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山筆麈/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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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道编辑

《漢史·西域傳》所記三十六國道里、風俗、人民、戶口纖悉具備,然不聞有浮屠之教,其時誠有之,張騫有不以聞耶?且其時武帝慕道求仙,方且馳心於海上三山恍惚虛無之境,豈有浮屠之教已行而騫不以聞者耶?然佛經傳其淵源,遠自上古,即周定王,至於西漢,已若干年,而其教尚不著於西方,無是理也,豈所謂西方者,尚在天竺、安息之西,非三十六國數耶?《列子》志穆王得西域化人,居處被服,皆非人間所有,而《西域傳》稱條支善眩,又傳聞有西王母弱水,及觀佛氏之言,近於眩術者甚多,豈即所謂化人耶?魏收曰:「張謇使大夏,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天竺,始聞有浮屠之教。」蓋騫時已聞之,然《漢史》不載,何也?又哀帝時,博士弟子秦景憲受大月支使伊存口授浮屠經,中國聞之,未信了也。佛法不至明帝入中國,此足證矣。

釋有南、北宗,道家亦有二宗,自東華少君授漢鍾離權,權授唐呂岩,至岩分為二宗,其一授遼進士劉操,操授宋張伯端,伯端授伯泰,泰授薛道光,道光授陳柟々授白玉蟾,玉蟾授彭耜,此南宗也;岩授金之王喆,喆授七弟子,曰丘處機、曰譚處端、曰劉處玄、曰王處一、曰郝大通、曰馬銓、曰銓妻孫不二,世謂之七祖,此北宗也。七祖之跡皆在東海勞山,而處機為元太祖所聘,從弟子十八人見於漠北,居燕之長春宮化焉。長春宮者,今都城西南白雲觀也。王喆,咸陽人,其餘多登州人,海上煙霞之境,仙聖所鍾,盛固宜矣。

佛教之盛,始於五胡,至魏而極。魏世宗於嵩山立寺,極岩壑土木之美。於是遠近承風,無不事佛,郡至一萬三千餘寺。胡後造永寧諸寺,皆極土木之盛,浮屠高百尺許,宮殿如禁內,僧房千間,珠玉錦繡,駭人心目。其後,任城王澄上疏,請禁都城內寺,以為「如來闡教,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戀著城邑,正以誘於利欲,不能自己,此乃釋氏之糟糠,法王之社鼠,內戒所不容,國典所共棄也。」此數語者,切中沙門之病,《佛骨表》中亦說不到。胡後嘗令諸州各建五級浮屠,今江北諸處,往往有故浮屠,蓋皆北朝所建也。

唐宣宗時,道士軒轅集入長安,召入禁中,問以長生之術,對曰:「王者屏欲而崇德,自然受大遐福,何處更求長生?」此儒者之言也,東方生對漢武之言,與此相似。以此推之,軒轅、東方必真知仙道者也。

六朝沙門見人主多不致敬。唐初,僧尼受父母及尊者禮拜,亦六朝遺俗也。自高宗詔革,其禮乃正。至胡元之世,而國師、法王至與人主抗禮,夷狄之法,益不足言矣。

漢沛人張魯,自大父陵以來,世為五斗米道,其後,遂從劉焉分據漢中。後魏寇謙之首奉其道。至宋真宗之世,賜其裔信州道士張正隨號真靜先生,以後,繼世子孫,皆有賜號,此龍虎山封號所由始。原其所以,蓋因天書、符命之興,粉飾道教,誕惑四海,王欽若為之奏立授籙院及上清觀,歷代相沿,遂為成典,而不察其由,亦惑之甚者矣。

元命道士張宗演為嗣漢天師演道靈應衝和真人,命百官郊勞,待以客禮,此天師之號所由起也。本朝止封正一嗣教真人,無天師之稱,而假一品服色,至衍聖等,亦太過矣。嘉靖尊崇道教,張氏與陶、邵二氏同禮,在三公之上。隆慶改元,言者請削其爵,降為提點。至萬曆初年,夤緣左右,復續舊封,然禮體威儀,較之嘉靖間不相及也。

