,官兵守焉。

城上舊建公孫述廟,後改漢先帝廟,以武侯、關、張配享,綽楔題曰「漢代明良」。廟後復有僧寺一區,宋陸務觀記云。有古松柏及孟蜀時碑,與黃庭堅題石筍、越公堂俱無一存。自關而東,即子美東屯故居矣。

瞿塘,即峽內江水深沈處。灩澦乃一石筍,樹兩峽之中,若青螺寶劍插於鏡中波麵。上下之險,信無逾此。俱在白帝城下。

「灩澦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灩澦大如馬,瞿峽不可下。」又云:「灩澦大如補,瞿塘不可觸。」舟人以為水候,總之夏秋不可行也。峽口鐵柱二,不知是何代物,上鑄「守關大將軍徐宗武」等字。

峽口石上字多磨滅,惟一詩云「白帝城邊春草生,黃牛峽裏水波清。追思昭烈千年事,長使英雄氣不平。」後書「大元至元十九年,歲次壬午,鎮國上將軍四川宣慰使何公同男到此吟」而已。

諸葛八陣磧,在夔城者,江沙上碎石行列如引繩,春冬時見,夏秋沒於水。然江漲即浮磧上數十丈,比退而陣石如故,子美詩有「江流石不轉」之句。

夔城無井,官府軍民咸取汲於江。雖治井,亦不能貯水。府治後僅有一泉,自山巔流下,四時不竭,因而引入治內,鑿池以貯之,亦不能多分別泒。

夔蓋蜀東門戶,然登後山,城中不一覽殆盡。前即逼近江流,城內薪水,皆仰給城外,不知前人何以為守。夔郡縣皆屬蜀,而衛名瞿塘,則屬楚。國朝犬牙之制如此。

白帝城上,僅元人一碑,亦不甚佳,餘皆今人詩字。

杜工部祠,在郡東數里,倚山俯江,雲亦新創。祠中止塑像,其《秋興》八詩,近代雖有刻,字殊不佳,餘無足觀者。予置碑二,一刻公像及史傳,樹祠中;一大書「唐杜工部遊寓處」,樹道旁。

工部舊日草堂,在城東十餘里外,尚有遺址可尋。止一碑,存數字,題「重修東屯草堂記」,似亦元物。

城西開元寺,唐了休禪師道場也。國初,張三丰與僧廣海善,寓於寺者七日,臨別贈詩云:「深入浮屠斷世情,奢摩他行恰相應。天花隱隱呈微瑞,風葉琅琅詠大乘。密室書閑雲作蓋,空亭夜靜月為燈。魂稍影散無何有,到此誰能見老僧。」並留草履一雙,沈香三片而去。後海以詩及二物獻之文皇,答賜環一枚、千佛袈裟一領,今猶置寺中,稱世寶云。解學士縉有《寺中法堂記》碑。

先生永安宮遺址,即今之學宮,先主所崩處也,諸葛武侯受遺命於此。

甘夫人墓,在府治內後山,前有二碑,字似被近世更改,吏卒皆能指點道之。

子美遊蜀凡八稔,自大曆元年春至夔,大曆三年去而之楚,寓夔之東屯、西者凡三年,得詩四百餘首。者,土人謂山間通江崩流曰。

夔譙樓上柱聯,即當用杜詩「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何等壯麗。俗人因諱悲字置之。

誌稱有詩史堂,刻杜工部遺像;又有萬丈堂,取光焰萬丈之義,俱在府治內。今不可考。

郡齋望隔江,群山尺咫,七峰分列若屏。朝暮之間,翠色撲人衣袂。予因取杜句「翠屏」名署中小齋。

夔之香櫞,大而香,為閩浙所無。亦有獅頭柑、佛手柑,皆可玩。

雲陽縣,即古雲安也。酒未見佳,才傾一盞,即薰人之句。每過,高誦數回。

雲陽對江山上,有張桓侯廟,香火頗盛。傳云侯之首葬此。官舟過縣,必設性醴望祀之。

萬縣,本漢朐忍縣地。隔江有岑公洞,寬敞如庭。室中有石,狀如芝,儼人為者。壁上多前代題識。洞前石碑林立,惟黃山谷楷書一通,學顏體甚佳。岑公,唐人也,為仙化去。

出城渡河,有巨石亙生水面,呼曰天生橋,又曰天仙橋。石橫百丈,寬數十丈,平坦如削。下有飛瀑崩騰,如萬馬之聲,過之毛豎。予語越尹,當建二坊標其勝。尚未就。

丙穴在達州,出嘉魚。杜工部詩云「魚知丙穴由來美」,是也。誌又載,雅州亦有丙穴。

梁山,亦漢朐忍縣地。東九十里有泉,自山頂下注,東坡昔以飛練名其亭。嘉靖間,守臣獻白兔。至此而斃,瘞之,因更建亭宇,故今稱之曰白兔亭。行山路既疲,坐聽飛泉百丈,十里聲不絕,誠長途一快事勝覽也。又聞山上有洞,惜未及登。

黃葛樹,葉似桂,稍大,團欒蔭數畝,冬春不凋。幹則臃腫,根皆蟠露土上,至於石崖之側,則全似不藉土生者。夔之梁萬最多,惜無材用。

𪕋,太平、東鄉皆有之,生於竹中之鼠也。形色俱類鼠,差大而肥。烹之,味與黃鼠無異。

郭公棐嘗梓夔門三傳,名宦則諸葛亮、李靖、源乾曜、韋處厚、唐介、虞允文、王十朋、李浩、查龠、劉光祖、餘應求、孟珙;鄉賢則屈原、李遠、廖彥正、楊晨、袁沔青、文勝、汪瀚、柳英;流寓則宋玉、杜甫、李白、寇準、張俞、邵雍、黃魯直、宋濂。惟武侯、工部、王梅溪,有特祠祀之。

何仁仲辭賦之業,士林聲稱籍甚,而不悉其有政事材。浮沈兩都散署十許年,僅得判夔府。當事者一切盤錯,輒屬仁仲。應時批解,飭垂青簠簋而遠苞苴,人皆嚴重之。居夔僅數月,督府置諸幕下,使佐成都守,攝華陽令。其最不易辦者,為貢箑。仁仲費省而事集,兩台及監司予上考,而銓曹漫然用左官律監之。餘使使訊仁仲,仲遺一編書曰:「《益部談資》,君望我意氣乎?台中裝盡是矣。」餘發視之,則皆蜀故實,山川人物之勝,了然指掌,應接不暇,而時吐致語,靡靡可聽。餘調仁仲:「不聞沈休文之戲朱彥和耶?年少何乃不廉?天下唯文義棋書,一時將去。」仁仲以詞客歉吏事,名是為後媒。宦蜀三年,遂括蜀千古之美,英英斑管,累累錦囊,又何得不左官?人傳仁仲入都,麵詰銓曹左官坐何狀?曰:「不當以辭翰內交。」仁仲言:「能為辭翰者內交我耳,非我交人。」曰:「貲郎何必辭翰?」仁仲失笑:「此自蜀人司馬長卿作俑,夫以辭翰內交,孰與以賄?信如所雲,長安輦上貴人,必不識一丁者耶?」長揖而出。此語殊可為談資。附之以資談者,南新市人李維禎本寧甫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