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程乙本)/第一百零一回 至第一百一十回

第九十一回 至第一百回 紅樓夢(程乙本) 清
輯者:程偉元
曹雪芹(前八十回);高鶚(後四十回)
第一百十一回 至第一百二十回  

第一○一回 大觀園月夜警幽魂 散花寺神籤驚異兆编辑

  卻說鳳姐回至房中,見賈璉尚未回來,便分派那管辦探春行李妝奩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黃昏以後,因忽然想起探春來,要瞧瞧他去,便叫豐兒與兩個丫頭跟著,頭裡一個丫頭打著燈籠。走出門來,見月光已上,照耀如水,鳳姐便命:「打燈籠的回去罷。」因而走至茶房窗下,聽見裡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議論什麼的。鳳姐知道不過是家下婆子們又不知搬什麼是非,心內大不受用,便命小紅進去,裝做無心的樣子細細打聽著,用話套出原委來。小紅答應著去了。

  鳳姐只帶著豐兒來至園門前,門尚未關,只虛虛的掩著。於是主僕二人方推門進去。只見園中月色比外面更覺明朗,滿地下重重樹影,杳無人聲,甚是淒涼寂靜。剛欲往秋爽齋這條路來,只聽唿唿的一聲風過,吹的那樹枝上落葉,滿園中唰喇喇的作響,枝梢上吱嘍嘍的發哨,那些寒鴉宿鳥都驚飛起來。鳳姐吃了酒,被風一吹,只覺身上發噤。豐兒後面也把頭一縮,說:「好冷!」鳳姐也掌不住,便叫豐兒:「快回去把那件銀鼠坎肩兒拿來,我在三姑娘那裡等著。」豐兒巴不得一聲,也要回去穿衣裳,連忙答應一聲,回頭就跑了。

  鳳姐剛舉步走了不遠,只覺身後咈咈哧哧,似有聞嗅之聲,不覺頭髮森然直豎起來,由不得回頭一看,只見黑油油一個東西在後面伸著鼻子聞他呢,那兩隻眼睛恰似燈光一般。鳳姐嚇的魂不附體,不覺失聲的「咳」了一聲,卻是一隻大狗。那狗抽頭回身,拖著個掃帚尾巴,一氣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猶向鳳姐拱爪兒。

  鳳姐此時肉跳心驚,急急的向秋爽齋來,已將來至門口,方轉過山子,只見迎面有一個人影兒一晃。鳳姐心中疑惑,還想著必是那一房的丫頭,便問:「是誰?」問了兩聲,並沒有人出來,早已神魂飄蕩了。恍恍惚惚的似乎背後有人說道:「嬸孃,連我也不認得了?」鳳姐忙回頭一看,只見那人形容俊俏,衣履風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裡的媳婦來。只聽那人又說道:「嬸孃只管享榮華,受富貴的心盛,把我那年說的『立萬年永遠之基』都付於東洋大海了!」鳳姐聽說,低頭尋思,總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嬸孃那時怎樣疼我來?如今就忘在九霄雲外了?」

  鳳姐聽了,此時方想起來是賈蓉的先妻秦氏,便說道:「噯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呢?」啐了一口,方轉回身要走時,不防一塊石頭絆了一交,猶如夢醒一般,渾身汗如雨下。雖然毛髮悚然,心中卻也明白,只見小紅豐兒影影綽綽的來了。鳳姐恐怕落人褒貶,連忙爬起來,說道:「你們做什麼呢,去了這半天?快拿來我穿上罷。」一面豐兒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紅過來攙扶著,要往前走。鳳姐道:「我才到那裡,他們都睡了,回去罷。」一面說著,一面帶了兩個丫頭,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賈璉已回來了,鳳姐見他臉上神色更變,不似往常,待要問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問,只得睡了。

  至次日五更,賈璉就起來要往總理內庭都檢點太監裘世安家來打聽事務,因太早了,見桌上有昨日送來的抄報,便拿起來閒看。第一件,吏部奏請急選郎中,奉旨照例用事。第二件是刑部題奏雲南節度使王忠一本:新獲私帶神鎗火藥出邊事,共十八名人犯,頭一名鮑音,系太師鎮國公賈化家人。賈璉想了一想,又往下看。第三件,蘇州刺史李孝一本:參劾縱放家奴,倚勢凌辱軍民,以致因奸不遂,殺死節婦事。凶犯姓時,名福,自稱繫世襲三等職銜賈範家人。賈璉看見這一件,心中不自在起來,待要往下看,又恐遲了,不能見裘世安的面,便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東西。恰好平兒端上茶來,喝了兩口,便出來騎馬走了。

  平兒收拾了換下的衣服。此時鳳姐尚未起來,平兒因說道:「今兒夜裡我聽著奶奶沒睡什麼覺,我替奶奶搥著,好生打個盹兒罷。」鳳姐也不言語。平兒料著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來,坐在身邊,輕輕的搥著。那鳳姐剛有要睡之意,只聽那邊大姐兒哭了,鳳姐又將眼睜開。平兒連向那邊叫道:「李媽,你到底是怎麼著?姐兒哭了,你到底拍著他些。你也忒愛睡了!」

  那邊李媽從夢中驚醒,聽得平兒如此說,心中沒好氣,狠命的拍了幾下,口裡嘟嘟囔囔的罵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兒!放著屍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孃的喪!」一面說,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擰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鳳姐聽見,說:「了不得!你聽聽,他該挫磨孩子了!你過去把那黑心的養漢老婆下死勁的打他幾下子,把妞妞抱過來罷。」平兒笑道:「奶奶別生氣,他那裡敢挫磨妞兒?只怕是不提防磞了一下子,也是有的。這會子打他幾下子沒要緊,明兒叫他們背地裡嚼舌根,倒說三更半夜的打人了。」

  鳳姐聽了,半日不言語,長嘆一聲,說道:「你瞧瞧,這會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兒我要是死了,撂下這小孽障,還不知怎麼樣呢!」平兒笑道:「奶奶,這是怎麼說?大五更的,何苦來呢?」鳳姐冷笑道:「你那裡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雖然活了二十五歲,人家沒見的也見了,沒吃的也吃了,衣祿食祿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氣也賭盡了,強也算爭足了。就是『壽』字兒上頭缺一點兒,也罷了!」平兒聽說,由不的眼圈兒紅了。鳳姐笑道:「你這會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們只有喜歡的。你們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的過日子,省的我是你們眼裡的刺。只有一件,你們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兒聽了,越發掉下淚來。鳳姐笑道:「別扯你孃的臊!那裡就死了呢?這麼早就哭起來!我不死,還叫你哭死了呢。」平兒見說,連忙止住哭,道:「奶奶說的這麼叫人傷心!」一面說,一面又搥,鳳姐才蒙朧的睡著。

  平兒方下炕來,只聽外面腳步響。誰知賈璉去遲了,那裘世安已經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沒好氣,進來就問平兒道:「他們還沒起來呢麼?」平兒回說:「沒有呢。」賈璉一路摔簾子進來,冷笑道:「好啊!這會子還都不起來,安心打擂臺打撒手兒!」一迭聲又要吃茶。平兒忙倒了一碗茶來。原來那些丫頭老婆見賈璉出了門,又復睡了,不打量這會子回來,原不曾預備,平兒便把溫過的拿了來。賈璉生氣,舉起碗來,譁啷一聲,摔了個粉碎。

  鳳姐驚醒,嚇了一身冷汗,「噯喲」一聲,睜開眼,只見賈璉氣狠狠的坐在旁邊,平兒彎著腰拾碗片子呢。鳳姐道:「你怎麼就回來了?」問了一聲,半日不答應,只得又問一聲。賈璉嚷道:「你不要我回來,叫我死在外頭罷?」鳳姐笑道:「這又是何苦來呢?常時我見你不像今兒回來的快,問你一聲兒,也沒什麼生氣的。」賈璉又嚷道:「又沒遇見,怎麼不快回來呢!」鳳姐笑道:「沒有遇見,少不得耐煩些,明兒再去早些兒,自然遇見了。」賈璉嚷道:「我可不『吃著自己的飯,替人家趕獐子』呢!我這裡一大堆的事,沒個動秤兒的;沒來由,為人家的事瞎鬧了這些日子,當什麼呢?正經那有事的人還在家裡受用,死活不知:還聽見說要鑼鼓喧天的擺酒唱戲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孃的腿子!」一面說,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罵平兒。

  鳳姐聽了,氣的乾嚥,要和他分證,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強陪笑道:「何苦來生這麼大氣?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麼?誰叫你應了人家的事?你既應了,只得耐煩些,少不得替人家辦辦,--也沒見這個人自己有為難的事還有心腸唱戲擺酒的鬧。」賈璉道:「你可說麼!你明兒倒也問問他。」鳳姐詫異道:「問誰?」賈璉道:「問誰!問你哥哥!」鳳姐道:「是他嗎?」賈璉道:「可不是他,還有誰呢?」鳳姐忙問道:「他又有什麼事,叫你替他跑?」賈璉道:「你還在罈子裡呢!」鳳姐道:「真真這就奇了!我連一個字兒也不知道。」賈璉道:「你怎麼能知道呢!這個事,連太太和姨太太還不知道呢。頭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則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頭壓住了,不叫裡頭知道。說起來,真真可人惱!你今兒不問我,我也不便告訴你。你打量你哥哥行事像個人呢!你知道外頭的人都叫他什麼?」鳳姐道:「叫他什麼?」賈璉道:「叫他什麼?--叫他『忘仁』!」鳳姐撲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麼呢?」賈璉道:「你打量那個王仁嗎?是忘了仁義禮智信的那個『忘仁』哪!」鳳姐道:「這是什麼人這麼刻薄嘴兒糟蹋人!」賈璉道:「不是遭塌他呀。今兒索性告訴你,你也該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處!到底知道他給他二叔做生日呵!」

  鳳姐想了一想,道:「噯喲!可是呵,我還忘了問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嗎?我記得年年都是寶玉去。前者老爺升了,二叔那邊送過戲來,我還偷偷兒的說:『二叔為人是最嗇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爺。他們各自家裡還烏眼雞似的。不麼,昨兒大舅太爺沒了,你瞧他是個兄弟,他還出了個頭兒攬了個事兒嗎?』所以那一天說趕他的生日,咱們還他一班子戲,省了親戚跟前落虧欠。如今這麼早就做生日,也不知是什麼意思。」賈璉道:「你還作夢呢!你哥哥一到京,接著舅太爺的首尾就開了一個吊。他怕咱們知道攔他,所以沒告訴咱們,弄了好幾千銀子。後來二舅嗔著他,說他不該一網打盡。他吃不住了,變了個法兒,指著你們二叔的生日撒了個網,想著再弄幾個錢,好打點二舅太爺不生氣。也不管親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這麼丟臉!你知道我起早為什麼?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參了一本,說是大舅太爺的虧空,本員已故,應著落其弟王子勝,侄兒王仁賠補。爺兒兩個急了,找了我給他們託人情。我見他們嚇的那個樣兒,再者,又關係太太和你,我才應了。想著找找總理內庭都檢點老裘替辦辦,或者前任後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進裡頭去了。我白起來跑了一趟,他們家裡還那裡定戲擺酒呢,你說說,叫人生氣不生氣!」

  鳳姐聽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強護短,聽見賈璉如此說,便道:「憑他怎麼樣,到底是你的親大舅兒。再者,這件事,死的大爺,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罷了。沒什麼說的,我們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兒下四的求你,省了帶累別人受氣,背地裡罵我!」說著,眼淚便下來了,掀開被窩,一面坐起來,一面挽頭髮,一面披衣裳。賈璉道:「你倒不用這麼著,是你哥哥不是人,我並沒說你什麼。況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來了,他們還睡著,咱們老輩子有這個規矩麼?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說了一句,你就起來;明兒我要嫌這些人,難道你都替了他們麼?好沒意思啊!」

  鳳姐聽了這些話,才把淚止住了,說道:「天也不早了,我也該起來了。你有這麼說的,你替他們家在心的辦辦,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為我,就是太太聽見也喜歡。」賈璉道:「是了,知道了。『大蘿蔔還用屎澆』?」平兒道:「奶奶這麼早起來做什麼?那一天奶奶不是起來有一定的時侯兒呢?--爺也不知是那裡的邪火,拿著我們出氣。何苦來呢?奶奶也算替爺掙夠了,那一點兒不是奶奶擋頭陣?不是我說:爺把現成兒的也不知吃了多少,這會子替奶奶辦了一點子事,況且關會著好幾層兒呢,就這麼拿糖作醋的起來,也不怕人家寒心?況且這也不單是奶奶的事呀!我們起遲了,原該爺生氣,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盡著身子累的成了個病包兒了,這是何苦來呢!」說著,自己的眼圈兒也紅了。

  那賈璉本是一肚子悶氣,那裡見得這一對嬌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話呢?便笑道:「夠了,算了罷!他一個人就夠使的了,不用你幫著。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們就清淨了!」鳳姐道:「你也別說那個話,誰知道誰怎麼樣呢?你不死,我還死呢!早死一天早心淨。」說著,又哭起來,平兒只得又勸了一回。那時天已大亮,日影橫窗,賈璉也不便再說,站起來出去了。

  這裡鳳姐自己起來,正在梳洗,忽見王夫人那邊小丫頭過來道:「太太說了:叫問二奶奶今日過舅太爺那邊去不去,要去說叫二奶奶同著寶二奶奶一路去呢。」鳳姐因方才一段話已經灰心喪氣,恨孃家不給爭氣;又兼昨夜園中受了那一驚,也實在沒精神,便說道:「你先回太太去:我還有一兩件事沒辦清,今日不能去;況且他們那又不是什麼正經事。寶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罷。」小丫頭答應著回去回覆了。不在話下。

  且說鳳姐梳了頭,換了衣服,想了想,雖然自己不去,也該帶個信兒;再者,寶釵還是新媳婦出門子,自然要過去照應照應的:於是見過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過來到寶玉房中。只見寶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兩個眼睛呆呆的看寶釵梳頭。鳳姐站在門口,還是寶釵一回頭看見了,連忙起身讓坐。寶玉也爬起來,鳳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寶釵因說麝月道:「你們瞧著二奶奶進來,也不言語聲兒!」麝月笑著道:「二奶奶頭裡進來就擺手兒不叫言語麼。」鳳姐因向寶玉道:「你還不走,等什麼呢?沒見這麼大人了,還是這麼小孩子氣。人家各自梳頭,你爬在旁邊看什麼?成日家一塊子在屋裡,還看不夠嗎?也不怕丫頭們笑話?」說著,哧的一笑,又瞅著他咂嘴兒。

  寶玉雖也有些不好意思,還不理會。把個寶釵直臊的滿臉飛紅,又不好聽著,又不好說什麼。只見襲人端過茶來,只得搭訕著,自己遞了一袋煙。鳳姐兒笑著站起來接了,道:「二妹妹,你別管我們的事,你快穿衣服罷。」寶玉一面也搭訕著,找這個,弄那個。鳳姐道:「你先去罷,那裡有個爺們等著奶奶們一塊兒走的理呢?」寶玉道:「我只是嫌我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著老太太給的那件『雀金泥』好。」鳳姐因慪他道:「你為什麼不穿?」寶玉道:「穿著太早些。」

  鳳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虧寶釵也和王家是內親,只是那些丫頭們跟前,已經不好意思了。襲人卻接著說道:「二奶奶還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鳳姐兒道:「這是什麼原故?」襲人道:「告訴二奶奶,真真的我們這位爺行的事都是天外飛來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爺的生日,老太太給了他這件衣裳,誰知那一天就燒了。我媽病重了,我沒在家。那時候還有晴雯妹妹呢,聽見說,病著整給他縫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沒瞧出來呢。去年那一天,上學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給他披披,誰知這位爺見了這件衣裳,想起晴雯來了,說了總不穿了,叫我給他收一輩子呢。」鳳姐不等說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兒的!那孩子模樣兒手兒都好,就只嘴頭子利害些。偏偏兒的太太不知聽了那裡的謠言,活活兒的把個小命兒要了。還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見廚房裡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兒叫什麼五兒,那丫頭長的和晴雯脫了個影兒。我心裡要叫他進來,後來我問他媽,他媽說是很願意。我想著寶二爺屋裡的小紅跟了我去,我還沒還他呢,就把五兒補過來罷。平兒說:『太太那一天說了,凡像那個樣兒的都不叫派到寶二爺屋裡呢。』我所以也就擱下了。這如今寶二爺也成了家了,還怕什麼呢?不如我就叫他進來。--可不知寶二爺願意不願意?要想著晴雯,只瞧見這五兒就是了。」寶玉本要走,聽見這些話又呆了。襲人道:「為什麼不願意?早就要弄進來的,只是因為太太的話說的結實罷了。」鳳姐道:「那麼著,明兒我就叫他進來。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寶玉聽了,喜不自勝,才走到賈母那邊去了。

  這裡寶釵穿衣服。鳳姐兒看他兩口兒這般恩愛纏綿,想起賈璉方才那種光景,甚是傷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寶釵笑道:「我和你上太太屋裡去罷。」笑著出了房門,一同來見賈母。

  寶玉正在那裡回賈母往舅舅家去。賈母點頭說道:「去罷,只是少吃酒,早些回來,你身子才好些。」寶玉答應著出來,剛走到院內,又轉身回來,向寶釵耳邊說了幾句,不知什麼。寶釵笑道:「是了,你快去罷。」將寶玉催著去了。

  這裡賈母和鳳姐寶釵說了沒三句話,只見秋紋進來傳說:「二爺打發焙茗回來說,請二奶奶。」寶釵道:「他又忘了什麼,又叫他回來?」秋紋道:「我叫小丫頭問了焙茗,說是二爺忘了一句話,二爺叫我回來告訴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來罷;若不去呢,別在風地裡站著。』」說的賈母鳳姐並地下站著的老婆子丫頭都笑了。寶釵的臉上飛紅,把秋紋啐了一口,說道:「好個胡塗東西!這也值的這麼慌慌張張跑了來說?」秋紋也笑著回去叫小丫頭去罵焙茗。那焙茗一面跑著,一面回頭說道:「二爺把我巴巴兒的叫下馬來,叫回來說的。我若不說,回來對出來,又罵我了。這會子說了,他們又罵我!」

  那丫頭笑著跑回來說了。賈母向寶釵道:「你去罷,省了他這麼不放心。」說的寶釵站不住,又被鳳姐慪著玩笑,沒好意思,才走了。只見散花寺的姑子大了來了,給賈母請安,見過了鳳姐,坐著吃茶。賈母因問他:「這一向怎麼不來?」大了道:「因這幾日廟中作好事,有幾位誥命夫人不時在廟裡起坐,所以不得空兒來。今日特來回老祖宗:明兒還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興不高興?若高興,也去隨喜隨喜。」賈母便問:「做什麼好事?」大了道:「前月為王大人府裡不乾淨,見神見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間又看見去世的老爺。因此,昨日在我廟裡告訴我,要在散花菩薩跟前許願燒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陸道場,保佑家口安寧,亡者昇天,生者獲福。所以我不得空兒來請老太太的安。」

  卻說鳳姐素日最是厭惡這些事,自從昨夜見鬼,心中總只是疑疑惑惑的,如今聽了大了這些話,不覺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問大了道:「這散花菩薩是誰?他怎麼就能避邪除鬼呢?」

  大了見問,便知他有些信意,說道:「奶奶要問這位菩薩,等我告訴你奶奶知道:這個散花菩薩,根基不淺,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樹國中。父母打柴為生。養下菩薩來,頭長三角,眼橫四目,身長八尺,兩手拖地。父母說這是妖精,便棄在冰山背後了。誰知這山上有一個得道的老猢猻出來打食,看見菩薩頂上白氣沖天,虎狼遠避,知道來歷非常,便抱回洞中撫養。誰知菩薩帶了來的聰慧,禪也會談,與猢猻天天談道參禪,說的天花散漫,到了一千年後,便飛昇了。至今山上猶見談經之處,天花散漫,所求必靈,時常顯聖,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蓋了廟,塑了像供奉著。」鳳姐道:「這有什麼憑據呢?」大了道:「奶奶又來搬駁了。一個佛爺可有什麼憑據呢?就是撒謊,也不過哄一兩個人罷咧,難道古往今來多少明白人多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歷來不絕,他到底是祝國裕民,有些靈驗,人才信服啊。」鳳姐聽了大有道理,因道:「既這麼著,我明兒去試試。你廟裡可有籤?我去求一簽,我心裡的事簽上批的出來,我從此就信了。」大了道:「我們的籤最是靈的,明兒奶奶去求一簽就知道了。」賈母道:「既這麼著,索性等到後日初一,你再去求。」說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裡去請了安,回去。不提。

  這裡鳳姐勉強扎掙著,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預備了車馬,帶著平兒並許多奴僕來至散花寺。大了帶了眾姑子接了進去,獻茶後,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鳳姐兒也無心瞻仰聖像,一秉虔誠,磕了頭,舉起籤筒,默默的將那見鬼之事並身體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搖了三下,只聽唰的一聲筒中攛出一支籤來。於是叩頭,拾起一看,只見寫著「第三十三籤,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簿籤看時,只見上面寫道:「王熙鳳衣錦還鄉。」