武后受冊為金輪皇帝,作七寶:曰金輪寶、曰白象寶、曰如寶、曰馬寶、曰珠寶、曰主兵臣寶、曰主藏巨寶。每朝會,陳之殿廷,不詳其制。今佛家莊嚴及人間華麗之飾,嘗曰七寶,宮中鑄作珍玩,亦曰八寶,不知同否。

開元中,天台道士司馬承禎言:今五嶽神祠是山林之神,非真正之神也,五嶽皆有洞府,有上清真人降任其職,山川風雨陰陽氣序是其所理焉,冠冕服章、佐從神仙皆有名數,請別立齋祠之所。玄宗奇其說,因敕五嶽各立真君祠。不知所謂山林之神統於上清否?《志》曰:「山川之守為神。」又曰:「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則風雨陰陽正山川之守,而又以上清臨之,何也?唐宗五嶽之封,至於為王為帝,不知受此封即上清真人其山川之神耶?承禎之言,矯誣甚矣。我朝於嶽海鎮瀆盡革封號,各從本等名稱,大聖人之作為,一洗千載之陋。嶽瀆之神,懷柔震疊,有不受紀哉?

自古帝王崇重佛教則道教被斥,興起道教則釋典被汰,其勢不並立如此。林靈素欲盡廢佛教,至改佛為金仙,僧為德士,寺院為宮觀。嘉靖中,陶仲文、邵真人,以祈禱用事,亦請拆毀寺院,沙汰僧尼,焚佛骨於大通橋下,皆其證也。兩家道術原不相下,其徒宗而守之,入主出奴,至於為敵,皆非其本也。要之,道家興廢不常,入人亦不甚深,終不能與佛教角爾。

唐會昌中沙汰僧尼,凡毀寺四千六百餘區,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大秦穆護祅僧二千餘人,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蓋官造者為寺,私造者為招提、蘭若。大秦穆護者,釋氏之外教,如摩尼之類。祅,胡神也。唐制,祠部歲再祀磧西、渚州火祅,官品亦有祅正,蓋主祅僧也。武宗好道教,故汰僧耳。

顯德二年,廢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有奇,廢者三萬三百有奇,見僧四萬二千有奇,尼一萬八千有奇,此但河、洛、關、陝、山東、江北數省,未及天下之半,而數已如此矣。又令民間銅器佛像輸官鑄錢。世宗謂侍臣曰:「卿輩忽以毀佛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斯奉佛矣,彼銅像豈所謂佛耶?且吾聞,佛在利人,雖頭目猶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此雖矯俗彌惑之言,然於佛教濟人之旨有吻合者,唐家三百年陋風,片言而正,真英主也。

九宮貴神,蓋《易乾鑿度》所謂太一也。黃帝《九宮經》:一宮,其神太一,其卦坎,其方白;二宮,其神《攝提》,其卦坤,其方黑;三宮,其神軒轅,其卦震,其方碧;四宮,其神招搖,其卦巽,方綠;五宮,其神天符,其卦離,其方黃;六宮,其神青龍,其卦乾,其方白;七宮,其神咸池,其卦兌,其方赤;八宮,其神太陰,其卦艮、其方白;九宮、其神天一,其卦離,其方紫。天寶中,術士蘇士上言:遁甲有九宮貴神,典司水旱,請立壇東郊,祀以四孟。從之。此即今曆書三白圖法也。

高駢素性嚴潔,甥侄輩未嘗得接坐,術士諸葛殷病風疽,搔捫不替手,膿血滿爪,駢獨與之同席促膝,傳杯器而食,至於犬聞其腥多來近之,駢獨不惡也,曰:「神仙以此試人耳。」可見逐臭之夫非其天性,蓋有所慕而然也。近代士人亦有類此者。