  鳳姐一見這幾個字,吃一大驚,忙問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鳳的麼?」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難道漢朝的王熙鳳求官的這一段事也不曉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兒還說這一回書來著。我們還告訴他重著奶奶的名字,不許叫呢。」鳳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說著,又瞧底下的,寫的是:

  去國離鄉二十年,於今衣錦返家園。蜂採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行人至,音信遲。訟宜和。婚再議。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這一簽巧得很。奶奶自幼在這裡長大,何曾回南京去過?如今老爺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來,順便回家,奶奶可不是『衣錦還鄉』了?」一面說,一面抄了個籤經交與丫頭。鳳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擺了齋來,鳳姐只動了一動,放下了要走,又給了香銀。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讓他走了。

  鳳姐回至家中,見了賈母王夫人等。問起籤來,命人一解,都歡喜非常:「或者老爺果有此心,咱們走一趟也好!」鳳姐兒見人人這麼說,也就信了。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這一日正睡午覺,醒來不見寶釵,正要問時,只見寶釵進來。寶玉問道:「那裡去了,半日不見?」寶釵笑道:「我給鳳姐姐瞧一回籤。」寶玉聽說,便問是怎麼樣的。寶釵把籤帖唸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說好的,據我看,這『衣錦還鄉』四字裡頭還有緣故,後來再瞧罷了。」寶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聖意。『衣錦還鄉』四字,從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兒你又偏生看出緣故來了。依你說,這『衣錦還鄉』還有什麼別的解說?」寶釵正要解說,只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丫頭過來請二奶奶,寶釵立刻過去。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寧國府骨肉病災祲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编辑

  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喚寶釵,寶釵連忙過來請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你們作嫂子的大家開導開導他,也是你們姊妹之情,況且他也是個明白孩子。我看你們兩個也很合的來。只是我聽見說,寶玉聽見他三妹妹出門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該勸勸他才是。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兩日不好。你還心地明白些,諸事該管的,也別說只管吞著,不肯得罪人。將來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擔子。」寶釵答應著。

  王夫人又說道:「還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兒帶了柳家媳婦的丫頭來,說補在你們屋裡。」寶釵道:「今日平兒才帶過來,說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喲,你二嫂子和我說,我想也沒要緊,不便駁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見那孩子眉眼兒上頭也不是個很安頓的。起先為寶玉房裡的丫頭狐狸似的,我攆了幾個,那時候你也自然知道,才搬回家去的。如今有你,固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訴你,不過留點神兒就是了。你們屋裡,就是襲人那孩子還可以使得。」寶釵答應了,又說了幾句話,便過來了。飯後,到了探春那邊,自有一番殷勤勸慰之言。不必細說。

  次日,探春將要起身,又來辭寶玉。寶玉自然難割難分。探春倒將綱常大體的話說的寶玉始而低頭不語,後來轉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於是探春放心辭別眾人,竟上轎登程,水舟陸車而去。

  先前眾姊妹們都住在大觀園中,後來賈妃薨後,也不修葺。到了寶玉娶親,林黛玉一死,史湘雲回去,寶琴在家住著,園中人少,況且天氣寒冷,李紈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舊所。到了花朝月夕,依舊相約玩耍。如今探春一去,寶玉病後不出屋門,益發沒有高興的人了。所以園中寂寞,只有幾家看園的人住著。

  那日,尤氏過來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車,便從前年在園裡開通寧府的那個便門裡走過去了,覺得淒涼滿目,臺榭依然,女牆一帶都種作園地一般,心中悵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發熱,扎掙一兩天,竟躺倒了。日間的發燒猶可,夜裡身熱異常,便譫語綿綿。賈珍連忙請了大夫看視,說感冒起的,如今傅經,入了足陽明胃經,所以譫語不清,如有所見,有了大穢,即可身安。

  尤氏服了兩劑,並不稍減,更加發起狂來。賈珍著急,便叫賈蓉來打聽,「外頭有好醫生,再請幾位來瞧瞧。」賈蓉回道:「前兒這個大夫是最興時的了,只怕我母親的病不是藥治得好的。」賈珍道:「胡說!不吃藥,難道由他去罷?」賈蓉道:「不是說不治,為的是前日母親往西府去,回來是穿著園子裡走過來的。一到了家,就身上發燒,別是撞客著了罷。外頭有個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靈,不如請他來佔算佔算。看有信兒呢,就依著他;要是不中用,再請別的好大夫來。」

  賈珍聽了,即刻叫人請來。坐在書房內喝了茶,便說:「府上叫我,不知佔什麼事?」賈蓉道:「家母有病,請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淨水洗手,設下香案,讓我起出一課來看就是了。」一時,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懷裡掏出卦筒來,走到上頭,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手內搖著卦筒,口裡念道:「伏以太極兩儀,絪縕交感,圖書出而變化不窮,神聖作而誠求必應。茲有信官賈某,為因母病,虔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聖人,鑑臨在上。誠感則靈,有凶報凶,有吉報吉。先請內象三爻。」說著,將筒內的錢倒在盤內,說:「有靈的,頭一爻就是交。」拿起來又搖了一搖,倒出來,說是單。第三爻又是交。撿起錢來,嘴裡說是:「內爻已示,更請外象三爻,完成一卦。」起出來,是單拆單。

  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銅錢,便坐下問道:「請坐,請坐,讓我來細細的看看。這個卦乃是『未濟』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財,晦氣是一定該有的。如今尊駕為母問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動出官鬼來。五爻上又有一層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輕的。還好,還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動而生火。世爻上動出一個子孫來,倒是克鬼的。況且日月生身,再隔兩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變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關礙。就是本身世爻,比劫過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說完了,便撅著鬍子坐著。

  賈蓉起先聽他搗鬼,心裡忍不住要笑;聽他講的卦理明白,又說生怕父親也不好,便說道:「卦是極高明的,但不知我母親到底是什麼病?」毛半仙道:「據這卦上,世爻午火變水相剋,必是寒火凝結。若要斷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斷的準。」賈蓉道:「先生都高明的麼?」毛半仙道:「知道些。」

  賈蓉便要請教,報了一個時辰。毛先生便畫了盤子,將神將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這課叫做『魄化課』。大凡白虎乃是凶將,乘旺象氣受制,便不能為害。如今乘著死神死煞,及時令囚死,則為餓虎,定是傷人:就如魄神受驚消散,故名『魄化』。這課象說是人身喪魄,憂患相仍:病多死喪,訟有憂驚。按象有日暮虎臨,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內說:『凡佔此課,必定舊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響。』如今尊駕為大人而佔,正合著虎在陽憂男,在陰憂女。此課十分凶險呢!」賈蓉沒有聽完,嚇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說的很是,但與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礙麼?」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著頭,又咕噥了一會子,便說:「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貴神救解,謂之『魄化魂歸』,先憂後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賈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稟賈珍,說是母親的病是在舊宅傍晚得的,為撞著什麼伏屍白虎。賈珍道:「你說你母親前日從園裡走回來的,可不是那裡撞著的?你還記得你二嬸孃到園裡去,回來就病了?他雖沒有見什麼,後來那些丫頭老婆們都說是山子上一個毛烘烘的東西,眼睛有燈籠大,還會說話,他把二奶奶趕回來了,嚇出一場病來。」賈蓉道:「怎麼不記得?我還聽見寶二叔家的焙茗說:睛雯做了園裡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裡有音樂,必定他也是管什麼花兒了。想這許多妖怪在園裡,還了得!頭裡人多陽氣重,常來常往不打緊;如今冷落的時候,母親打那裡走,不知踹了什麼花兒呢,不然,就是撞著那一個。那卦也還算是準的。」賈珍道:「到底說有妨礙沒有呢?」賈蓉道:「據他說,到了戌日就好了。只願早兩天好,或除兩天才好。」賈珍道:「這又是什麼意思?」賈蓉道:「那先生若是這樣準,生怕老爺也有些不自在。」

  正說著,裡頭喊說:「奶奶要坐起到那邊園裡去,丫頭們都按捺不住。」賈珍等進去安慰,只聞尤氏嘴裡亂說:「穿紅的來叫我!穿綠的來趕我!」地下這些人又怕又好笑。賈珍便命人買些紙錢,送到園裡燒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靜些。到了戌日,也就漸漸的好起來。

  由是,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說大觀園中有了妖怪,嚇得那些看園的人也不修花補樹,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鳥獸逼人;近來甚至日間也是約伴持械而行。

  過了些時,果然賈珍也病,竟不請醫調治:輕則到園化紙許願,重則詳星拜斗。賈珍方好,賈蓉等相繼而病。如此,接連數月,鬧的兩府俱怕。從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妖。園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的榮府中更加拮据。

  那些看園的沒有了想頭,個個要離此處,每每造言生事,便將花妖樹怪編派起來,各要搬出。將園門封固,再無人敢到園中,以致崇樓高閣,瓊館瑤臺,皆為禽獸所棲。

  卻說晴雯的表兄吳貴正住在園門口。他媳婦自從晴雯死後,聽見說作了花神,每日晚間便不敢出門。這一日,吳貴出門買東西,回來晚了。那媳婦子本有些感冒著了,日間吃錯了藥,晚上吳貴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婦子不大妥當,便說妖怪爬過牆來吸了精去死的。

  於是老太太著急的了不得,另派了好些人將寶玉的住房圍往,巡邏打更。這些小丫頭們還說有看見紅臉的,有看見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的寶玉天天害怕。虧得寶釵有把持,聽見丫頭們混說,便嚇唬著要打,所以那些謠言略好些。無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靜,也添了人坐更,於是更加了好些食用。

  獨有賈赦不大很信,說:「好好兒的園子,那裡有什麼鬼怪!」挑了個風清日暖的日子,帶了好幾個家人,手內持著器械,到園踹看動靜。眾人勸他不依。到了園中,果然陰氣逼人。賈赦還扎掙前走,跟的人都探頭縮腦的。內中有個年輕的家人,心內已經害怕,只聽唿的一聲,回過頭來,只見五色燦爛的一件東西跳過去了,嚇的「噯喲」一聲,腿子發軟,就栽倒了。

  賈赦回身查問,那小子喘吁吁的回道:「親眼看見一個黃臉紅鬍子綠衣裳妖精走到樹林子後頭山窟窿裡去了。」賈赦聽了,便也有些膽怯,問道:「你們都看見麼?」有幾個「推順水船兒」的回說:「怎沒瞧見?因老爺在頭裡,不敢驚動罷了。奴才們還掌得住。」說得賈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來,吩咐小子們不用提及,只說看遍了,沒有什麼東西,心裡實也相信,要到真人府裡請法官驅邪。

  豈知那些家人無事還要生事,今見賈赦怕了,不但不瞞著,反添些穿鑿,說得人人吐舌。賈赦沒法,只得請道士到園作法,驅邪逐妖。擇吉日,先在省親正殿上鋪排起壇場來。供上三清聖像,旁設二十八宿並馬、趙、溫、周四大將,下排三十六天將影象。香花燈燭設滿一堂,鐘鼓法器排列兩邊,壇上插著五方旗號。道紀司派定四十九位道眾的執事,淨了一天壇。三位法官行香取水畢,然後擂起法鼓。法師們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宮八卦的法衣,踏著登雲履,手執牙笏,便拜表請聖。又唸了一天的消災驅邪接福的《洞元經》,以後便出榜召將。榜上大書「太乙、混元、上清三境靈寶符錄演教大法師,行文敕令本境諸神到壇聽用」。

  那日,兩府上下爺們仗著法師擒妖,都到園中觀看,都說:「好大法令!呼神遣將的鬧起來,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嚇跑了。」大家都擠到壇前。只見小道士們將旗旛舉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師號令。三位法師--一位手提寶劍,拿著法水;一位捧著七星皁旗;一位舉著桃木打妖鞭--立在壇前。只聽法器一停,上頭令牌三下,口中念起咒來,那五方旗便團團散佈。法師下壇,叫本家領著到各處樓閣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灑了法水,將劍指畫了一回回來,連擊令牌,將七星旗祭起,--眾道土將旗旛一聚,--接下打妖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眾人都道拿住妖怪,爭著要看,及到跟前,並不見有什麼形響。只見法師叫眾道士拿取瓶罐,將妖收下,加上封條。法師硃筆書符收起,令人帶回在本觀塔下鎮住,一面撤壇謝將。賈赦恭敬叩謝了法師。

  賈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個不住,說:「這樣的大排場,我打量拿著妖怪,給我們瞧瞧到底是些什麼東西,那裡知道是這樣蒐羅!究竟妖怪拿去了沒有?」賈珍聽見,罵道:「胡塗東西!妖怪原是聚則成形,散則成氣,如今多少神將在這裡,還敢現形嗎?無非把這妖氣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

  眾人將信將疑,且等不見響動再說。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驚小怪,往後果然沒人提起了。賈珍等病癒復原,都道法師神力。獨有一個小廝笑道:「頭裡那些響動,我也不知道。就是跟著大老爺進園這一日,明明是個大公野雞飛過去了。拴兒嚇離了眼,說的活像!我們都替他圓了個謊,大老爺就認真起來。倒瞧了個很熱鬧的壇場!」眾人雖然聽見,那裡肯信,究無人敢住。

  一日,賈赦無事,正想要叫幾個家下人搬住園中看守,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傳出話去,只見賈璉進來,請了安,回說:「今日到大舅家去,聽見一個荒信,說是二叔被節度使參進來,為的是失察屬員,重徵糧米,請旨革職的事。」賈赦聽了,吃驚道:「只怕是謠言罷?前兒你二叔帶書子來說,探春於某日到了任所,擇了某日吉時,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風恬浪靜,閤家不必掛念。還說節度認親,倒設席賀喜。那裡有做了親戚倒提參起來的?且不必言語,快到吏部打聽明白,就來回我。」

  賈璉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來便說:「才到吏部打聽,果然二叔被參。題本上去,虧得皇上的恩典,沒有交部,便下旨意,說是:『失察屬員,重徵糧米,苛虐百姓,本應革職,姑念初膺外任,不諳吏治,被屬員矇蔽,著降三級,加恩仍以工部員外上行走,並令即日回京。』這信是準的。正在吏部說話的時候,來了一個江西引見的知縣,說起我們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說是個好上司,只是用人不當,那些家人在外招搖撞騙,欺凌屬員,已經把好名聲都弄壞了。節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說我們二叔是個好人。不知怎麼樣,這回又參了。想是忒鬧得不好,恐將來弄出大禍,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參的,倒是避重就輕的意思,也未可知。」賈赦未聽說完,便叫賈璉:「先去告訴你嬸子知道,且不必告訴老太太就是了。」賈璉去回王夫人。

  未知有何話說,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编辑

  話說賈璉到了王夫人那邊,一一的說了。次日,到了部裡,打點停妥,回來又到王夫人那邊將打點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王夫人便道:「打聽準了麼?果然這樣,老爺也願意,閤家也放心。那外任何嘗是做得的?不是這樣回來,只怕叫那些混賬東西把老爺的性命都坑了呢!」賈璉道:「太太怎麼知道?」王夫人道:「自從你二叔放了外任,並沒有一個錢拿回來,把家裡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爺去的人:他男人在外頭不多幾時,那些小老婆子們都金頭銀面的妝扮起來了,可不是在外頭瞞著老爺弄錢?你叔叔就由著他們鬧去。要弄出事來,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連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賈璉道:「太太說的很是。方才我聽見參了,嚇的了不得,直等打聽明白才放心。也願意老爺做個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幾年,才保得住一輩子的聲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說的寬緩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聽打聽。」

  賈璉答應了,才要出來,只見薛姨媽家的老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到王夫人裡間屋內也沒說請安,便道:「我們太太叫我來告訴這裡的姨太太說:我們家了不得了,又鬧出事來了!」王夫人聽了,便問:「鬧出什麼事來?」那婆子又說:「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胡塗東西!有緊要事,你到底說呀!」婆子便說:「我們家二爺不在家,一個男人也沒有,這件事情出來,怎麼辦!要求太太打發幾位爺們去料理料理!」王夫人聽著不懂,便著急道:「到底要爺們去幹什麼?」婆子道:「我們大奶奶死了!」王夫人聽了,啐道:「呸,那行子女人死就死了罷咧!也值的大驚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兒死的,是混鬧死的!快求太太打發人去辦辦!」說著,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氣,又好笑,說:「這老婆子好混賬!璉哥兒,倒不如你去瞧瞧,別理那胡塗東西。」那婆子沒聽見打發人去,只聽見說「別理他」,他便賭氣跑回去了。

  這裡薛姨媽正在著急,再不見來,好容易那婆子來了,便問:「姨太太打發誰來?」婆子嘆說道:「人再別有急難事。什麼好親好眷,看來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應我們,倒罵我胡塗!」薛姨媽聽了,又氣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麼說來著?」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們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沒有去告訴。」薛姨媽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養的,怎麼不管!」婆子一時省悟道:「是啊!這麼著我還去。」

  正說著,只見賈璉來了,給薛姨媽請了安,道了惱,回說:「我嬸子知道弟婦死了,問老婆子,再說不明,著急的很,打發我來問個明白,還叫我在這裡料理。該怎麼樣,姨太太只管說了辦去。」薛姨媽本來氣的乾哭,聽見賈璉的話,便趕忙說:「倒叫二爺費心。我說姨太太是待我最好的,都是這老貨說不清,幾乎誤了事。請二爺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訴你。」便說:「不為別的事,為的是媳婦不是好死的。」

  賈璉道:「想是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媽道:「若這樣倒好了!前幾個月頭裡,他天天赤腳蓬頭的瘋鬧。後來聽見你兄弟問了死罪,他雖哭了一場,以後倒擦胭抹粉的起來。我要說他,又要吵個了不得,我總不理他。有一天,不知為什麼來要香菱去作伴兒。我說:『你放著寶蟾要香菱做什麼?況且香菱是你不愛的,何苦惹氣呢?』他必不依。我沒法兒,只得叫香菱到他屋裡去。可憐香菱不敢違我的話,帶著病就去了。誰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歡喜。你大妹妹知道了,說:『只怕不是好心罷。』我也不理會。頭幾天香菱病著,他倒親手去做湯給他喝。誰知香菱沒福,剛端到跟前,他自己燙了手,連碗都砸了。我只說必要遷怒在香菱身上,他倒沒生氣,自己還拿笤帚掃了,拿水潑淨了地,仍舊兩個人很好。昨兒晚上,又叫寶蟾去做了兩碗湯來,自己說和香菱一塊兒喝。隔了一會子,聽見他屋裡鬧起來,寶蟾急的亂嚷,以後香菱也嚷著,扶著牆出來叫人。我忙著看去,只見媳婦鼻子眼睛裡都流出血來,在地下亂滾,兩隻手在心口裡亂抓,兩隻腳亂蹬,把我就嚇死了!問他也說不出來,鬧了一會子就死了。我瞧那個光景兒是服了毒的。寶蟾就哭著來揪香菱,說他拿藥藥死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這麼樣的人,再者,他病的起還起不來,怎麼能藥人呢?無奈寶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爺!這叫我怎麼辦?只得硬著心腸,叫老婆子們把香菱捆了,交給寶蟾,便把房門反扣了。我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裡的門開了,才告訴去的。二爺,你是明白人,這件事怎麼好?」賈璉道:「夏家知道了沒有?」薛姨媽道:「也得撕擄明白了,才好報啊!」賈璉道:「據我看起來,必要經官才了的下來。我們自然疑在寶蟾身上,--別人卻說寶蟾為什麼藥死他們姑娘呢?若說在香菱身上,倒還裝得上。」

  正說著,只見榮府女人們進來說:「我們二奶奶來了。」賈璉雖是大伯子,因從小兒見的,也不迴避。寶釵進來見了母親,又見了賈璉,便往裡間屋裡和寶琴坐下。薛姨媽進來也將前事告訴了一遍。寶釵便說:「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們也說是香菱藥死的了麼?媽媽說這湯是寶蟾做的,就該捆起寶蟾來問他呀。一面就該打發人報夏家去,一面報官才是。」薛姨媽聽見有理,便問賈璉。賈璉道:「二妹子說的很是。報官還得我去託了刑部裡的人,相驗問口供的時候,方有照應。只是要捆寶蟾放香菱,倒怕難些。」薛姨媽道:「並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冤著急,一時尋死,又添了一條人命,才捆了交給寶蟾,也是個主意。」賈璉道:「雖是這麼說,我們倒幫了寶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他們三個人是一處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

  薛姨媽便叫人開門進去。寶釵就派了帶來的幾個女人幫著捆寶蟾。只見香菱已哭的死去活來。寶蟾反得意洋洋,以後見人要捆他,便亂嚷起來,那禁得榮府的人吆喝著,也就捆了,竟開著門,好叫人看著。這裡報夏家的人已經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裡,因近年蕭索,又惦記女孩兒,新近搬進京來。父親已沒,只有母親,又過繼了一個混賬兒子,把家業都花完了,不時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個水性人兒,那裡守得住空房?況兼天天心裡想念薛蝌,便有些飢不擇食的光景。無奈他這個幹兄弟又是個蠢貨,雖也有些知覺,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時常回去,也幫貼他些銀錢。這些時正盼金桂回家,只見薛家的人來,心裡想著:「又拿什麼東西來了。」不料說這裡的姑娘服毒死了,他就氣的亂嚷亂叫。金桂的母親聽見了,更哭喊起來,說:「好端端的女孩兒在他家,為什麼服了毒呢?」哭著喊著的,帶了兒子,也等不得僱車,便要走來。

  那夏家本是買賣人家,如今沒了錢,那顧什麼臉面,兒子頭裡走,他就跟了個跛老婆子出了門,在街上哭哭啼啼的僱了一輛車,一直跑到薛家。進門也不搭話,就「兒」一聲「肉」一聲的鬧起。那時賈璉到刑部去託人,家裡只有薛姨媽、寶釵、寶琴,何曾見過這個陣仗兒,都嚇的不敢則聲。要和他講理,他也不聽,只說:「我女孩兒在你家,得過什麼好處?兩口子朝打暮罵,鬧了幾時,還不容他兩口子在一處。你們商量著把我女婿弄在監裡,永不見面。你們娘兒們仗著好親戚受用也罷了,還嫌他礙眼,叫人藥死他,倒說是服毒--他為什麼服毒?」說著,直奔薛姨媽來。薛姨媽只得退後,說:「親家太太!且瞧瞧你女孩兒,問問寶蟾,再說歪話還不遲呢!」

  寶釵寶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兒子,難以出來攔護,只在裡邊著急。恰好王夫人打發周瑞家的照看,一進門來,見一個老婆子指著薛姨媽的臉哭罵。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親,便走上來說:「這位是親家太太麼?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與我們姨太太什麼相干?也不犯這麼糟蹋呀!」那金桂的母親問:「你是誰?」薛姨媽見有了人,膽子略壯了些,便說:「這就是我們親戚賈府裡的。」金桂的母親便道:「誰不知道你們有仗腰子的親戚,才能夠叫姑爺坐在監裡!如今我的女孩兒倒白死了不成?」說著,便拉薛姨媽說:「你到底把我女孩兒怎麼弄殺了?給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勸說:「只管瞧去,不用拉拉扯扯。」把手只一推。夏家的兒子便跑進來不依,道:「你仗著府裡的勢頭兒來打我母親麼?」說著,便將椅子打去,卻沒有打著。

  裡頭跟寶釵的人聽見外頭鬧起來,趕著來瞧,恐怕周瑞家的吃虧,齊打夥兒上去,半勸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潑來,說:「知道你們榮府的勢頭兒!我們家的姑娘已經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說著,仍奔薛姨媽拼命。地下的人雖多,那裡擋得住。自古說的:「一人拼命,萬夫莫當。」

  正鬧到危急之際,賈璉帶了七八個家人進來,見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兒子拉出去,便說:「你們不許鬧,有話好好兒的說。快將家裡收拾收拾,刑部裡頭的老爺們就來相驗了。」金桂的母親正在撒潑,只見來了一位老爺,幾個在頭裡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親見這個光景,也不知是賈府何人。又見他兒子已被眾人揪住,又聽見說刑部來驗,他心裡原想看見女孩兒的屍首,先鬧個稀爛,再去喊冤,不承望這裡先報了官,也便軟了些。

  薛姨媽已嚇胡塗了,還是周瑞家的回說:「他們來了也沒有去瞧瞧他們姑娘,便作踐起姨太太來了。我們為好勸他,那裡跑進一個野男人,在奶奶們裡頭混撒村混打,這可不是沒有王法了!」賈璉道:「這會子不用和他講理,等回來打著問他說:男人有男人的地方兒,裡頭都是些姑娘奶奶們。況且有他母親還瞧不見他們姑娘麼?他跑進來不是要打搶來了麼!」家人們做好做歹,壓伏住了。

  周瑞家的仗著人多,便說:「夏太太,你不懂事!既來了,該問個青紅皁白。你們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就是寶蟾藥死他主子了。怎麼不問明白,又不看屍首,就想訛人來了呢?我們就肯叫一個媳婦兒白死了不成?現在把寶蟾捆著;因為你們姑娘必要點病兒,所以叫香菱陪著他,也在一個屋裡住:故此,兩個人都看守在那裡。原等你們來眼看著刑部相驗,問出道理來才是啊!」

  金桂的母親此時勢孤,也只得跟著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兒屋裡,只見滿臉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來。寶蟾見是他家的人來,便哭喊說:「我們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塊兒住,他倒抽空兒藥死我們姑娘!」那時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齊聲吆喝道:「胡說!昨日奶奶喝了湯才藥死的,這湯可不是你做的?」寶蟾道:「湯是我做的,端了來,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來放了些什麼在裡頭藥死的。」金桂的母親沒聽完,就奔香菱,眾人攔住。薛姨媽便道:「這樣子是砒霜藥的,家裡決無此物。不管香菱寶蟾,終有替他買的。回來刑部少不得問出來,才賴不去。如今把媳婦權放平正,好等官來相驗。」

  眾婆子上來抬放。寶釵道:「都是男人進來,你們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檢點。」只見炕褥底下有一個揉成團的紙包兒。金桂的母親瞧見,便拾起開啟看時,並沒有什麼,便撩開了。寶蟾看見道:「可不是有了憑據了!這個紙包兒我認得:頭幾天耗子鬧的慌,奶奶家去找舅爺要的,拿回來擱在首飾匣內。必是香菱看見了,拿來藥死奶奶的。若不信,你們看看首飾匣裡有沒有了。」

  金桂的母親便依著寶蟾的話,取出匣子來,只有幾支銀簪子。薛姨媽便說:「怎麼好些首飾都沒有了?」寶釵叫人開啟箱櫃,俱是空的,便道:「嫂子這些東西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的母親心裡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便說:「姑娘的東西,他那裡知道?」周瑞家的道:「親家太太別這麼說麼。我知道寶姑娘是天天跟著大奶奶的,怎麼說不知道?」

  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只得說道:「奶奶自己每每帶回家去,我管得麼?」眾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哄著拿姑娘的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好罷咧!回來相驗,就是這麼說。」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說:「別放了夏家的人。」裡頭金桂的母親忙了手腳,便罵寶蟾道:「小蹄子別嚼舌頭了!姑娘幾時拿東西到我家去?」寶蟾道:「如今東西是小,給姑娘償命是大。」寶琴道:「有了東西,就有償命的人了!快請璉二哥哥問準了夏家的兒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裡的話。」金桂的母親著了急道:「這寶蟾必是撞見鬼了,混說起來!我們姑娘何嘗買過砒霜?要這麼說,必是寶蟾藥死了的!」寶蟾急的亂嚷,說:「別人賴我也罷了,怎麼你們也賴起我來呢?你們不是常和姑娘說,叫他別受委屈,鬧得他們家破人亡,那時將東西捲包兒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這個話是有的沒有?」金桂的母親還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介面說道:「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還賴什麼呢?」金桂的母親恨的咬牙切齒的罵寶蟾,說:「我待他不錯呀!--為什麼你倒拿話來葬送我呢?回來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藥死姑娘的!」寶蟾氣的瞪著眼說:「請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我見官自有我的話。」

  寶釵聽出這個話頭兒來了,便叫人反倒放開了寶蟾,說:「你原是個爽快人,何苦白冤在裡頭?你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了呢?」寶蟾也怕見官受苦,便說:「我們奶奶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為什麼碰著這個瞎眼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麼個混賬胡塗行子?要是能夠和二爺過一天,死了也是願意的!』說到那裡,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後來看見和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怎麼哄轉了。不承望昨兒的湯不是好意!」金桂的母親接說道:「越發胡說了!若是要藥香菱,為什麼倒藥了自己呢?」

  寶釵便問道:「香菱,昨日你喝湯來著沒有?」香菱道:「頭幾天我病的抬不起頭來,奶奶叫我喝湯,我不敢說不喝。剛要扎掙起來,那碗湯已經灑了,倒叫奶奶收拾了個難,我心裡很過不去。昨兒聽見叫我喝湯,我喝不下去,沒有法兒,正要喝的時候兒,偏又頭暈起來。見寶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歡,剛合上眼,奶奶自己喝著湯,叫我嚐嚐,我便勉強也喝了兩口。」寶蟾不待說完便道:「是了!我老實說罷。昨兒奶奶叫我做兩碗湯,說是和香菱同喝。我氣不過,心裡想著:香菱那裡配我做湯給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裡頭多抓了一把鹽,記了暗記兒,原想給香菱喝的。剛端進來,奶奶卻攔著我叫外頭叫小子們僱車,說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說了回來,見鹽多的這碗湯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著鹹,又要罵我。正沒法的時候,奶奶往後頭走動,我乘他眼錯不見,就把香菱這碗湯換過來了。也是合該如此。奶奶回來就拿了湯去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嚐嚐』。那香菱也不覺鹹,兩個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沒嘴道兒,那裡知道這死鬼奶奶要藥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將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自身』了!」於是眾人往前後一想,真正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他仍舊睡在床上。

  不說香菱得放,且說金桂的母親心虛事實,還想辯賴。薛姨媽等你言我語,反要他兒子償還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賈璉在外嚷說:「不用多說了,快收拾停當。刑部的老爺就到了。」此時惟有夏家母子著忙,想來總要吃虧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媽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我死的女孩兒不長進。這也是他自作自受。要是刑部相驗,到底府上臉面不好看,求親家太太息了這件事罷!」寶釵道:「那可使不得。已經報了,怎麼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勸說:「若要息事,除非夏親家太太自己出去攔驗,我們不提長短罷了。」賈璉在外也將他兒子嚇住。他情願迎到刑部具結攔驗,眾人依允。薛姨媽命人買棺成殮。不提。

  且說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機縣,到了急流津,正要渡過彼岸,因待人夫,暫且停轎。只見村旁有一座小廟,牆壁坍頹,露出幾株古鬆,倒也蒼老。雨村下轎,閒步進廟,但見廟內神像,金身脫落,殿宇歪斜,旁有斷碣,字跡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後殿,只見一株翠柏,下蔭著一間茅廬,廬中有一個道士,閤眼打坐。

  雨村走近看時,面貌甚熟,想著倒像在那裡見過的,一時再想不起來。從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聲「老道」。那道士雙眼略啟,微微的笑道:「貴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過此地,見老道靜修自得,想來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請教。」那道人說:「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來歷的,便長揖請問:「老道從何處焚修,在此結廬?此廟何名?廟中共有幾人?或欲真修,豈無名山?或欲結緣,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蘆』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結舍?廟名久隱,斷碣猶存,形影相隨,何須修募?豈似那『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匣內待時飛』之輩耶?」

  雨材原是個穎悟人,初聽見「葫蘆」兩字,後聞「釵玉」一對,忽然想起甄士隱的事來,重複將那道士端詳一回,見他容貌依然,便屏退從人,問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麼?」那道人微微笑道:「什麼『真』?什麼『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

  雨村聽見說出「賈」字來,益發無疑;便從新施禮,道:「學生自蒙慨贈到都,託庇獲雋公交車,受任貴鄉,始知老先生超悟塵凡,飄舉仙境。學生雖溯洄思切,自念風塵俗吏,未由再睹仙顏,今何幸於此處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棄,京寓甚近,學生當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來回禮,道:「我於蒲團之外,不知天地間尚有何物。適才尊官所言,貧道一概不解。」說畢,依舊坐下。雨村復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隱,何貌言相似若此?離別來十九載,面色如舊,必是修煉有成,未肯將前身說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當面錯過。看來不能以富貴動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說了。」想罷,又道:「仙師既不肯說破前因,弟子於心何忍?」

  正要下禮,只見從人進來稟說:「天色將晚,快請渡河。」雨村正無主意,那道人道:「請尊官速登彼岸,見面有期,遲則風浪頓起。果蒙不棄,貧道他日尚在渡頭候教。」說畢,仍閤眼打坐。雨村無奈,只得辭了道人出廟。正要過渡,只見一人飛奔而來。

  未知何人,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觸前情编辑

  話說賈雨村剛欲過渡,見有人飛奔而來,跑到跟前,口稱:「老爺!方才逛的那廟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時,只見烈焰燒天,飛灰蔽日。雨村心想:「這也奇怪!我才出來,走不多遠,這火從何而來?莫非士隱遭劫於此?」欲待回去,又恐誤了過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問道:「你方才見那老道士出來了沒有?」那人道:「小的原隨老爺出來,因腹內疼痛,略走了一走。回頭看見一片火光。原來就是那廟中火起,特趕來稟知老爺,並沒有見有人出來。」

  雨村雖則心裡狐疑,究竟是名利關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視,便叫那人:「你在這裡等火滅了,進去瞧那老道在與不在,即來回稟。」那人只得答應了。雨村過河,仍自去檢視,查了幾處,遇公館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進了都門,眾衙役接著,前呼後擁的走著。

  雨村坐在轎內,聽見轎前開路的人吵嚷。雨村問是何事,那開路的拉了一個人過來跪在轎前,稟道:「那人酒醉,不知迴避,反衝突過來。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潑,躺在街心,說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這裡地方的,你們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經過,喝了酒,不知退避,還敢撒賴!」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錢;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就是大人老爺也管不得!」雨村怒道:「這人目無法紀!問他叫什麼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剛倪二。」

  雨村聽了生氣,叫人打這東西,瞧他是金剛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著實的打了幾鞭子。倪二負痛,酒醒求饒。雨村在轎內哈哈笑道:「原來是這麼個金剛!我且不打你,叫人帶進衙門裡慢慢的問你!」眾衙役答應,拴了倪二,拉著就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雨村進內復旨回曹,那裡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那街上看熱鬧的。三三兩兩傳說:「倪二仗著有些力氣,恃酒訛人,今兒碰在賈大人手裡,只怕不輕饒的!」這話已傳到他妻女耳邊。那夜果等倪二不見回家,他女兒便到各處賭場尋覓。那賭博的都是這麼說,他女兒哭了。眾人都道:「你不用著急。那賈大人是榮府的一家。榮府裡的一個什麼二爺和你父親相好,你同你母親去找他說個情,就放出來了。」倪二的女兒想了一想,「果然我父親常說間壁賈二爺和他好,為什麼不找他去?」趕著回來就和母親說了,孃兒兩個去找賈芸。

  那日賈芸恰好在家,見他母女兩個過來,便讓坐。賈芸的母親便命倒茶。倪家母女將倪二被賈大人拿去的話說了一遍,「求二爺說個情兒放出來!」賈芸一口應承,說:「這算不得什麼,我到西府裡說一聲就放了。那賈大人全仗著西府裡才得做了這麼大官,只要打發個人去一說就完了。」倪家母女歡喜,回來便到府裡告訴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經求了賈二爺,他滿口應承,討個情便放出來的。倪二聽了也喜歡。

  不料賈芸自從那日給鳳姐送禮不收,不好意思進來,也不常到榮府。那榮府的門上原看著主子的行事,叫誰走動,才有些體面,一時來了,他便進去通報;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論本家親戚,他一概不回,支回去就完事。

  那日賈芸到府,說:「給璉二爺請安。」門上的說:「二爺不在家,等回來,我們替回罷。」賈芸欲要說「請二奶奶的安」,又恐門上厭煩,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著,說:「二爺常說府上不論那個衙門,說一聲兒誰敢不依。如今還是府裡的一家兒,又不為什麼大事,這個情還討不來,白是我們二爺了!」賈芸臉上下不來,嘴裡還說硬話:「昨兒我們家裡有事,沒打發人說去,少不得今兒說了就放。什麼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聽信。

  豈知賈芸近日大門竟不得進去,繞到後頭,要進園內找寶玉,不料園門鎖著,只得垂頭喪氣的回來。想起:「那年倪二借銀,買了香料送他,才派我種樹;如今我沒錢打點,就把我拒絕。那也不是他的能為,拿著太爺留下的公中銀錢在外放加一錢,我們窮當家兒,要借一兩也不能。他打量保得住一輩子不窮的了!那裡知道外頭的名聲兒很不好,我不說罷了;若說起來,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一面想著,來到家中,只見倪家母女正等著呢。賈芸無言可支,便說是:「西府裡已經打發人說了,只言賈大人不依。你還求我們家的奴才周瑞的親戚冷子興去才中用。」倪家母女聽了,說:「二爺這樣體面爺們還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賈芸不好意思,心裡發急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強多著呢!」

  倪家母女聽來無法,只得冷笑幾聲,說:「這倒難為二爺白跑了這幾天!等我們那一個出來再道乏罷。」說畢出來,另託人將倪二弄出來了,只打了幾板,也沒有什麼罪。

  倪二回家,他妻女將賈家不肯說情的話說了一遍。倪二正喝著酒,便生氣要找賈芸,說:「這小雜種!沒良心的東西!頭裡他沒有飯吃,要到府內鑽謀事辦,虧我倪二爺幫了他。如今我有了事,他不管。好罷咧!要是我倪二鬧起來,連兩府裡都不乾淨!」他妻女忙勸道:「噯!你又喝了黃湯,就是這麼有天沒日頭的。前兒可不是醉了鬧的亂子。捱了打,還沒好呢。你又鬧了!」倪二道:「捱了打就怕他不成?只怕拿不著由頭兒!我在監裡的時候兒,倒認得了好幾個有義氣的朋友。聽見他們說起來,不獨是城裡姓賈的多,外省姓賈的也不少。前兒監裡收下了好幾個賈家的家人,我倒說這裡的賈家小一輩子連奴才們雖不好,他們老一輩的還好,怎麼犯了事呢?我打聽了打聽,說是和這裡賈家是一家兒,都住在外省,審明白了,解進來問罪的,我才放心。若說賈二這小子,他忘恩負義,我就和幾個朋友說他家怎麼欺負人,怎麼放重利,怎麼強娶活人妻。吵嚷出去,有了風聲到了都老爺耳朵裡頭,這一鬧起來,叫他們才認得倪二金剛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罷。他又強佔誰家的女人來著?沒有的事,你不用混說了。」倪二道:「你們在家裡那裡知道外頭的事?前年我在場兒裡碰見了小張,說他女人被賈家佔了,他還和我商量,我倒勸著他才壓住了。不知道小張如今那裡去了,這兩年沒見。若碰著了他,我倪二太爺出個主意,叫賈二小子死給我瞧瞧!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爺才罷了!」說著,倒身躺下,嘴裡還是咕咕噥噥的說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當是醉話,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賭場中去了。不提。

  且說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將道上遇見甄土隱的事告訴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為什麼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燒死了,可不是咱們沒良心!」說著掉下淚來。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們在一處的。」

  正說著,外頭傳進話來稟說:「前日老爺吩咐瞧那廟裡失火去的人回來了。」雨村踱了出來。那衙役請了安,回說:「小的奉老爺的命回去,也沒等火滅,冒著火進去瞧那道士,那裡知他坐的地方兒都燒了。小的想著那道士必燒死了。那燒的牆屋往後塌了,道士的影兒都沒有了。只有一個蒲團,一個瓢兒,還是好好的。小的各處找他的屍首,連骨頭都沒有一點兒。小的恐怕老爺不信,想要拿這蒲團瓢兒回來做個證見,小的這麼一拿,誰知都成了灰了。」雨村聽畢,心下明白,知士隱仙去,便把那衙役打發出去了。回到房中,並沒提吉士隱火化之言,恐怕婦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說並無形跡,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來,獨坐書房,正要細想士隱的話,忽有家人傳報說:「內廷傳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轎進內。只聽見人說:「今日賈存周江西糧道被參回來,在朝內謝罪。」雨村忙到了內閣,見了各大臣,將海疆辦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來,即忙找著賈政,先說了些為他抱屈的話,後又道喜,問一路可好。賈政也將違別以後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雨村道:「謝罪的本上了去沒有?」賈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後下來,看旨意罷。」

  正說著,只聽裡頭傳出旨來叫賈政,賈政即忙進去。各大人有與賈政關切的,都在裡頭等著。等了好一回,方見賈政出來。看見他帶著滿頭的汗,眾人迎上去接著,問有什麼旨意。賈政吐舌道:「嚇死人,嚇死人!倒蒙各位大人關切,幸喜沒有什麼事。」眾人道:「旨意問了些什麼?」賈政道:「旨意問的是雲南私帶神鎗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師賈化的家人,主上一時記著我們先祖的名字,便問起來。我忙著磕頭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還降旨意說:『前放兵部,後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賈化麼?』」那時雨村也在傍邊,倒嚇了一跳,便問賈政道:「老先生怎麼奏的?」賈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師賈化是雲南人;現任府尹賈某是浙江人。』主上又問,『蘇州刺史奏的賈範是你一家子麼?』我又磕頭奏道:『是。』主上便變色道:『縱使家奴強佔良民妻女,還成事麼?』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問道:『賈範是你什麼人?』我忙奏道:『是遠族。』主上哼了一聲,降旨叫出來了。可不是詫事!」

  眾人道:「本來也巧。怎麼一連有這兩件事?」賈政道:「事倒不奇,倒是都姓賈的不好。算來我們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處都有。現在雖沒有事,究竟主上記著一個『賈』字就不好。」眾人說:「真是真,假是假,怕什麼?」賈政道:「我心裡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現在我們家裡兩個世襲,這也無可奈何的。」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來京官是沒有事的。」賈政道:「京官雖然無事,我究竟做過兩次外任,也就說不齊了。」眾人道:「二老爺的人品行事,我們都佩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爺,也是個好人。只要在令侄輩身上嚴緊些就是了。」賈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舍侄的事情不大查考,我心裡也不甚放心。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聽見東宅的侄兒家有什麼不奉規矩的事麼?」眾人道:「沒聽見別的,只有幾位侍郎心裡不大和睦,內監裡頭也有些。想來不怕什麼,只要囑咐那邊令侄,諸事留神就是了。」