佛經所載方語,皆唐時語也。國名如婆羅門、摩伽陀、嚈噠國、訶達羅支國、波斯匿國、護密多國、喝盤陀國;人名如婆伽利、泥洹師、怛伽羅;地名如毗伽梨河、乾陀衛江,大都唐時語也。可見《四十二章》以後多為譯者所演,設為問答,寓作名姓,以鬯經旨,其非釋迦時文義明張。

古俗以七月望日具素饌享先,織竹作盆盎,掛冥財衣服,在上焚之,謂之盂蘭盆,昉於目蓮比丘見亡母在餓鬼中,故作此以救之也。唐時尊奉佛法,於中元日內出《盂蘭盆章》敬寺,設七廟座,書尊號於幡上,百官迎謁,歲以為常。是以七廟神靈皆在餓鬼中也。其不道而辱先,亦甚矣。

《道經》以二十四化上應二十四氣,蜀之玉局化,其一也。其說以後漢永壽元年李老君與張道陵至此,有局腳玉床自地而出,老君升座,為道陵說《南北斗經》既去而座隱地中,因成洞穴,故以玉局名之。

周世宗召見陳摶,問以飛升黃白之術,對曰:「陛下為天子,當以治天下為務,安用此為?」此真知仙道者。

後唐同光中,五臺僧誠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服天龍,命風召雨,莊宗首信之,至親率后妃皇子拜之,誠惠安坐不起。已而迎至洛陽,使之祈雨,數旬不驗,誠惠逃走,慚懼而死。世傳五臺真僧能降天龍,恐即此事也。

劉秉忠,僧也,輔佐元主平定海內;姚少師,僧也,擁翊成祖創守太平。其人地才品大略相似,亦古今之奇也。秉忠輔政日久,猶仍野服散號,王鶚以為言,拜太保,領中書。少師在一品班,衣猶著衲,後見其不便,乃賜冠帶長髮。然今崇國所祀少師畫像,猶是僧服,而春秋秩祀,但稱恭靖公,亦未書官,未知何故。

元設宣政院,掌天下釋教,上天下寺宇四萬二千餘所,僧尼二十一萬人,可謂侈矣。方今寺院僧尼不申總數,以一郡邑推之,當亦不下此數。

五臺山寺,元太后弘吉剌氏所造也,創寺之役,大集民夫冒險入谷,伐木運石,死者萬人。蓋今寶地珠林,留為勝賞,而工費之艱、傷殘民命乃如此,是以有漏之緣,斃無辜之眾也,如來大悲,其謂此何?

元成宗建天寧、萬壽寺,寺中塑秘密佛,形像醜怪,即所謂演揲秘密法也。傳聞大內在一秘殿,內塑喜神,主上大婚,先期入參,雖沿舊俗,亦有深意,然不可聞於世也。演揲兒法,一名大歡喜秘密禪定,故曰喜神。

胡元之俗,全無先王禮教,其最悖理者,帝師臨受戒是也。帝師之令至與誥敕並行,后妃、公主受戒,跪拜。甚有為大布施者,正衙朝會,百官班列,帝師專席坐隅。來自西域,則遣中書宰臣馳驛往迎,假法駕半仗以為前導。其徒怙勢恣睢,氣焰薰灼,延於四方,至於捶撲公卿,毆拉妃主,朝廷知而不問也。方且下令:罵西僧者,截其舌;毆西僧者,斷其手。則中原文物,化而為夷荒之地矣。若乃秘密演揲,宣淫大內,人道滅絕,尤可痛恨。

二氏之教與聖教殊,然其大歸一也。世之學者,能以不二之心精研其旨,內亦可以治身,外亦可以應世,豈遂與聖教遠哉?乃其實不然。標玄同之趣以文貴生之訣,而生未必養也;皈寂滅之宗以鬯無生之法,而生未必忘也。或世名已歇,托澹泊以依棲;或榮進無階,借清靜以表異。故有示辟穀之跡而不能絕念於刀錐;修離欲之基而未必息心於紱冕。二氏之徒斥而不與矣,何以稱吾道哉?此所謂心術之敝也。