  眾人說畢,舉手而散,賈政然後回家。眾子侄等都迎接上來。賈政迎著請賈母的安,然後眾子侄俱請了賈政的安,一同進府。王夫人等已到了榮禧堂迎接。賈政先到了賈母那裡拜見了,陳述些違別的話。賈母問探春訊息,賈政將許嫁探春的事都稟明瞭,還說:「兒子起身急促,難過重陽,雖沒有親見,聽見那邊親家的人來,說的極好。親家老爺太太都說請老太太的安。還說今冬明春,大約還可調進京來。這便好了。如今聞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時還不能調。」

  賈母始則因賈政降調回來,知探春遠在他鄉,一無親故,心下傷感;後聽賈政將官事說明,探春安好,也便轉悲為喜,便笑著叫賈政出去。然後弟兄相見,眾子侄拜見,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賈政回到自己屋內,王夫人等見過,寶玉賈璉替另拜見。賈政見了寶玉果然比起身之時臉面豐滿,倒覺安靜,並不知他心裡胡塗,所以心甚歡喜,不以降調為念,心想幸虧老太太辦理的好。又見寶釵沉厚更勝先時,蘭兒文雅俊秀,便喜形於色。獨見環兒仍是先前一樣,究不甚鍾愛。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為何今日短了一人?」王夫人知是想著黛玉,前因家書未報,今日又剛到家,正是喜歡,不便直告,只說是病著。豈知寶玉的心裡已如刀攪,因父親到家,只得把持心性伺候。王夫人設筵接風,子孫敬酒。鳳姐雖是侄媳,現辦家事,也隨了寶釵等遞酒。賈政便叫遞了一巡酒,「都歇息去罷。」命眾家人不必伺候,待明早拜過宗祠,然後進見。

  分派已定,賈政與王夫人說些別後的話,餘者王夫人都不敢言。倒是賈政先提起王子騰的事來,王夫人也不敢悲慼。賈政又說蟠兒的事,王夫人只說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將黛玉已死的話告訴。賈政反嚇了一驚,不覺掉下淚來,連聲嘆息。王夫人也掌不住,也哭了。旁邊彩雲等即忙拉衣,王夫人止住,重又說些喜歡的話,便安寢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禮,眾子侄都隨往。賈政便在祠旁廂房坐下,叫了賈珍賈璉過來,問起家中事務。賈珍揀可說的說了。賈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來細細查問,只是聽見外頭說起你家裡更不比從前,諸事要謹慎才好。你年紀也不小了,孩子們該管教管教,別叫他們在外頭得罪人。璉兒也該聽著。不是才回家就說你們,因我有所聞,所以才說的。你們更該小心些。」賈珍等臉漲通紅的,也只答應個「是」字,不敢說什麼。賈政也就罷了。迴歸西府,眾家人磕頭畢,仍復進內,眾女僕行禮。不必多贅。

  只說寶玉因昨日賈政問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裡傷心,直待賈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淚。回到房中,見寶釵和襲人等說話,他便獨坐在外間納悶。寶釵叫襲人送過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爺查問功課,所以如此,只得過來安慰。寶玉便藉此過去,向寶釵說:「你今夜先睡,我要定定神。這時更不如從前了,三言倒忘兩語,老爺瞧著不好。你先睡,叫襲人陪我略坐坐。」寶釵不便強他,點頭應允。

  寶玉出來便輕輕和襲人說。央他把紫鵑叫來,「有話問他。但是紫鵑見了我,臉上總是有氣,須得你去解勸開了再來才好。」襲人道:「你說要定神,我倒喜歡,怎麼又定到這上頭去了?有話你明兒問不得?」寶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閒,明日倘或老爺叫幹什麼,便沒空兒了。好姐姐,你快去叫他來!」襲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來的。」寶玉道:「所以得你去說明了才好。」襲人道:「叫我說什麼?」寶玉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和他的心麼?都為的是林姑娘。你說我並不是負心。--我如今叫你們弄成了一個負心的人了!」說著這話,便瞧瞧裡間屋子,用手指著說:「他是我本不願意的,都是老太太他們捉弄的。好端端把個林妹妹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該叫我見見,說個明白,他死了也不抱怨我嗄!你到底聽見三姑娘他們說過的:臨死恨怨我。那紫鵑為他們姑娘,也是恨的我了不得。你想,我是無情的人麼?晴雯到底是個丫頭,也沒有什麼大好處,他死了,我實告訴你罷,我還做個祭文祭他呢。這是林姑娘親眼見的。如今林姑娘死了,難道倒不及晴雯麼?我連祭都不能祭一祭。況且林姑娘死了還有靈聖的,他想起來不更要怨我麼?「襲人道:「你要祭就祭去,誰攔著你呢?」寶玉道:「我自從好了起來就想要做一篇祭文,不知道如今怎麼一點靈機兒都沒了。要祭別人呢,胡亂還使得;祭他,是斷斷粗糙不得一點兒的。所以叫紫鵑來問他姑娘的心,他打那裡看出來的。我沒病的頭裡還想的出來,病後都不記得了。你倒說林姑娘已經好了,怎麼忽然死的?他好的時候,我不去,他怎麼說來著?我病的時候,他不來,他又怎麼說來著?所有他的東西,我誆了過來,你二奶奶總不叫動,不知什麼意思。」襲人道:「二奶奶惟恐你傷心罷了,還有什麼呢?」寶玉道:「我不信,林姑娘既是念我,為什麼臨死把詩稿燒了,不留給我作個記念?又聽見說天上有音樂響,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雖見過了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裡有他沒有。」襲人道:「你這話越發胡塗了!怎麼一個人沒死,就擱在一個棺材裡當死了的呢?」寶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脫胎去的。--好姐姐,你到底叫了紫鵑來!」襲人道:「如今等我細細的說明了你的心。他要肯來,還好;要不肯來,還得費多少話。就是來了,見你也不肯細說。據我的主意: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問他,或者倒可仔細。遇著閒空兒,我再慢慢的告訴你。」寶玉道:「你說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裡的著急。」

  正說著,麝月出來說:「二奶奶說:天已四更了,請二爺進去睡罷。襲人姐姐必是說高了興了,忘了時候兒了。」襲人聽了,道:「可不是?該睡了,有話明兒再說罷。」寶玉無奈,只得進去,又向襲人耳邊道:「明兒好歹別忘了!」襲人笑道:「知道了。」麝月抹著臉笑道:「你們兩個又鬧鬼兒了。為什麼不和二奶奶說明了,就到襲人那邊睡去?由著你們說一夜,我們也不管。」寶玉擺手道:「不用言語。」襲人恨道:「小蹄子兒,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兒撕你的嘴!」回頭對寶玉道:「這不是你鬧的?說了四更天的話。」一面說,一面送寶玉進屋,各人散去。

  那夜寶玉無眠,到了次日,還想這事。只聽得外頭傳進話來,說:「眾親朋因老爺回家,都要送戲接風。老爺再四推辭,說不必唱戲,竟在家裡備了水酒,倒請親朋過來,大家談談。於是定了後日擺席請人,所以進來告訴。」

  不知所請何人,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编辑

  話說賈政正在那裡設宴請酒,忽見賴大急忙走上榮禧堂來,回賈政道:「有錦衣府堂官趙老爺,帶領好幾位司官,說來拜望。奴才要取職名來回,趙老爺說:『我們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了車,走進來了。請老爺同爺們快接去。」賈政聽了,心想:「和老趙並無來往,怎麼也來?現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賈璉說:「叔叔快去罷。再想一回,人都進來了。」

  正說著,只見二門上家人又報進來,說:「趙老爺已進二門了。」賈政等搶步接去。只見趙堂官滿臉笑容,並不說什麼,一徑走上廳來。後面跟著五六位司官,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但是總不答話。賈政等心裡不得主意,只得跟著上來讓坐。眾親友也有認得趙堂官的,見他仰著臉不大理人,只拉著賈政的手笑著說了幾句寒溫的話。眾人看見來頭不好,也有躲進裡間屋裡的,也有垂手侍立的。

  賈政正要帶笑敘話,只見家人慌張報道:「西平王爺到了。」賈政慌忙去接,已見王爺進來。趙堂官搶上去請了安,便說:「王爺已到,隨來的老爺們就該帶領府役把守前後門。」眾官應了出去。

  賈政等知事不好,連忙跪接。西平郡王用兩手扶起,笑嘻嘻的說道:「無事不敢輕造,有奉旨交辦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滿堂中筵席未散,想有親友在此未便,且請眾位府上親友各散,獨留本宅的人聽候。」趙堂官回說:「王爺雖是恩典,但東邊的事,這位王爺辦事認真,想是早已封門。」

  眾人知是兩府幹系,恨不能脫身。只見王爺笑道:「眾位只管就請。叫人來給我送出去,告訴錦衣府的官員說:這都是親友,不必盤查,快快放出。」那些親友聽見,就一溜煙如飛的出去了。獨有賈赦賈政一干人,嚇得面如土色,滿身發顫。

  不多一會,只見進來無數番役,各門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亂走。趙堂官便轉過一付臉來,回王爺道:「請爺宣旨意,就好動手。」這些番役都撩衣奮臂,專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說道:「小王奉旨,帶領錦衣府趙全來檢視賈赦家產。」賈赦等聽見,俱俯伏在地。王爺便站在上頭說:「有旨意:賈赦交通外官,依勢凌弱,辜負朕恩,有忝祖德,著革去世職。欽此。」趙堂宮一迭聲叫拿下賈赦,其餘皆看守。

  維時,賈赦、賈政、賈璉、賈珍、賈蓉、賈薔、賈芝、賈蘭俱在,惟寶玉假說有病,在賈母那邊打混,賈環本來不大見人的,所以就將現在幾人看住。趙堂官即叫他的家人傳齊司員,帶同番役,分頭按房,查抄登賬。這一言不打緊,唬得賈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處動手。

  西平王道:「聞得赦老與政老同房各爨的,理應遵旨檢視賈赦的家資,其餘且按房封鎖,我們覆旨去,再候定奪。」趙堂官站起來說:「回王爺:賈赦、賈政並未分家。聞得他侄兒賈璉現在承總管家,不能不盡行查抄。」西平王聽了,也不言語。趙堂官便說:「賈璉賈赦兩處須得奴才帶領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說:「不必忙。先傳信後宅,且叫內眷迴避,再查不遲。」一言未了,老趙家奴番役,已經拉著本宅家人領路,分頭查抄去了。王爺喝命:「不許囉唣,待本爵自行檢視!」說著,便慢慢的站起來吩咐說:「跟我的人一個不許動,都給我站在這裡候著,回來一齊瞧著登數。」

  正說著,只見錦衣司官跪稟說:「在內查出御用衣裙並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動,回來請示王爺。」一會子,又有一起人來攔住西平王,回說:「東跨所抄出兩箱子房地契,又一箱借票,都是違例取利的。」老趙便說:「好個重利盤剝!很該全抄!請王爺就此坐下,奴才去全抄來,再候定奪罷。」

  說著,只見王府長史來稟說:「守門軍傳進來說,『主上特派北靜王到這裡宣旨,請爺接去。』」趙堂官聽了,心想:「我好晦氣,碰著這個酸王!如今那位來了,我就好施威了!」一面想著,也迎出來。只見北靜王已到大廳,就向外站著說:「有旨意,錦衣府趙全聽宣。」說:「奉旨:著錦衣官惟提賈赦質審,餘交西平王遵旨查辦。欽此。」西平王領了旨意,甚是喜歡,便與北靜王坐下,著趙堂官提取賈赦回衙。

  裡頭那些查抄的人,聽得北靜王到,俱一齊出來。及聞趙堂官走了,大家沒趣,只得侍立聽候。北靜王便揀選兩個誠實司官並十來個老年番役,餘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說:「我正和老趙生氣,幸得王爺到來降旨;不然,這裡很吃大虧。」北靜王說:「我在朝內聽見王爺奉旨查抄賈宅,我甚放心,諒這裡不致荼毒。不料老趙這麼混賬。但不知現在政老及寶玉在那裡?裡面不知鬧到怎麼樣了?」眾人回稟:「賈政等在下房看守著,裡面已抄的亂騰騰了。」北靜王便吩咐司員:「快將賈政帶來問話。」

  眾人領命帶了上來。賈政跪下,不免含淚乞恩。北靜王便起身拉著,說:「政老放心。」便將旨意說了。賈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謝了恩,仍上來聽候。王爺道:「政老,方才老趙在這裡的時候,番役呈稟有禁用之物並重利欠票,我們也難掩過。這禁用之物,原備辦貴妃用的,我們宣告也無礙。獨是借券,想個什麼法兒才好?如今政老且帶司員實在將赦老家產呈出,也就完事;切不可再有隱匿,自幹罪戾。」賈政答應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遺產並未分過;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東西便為已有。」兩王便說:「這也無妨,惟將赦老那邊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員等依命行去,不許胡亂混動。司員領命去了。

  且說賈母那邊女眷也擺家宴。王夫人正在那邊說:「寶玉不到外頭,看你老子生氣。」鳳姐帶病哼哼卿卿的說:「我看寶玉也不是怕人,他見前頭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這裡照應,也是有的。倘或老爺想起裡頭少個人在那裡照應,太太便把寶兄弟獻出去,可不是好?」賈母笑道:「鳳丫頭病到這個分兒,這張嘴還是那麼尖巧!」

  正說到高興,只聽見邢夫人那邊的人一直聲的嚷進來說:「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帶帽的強--強盜來了!翻箱倒籠的來拿東西!」賈母等聽著發呆。又見平兒披頭散髮,拉著巧姐,哭哭啼啼的來說:「不好了!我正和姐兒吃飯,只見來旺被人拴著進來說:『姑娘快快傳進去請太太們迴避,外頭王爺就進來抄家了!』我聽了幾乎嚇死!正要進房拿要緊的東西,被一夥子人渾推渾趕出來了。這裡該穿該帶的快快的收拾罷!」

  邢王二夫人聽得,俱魂飛天外,不知怎樣才好。獨見鳳姐先前圓睜兩眼聽著,後來一仰身,便栽倒地下。賈母沒有聽完,便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

  那時一屋子人,拉這個,扯那個,鬧得翻天覆地。又聽見一迭聲嚷說:「叫裡頭女眷們迴避,王爺進來了!」寶釵寶玉等正在沒法,只見地下這些丫頭婆子亂拉亂扯的時候,賈璉喘吁吁的跑進來說:「好了,好了,幸虧王爺救了我們了!」眾人正要問他,賈璉見鳳姐死在地下,哭著亂叫;又見老太太嚇壞了,也回不過氣來,更是著急。還虧了平兒將鳳姐叫醒,令人扶著。老太太也甦醒了,又哭的氣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紈再三寬慰。然後賈璉定神,將兩王恩典說明。惟恐賈母邢夫人知道賈赦被拿,又要嚇死,且暫不敢明說,只得出來照料自己屋內。一進屋門,只見箱開櫃破,物件搶得半空。此時急的兩眼直豎,淌淚發呆。聽見外頭叫,只得出來。見賈政同司員登記物件,一人報說:

  枷楠壽佛一尊。枷楠觀音像一尊。佛座一件。枷楠念珠二串。金佛一堂。鍍金鏡光九件。玉佛三尊。玉壽星八仙一堂。枷楠金玉如意各二柄。古磁瓶壚十七件。古玩膠捲共十四箱。玉缸一口。小玉缸二件。玉碗二對。玻璃大屏二架。炕屏二架。玻璃盤四件。玉盤四件。瑪瑙盤二件。淡金盤四件。金碗六對。金搶碗八個。金匙四十把。銀大碗銀盤各六十個。三鑲金牙箸四把。鍍金執壺十二把。折盂三對。茶托二件。銀碟銀盃一百六十件。黑狐皮十八張。貉皮五十六張。黃白狐皮各四十四張。猞猁猻皮十二張。雲狐筩子二十五件。海龍二十六張。海豹三張。虎皮六張。麻葉皮三張。獺子皮二十八張。絳色羊皮四十張。黑羊皮六十三張。香鼠筩子二十件。豆鼠皮二十四方。天鵝絨四卷。灰鼠二百六十三張。倭緞三十二度。洋呢三十度。三十三度。姑絨四十度。綢緞一百三十卷。紗綾一百八十卷。線縐三十二卷。羽緞羽紗各二十二卷。氆氌三十卷。妝緞十八卷。各色布三十捆。皮衣一百三十二件。綿夾單紗絹衣三百四十件。帶頭兒九付。銅錫等物五百餘件。鐘錶十八件。朝珠九掛。珍珠十三掛。赤金首飾一百二十三件,珠寶俱全。上用黃緞迎手靠背三分。宮妝衣裙八套。脂玉圈帶二條。黃緞十二卷。潮銀七千兩。淡金一百五十二兩。錢七千五百串。

  一切動用傢伙及榮國賜第一一開列。房地契紙,家人文書,亦俱封裹。

  賈璉在旁竊聽,不見報他的東西,心裡正在疑惑。只聞二王問道:「所抄家資,內有借券,實系盤剝,究是誰行的?政老據實才好。」賈政聽了,跪在地下磕頭,說:「實在犯官不理家務,這些事全不知道,問犯官侄兒賈璉才知。」賈璉連忙走上,跪下稟說:「這一箱文書既在奴才屋裡抄出來的,敢說不知道麼?只求王爺開恩。奴才叔叔並不知道的。」兩王道:「你父已經獲罪,只可併案辦理。你今認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將賈璉看守,餘俱散收宅內。政老,你須小心候旨,我們進內覆旨去了。這裡有官役看守。」說著,上轎出門。賈政等就在二門跪送。北靜王把手一伸,說:「請放心。」覺得臉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時賈政魂魄方定,猶是發怔。賈蘭便說:「請爺爺到裡頭先瞧瞧老太太去呢。」賈政聽了,疾忙起身進內。只見各門上婦女亂糟糟的,都不知要怎樣。賈政無心查問,一直到了賈母房中,只見人人淚痕滿面,王夫人寶玉等圍著賈母,寂靜無言,各各掉淚,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團。因見賈政進來,都說:「好了,好了!」便告訴老太太說:「老爺仍舊好好的進來了,請老太太安心罷。」賈母奄奄一息的,微開雙目,說:「我的兒,不想還見的著你!」一聲未了,便嚎啕的哭起來。於是滿屋裡的人俱哭個不住。

  賈政恐哭壞老母,即收淚說:「老太太放心罷。本來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兩位王爺的恩典,萬般軫恤。就是大老爺暫時拘質,等問明白了,主上還有恩典。如今家裡一些也不動了。」賈母見賈赦不在,又傷心起來,賈政再三安慰方止。

  眾人俱不敢走散。獨邢夫人回至自己那邊,見門全封鎖了,丫頭老婆也鎖在幾間屋裡,無處可走,便放聲大哭起來。只得往鳳姐那邊去,見二門旁邊也上了封條,惟有屋門開著,裡頭嗚咽不絕。邢夫人進去,見鳳姐面如紙灰,閤眼躺著,平兒在旁暗哭。邢夫人打量鳳姐死了,又哭起來。平兒迎上來說:「太太先別哭。奶奶才抬回來,像是死了的。歇息了一會子,蘇過來,哭了幾聲,這會子略安了安神兒。太太也請定定神兒罷。但不知老太太怎麼樣了?」

  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賈母那邊。見眼前俱是賈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婦病危,女兒受苦,現在身無所歸,那裡止得住悲痛?眾人勸慰,李紈等令人收拾房屋,請邢夫人暫住。王夫人撥人服侍。

  賈政在外,心驚肉跳,拈鬚搓手的等候旨意。聽見外面看守軍人亂嚷道:「你到底是那一邊的?既碰在我們這裡,就記在這裡冊上,拴著他交給裡頭錦衣府的爺們。」賈政出外看時,見是焦大,便說:「怎麼跑到這裡來?」焦大見問,便號天跺地的哭道:「我天天勸這些不長進的爺們,倒拿我當作冤家!爺還不知道焦大跟著太爺受的苦嗎?今兒弄到這個田地:珍大爺蓉哥兒都叫什麼王爺拿了去了;裡頭女主兒們都被什麼府裡衙役搶的披頭散髮,圈在一處空房裡;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都像豬狗似的攔起來了;所有的都抄出來擱著,木器釘的破爛,磁器打的粉碎。他們還要把我拴起來!我活了八九十歲,只有跟著太爺捆人的,那裡有倒叫人捆起來的?我說我是西府裡的,就跑出來。那些人不依,押到這裡,不想這裡也是這麼著。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罷!」說著,撞頭。眾衙役見他年老,又是兩王吩咐,不敢發狠。便說:「你老人家安靜些兒罷。這是奉旨的事,你先歇歇聽信兒。」賈政聽著,雖不理他,但是心裡刀攪一般,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們一敗塗地如此!」

  正在著急聽候內信,只見薛蝌氣噓噓的跑進來說:「好容易進來了!姨父在那裡呢?」賈政道:「來的好!外頭怎麼放進來的?」薛蝌道:「我再三央及,又許他們錢,所以我才能夠出入的。」賈政便將抄去之事告訴了他,就煩他打聽打聽,說:「別的親友,在火頭兒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訊了。」薛蝌道:「這裡的事,我倒想不到;那邊東府的事,我已聽見說了。」賈政道:「究竟犯什麼事?」薛蝌道:「今兒為我哥哥打聽決罪的事,在衙門裡聽見有兩位御史,風聞是珍大哥引誘世家子弟賭博,--這一款還輕;還有一大款強佔良民之妻為妾,因其不從,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準,還將咱們家的鮑二拿去,又還拉出一個姓張的來。只怕連都察院都有不是,為的是姓張的起先告過。」賈政尚未聽完,便跺腳道:「了不得!罷了,罷了!」嘆了一口氣,撲簌簌的掉下淚來。

  薛蝌寬慰了幾句,即便又出去打聽,隔了半日,仍舊進來,說:「事情不好。我在刑科裡打聽,倒沒有聽見兩王覆旨的信,只聽說:李御史今早參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好幾大款。」賈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聽我們的怎麼樣?」薛蝌道:「說是平安州就有我們,那參的京官就是大老爺,說的是包攬詞訟,所以火上澆油。就是同朝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誰肯送信?即如才散的這些親友們,有各自回家去了的,也有遠遠兒的歇下打聽的。可恨那些貴本家都在路上說:『祖宗撂下的功業,弄出事來了,不知道飛到那個頭上去呢,大家也好施為施為。』」

  賈政沒有聽完,復又頓足道:「都是我們大老爺忒胡塗!東府也忒不成事體!如今老太太和璉兒媳婦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你再打聽去,我到老太太那邊瞧瞧。若有信,能夠早一步才好!」正說著,聽見裡頭亂嚷出來說:「老太太不好了!」急的賈政即忙進去。

  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编辑

  話說賈政聞知賈母危急,即忙進去看視,見賈母驚嚇氣逆,王夫人鴛鴦等喚醒回來,即用疏氣安神的丸藥服了,漸漸的好些,只是傷心落淚。賈政在旁勸慰,總說是:「兒子們不肖,招了禍來,累老太太受驚。若老太太寬慰些,兒子們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麼不自在,兒子們的罪孽更重了!」賈母道:「我活了八十多歲,自作女孩兒起到你父親手裡,都託著祖宗的福,從沒有聽見過這些事;如今到老了,見你們倘或受罪,叫我心裡過的去嗎?倒不如合上眼隨你們去罷了!」說著,又哭。

  賈政此時著急異常,又聽外面說:「請老爺,內廷有信。」賈政急忙出來,見是北靜王府長史,一見面便說:「大喜!」賈政謝了,請長史坐下,請問:「王爺有何諭旨?」那長史道:「我們王爺同西平郡王進內覆奏,將大人懼怕之心,感激天恩之語都代奏過了。主上甚是憫恤,並念及貴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著加恩仍在工部員外上行走。所封家產,惟將賈赦的入官,餘俱給還,並傳旨令盡心供職。惟抄出借券,令我們王爺查核。如有違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書,盡行給還。賈璉著革去職銜,免罪釋放。」賈政聽畢,即起身叩謝天恩,又拜謝王爺恩典:「先請長史大人代為稟謝,明晨到闕謝恩,併到府裡磕頭。」那長史去了。

  少停,傳出旨來:承辦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給還者給還,將賈璉放出,所有賈赦名下男婦人等造冊入官。可憐賈璉屋內東西,除將按例放出的文書發給外,其餘雖未盡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盡行搶去,所存者只有傢伙物件。

  賈璉始則懼罪,後蒙釋放,已是大幸,及想起歷年積聚的東西並鳳姐的體己,不下五七萬金,一朝而盡,怎得不疼?且他父親現禁在錦衣府,鳳姐病在垂危,一時悲痛。又見賈政含淚叫他,問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們夫婦總理家事。你父親所為,固難諫勸;那重利盤剝,究竟是誰幹的?況且非咱們這樣人家所為。如今入了官,在銀錢呢,是不打緊的,這聲名出去還了得嗎!」賈璉跪下說道:「侄兒辦家事,並不敢存一點私心,所有出入的賬目,自有賴大、吳新登、戴良等登記,老爺只管叫他們來查問。現在這幾年,庫內的銀子出多入少,雖沒貼補在內,已在各處做了好些空頭,求老爺問太太就知道了。這些放出去的賬,連侄兒也不知道那裡的銀子,要問周瑞旺兒才知道。」賈政道:「據你說來,連你自己屋裡的事還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這會子也不查問你。現今你無事的人,你父親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還不快去打聽打聽嗎?」賈璉一心委屈,含著眼淚,答應了出去。

  賈政連連嘆氣想道:「我祖父勤勞王事,立下功勳,得了兩個世職,如今兩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這些子侄沒一個長進的!老天哪,老天哪!我賈家何至一敗如此!我雖蒙聖恩格外垂慈,給還家產,那兩處食用,自應歸併一處,叫我一人那裡支撐的往?方才璉兒所說,更加詫異,說:不但庫上無銀,而且尚有虧空。這幾年竟是虛名在外,只恨我自己為什麼胡塗若此!倘或我珠兒在世,尚有膀臂;寶玉雖大,更是無用之物。」想到那裡,不覺淚滿衣襟。又想:「老太太若大年紀,兒子們並沒奉養一日,反累他老人家嚇得死去活來,種種罪孽,叫我委之何人?」

  正在獨自悲切,只見家人稟報:「各親友進來看候。」賈政一一道謝,說起「家門不幸,是我不能管教了侄,所以至此。」有的說:「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爺行事不妥,那邊珍爺更加驕縱。若說因官事錯誤,得個不是,於心無愧。如今自己鬧出的,倒帶累了二老爺。」有的說:「人家鬧的也多,也沒見御史參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說:「也不怪御史,我們聽見說是府上的家人同幾個泥腿在外頭哄嚷出來的。御史恐參奏不實,所以誆了這裡的人去,才說出來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寬的,為什麼還有這事?」有的說:「大凡奴才們是一個養活不得的。今兒在這裡都是好親友,我才敢說:就是尊駕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愛錢的。那外主頭的風聲也不好,都是奴才們鬧的,你該提防些。如今雖說沒有動你的家,倘或再遇著主上疑心起來,好些不便呢。」賈政聽說,心下著忙道:「眾位聽見我的風聲怎樣?」眾人道:「我們雖沒見實據,只聽得外頭人說你在糧道任上,怎麼叫門上家人要錢。」賈政聽了,便說道:「我這是對天可表的,從不敢起這個念頭。只是奴才們在外頭招搖撞騙,鬧出事來,我就耽不起。」眾人道:「如今怕也無益,只好將現在的管家們都嚴嚴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來嚴嚴的辦一辦也罷了。」

  賈政聽了點頭,便見門上的進來回說:「孫姑爺打發人來說,自己有事不能來,著人來瞧瞧。說大老爺該他一項銀子,要在二老爺身上還的。」賈政心內憂悶,只說:「知道了。」眾人都冷笑道:「人說令親孫紹祖混賬,果然有的。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來瞧看幫補,倒趕忙的來要銀子,真真不在理上。」賈政道:「如今且不必說他,那頭親事原是家兄配錯了的。我的侄女兒的罪已經受夠了,如今又找上我來了。」

  正說著,只見薛蝌進來說道:「我打聽錦衣府趙堂官必要照御史參的辦,只怕大老爺和珍大爺吃不住。」眾人都道:「二老爺,還是得你出去求求王爺,怎麼挽回挽回才好;不然,這兩家子就完了。」賈政答應致謝,眾人都散。

  那時天已點燈時候,賈政進去請賈母的安,見賈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賈璉夫婦,不知好歹,如今鬧出放賬的事情,大家不好,心裡很不受用。只是鳳姐現在病重,況他所有的什物盡被抄搶,心內自然難受,一時也未便說他,暫且隱忍不言。一夜無話。次早,賈政進內謝恩,併到北靜王府西平王府兩處叩謝,求二位王爺照應他哥哥侄兒。二王應許。賈政又在同寅相好處託情。

  且說賈璉打聽得父兄之事不大妥,無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兒守著鳳姐哭泣,秋桐在耳房裡抱怨鳳姐。賈璉走到旁邊,見鳳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時也說不出來。平兒哭道:「如今已經這樣,東西去了,不能復來。奶奶這樣,還得再請個大夫瞧瞧才好啊!」賈璉啐道:「呸!我的性命還不保,我還管他呢!」

  鳳姐聽見,睜眼一瞧,雖不言語,那眼淚直流。看見賈璉出去了,便和平兒道:「你別不達時務了。到了這個田地,你還顧我做什麼?我巴不得今兒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夠眼裡有我,我死後,你扶養大了巧姐兒,我在陰司裡也感激你的情!」平兒聽了,越發抽抽搭搭的哭起來了。鳳姐道:「你也不胡塗。他們雖沒有來說,必是抱怨我的。雖說事是外頭鬧起,我不放賬,也沒我的事。如今枉費心計,掙了一輩子的強,偏偏兒的落在人後頭了!我還恍惚聽見珍大爺的事,說是強佔良民妻子為妾,不從逼死,有個姓張的在裡頭,你想想還有誰呢?要是這件事審出來,咱們二爺是脫不了的,我那時候兒可怎麼見人呢?我要立刻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還要請大夫,這不是你疼我,反倒害了我了麼?」平兒愈聽愈慘,想來實在難處,恐鳳姐自尋短見,只得緊緊守著。

  幸賈母不知底細,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見賈政無事,寶玉寶釵在旁,天天不離左右,略覺放心。素來最疼鳳姐,便叫鴛鴦:「將我的體己東西拿些給鳳丫頭,再拿些銀錢交給平兒,好好的伏侍好了鳳丫頭,我再慢慢的分派。」又命王夫人照看邢夫人。

  此時寧國府第入官,所有財產房地等項並家奴等俱已造冊收盡。這裡賈母命人將車接了尤氏婆媳過來。可憐赫赫寧府,只剩得他們婆媳兩個並佩鳳偕鸞二人,連一個下人沒有。賈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間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頭兩個伏侍。一應飯食起居在大廚房內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賈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賬房內開銷,俱照榮府每人月例之數。

  那賈赦、賈珍、賈蓉在錦衣府使用,賬房內實在無項可支。如今鳳姐兒一無所有,賈璉外頭債務滿身;賈政不知家務,只說已經託人,自有照應。賈璉無計可施,想到那親戚裡頭,薛姨媽家已敗,王子騰已死,餘者親戚雖有,俱是不能照應的,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將地畝暫賣數千金,作為監中使費。賈璉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見主家勢敗,也便趁此弄鬼,並將東莊租稅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母見祖宗世職革去,現在子孫在監質審,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鳳姐病在垂危,雖有寶玉寶釵在側,只可解勸,不能分憂;所以日夜不寧,思前想後,眼淚不幹。一日傍晚,叫寶玉回去,自己扎掙坐起,叫鴛鴦等各處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內焚起斗香,用拐拄著,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鋪下大紅猩氈拜墊。賈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頭,唸了一回佛,含淚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薩在上,我賈門史氏,虔誠禱告,求菩薩慈悲。我賈門數世以來,不敢行凶霸道。我幫夫助子,雖不能為善,也不敢作惡。必是後輩兒孫驕奢淫佚,暴殄天物,以致闔府抄檢。現在兒孫監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兒孫,所以至此。我今叩求皇天保佑,在監的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總有閤家罪孽,情願一人承當,求饒恕兒孫。若皇天憐念我虔誠,早早賜我一死,寬免兒孫之罪!」默默說到此處,不禁傷心,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

  鴛鴦珍珠一面解勸,一面扶進房去,只見王夫人帶了寶玉寶釵過來請晚安。見賈母悲傷,三人也大哭起來。寶釵更有一層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監,將來要處決,不知可能減等;公婆雖然無事,眼見家業蕭條;寶玉依然瘋傻,毫無志氣。想到後來終身,更比賈母王夫人哭的悲痛。寶玉見寶釵如此,他也有一番悲慼。想著老太太年老不得安心,老爺太太見此光景,不免悲傷。眾姐妹風流雲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思園中吟詩起社,何等熱鬧!自林妹妹一死,我鬱悶到今,又有寶姐姐伴著,不便時常哭泣。況他又憂兄思母,日夜難得笑容。今日看他悲哀欲絕,心裡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起來。鴛鴦、彩雲、鶯兒、襲人看著,也各有所思,便都抽抽搭搭的。餘者丫頭們看的傷心,不覺也都哭了。竟無人勸。滿屋中哭聲驚天動地,將外頭上夜婆子嚇慌,急報於賈政知道。

  那賈政正在書房納悶,聽見賈母的人來報,心中著忙,飛奔進內。遠遠聽得哭聲甚眾,打量老太太不好,急的魂魄俱喪。疾忙進來,只見坐著悲啼,才放下心來,便道:「老太太傷心,你們該勸解才是啊,怎麼打夥兒哭起來了?」眾人這才急忙止哭,大家對面發怔。賈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說了眾人幾句。都心裡想道:「我們原怕老太太悲傷,所以來勸解,怎麼忘情,大家痛哭起來?」

  正自不解,只見老婆子帶了史侯家的兩個女人進來,請了賈母的安,又向眾人請安畢,便說道:「我們家的老爺、太太、姑娘打發我來說:聽見府裡的事,原沒什麼大事,不過一時受驚。恐怕老爺太太煩惱,叫我們過來告訴一聲,說:這裡二老爺是不怕的了。我們姑娘本要自己來的,因不多幾日就要出閣,所以不能來了。」賈母聽了,不便道謝,說:「你回去給我問好。這是我們的家運合該如此。承你們老爺太太惦記著,改日再去道謝。你們姑娘出閣,想來姑爺是不用說的了,他們的家計如何呢?」兩個女人回道:「家計倒不怎麼著,只是姑爺長的很好,為人又和平。我們見過好幾次,看來和這裡的寶二爺差不多兒,還聽見說,文才也好。」

  賈母聽了,喜歡道:「這麼著才好,這是你們姑娘的造化。只是咱們家的規矩還是南方禮兒,所以新姑爺我們都沒見過。我前兒還想起我孃家的人來,最疼的就是你們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的這麼大了,我原想給他說個好女婿,又為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有造化配了個好姑爺,我也放心。月裡頭出閣,我原想過來吃杯喜酒,不料我們家鬧出這樣事來,我的心裡就像在熱鍋裡熬的似的,那裡能夠再到你們家去!你回去說我問好,我們這裡的人,都請安問好。你替另告訴你們姑娘,不用把我放在心上。我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沒福了。只願他過了門,兩口兒和和順順的百年到老,我就心安了。」說著,不覺掉下淚來。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傷心。姑娘過了門,等回了九,少不得同著姑爺過來請老太太的安。那時老太太見了才喜歡呢。」賈母點頭。

  那女人出去,別人都不理論。只有寶玉聽著發了一回怔,心裡想道:「為什麼人家養了女孩兒到大了必要出嫁呢?一出了嫁就改換了一個人似的。史妹妹這麼個人,又叫他叔叔硬壓著配了人了。他將來見了我,必是也不理我了。我想一個人到了這個沒人理的分兒,還活著做什麼!」想到這裡,又是傷心,見賈母此時才安,又不敢哭泣,只得悶坐著。

  一時,賈政不放心,又進來瞧瞧老太太。見是好些,便出來傳了賴大,叫他將閤府裡管事的家人的「花名冊子」拿來,一齊點了一點。除去賈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餘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賈政叫現在府內當差的男人共四十一名進來,問起歷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進來,該用若干出去。那管總的家人將近年支用簿子呈上。賈政看時,所入不敷所出,又加連年宮裡花用,賬上多有在外浮借的。再查東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加了十倍。賈政不看則已,看了急的跺腳道:「這還了得!我打量璉兒管事,在家自有把持,豈知好幾年頭裡,已經『寅年用了卯年』的,還是這樣裝好看!竟把世職俸祿當作不打緊的事,有什麼不敗的呢!我如今要省儉起來,已是遲了。」想到這裡,揹著手踱來踱去,竟無方法。

  眾人知賈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著急,便說道:「老爺也不用心焦,這是家家這樣的。若是統總算起來,連王爺家還不夠過的呢!不過是裝著門面,過到那裡是那裡罷咧。如今老爺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這點子家產,若是一併入了官,老爺就不過了不成?」賈政嗔道:「放屁!你們這班奴才最沒良心的!仗著主子好的時候兒任意開銷,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還顧主子的死活嗎?如今你們說是沒有查抄,你們知道嗎?外頭的名聲,連大本兒都保不住了,還擱的住你們在外頭支架子,說大話,誆人騙人?到鬧出事來,往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爺和你珍大爺的事,說是咱們家人鮑二吵嚷的,我看這冊子上並沒有什麼鮑二,這是怎麼說?」眾人回道:「這鮑二是不在檔子上的。先前在寧府冊上。為二爺見他老實,把他們兩口子叫過來了。後來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寧府去。自從老爺衙門裡頭有事,老太太、太太們和爺們往陵上去了,珍大爺替理家事,帶過來的,以後也就去了。老爺幾年不管家務事,那裡知道這些事呢?老爺只打量著冊子上有這個名字就只有這一個人呢!不知道一個人手底下親戚們也有好幾個,奴才還有奴才呢。」

  賈政道:「這還了得!」想來一時不能清理,只得喝退眾人,早打了主意在心裡了,且聽賈赦等的官事審的怎樣再定。一日,正在書房籌算,只見一人飛奔進來,說:「請老爺快進內廷問話。」賈政聽了,心下著忙,只得進去。

  未知吉凶,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復世職政老沐天恩编辑

  話說賈政進內,見了樞密院各位大臣,又見了各位王爺。北靜王道:「今日我們傳你來,有遵旨問你的事。」賈政即忙跪下。眾大臣便問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強凌弱,縱兒聚賭,強佔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麼?」賈政回道:「犯官自從主恩欽點學政任滿後,檢視賑恤,於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後又任江西糧道,題參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應家務,並未留心伺察,實在胡塗。不能管教子侄,這就是辜負聖恩,只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靜王據說轉奏。

  不多時,傳出旨來,北靜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參奏賈赦交通外官,恃強凌弱,--據該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來,賈赦包攬詞訟--嚴鞫賈赦,據供平安州原系姻親來往,並未干涉官事,該御史亦不能指實。惟有倚勢強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實的,然系玩物,究非強索良民之物可比。雖石呆子自盡,亦系瘋傻所致,與逼勒致死者有間。今從寬將賈赦發往臺站效力贖罪。所參賈珍強佔良民妻女為妾不從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實系張華指腹為婚未娶之妻,因伊貧苦自願退婚,尤二姐之母願結賈珍之弟為妾,並非強佔。再尤三姐自刎掩埋,並未報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賈珍妻妹,本意為伊擇配,因被逼索定禮,眾人揚言穢亂,以致羞忿自盡,並非賈珍逼勒致死。但身繫世襲職員,罔知法紀,私埋人命,本應重治,念伊究屬功臣後裔,不忍加罪,亦從寬革去世職,派往海疆效力贖罪。賈蓉年幼無干,省釋。賈政實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屬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

  賈政聽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爺代奏下忱。北靜王道:「你該叩謝天恩,更有何奏?」賈政道:「犯官仰蒙聖恩。不加大罪,又蒙將家產給還,實在捫心惶愧。願將祖宗遺受重祿,積餘置產,一併交官。」北靜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賞罰無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給還財產,你又何必多此一奏?」眾官也說不必。

  賈政便謝了恩,叩謝了王爺出來,恐賈母不放心,急忙趕回。上下男女人等不知傳進賈政是何吉凶,都在外頭打聽,一見賈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不敢問。只見賈政忙忙的走到賈母跟前,將蒙聖恩寬免的事細細告訴了一遍。賈母雖則放心,只是兩個世職革去,賈赦又往臺站效力,賈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傷起來。邢夫人尤氏聽見這話,更哭起來。賈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大哥雖則臺站效力,也是為國家辦事,不致受苦,只要辦得妥當,就可復職。珍兒正是年輕,很該出力。若不是這樣,便是祖父的餘德亦不能久享。」說了些寬慰的話。

  賈母素來本不大喜歡賈赦,那邊東府賈珍究竟隔了一層;只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止。邢夫人想著:「家產一空,丈夫年老遠出,膝下雖有璉兒,又是素來順他二叔的,如今都靠著二叔,他兩口子自然更順著那邊去了。獨我一人孤苦伶仃,怎麼好?」那尤氏本來獨掌寧府的家計,除了賈珍,也算是惟他為尊,又與賈珍夫妻相和;如今犯事遠出,家財抄盡,依往榮府,雖則老太太疼愛,終是依人門下。又兼帶著佩鳳偕鸞,那蓉兒夫婦也還不能興家立業。又想起:「二妹妹三妹妹都是璉二爺鬧的,如今他們倒安然無事,依舊夫妻完聚,只剩我們幾個,怎麼度日?」想到這裡,痛哭起來。