甚哉,道術之日分也!江左以來,於吾儒之外自為異端;南宋以來,於吾儒之內自分兩歧;降是而後,則引釋氏之精理而陰入於吾儒之內矣;降是而後,則受釋氏之明法而明出於吾儒之外矣。

夫江左以降,盛談老、莊;隋、唐以來,多修佛乘。今之談老、莊者少矣,而為佛乘之言者,亦非其本旨也。何也?佛教之入中國,本緣經典,其後,以經教為土苴,而直指禪宗;又其後,又禪宗為葛藤,而專修淨業。故有稅冕而勤禮拜,閉室而誦祗陀,若謂調御之位可以立地而成,青蓮之會可以應聲而至,西來之旨,豈固然哉?雖然,如是而能守律戒,猶未失也,又以為逆流之地,不事薰修,上智之根,無資戒定,至乃慕啖鴿吞針之幻,任漁行酒肆之緣,居然與屠膾伍矣。在彼法中以為何如?而稱於士人之列也!

二氏之教與吾道源流本不相遠,特各立門戶,作用不同爾。唐、宋以來,賢士大夫固亦多遊心內典,參悟玄宗,而不害其為儒。彼固儒者之所苞也。但不當竄入其說以默扃於吾儒之閫,又不當舍吾儒之教而直往從之耳。辟如一邑之中有兩大姓,其物力財產固自相當而不相為用,則其子弟家人亦各承其業而不相羨也。有如納西家之子以冒東家之派,則東家之派既紊其統,而西家之子亦失其宗,皆不願也。故推墨而附儒者,非也。又使東家之子不能守其父兄之產,而慕西家之聲勢,折而往從之,豈惟我所不甘,亦彼所不受也。故援儒而入墨者,非也。

近世經教、禪宗分為二途,至以達摩明心見性為教外單傳,此不考其本也。諸部經典所論,字字句句皆明心見性之旨,至於維摩問疾,無有文字言說為不二門,此初祖西來之正印,迦葉拈花,龍女獻珠,禪家公案已肇於此,不至初祖而有也。達摩入中國,以《楞伽》教人,未嘗盡去文字,及五祖、六祖亦皆以經典衍教,但不復造立經典。是為不立文字,如所謂述而不作爾,安得以經教為糟粕而直悟禪宗耶?

附錄编辑

靈濟二真人即徐溫二子知訓、知詢也。二子平生皆以凶德取敗,不保其身,而列於諸神之祀,未審其繇。世傳成祖有疾,嘗夢二神進藥,故崇祀之。然其祀不始於國初也。今京師禁城之西及福州城外皆有靈濟宮,二神號金闕真君、玉闕真君,其配號金闕仙妃、玉闕仙妃,太常以春秋秩祀,四季更換袍服,其像木胎,有機可以伸縮。

河東鹽池,唐時曾有封號,謂之寶應、靈應二池。萬曆己丑,御史以鹽利在興,請崇其祀宇,賜之封號。予按令甲,國初厘正祀典,嶽鎮海瀆盡去前代封號,俱從本等名稱;且前代封爵雙不可襲,乃奏東西二池各書本等池神,惟請祠額二字以示崇報。有詔則額「靈惠」。時猶未核其所由也。及考唐史,大曆十二年,河中池鹽先因秋霖多敗,度支韓滉恐鹽戶減稅,奏稱雨不為害,且有瑞鹽,代宗疑其不然,乃遣諫議大夫蔣鎮往視,還奏如滉所言,請宣付史館,錫以嘉名,乃賜寶靈之號,時人醜之。始知二池神號乃滉輩獻諛掊克之謀也。人實醜焉,神其受諸?然則嶽鎮海瀆封號皆唐、宋封禪之主所為,侈大矯誣之文耳。聖祖革而正之,神謀睿見,高出萬古,不亦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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