  賈母不忍,便問賈政道:「你大哥和珍兒現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兒既沒他的事,也該放出來了。」賈政道:「若在定例呢,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託人徇個私情,叫我大哥同著侄兒回家,好置辦行裝,衙門內業已應了。想來蓉兒同著他爺爺父親一起出來。只請老太太放心,兒子辦去。」賈母又道:「我這幾年老的不成人了,總沒有問過家事。如今東府裡是抄了去了,房子入官不用說,你大哥那邊,璉兒那裡,也都抄了。咱們西府裡的銀庫和東省地土,你知道還剩了多少?他兩個起身,也得給他們幾千銀子才好。」

  賈政正是沒法,聽見賈母一問,心想著:「若是說明,又恐老太太著急;若不說明,不用說將來,只現在怎樣辦法呢?」想畢,便回道:「若老太太不問,兒子也不敢說。如今老太太既問到這裡,現在璉兒也在這裡,昨日兒子已查了:舊庫的銀子早已虛空,不但用盡,外頭還有虧空。現今大哥這件事,若不花銀託人,雖說主上寬恩,只怕他們爺兒兩個也不大好,就是這項銀子尚無打算。東省的地畝,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兒了,一時也弄不過來,只好盡所有蒙聖恩沒有動的衣服首飾折變了,給大哥和珍兒作盤費罷了。過日的事只可再打算。」

  賈母聽了,又急的眼淚直淌,說道:「怎麼著?咱們家到了這個田地了麼?我雖沒有經過,我想起我家向日比這裡還強十倍,也是擺了幾年虛架子,沒有出這樣事,已經塌下來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據你說起來,咱們竟一兩年就不能支了?」賈政道:「若是這兩個世俸不動,外頭還有些挪移;如今無可指稱,誰肯接濟?」說著,也淚流滿面。「想起親戚來,用過我們的,如今都窮了;沒有用過我們的,又不肯照應。昨日兒子也沒有細查,只看了家下的人丁冊子,別說上頭的錢一無所出,那底下的人也養不起許多。」

  賈母正在憂慮,只見賈赦、賈珍、賈蓉一齊進來給賈母請安。賈母看這般光景,一隻手拉著賈赦,一隻手拉著賈珍,便大哭起來。他兩人臉上羞慚,又見賈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著說道:「兒孫們不長進,將祖上功勳丟了,又累老太太傷心,兒孫們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了!」

  滿屋中人看這光景,又一齊大哭起來。賈政只得勸解:「倒先要打算他兩個的使用。大約在家只可住得一兩日,遲則人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淚的說道:「你兩個且各自同你們媳婦們說說話兒去罷。」又吩咐賈政道:「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來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時誤了欽限,怎麼好?只好我替你們打算罷了。就是家中如此亂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兒!」一面說著,便叫鴛鴦吩咐去了。

  這裡賈赦等出來,又與賈政哭泣了一會,都不免將從前任性,過後惱悔,如今分離的話說了一會,各自夫妻們那邊悲傷去了。賈赦年老,倒還撂的下;獨有賈珍與尤氏怎忍分離?賈璉賈蓉兩個也只有拉著父親啼哭。雖說是比軍流減等,究竟生離死別。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著心腸過去。

  卻說賈母叫邢王二夫人同著鴛鴦等開箱倒籠,將做媳婦到如今積攢的東西都拿出來,又叫賈赦、賈政、賈珍等一一的分派。給賈赦三千兩,說:「這裡現有的銀子你拿二千兩去做你的盤費使用,留一千給大太太另用。--這三千給珍兒。你只許拿一千去,留下二千給你媳婦收著。仍舊各自過日子。房子還是一處住,飯食各自吃罷。四丫頭將來的親事,還是我的事。只可憐鳳丫頭操了一輩子心,如今弄的精光,也給他三千兩,叫他自己收著,不許叫璉兒用。如今他還病的神昏氣短,叫平兒來拿去。這是你祖父留下來的衣裳,還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飾,如今我也用不著了。男的呢,叫大老爺珍兒、璉兒、蓉兒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兒媳婦、鳳丫頭拿了分去。這五百兩銀子交給璉兒,明年將林丫頭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賈政道:「你說外頭還該著賬呢,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這金子變賣償還。這是他們鬧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兒子,我並不偏向。寶玉已經成了家,我下剩的這些金銀東西,大約還值幾千銀子,這是都給寶玉的了。珠兒媳婦向來孝順我,蘭兒也好,我也分給他們些。--這就是我的事情完了。」

  賈政等見母親如此明斷分晰,俱跪下哭著說:「老太太這麼大年紀,兒孫們沒點孝順,承受老祖宗這樣恩典,叫兒孫們更無地自容了!」賈母道:「別瞎說了!要不鬧出這個亂兒來,我還收著呢。只是現在家人太多,只有二老爺當差,留幾個人就夠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將人叫齊了,分派妥當。各家有人就罷了。譬如那時都抄了,怎麼樣呢?我們裡頭的,也要叫人分派。該配人的配人,賞去的賞去。如今雖說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這園子交了才是呢。那些地畝還交璉兒清理,該賣的賣,留的留,再不可支架子,做空頭。我索性說了罷:江南甄家還有幾兩銀子,大太太那裡收著,該叫人就送去罷。倘或再有點事兒出來,可不是他們『躲過了風暴又遭了雨』了麼?」賈政本是不知當家立計的人,一聽賈母的話,一一領命,心想:「老太太實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們這些不長進的鬧壞了!」

  賈政見賈母勞乏,求著老太太歇歇養神。賈母又道:「我所剩的東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結果我的使用。下剩的都給伏侍我的丫頭。」賈政等聽到這裡,更加傷感,大家跪下:「請老太太寬懷。只願兒子們託老太太的福,過了些時,都邀了恩眷,那時兢兢業業的治起家來,以贖前愆,奉養老太太到一百歲。」賈母道:「但願這樣才好,我死了也好見祖宗。你們別打量我是享得富貴受不得貧窮的人哪!不過這幾年看著你們轟轟烈烈,我樂得都不管,說說笑笑,養身子罷了。那知道家運一敗直到這樣!若說外頭好看,裡頭空虛,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氣,養移體』,一時下不了臺就是了。如今藉此正好收斂,守住這個門頭兒,不然,叫人笑話。你還不知,只打量我知道窮了,就著急的要死。我心裡是想著祖宗莫大的功勳,無一日不指望你們比祖宗還強,能夠守住也罷了。誰知他們爺兒兩個做些什麼勾當!」

  賈母正自長篇大論的說,只見豐兒慌慌張張的跑來回王夫人道:「今早我們奶奶聽見外頭的事,哭了一場,如今氣都接不上了,平兒叫我來回太太。」豐兒沒有說完,賈母聽見,便問:「到底怎麼樣?」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說是不大好。」賈母起身道:「噯!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說著,叫人扶著,要親自看去。賈政急忙攔住,勸道:「老太太傷了好一會子心,又分派了好些事,這會子該歇歇兒了。就是孫子媳婦有什麼事,叫媳婦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親身過去呢?倘或再傷感起來,老太太身上要有一點兒不好,叫做兒子的怎麼處呢?」賈母道:「你們各自出去,等一會子再進來,我還有話說。」賈政不敢多言,只得出來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賈璉挑人跟去。

  這裡賈母才叫鴛鴦等派人拿了給鳳姐的東西,跟著過來。鳳姐正在氣厥。平兒哭的眼腫腮紅,聽見賈母帶著王夫人等過來,疾忙出來迎接。賈母便問:「這會子怎麼樣了?」平兒恐驚了賈母,便說:「這會子好些兒。」說著,跟了賈母進來。趕忙先走過去,輕輕的揭開帳子。鳳姐開眼瞧著,只見賈母進來,滿心慚愧。先前原打量賈母等惱他,不疼他了,是死活由他的,不料賈母親自來瞧,心裡一寬,覺那擁塞的氣略鬆動些,便要扎掙坐起。賈母叫平兒按著不用動,「你好些麼?」鳳姐含淚道:「我好些了。只是從小兒過來,老太太、太太怎麼樣疼我!那知我福氣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能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盡點兒孝心,討個好兒。還這樣把我當人,叫我幫著料理家務,被我鬧的七顛八倒,我還有什麼臉見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親自過來,我更擔不起了!恐怕該活三天的又折了兩天去了!」說著,悲咽。賈母道:「那些事原是外頭鬧起來的,與你什麼相干?就是你的東西被人拿去,這也算不了什麼呀!我帶了好些東西給你,你瞧瞧。」說著,叫人拿上來給他瞧。

  鳳姐本是貪得無厭的人,如今被抄淨盡,自然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幾不欲生的時候。今見賈母仍舊疼他,王夫人也不嗔怪,過來安慰他,又想賈璉無事,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與賈母磕頭,說道:「請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託著老太太的福好了,我情願自己當個粗使的丫頭,盡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罷!」賈母聽他說的傷心,不免掉下淚來。寶玉是從來沒有經過這大風浪的,心下只知安樂,不知憂患的人,如今碰來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見人哭他就哭。

  鳳姐看見眾人憂悶,反倒勉強說幾句寬慰賈母的話,求著:「請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過來磕頭。」說著,將頭仰起。賈母叫平兒:「好生服侍。短什麼,到我那裡要去。」說著,帶了王夫人將要回到自己房中,只聽見兩三處哭聲。賈母聽著,實在不忍,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寶玉:「去見你大爺大哥,送一送就回來。」自己躺在榻上下淚。幸喜鴛鴦等能用百樣言語勸解,賈母暫且安歇。

  不言賈赦等分離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誰是願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連天。正是生離果勝死別,看者比受者更加傷心。好好的一個榮國府,鬧到人嚎鬼哭。賈政要循規矩,在倫常上也講究的,執手分別後,自己先騎馬趕至城外,舉酒送行,又叮嚀了好些國家軫恤勳臣,力圖報稱的話。賈赦等揮淚分頭而別。

  賈政帶了寶玉回家,未及進門,只見門上有好些人在那裡亂嚷,說:「今日旨意:將榮國公世職著賈政承襲。」那些人在那裡要喜錢,門上人和他們分爭,說:「是本來的世職,我們本家襲了,有什麼喜報?」那些人說道:「那世職的榮耀比任什麼還難得!你們大老爺鬧掉了,想要這個,再不能的了!如今聖上的恩典比天還大,又賞給二老爺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怎麼不給喜錢?」正鬧著,賈政回家,門上回了,雖則喜歡,究竟是哥哥犯事所致,反覺感極涕零,趕著進內告訴賈母。賈母自然歡喜,拉著說了些勤黽報恩的話。王夫人正恐賈母傷心,過來安慰,聽得世職復還,也是歡喜。獨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只不好露出來。

  且說外面這些趨炎奉勢的親戚朋友,先前賈宅有事,都遠避不來;今兒賈政襲職,知聖眷尚好,大家都來賀喜。那知賈政純厚性成,因他襲哥哥的職,心內反生煩惱,只知感激天恩。於第二日進內謝恩,到底將賞還府第園子,備摺奏請入官。內廷降旨不必,賈政才得放心回家,以後循分供職。但是家計蕭條,入不敷出。賈政又不能在外應酬。

  家人們見賈政忠厚,鳳姐抱病不能理家,賈璉的虧空一日重似一日,難免典房賣地。府內家人,幾個有錢的,怕賈璉纏擾,都裝窮躲事,甚至告假不來,各自另尋門路。獨有一個包勇,雖是新投到此,恰遇榮府壞事,他倒有些真心辦事,見那些人欺瞞主子,便時常不忿。奈他是個新來乍到的人,一句話也插不上,他便生氣,每日吃了就睡。眾人嫌他不肯隨和,便在賈政前說他終日貪杯生事,並不當差。賈政道:「隨他去罷。原是甄府薦來,不好意思。橫豎家內添這一個人吃飯,雖說窮,也不在他一人身上。」並不叫驅逐。眾人又在賈璉跟前說他怎麼樣不好,賈璉此時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

  忽一日,包勇耐不過,吃了幾杯酒,在榮府街上閒逛,見有兩個人說話。那人說道:「你瞧!這麼個大府,前兒抄了家,不知如今怎麼樣了?」那人道:「他家怎麼能敗?聽見說,裡頭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雖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況且我常見他們來往的都是王公侯伯,那裡沒有照應?就是現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們的一家兒。難道有這些人還護庇不來麼?」那人道:「你白住在這裡!別人猶可,獨是那個賈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見他在兩府來往,前兒御史雖參了,主子還叫府尹查明實跡再辦。你道他怎麼樣?他本沾過兩府的好處,怕人說他迴護一家兒,他倒狠狠的踢了一腳,所以兩府裡才到底抄了。你說如今的世情還了得麼!」

  兩人無心說閒話,豈知旁邊有人跟著聽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這樣人!但不知是我們老爺的什麼人?我若見了他,便打他一個死!鬧出事來,我承當去!」那包勇正在酒後胡思亂想,忽聽那邊喝道而來。包勇遠遠站著,只見那兩人輕輕的說道:「這來的就是那個賈大人了。」包勇聽了,心裡懷恨,趁著酒興,便大聲說道:「沒良心的男女!怎麼忘了我們賈家的恩了?」雨村在轎內聽得一個「賈」字,便留神觀看,見是一個醉漢,也不理會,過去了。

  那包勇醉著,不知好歹,便得意洋洋回到府中,問起同伴,知道方才見的那位大人是這府裡提拔起來的,「他不念舊恩,反來踢弄咱們家裡,見了他罵他幾句,他竟不敢答言。」那榮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計較他,如今他又在外頭惹禍,正好趁著賈政無事,便將包勇喝酒鬧事的話回了賈政。賈政此時正怕風波,聽見家人回稟,便一時生氣,叫進包勇來數罵了幾句,也不好深沉責罰他,便派去看園,不許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個直爽的脾氣,投了主子,他便赤心護主,那知賈政反倒聽了別的人話罵他。他也不敢再辯,只得收拾行李往園中看守澆灌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编辑

  卻說賈政先前曾將房產並大觀園奏請入官,內廷不收,又無人居住,只好封鎖。因園子接連尤氏惜春住宅,太覺曠闊無人,遂將包勇罰看荒園。此時賈政理家,奉了賈母之命,將人口漸次減少,諸凡省儉,尚且不能支援。幸喜鳳姐是賈母心愛的人,王夫人等雖不大喜歡,若說治家辦事,尚能出力,所以內事仍交鳳姐辦理。但近來因被抄以後,諸事運用不來,也是每形拮据。那些房頭上下人等,原是寬裕慣了的,如今較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絕。鳳姐也不敢推辭,在賈母前扶病承歡。

  過了些時,賈赦賈珍各到當差地方,恃有用度,暫且自安。寫信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掛念。於是賈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寬懷。

  一日,史湘雲出嫁回門,來賈母這邊請安。賈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雲也將那裡家中平安的話說了,請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落淚。賈母又想起迎春苦楚,越覺悲傷起來。

  史湘雲解勸一回,又到各家請安問好畢,仍到賈母房中安歇。言及薛家這樣人家,被薛大哥鬧的家破人亡,今年雖是緩決人犯,明年不知可能減等。賈母道:「你還不知道呢。昨兒蟠兒媳婦死的不明白,幾乎又鬧出一場事來。還幸虧老佛爺有眼,叫他帶來的丫頭自己供出來了,那夏奶奶沒的鬧了,自家攔住相驗,你姨媽這裡才將皮裹肉的打發出去了。如今守著蝌兒過日子。這孩子卻有良心,他說哥哥在監裡尚沒完事,不肯娶親。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邊,也就很苦。琴姑娘為他公公死了,還沒滿服,梅家尚未娶去。你說說,真真六親同運:薛家是這麼著;二太太的孃家大舅太爺一死,鳳丫頭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爺是個小氣的,又是官項不清,也是打饑荒,甄家自從抄家以後,別無資訊。」

  湘雲道:「三姐姐去了,曾有書字回來麼?」賈母道:「自從出了嫁,二老爺回來說你三姐姐在海疆很好。只是沒有書信,我也是日夜惦記。為我們家連連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顧不來,如今四丫頭也沒有給他提親。環兒呢,誰有功夫提起他來?如今我們家的日子比你從前在這裡的時候更苦了。只可憐你寶姐姐自過了門,沒過一天舒服日子。你二哥哥還是那麼瘋瘋顛顛,這怎麼好呢?」

  湘雲道:「我從小兒在這裡長大的,這裡那些人的脾氣,我都知道的。這一回來了,竟都改了樣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時沒來,他們生疏我;我細想起來,竟不是的。就是見了我,瞧他們的意思,原要像先一樣的熱鬧,不知道怎麼說說就傷起心來了,所以我坐了坐兒就到老太太這裡來了。」賈母道:「如今的日子,在我也罷了;他們年輕輕兒的人,還了得!我正要想個法兒,叫他們還熱鬧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這個精神來。」湘雲道:「我想起來了。寶姐姐不是後兒的生日嗎?我多住一天,給他拜個壽,大家熱鬧一天,不知老太太怎麼樣?」賈母道:「我真正氣胡塗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後日可不是他的生日嗎?我明日拿出錢來,給他辦個生日。他沒有定親的時候,倒做過好幾次;如今過了門,倒沒有做。寶玉這孩子,頭裡很伶俐,很淘氣;如今因為家裡的事不好,把這孩子越發弄的話都沒有了。倒是珠兒媳婦還好。他有的時候是這麼著,沒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著,帶著蘭兒靜靜兒的過日子,倒難為他。」

  湘雲道:「別人還不離,獨有璉二嫂子,連模樣兒都改了,說話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來引逗他們,看他們怎麼樣。但只他們嘴裡不說,心裡要抱怨我,說我有了--」剛說到這裡,卻把個臉飛紅了。賈母會意道:「這怕什麼?當初姊妹們都是在一處樂慣了的,說說笑笑,再別留這些心。大凡一個人,有也罷,沒也罷,總要受得富貴,耐得貧賤才好呢。你寶姐姐生來是個大方的人。頭裡他家這樣好,他也一點兒不驕傲;後來他家壞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裡,寶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樣安頓;一時待他不好,也不見他有什麼煩惱。我看這孩子倒是個有福的。你林姐姐,他就最小性兒,又多心,所以到底兒不長命的。鳳丫頭也見過些事,很不該略見些風波就改了樣子。他若這樣沒見識,也就是小氣了。後兒寶丫頭的生日,我另拿出銀子來,熱熱鬧鬧的給他做個生日,也叫他喜歡這麼一天。」湘雲答應著:「老太太說的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們都請了來,大家敘一敘。」賈母道:「自然要請的。」一時高興,遂叫鴛鴦:「拿出一百銀子來,交給外頭,叫他明日起,預備兩天的酒飯。」鴛鴦領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無話。

  次日,傳話出去,打發人去接迎春;又請了薛姨媽寶琴,叫帶了香菱來;又請李嬸孃。不多半日,李紋李綺都來了。

  寶釵本不知道,聽見老太太的丫頭來請,說:「薛姨太太來了,請二奶奶過去呢。」寶釵心裡喜歡,便是隨身衣服過去,要見他母親。只見妹子寶琴並香菱都在這裡,又見李嬸孃等人也都來了。心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們家的事情完了,所以來問候的,便去問了李嬸孃好,見了賈母,然後與他母親說了幾句話,和李家姐妹們問好。湘雲在旁說道:「太太們請都坐下,讓我們姐妹們給姐姐拜壽。」寶釵聽了,倒呆了一呆,回來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嗎?」便說:「姐妹們過來瞧老太太是該的,若說為我的生日,是斷斷不敢的。」

  正推讓著,寶玉也來請薛姨媽李嬸孃的安。聽見寶釵自己推讓,他心裡本早打算過寶釵生日,因家中鬧得七顛八倒,也不敢在賈母處提起。今見湘雲等眾人要拜壽,便喜歡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訴老太太來。」湘雲笑道:「扯臊,老太太還等你告訴?你打量這些人為什麼來?是老太太請的。」

  寶釵聽了,心下未信,只聽賈母合他母親道:「可憐寶丫頭做了一年新媳婦,家裡接二連三的有事,總沒有給他做過生日。今日我給他做個生日,請姨太太、太太們來,大家說說話兒。」薛姨媽道:「老太太這些時心裡才安,他小人兒家,還沒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雲道:「老太太最疼的孫子是二哥哥,難道二嫂子就不疼了麼?況且寶姐姐也配老太太給他做生日。」寶釵低頭不語。寶玉心裡想道:「我只說史妹妹出了閣必換了一個人了,我所以不敢親近他,他也不來理我;如今聽他的話,竟和先前是一樣的。為什麼我們那個過了門,更覺的靦腆了,話都說不出來了呢?」正想著,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奶奶回來了。」隨後李紈鳳姐都進來,大家廝見一番。

  迎春提起他父親出門,說:「本要趕來見見,只是他攔著不許來,說是咱們家正是晦氣時候,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過,沒有來,直哭了兩三天。」鳳姐道:「今兒為什麼肯放你回來?」迎春道:「他又說咱們家二老爺又襲了職,還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來。」說著又哭起來。賈母道:「我原為悶的慌,今日接你們來給孫子媳婦過生日,說說笑笑,解個悶兒,你們又提起這些煩事來,又招起我的煩惱來了。」迎春等都不敢作聲了。

  鳳姐雖勉強說了幾句有興的話,終不似先前爽利,招人發笑。賈母心裡要寶釵喜歡,故意的慪鳳姐兒說話。鳳姐也知賈母之意,便竭力張羅,說道:「今兒老太太喜歡些了。你看這些人好幾時沒有聚在一處,今兒齊全!」說著,回過頭去,看見婆婆、尤氏不在這裡,又縮住了口。賈母為著「齊全」兩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請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聽見老太太叫,不敢不來,心內也十分不願意,想著家業零敗,偏又高興給寶釵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來了也是無精打彩的。賈母問起岫煙來,邢夫人假說病著不來。賈母會意,知薛姨媽在這裡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一時,擺下果酒。賈母說:「也不送到外頭,今日只許咱們娘兒們樂一樂。」寶玉雖然娶過親的人,因賈母疼愛,仍在裡頭打混,但不與湘雲寶琴等同席,便在賈母身旁設著一個坐兒,他替寶釵輪流敬酒。賈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兒再到各處行禮去。若如今行起禮來,大家又鬧規矩,把我的興頭打回去就沒趣了。」寶釵便依言坐下。賈母又向眾人道:「咱們今兒索性灑脫些,各留一兩個人伺候。我叫鴛鴦帶了彩雲、鶯兒、襲人、平兒等在後間去也喝一鍾酒。」鴛鴦等說:「我們還沒有給二奶奶磕頭,怎麼就好喝酒去呢?」賈母道:「我說了,你們只管去。用的著你們再來。」

  鴛鴦等去了。這裡賈母才讓薛姨媽等喝酒。見他們都不是往常的樣子,賈母著急道:「你們到底是怎麼著?大家高興些才好。」湘雲道:「我們又吃又喝,還要怎麼著呢?」鳳姐道:「他們小的時候都高興,如今礙著臉不敢混說,所以老太太瞧著冷靜了。」寶玉輕輕的告訴賈母道:「話是沒有什麼說的,再說就說到不好的上頭去了。不如老太太出個主意,叫他們行個令兒罷。」賈母側著耳朵聽了,笑道:「若是行令,又得叫鴛鴦去。」

  寶玉聽了,不待再說,就出席到後間去找鴛鴦,說:「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鴛鴦道:「小爺,讓我們舒舒服服的喝一鍾罷。何苦來?又來攪什麼?」寶玉道:「當真老太太說的,叫你去呢。與我什麼相干?」鴛鴦沒法,說道:「你們只管喝,我去了就來。」便到賈母那邊。老太太道:「你來了麼?這裡要行令呢!」鴛鴦道:「聽見寶二爺說老太太叫我,才來的。不知老太太要行什麼令兒?」賈母道:「那文的怪悶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個新鮮玩意兒才好。」

  鴛鴦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紀,不肯費心,倒不如拿出令盆骰子來,大家擲個曲牌名兒賭輸贏酒罷。」賈母道:「這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案上。鴛鴦說:「如今用四個骰子擲去:擲不出名兒來的罰一杯,擲出名兒來,每人喝酒的杯數兒,擲出來再定。」眾人聽了道:「這是容易的,我們都隨著。」鴛鴦便打點兒。眾人叫鴛鴦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數起,恰是薛姨媽先擲。薛姨媽便擲了一下,卻是四個「麼」。鴛鴦道:「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紀的喝一杯。」

  於是賈母、李嬸孃、邢、王兩夫人都該喝。賈母舉酒要喝,鴛鴦道:「這是姨太太擲的,還該姨太太說個曲牌名兒,下家接一句《千家詩》。說不出來的罰一杯。」薛姨媽道:「你又來算計我了,我那裡說的上來?」賈母道:「不說到底寂寞,還是說一句的好。下家兒就是我了,若說不出來,我陪姨太太喝一鍾就是了。」薛姨媽便道:「我說個『臨老入花叢』。」賈母點點頭兒道:「『將謂偷閒學少年』。」

  說完,骰盆過到李紋,便擲了兩個「四」,兩個「二」。鴛鴦說:「也有名兒了。這叫做『劉阮入天台』。」李紋便接著說了個「二士入桃源」。下手兒便是李紈,說道:「『尋得桃花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

  骰盆又過到賈母跟前,便擲了兩個「二」,兩個「三」。賈母道:「這要喝酒了。」鴛鴦道:「有名兒的,這是『江南引雛』。眾人都該喝一杯。」鳳姐道:「雛是雛,倒飛了好些了。」眾人瞅了他一眼,鳳姐便不言語。賈母道:「我說什麼呢?『公領孫』罷。」下手是李綺,便說道:「『閒看兒童捉柳花』。」眾人都說好。

  寶玉巴不得要說,只是令盆輪不到,正想著,恰好到了跟前,便擲了一個「二」,兩個「三」,一個「麼」,便說道:「這是什麼?」鴛鴦笑道:「這是個『臭』!先喝一鍾再擲罷。」寶玉只得喝了又擲。這一擲擲了兩個「三」,兩個「四」。鴛鴦道:「有了,這叫做『張敞畫眉』。」寶玉知是打趣他。寶釵的臉也飛紅了。鳳姐不大懂得,還說:「二兄弟快說了,再找下家兒是誰。」寶玉難說,自認:「罰了罷,我也沒下家兒。」過了令盆,輪到李紈,便擲了一下。鴛鴦道:「大奶奶擲的是『十二金釵』。」

  寶玉聽了,趕到李紈身旁看時,只見紅綠對開,便說:「這一個好看的很!」忽然想起「十二釵」的夢來,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裡想:「這『十二釵』說是金陵的,怎麼我家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這幾個?……」復又看看湘雲寶釵,雖說都在,只是不見了黛玉。一時按捺不住,眼淚便要下來,恐人看見,便說身上燥的很,脫脫衣裳去,掛了籌,出席去了。

  史湘雲看見寶玉這般光景,打量寶玉擲不出好的來,被別人擲了去,心裡不喜歡,才去的;又嫌那個令兒沒趣,便有些煩。只見李紈道:「我不說了。席間的人也不齊,不如罰我一杯。」賈母道:「這個令兒也不熱鬧,不如蠲了罷。讓鴛鴦擲一下,看擲出個什麼來。」

  小丫頭把令盆放在鴛鴦跟前。鴛鴦依命,便擲了兩個「二」,一個「五」,那一個骰子在盆裡只管轉。鴛鴦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單單轉出一個「五」來。鴛鴦道:「了不得!我輸了。」賈母道:「這是不算什麼的嗎?」鴛鴦道:「名兒倒有,只是我說不上曲牌名來。」賈母道:「你說名兒,我給你謅。」鴦鴦道:「這是『浪掃浮萍』。」賈母道:「這也不難,我替你說個『秋魚入菱窠』。」鴛鴦下手的就是湘雲,便道:「『白萍吟盡楚江秋』。」眾人都道:「這句很確。」

  賈母道:「這令完了,咱們喝兩杯,吃飯罷。」回頭一看,見寶玉還沒進來,便問道:「寶玉那裡去了?還不來?」鴛鴦道:「換衣裳去了。」賈母道:「誰跟了去的?」那鶯兒便上來回道:「我看見二爺出去,我叫襲人姐姐跟了去了。」賈母王夫人才放心。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小丫頭到了新房子裡,只見五兒在那裡插蠟。小丫頭便問:「寶二爺那裡去了?」五兒道:「在老太太那邊喝酒呢。」小丫頭道:「我打老太太那裡來,太太叫我來找,豈有在那裡倒叫我來找的呢?」五兒道:「這就不知道了,你到別處找去罷。」

  小丫頭沒法,只得回來,遇見秋紋,問道:「你見二爺那裡去了?」秋紋道:「我也找他,太太們等他吃飯。這會子那裡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說不在家,只說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飯了,略躺一躺再來,請老太太、太太們吃飯罷。」小丫頭依言回去告訴珍珠。珍珠回了賈母。賈母道:「他本來吃不多,不吃也罷了,叫他歇歇罷。告訴他今兒不必過來,有他媳婦在這裡就是了。」珍珠便向小丫頭道:「你聽見了?」小丫頭答應著,不便說明,只得在別處轉了一轉,說「告訴了」。眾人也不理會,吃畢飯,大家散坐閒話,不提。

  且說寶玉一時傷心,走出來,正無主意,只見襲人趕來,問是怎麼了。寶玉道:「不怎麼,只是心裡怪煩的。要不趁他們喝酒,咱們兩個到珍大奶奶那裡逛逛去。」襲人道:「珍大奶奶在這裡,去找誰?」寶玉道:「不找誰,瞧瞧他,既在這裡,住的房屋怎麼樣。」襲人只得跟著,一面走,一面說。走到尤氏那邊,有一個小門兒半開半掩,寶玉也不進去。只見看園門的兩個婆子坐在門坎上說話兒。寶玉問道:「這小門兒開門麼?」婆子道:「天天不開。今兒有人出來說,今日預備老太太要用園裡的果子,才開著門等著呢。」

  寶玉便慢慢的走到那邊,果見腰門半開。寶玉才要進去,襲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園裡不乾淨,常沒有人去,別再撞見什麼。」寶玉仗著酒氣,說道:「我不怕那些!」襲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婆子們上來說道:「如今這園子安靜的了。自從那日道士拿了妖去,我們摘花兒,打果子,一個人常走的。二爺要去,咱們都跟著。有這些人怕什麼!」寶玉喜歡。襲人也不便相強,只得跟著。

  寶玉進得園來,只見滿目淒涼。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幾處亭館,彩色久經剝落。遠遠望見一叢翠竹,倒還茂盛。寶玉一想,說:「我自病時出園,住在後邊,一連幾個月不准我到這裡,瞬息荒涼。你看獨有那幾竿翠竹菁蔥,這不是瀟湘館麼?」襲人道:「你幾個月沒來,連方向兒都忘了。咱們只管說話兒,不覺將怡紅院走過了。」回頭用手指著道:「這才是瀟湘館呢。」寶玉順著襲人的手一瞧,道:「可不是過了嗎?咱們回去瞧瞧。」襲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著吃飯,該回去了。」寶玉不言,找著舊路,竟往前走。

  你道寶玉雖離了大觀園將及一載,豈遂忘了路徑?只因襲人怕他見了瀟湘館想起黛玉,又要傷心,所以要用言混過。後來見寶玉只望裡走,又怕他招了邪氣,所以哄著他,只說已經走過了,那裡知道寶玉的心全在瀟湘館上?

  此時寶玉往前急走,襲人只得趕上,見他站著,似有所見,如有所聞,便道:「你聽什麼?」寶玉道:「瀟湘館倒有人住麼?」襲人道:「大約沒有人罷。」寶玉道:「我明明聽見有人在內啼哭,怎麼沒有人?」襲人道:「是你疑心。素常你到這裡,常聽見林姑娘傷心,所以如今還是那樣。」寶玉不信,還要聽去。婆子們趕上說道:「二爺快回去罷,天已晚了。別處我們還敢走走;這裡路兒隱僻,又聽見人說,這裡打林姑娘死後,常聽見有哭聲,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寶玉襲人聽說,都吃了一驚。寶玉道:「可不是?」說著,便滴下淚來,說:「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兒的,是我害了你!你別怨我,只是父母作主,並不是我負心!」愈說愈痛,便大哭起來。

  襲人正在沒法,只見秋紋帶著些人趕來,對襲人道:「你好大膽子!怎麼和二爺到這裡來?老太太、太太急的打發人各處都找到了!剛才腰門上有人說是你和二爺到這裡來了,嚇的老太太、太太們了不得,罵著我,叫我帶人趕來。還不快回去呢!」

  寶玉猶自痛哭。襲人也不顧他哭,兩個人拉著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淚,告訴他老太太著急。寶玉沒法,只得回來。襲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將寶玉仍送到賈母那邊,眾人都等著未散。賈母便說:「襲人!我素常因你明白,才把寶玉交給你,怎麼今兒帶他園裡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著什麼,又鬧起來,那可怎麼好?」襲人也不敢分辯,只得低頭不語。寶釵看寶玉顏色不好,心裡著實的吃驚。倒還是寶玉恐襲人受委屈,說道:「青天白日怕什麼?我因為好些時沒到園裡逛逛,今兒趁著酒興走走,那裡就撞著什麼了呢?」

  鳳姐在園裡吃過大虧的,聽到那裡,寒毛直豎,說:「寶兄弟膽子忒大了。」湘雲道:「不是膽大,倒是心實。不知是會芙蓉神去了,還是尋什麼仙去了。」寶玉聽著,也不答言。獨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發。賈母問道:「你到園裡沒有嚇著呀?不用說了,以後要逛,到底多帶幾個人才好。不是你鬧的,大家早散了。去罷,好好的睡一夜,明兒一早過來,我要找補,叫你們再樂一天呢。別為他又鬧出什麼原故來。」

  眾人聽說,遂辭了賈母出來,薛姨媽便到王夫人那裡住下,史湘雲仍在賈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裡去了,餘者各自回去。不提。獨有寶玉回到房中,噯聲嘆氣。寶釵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憂悶,勾出舊病來,便進裡間,叫襲人來,細問他寶玉到園怎麼樣的光景。

  未知襲人怎麼回說,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编辑

  話說寶釵叫襲人問出原故,恐寶玉悲傷成疾,便將黛玉臨死的話與襲人假作閒談,說是:「人在世上,有意有情,到了死後,各自幹各自的去了,並不是生前那樣的人死後還是那樣。活人雖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況且林姑娘既說仙去,他看凡人是個不堪的濁物,那裡還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出些邪魔外祟來纏擾。」寶釵雖是與襲人說話,原說給寶玉聽的。襲人會意,也說是:「沒有的事。若說林姑娘的魂靈兒還在園裡,我們也算相好,怎麼沒有夢見過一次?」

  寶玉在外面聽著,細細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幾遍?怎麼從沒夢見?想必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夢都沒有一個兒。我如今就在外間睡,或者我從園裡回來,他知道我的心,肯與我夢裡一見。我必要問他實在那裡去了,我也時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這濁物,竟無一夢,我便也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說:「我今夜就在外間睡,你們也不用管我。」寶釵也不強他,只說:「你不用胡思亂想。你沒瞧見太太因你園裡去了,急的話都說不出來?你這會子還不保養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說我們不用心。」寶玉道:「白這麼說罷咧,我坐一會子就進來。你也乏了,先睡罷。」寶釵料他必進來的,假意說道:「我睡了,叫襲姑娘伺候你罷。」

  寶玉聽了,正合機宜。等寶釵睡下,便叫襲人麝月另鋪設下一副被褥,常叫人進來瞧二奶奶睡著了沒有。寶釵故意裝睡,也是一夜不寧。

  那寶玉只當寶釵睡著,便與襲人道:「你們各自睡罷,我又不傷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進去,只要不驚動我就是了。」襲人果然伏侍他睡下,預備下了茶水,關好了門,進裡間去照應了一回,各自假寐,等著寶玉若有動靜,再出來。

  寶玉見襲人進去了,便將坐更的兩個婆子支到外頭。他輕輕的坐起來,暗暗的祝讚了幾句,方才睡下。起初再睡不著,以後把心一靜,誰知竟睡著了,卻倒一夜安眠。直到天亮,方才醒來,拭了拭眼,坐著想了一回,並無有夢。便嘆口氣道:「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寶釵反是一夜沒有睡著,聽見寶玉在外邊念這兩句,便介面道:「這話你說莽撞了。若林妹妹在時,又該生氣了。」寶玉聽了,自覺不好意思,只得起來,搭訕著進裡間來,說:「我原要進來,不知怎麼一個盹兒就打著了。」寶釵道:「你進來不進來,與我什麼相干?」

  襲人也本沒有睡,聽見他們兩個說話,即忙上來倒茶。只見老太太那邊打發小丫頭來問:「寶二爺昨夜睡的安頓麼?若安頓,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過去。」襲人道:「你去回老太太,說:寶玉昨夜很安頓,回來就過來。」小丫頭去了。

  寶釵連忙梳洗了,鶯兒襲人等跟著,先到賈母那裡行了禮,便從王夫人那邊起至鳳姐都讓過了,仍到賈母處,見他母親也過來了。大家問起寶玉晚上好麼。寶釵便說:「回去就睡了,沒有什麼。」眾人放心,又說些閒話。

  只見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奶奶要回去了。聽見說,孫姑爺那邊人來,到大太太那裡說了些話,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邊說,不必留了,讓他去罷。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邊哭呢,大約就過來辭老太太。」賈母眾人聽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說:「二姑娘這麼一個人,為什麼命裡遭著這樣的人!一輩子不能出頭,這可怎麼好呢?」

  說著,迎春進來,淚痕滿面,因是寶釵的好日子,只得含著淚,辭了眾人要回去。賈母知道他的苦處,也不便強留,只說道:「你回去也罷了,但只不用傷心。碰著這樣人,也是沒法兒的。過幾天我再打發人接你去罷。」迎春道:「老太太始終疼我,如今也疼不來了。可憐我沒有再來的時候兒了!」說著,眼淚直流。眾人都勸道:「這有什麼不能回來的呢?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遠,要見面就難了。」賈母等想起探春,不覺也大家落淚。為是寶釵的生日,只得轉悲作喜說:「這也不難。只要海疆平靜,那邊親家調進京來,就見的著了。」大家說:「可不是這麼著麼?」

  說著,迎春只得含悲而別。大家送了出來,仍回賈母那裡,從早至暮,又鬧了一天。眾人見賈母勞乏,各自散了。獨有薛姨媽辭了賈母,到寶釵那裡說道:「你哥哥是今年過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時候減了等才好贖罪。這幾年叫我孤苦伶仃,怎麼處!我想要給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寶釵道:「媽媽是因為大哥哥娶了親,嚇怕了的,所以把二哥哥的事也疑惑起來。據我說,很該辦。邢姑娘是媽媽知道的,如今在這裡也很苦。娶了去,雖說咱們窮,究竟比他傍人門戶好多著呢。」薛姨媽道:「你得便的時候,就去回明老太太,說我家沒人,就要擇日子了。」寶釵道:「媽媽只管和二哥哥商量,挑個好日子,過來和老太太、大太太說了,娶過去就完了一宗事。這裡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姨媽道:「今日聽見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裡要留你妹妹在這裡住幾天,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們姊妹們也多敘幾天話兒。」寶釵道:「正是呢。」於是薛姨媽又坐了一坐,出來辭了眾人,回去了。

  卻說寶玉晚間歸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夢,或者他已經成仙,所以不肯來見我這種濁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兒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個主意,向寶釵說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頭睡著,似乎比在屋裡睡的安穩些,今日起來,心裡也覺清淨。我的意思,還要在外頭睡兩夜,只怕你們又來攔我。」

  寶釵聽了,明知早晨他嘴裡唸詩自然是為黛玉的事了,想來他那個呆性是不能勸的,倒好叫他睡兩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罷了,況兼昨夜聽他睡的倒也安靜。便道:「好沒來由。你只管睡去,我們攔你作什麼?但只別胡思亂想的招出些邪魔外祟來。」寶玉笑道:「誰想什麼?」襲人道:「依我勸,二爺竟還是屋裡睡罷。外邊一時照應不到,著了涼,倒不好。」寶玉未及答言,寶釵卻向襲人使了個眼色兒。襲人會意,道:「也罷,叫個人跟著你罷,夜裡好倒茶倒水的。」寶玉便笑道:「這麼說,你就跟了我來。」襲人聽了,倒沒意思起來,登時飛紅了臉,一聲也不言語。寶釵素知襲人穩重,便說道:「他是跟慣了我的,還叫他跟著我罷。叫麝月五兒照料著也罷了。況且今日他跟著我鬧了一天也乏了,該叫他歇歇了。」

  寶玉只得笑著出來。寶釵因命麝月五兒給寶玉仍在外間鋪設了,又囑咐兩個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點神兒。」兩個答應著。出來看見寶玉端然坐在床上,閉目合掌,居然像個和尚一般,兩個也不敢言語,只管瞅著他笑。寶釵又命襲人出來照應。襲人看見這般,卻也好笑,便輕輕的叫道:「該睡了。怎麼又打起坐來了?」寶玉睜開眼看見襲人,便道:「你們只管睡罷,我坐一坐就睡。」襲人道:「因為你昨日那個光景,鬧的二奶奶一夜沒睡。你再這麼著,成什麼事?」寶玉料著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襲人又囑咐了麝月等幾句,才進去關門睡了。

  這裡麝月五兒兩個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寶玉睡著,各自歇下。那知寶玉要睡越睡不著,見他兩個人在那裡打鋪,忽然想起那年襲人不在家時,晴雯麝月兩個人服侍,夜間麝月出去,睛雯要嚇他,因為沒穿衣服,著了涼,後來還是從這個病上死的。想到這裡,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鳳姐說五兒給晴雯脫了個影兒,因將想睛雯的心又移在五兒身上。自己假裝睡著,偷偷兒的看那五兒,越瞧越像晴雯,不覺呆性復發。聽了聽裡間已無聲息,知是睡了。但不知麝月睡了沒有,便故意叫了兩聲,卻不答應。

  五兒聽見了寶玉叫人,便問道:「二爺要什麼?」寶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兒見麝月己睡,只得起來,重新剪了蠟花,倒了一鍾茶來,一手託著漱盂。卻因趕忙起來的,身上只穿著一件桃紅綾子小襖兒,鬆鬆的挽著一個鬢兒。寶玉看時,居然晴雯復生。忽又想起晴雯說的「早知擔了虛名,也就打個正經主意了」。不覺呆呆的獃看,也不接茶。

  那五兒自從芳官去後,也無心進來了。後來聽說鳳姐叫他進來伏侍寶玉,竟比寶玉盼他進來的心還急。不想進來以後,見寶釵襲人一般尊貴穩重,看著心裡實在敬慕;又見寶玉瘋瘋傻傻,不似先前的豐致;又聽見王夫人為女孩子們和寶玉玩笑都攆了:所以把那女兒的柔情和素日的痴心,一概擱起。怎奈這位呆爺今晚把他當作晴雯,只管愛惜起來。那五兒早已羞得兩頰紅潮,又不敢大聲說話,只得輕輕的說道:「二爺,漱口啊。」寶玉笑著,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沒有,便笑嘻嘻的問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

  五兒聽了,摸不著頭腦,便道:「都是姊妹,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寶玉又悄悄的問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麼?」五兒微微笑著點頭兒。寶玉道:「你聽見他說什麼了沒有?」五兒搖著頭兒道:「沒有。」寶玉已經忘神,便把五兒的手一拉。五兒急的紅了臉,心裡亂跳,便悄悄說道:「二爺,有什麼話只管說,別拉拉扯扯的。」寶玉才撒了手,說道:「他和我說來著:『早知擔了個虛名,也就打正經主意了!』你怎麼沒聽見麼?」

  五兒聽了這話明明是撩撥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麼樣,便說道:「那是他自己沒臉。這也是我們女孩兒家說得的嗎?」寶玉著急道:「你怎麼也是這麼個道學先生!我看你長的和他一模一樣,我才肯和你說這個話,你怎麼倒拿這些話糟蹋他?」

  此時五兒心中也不知寶玉是怎麼個意思,便說道:「夜深了,二爺睡罷,別儘管坐著,看涼著了。剛才奶奶和襲人姐姐怎麼囑咐來?」寶玉道:「我不涼。」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五兒沒穿著大衣裳,就怕他也像晴雯著了涼,便問道:「你為什麼不穿上衣裳就過來?」五兒道:「爺叫的緊,那裡有盡著穿衣裳的空兒?要知道說這半天話兒時,我也穿上了。」

  寶玉聽了,連忙把自己蓋的一件月白綾子綿襖兒揭起來遞給五兒,叫他披上。五兒只不肯接,說:「二爺蓋著罷,我不涼。我涼,我有我的衣裳。」說著,回到自己鋪邊,拉了一件長襖披上。又聽了聽,麝月睡的正濃,才慢慢過來說:「二爺今晚不是要養神呢嗎?」寶玉笑道:「實告訴你罷,什麼是養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兒聽了,越發動了疑心,便問道:「遇什麼仙?」寶玉道:「你要知道,這話長著呢。你挨著我來坐下,我告訴你。」五兒紅了臉,笑道:「你在那裡躺著,我怎麼坐呢?」寶玉道:「這個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晴雯姐姐和麝月姐姐玩,我怕凍著他,還把他攬在一個被窩兒裡呢。這有什麼?大凡一個人,總別酸文假醋的才好。」

  五兒聽了,句句都是寶玉調戲之意,那知這位呆爺卻是實心實意的話。五兒此時走開不好,站著不好,坐下不好,倒沒了主意。因拿眼一溜,抿著嘴兒笑道:「你別混說了。看人家聽見,什麼意思?怨不得人家說你專在女孩兒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著二奶奶和襲人姐姐,都是仙人兒似的,只愛和別人混攪。明兒再說這些話,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麼臉見人!」

  正說著,只聽外面咕咚一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裡間寶釵咳嗽了一聲,寶玉聽見,連忙努嘴兒,五兒也就忙忙的息了燈,悄悄的躺下了。原來寶釵襲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間勞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聽見他們說話,此時院中一響,猛然驚醒,聽了聽,也無動靜。寶玉此時躺在床上,心裡疑惑:「莫非林妹妹來了,聽見我和五兒說話,故意嚇我們的?……」翻來覆去,胡思亂想,五更以後,才朦朧睡去。

  卻說五兒被寶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寶釵咳嗽,自己懷著鬼胎,生怕寶釵聽見了,也是思前想後,一夜無眠。次日一早起來,見寶玉尚自昏昏睡著,便輕輕兒的收拾了屋子。那裡麝月已醒,便道:「你怎麼這麼早起來了?你難道一夜沒睡嗎?」五兒聽這話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訕笑,也不答言。

  一時,寶釵襲人也都起來。開了門,見寶玉尚睡,卻也納悶:「怎麼在外頭兩夜睡的倒這麼安穩呢?」及寶玉醒來,見眾人都起來了,自己連忙爬起。揉著眼睛,細想昨夜又不曾夢見,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兒說的「寶釵襲人都是天仙一般」,這話卻也不錯,便怔怔的瞅著寶釵。寶釵見他發怔,雖知他為黛玉之事,卻也定不得夢不夢,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便道:「你昨夜可遇見仙了麼?」寶玉聽了,只道昨晚的話寶釵聽見了,笑著勉強說道:「這是那裡的話?」

  那五兒聽了這一句,越發心虛起來,又不好說的,只得且看寶釵的光景。只見寶釵又笑著問五兒道:「你聽見二爺睡夢裡和人說話來著麼?」寶玉聽了,自己坐不住,搭訕著走開了。五兒把臉飛紅,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說了幾句,我也沒聽真。什麼『擔了虛名』,又什麼『沒打正經主意』,我也不懂,勸著二爺睡了。後來我也睡了,不知二爺還說來著沒有。」

  寶釵低頭一想:「這話明是為黛玉了。但盡著叫他在外頭,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柳怪來。況兼他的舊病,原在姐妹上情重。只好設法將他的心意挪移過來,然後能免無事。」想到這裡,不免面紅耳熱起來,也就訕訕的進房梳洗去了。

  且說賈母兩日高興,略吃多了些,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覺著胸口飽悶。鴛鴦等要回賈政。賈母不叫言語,說:「我這兩日嘴饞些,吃多了點子。我餓一頓就好了,你們快別吵嚷。」於是鴛鴦等並沒有告訴人。

  這日晚間,寶玉回到自己屋裡,見寶釵自賈母王夫人處才請了晚安回來,寶玉想著早起之事,未免赧顏抱慚。寶釵看他這樣的,也曉得是沒意思的光景。因想著他是個痴情人,要治他的這個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想,便問寶玉道:「你今夜還在外頭睡去罷咧?」寶玉自覺沒趣,便道:「裡頭外頭都是一樣的。」寶釵意欲再說,反覺礙難出口。襲人道:「罷呀,這倒是什麼道理呢?我不信睡的那麼安頓。」五兒聽見這話,連忙介面道:「二爺在外頭睡,別的倒沒有什麼,只愛說夢話,叫人摸不著頭腦兒,又不敢駁他的回。」襲人便道:「我今日挪出床上睡睡,看說夢話不說。你們只管把二爺的鋪蓋鋪在裡間就完了。」

  寶釵聽了,也不作聲。寶玉自己慚愧,那裡還有強嘴的分兒,便依著搬進來。一則寶玉抱歉,欲安寶釵之心;二則寶釵恐寶玉思鬱成疾,不如稍示柔情,使得親近,以為「移花接木」之計。於是當晚襲人果然挪出去。這寶玉固然是有意負荊,那寶釵自然也無心拒客,從過門至今日,方才是雨膩雲香,氤氳調暢。從此「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次日寶玉寶釵同起。寶玉梳洗了,先過賈母這邊來。這裡賈母因疼寶玉,又想寶釵孝順,忽然想起一件東西來,便叫鴛鴦開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遺的一個「漢玉玦」,雖不及寶玉他那塊玉石,掛在身上卻也稀罕。鴛鴦找出來遞與賈母,便說道:「這件東西,我好像從沒見的。老太太這些年還記得這樣清楚,說是那一箱什麼匣子裡裝著。我按著老太太的話,一拿就拿出來了。老太太這會子叫拿出來做什麼?」賈母道:「你那裡知道?這塊玉還是祖爺爺給我們老太爺,老太爺疼我,臨出嫁的時候叫了我去,親手遞給我的。還說:『這玉是漢時所佩的東西,很貴重,你拿著就像見了我的一樣。』我那時還小,拿了來,也不當什麼,便撩在箱子裡。到了這裡,我見咱們家的東西也多,這算得什麼!從沒帶過,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兒見寶玉這樣孝順,他又丟了一塊玉,故此,想著拿出來給他,也像是祖上給我的意思。」

  一時,寶玉請了安。賈母便喜歡道:「你過來,我給你一件東西瞧瞧。」寶玉走到床前,賈母便把那塊漢玉遞給寶玉。寶玉接來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圓,形似甜瓜,色有紅暈,甚是精緻。寶玉口口稱讚。賈母道:「你愛麼?這是我祖爺爺給我的,我傳了你罷。」寶玉笑著,請了個安謝了,又拿了要送給他母親瞧。賈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訴你老子,又說疼兒子不如疼孫子了。他們從沒見過。」寶玉笑著去了。寶釵等又說了幾句話,也辭了出來。

  自此,賈母兩日不進飲食,胸口仍是膨悶,覺得頭暈目眩咳嗽。邢、王二夫人、鳳姐等請安,見賈母精神尚好,不過叫人告訴賈政,立刻來請了安。賈政出來,即請大夫看脈。

  不多一時,大夫來診了脈,說是有年紀的人,停了些飲食,感冒些風寒,略消導發散些就好了,開了方子。賈政看了,知是尋常藥品,命人煎好進服。以後賈政早晚進來請安。一連三日,不見稍減。賈政又命賈璉打聽好大夫,「快去請來瞧老太太的病。咱們家常請的幾個大夫,我瞧著不怎麼好,所以叫你去。」賈璉想了一想,說道:「記得那年寶兄弟病的時候,倒是請了一個不行醫的來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賈政道:「醫道卻是極難的,越是不興時的大夫倒有本領。你就打發人去找來罷。」賈璉即忙答應去了,回來說道:「這劉大夫新近出城教書去了,過十來天進城一次。這時等不得,又請了一位,也就來了。」賈政聽了,只得等著,不提。

  且說賈母病時,合宅女眷無日不來請安。一日,眾人都在那裡,只見看園內腰門的老婆子進來回說:「園裡的櫳翠庵的妙師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來請安。」眾人道:「他不常過來,今兒特來,你們快請進來。」鳳姐走到床前回了賈母。

  岫煙是妙玉的舊日相識,先走出去接他。只見妙玉頭帶妙常冠;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綢襖兒,外罩一件水田青緞鑲邊長背心,拴著秋香色的絲絛;腰下系一條淡墨畫的白綾裙;手執麈尾念珠。跟著一個侍兒,飄飄拽拽的走來。岫煙見了問好,說是:「在園內住的時候兒,可以常來瞧瞧你;近來因為園內人少,一個人輕易難出來,況且咱們這裡的腰門常關著,所以這些日子不得見你。今兒幸會!」妙玉道:「頭裡你們是熱鬧場中,你們雖在外園裡住,我也不便常來親近;如今知道這裡的事情也不好,又聽說是老太太病著,又惦記著你,還要瞧瞧寶姑娘。我那管你們關不關?我要來就來,我不來,你們要我來也不能啊。」岫煙笑道:「你還是這種脾氣。」

  一面說著,已到賈母房中。眾人見了,都問了好。妙玉走到賈母床前問候,說了幾句套話。賈母便道:「你是個女菩薩,你瞧瞧我的病可好的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這樣慈善的人,壽數正有呢。一時感冒,吃幾帖藥,想來也就好了。有年紀的人,只要寬心些。」賈母道:「我倒不為這些。我是極愛尋快樂的。如今這病也不覺怎麼著,只是胸隔飽悶。剛才大夫說是氣惱所致。你是知道的,誰敢給我氣受?這不是那大夫脈理平常麼?我和璉兒說了,還是頭一個大夫說感冒傷食的是,明兒還請他來。」說著,叫鴛鴦吩咐廚房裡辦一桌淨素菜來請妙師父這裡便飯。

  妙玉道:「我吃過午飯了,我是不吃東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罷,咱們多坐一會,說些閒話兒罷。」妙玉道:「我久已不見你們,今日來瞧瞧。」又說了一回話,便要走。回頭見惜春站著,便問道:「四姑娘為什麼這樣瘦?不要只管愛畫勞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畫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園裡的顯亮,所以沒興頭畫。」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惜春道:「就是你才來的那個門東邊的屋子,你要來,很近。」妙玉道:「我高興的時候來瞧你。」惜春等說著送了出去。回身過來,聽見丫頭們回說大夫在賈母那邊呢,眾人暫且散去。

  那知賈母這病日重一日,延醫調治不效,以後又添腹瀉。賈政著急,知病難醫,即命人到衙門告假,日夜同王夫人親侍湯藥。一日,見賈母略進些飲食,心裡稍寬,只見老婆子在門外探頭。王夫人叫彩雲看去,問問是誰。彩雲看了是陪迎春到孫家去的人,便道:「你來做什麼?」婆子道:「我來了半日,這裡找不著一個姐姐們,我又不敢冒撞,我心裡又急。」彩雲道:「你急什麼?又是姑爺作踐姑娘不成麼?」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兒鬧了一場,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們又不請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雲道:「老太太病著呢,別大驚小怪的。」

  王夫人在內已聽見了,恐老太太聽見不受用,忙叫彩雲帶他外頭說去。豈知賈母病中心靜,偏偏聽見,便道:「迎丫頭要死了麼?」王夫人便道:「沒有。婆子們不知輕重,說是這兩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這裡問大夫。」賈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請了去。」王夫人便叫彩雲叫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

  這裡賈母便悲傷起來,說是:「我三個孫女兒:一個享盡了福死了;三丫頭遠嫁,不得見面;迎丫頭雖苦,或者熬出來,不打量他年輕輕兒的就要死了!留著我這麼大年紀的人活著做什麼!」王夫人鴛鴦等解勸了好半天。那時寶釵李氏等不在房中,鳳姐近來有病。王夫人恐賈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們來陪著,自己回到房中,叫彩雲來埋怨:「這婆子不懂事!以後我在老太太那裡,你們有事,不用來回。」丫頭們依命不言。

  豈知那婆子剛到邢夫人那裡,外頭的人已傳進來,說:「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聽了,也便哭了一場。現今他父親不在家中,只得叫賈璉快去瞧看。知賈母病重,眾人都不敢回。可憐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結褵年餘,不料被孫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賈母病篤,眾人不便離開,竟容孫家草草完結。

  賈母病勢日增,只想這些孫女兒。一時想起湘雲,便打發人去瞧他。回來的人悄悄的找鴛鴦。因鴛鴦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裡,不便上去,到了後頭,找了琥珀,告訴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們去打聽。那裡知道史姑娘哭的了不得,說是姑爺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說這病只怕不能好,若是變了癆病,還可捱個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裡著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過來請安。還叫我別在老太太跟前提起來,倘或老太太問起來,務必託你們變個法兒回老太太才好。」

  琥珀聽了,咳了一聲,也就不言語了,半日,說道:「你去罷。」琥珀也不便回,心裡打算告訴鴛鴦叫他撒謊去,所以來到賈母床前。見賈母神色大變,地下站著一屋子的人,嘁嘁喳喳的說:「瞧著是不好。」也不敢言語了。

  這裡賈政悄悄的叫賈璉到身旁,向耳邊說了幾句話。賈璉輕輕的答應,出去了,便傳齊了現在家裡的一干人,說:「老太太的事,待好出來了。你們快快分頭派人辦去。頭一件,先請出板來瞧瞧,好掛裡子。快到各處將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開明瞭,便叫裁縫去做孝衣。那棚扛執事都講定了。廚房裡還該多派幾個人。」賴大等回道:「二爺,這些事不用爺費心,我們早打算好了,只是這項銀子在那裡領呢?」賈璉道:「這宗銀子不用外頭去,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剛才老爺的主意,只要辦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賴大等答應,派人分頭辦去。

  賈璉復回到自己房中,便問平兒:「你奶奶今兒怎麼樣?」平兒把嘴往裡一努,說:「你瞧去。」賈璉進內,見鳳姐正要穿衣,一時動不得,暫且靠在炕桌兒上。賈璉道:「你只怕養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兒明兒就要出來了,你還脫得過麼?快叫人將屋裡收拾收拾,就該扎掙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還能回來麼?」鳳姐道:「咱們這裡還有什麼收拾的?不過就是這點子東西,還怕什麼?你先去罷,看老爺叫你。我換件衣裳就來。」

  賈璉先回到賈母房裡,向賈政悄悄的回道:「諸事已交派明白了。」賈政點頭。外面又報:「太醫來了。」賈璉接入,又診了一回,大夫出來悄悄的告訴賈璉:「老太太的脈氣不好,防著些。」賈璉會意,與王夫人等說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鴛鴦過來,叫他把老太太的裝裹衣服預備出來。鴛鴦自去料理。

  賈母睜眼要茶喝,邢夫人便進了一杯蔘湯。賈母剛用嘴接著喝,便道:「不要這個,倒一鍾茶來我喝。」眾人不敢違拗,即忙送上來。一口喝了,還要,又喝一口,便說:「我要坐起來。」賈政等道:「老太太要什麼,只管說,可以不必坐起來才好。」賈母道:「我喝了口水,心裡好些兒,略靠著和你們說說話兒。」珍珠等用手輕輕的扶起,看見賈母這會子精神好了些。

  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编辑

  卻說賈母坐起說道:「我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的時候到老來,福也享盡了。自你們老爺起,兒子孫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寶玉呢,我疼了他一場--」說到那裡,拿眼滿地下瞅著。王夫人便推寶玉走到床前。賈母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拉著寶玉,道:「我的兒,你要爭氣才好!」

  寶玉嘴裡答應,心裡一酸,那眼淚便要流下來,又不敢哭,只得站著。聽賈母說道:「我想再見一個重孫子,我就安心了。我的蘭兒在那裡呢?」李紈也推賈蘭上去。賈母放了寶玉,拉著賈蘭,道:「你母親是要孝順的。將來你成了人,也叫你母親風光風光!--鳳丫頭呢?」

  鳳姐本來站在賈母旁邊,趕忙走到跟前,說:「在這裡呢。」賈母道:「我的兒,你是太聰明瞭,將來修修福罷!我也沒有修什麼,不過心實吃虧。那些吃齋唸佛的事我也不大幹,就是舊年叫人寫了些《金剛經》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沒有?」鳳姐道:「沒有呢。」賈母道:「早該施捨完了才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兒是在外頭樂了;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怎麼總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語。

  賈母又瞧了一瞧寶釵,嘆了口氣,只見臉上發紅。賈政知是迴光返照,即忙進上蔘湯。賈母的牙關已經緊了,合了一回眼,又睜著滿屋裡瞧了一瞧。王夫人寶釵上去,輕輕扶著,邢夫人鳳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們已將床安設停當,鋪了被褥。聽見賈母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歲。眾婆子疾忙停床。

  於是賈政等在外一邊跪著,邢夫人等在內一邊跪著,一齊舉起哀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聽裡頭信兒一傳出來,從榮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扇大開,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上下人等登時成服。

  賈政報了丁憂,禮部奏聞。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系元妃祖母,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眾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聖恩隆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

  賈赦不在家,賈政為長;寶玉、賈環、賈蘭是親孫,年紀又小,都應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帶著賈蓉,尚可分派家人辦事。雖請了些男女外親來照應,內裡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是應靈旁哭泣的。尤氏雖可照應,他自賈珍外出,依住榮府,一向總不上前,且又榮府的事不甚諳練。賈蓉的媳婦更不必說。惜春年小,雖在這裡長的,他於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內裡竟無一人支援。只有鳳姐可以照管裡頭的事,況又賈璉在外作主,裡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鳳姐先前仗著自己的才幹,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辦過秦氏的事,必是妥當,於是仍叫鳳姐總理裡頭的事。鳳姐本不應辭,自然應了,心想:「這裡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來難使喚,如今他們都去了。銀項雖沒有對牌,這宗銀子卻是現成的。外頭的事又是我們那個辦。雖說我現今身子不好,想來也不致落褒貶,必比寧府裡還得辦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後日一早分派。便叫周瑞家的傳出話去,將「花名冊」取上來。

  鳳姐一一的瞧了,統共男僕只有二十一人,女僕只有十九人,餘者俱是些丫頭,連各房算上,也不過三十多人,難以派差。心裡想道:「這回老太太的事倒沒有東府裡的人多。」又將莊上的弄出幾個,也不敷差遣。正在思算,只見一個小丫頭過來說:「鴛鴦姐姐請奶奶。」鳳姐只得過去。只見鴛鴦哭得淚人一般,一把拉著鳳姐兒,說道:「二奶奶請坐,我給二奶奶磕個頭。雖說服中不行禮,這個頭是要磕的!」鴛鴦說著跪下,慌的鳳姐趕忙拉住,說道:「這是什麼禮?有話好好的說!」鴛鴦跪著,鳳姐便拉起來。鴛鴦說道:「老太太的事,一應內外,都是二爺和二奶奶辦。這宗銀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這一輩子也沒有糟蹋過什麼銀錢,如今臨了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體體面面的辦一辦才好!我方才聽見老爺說什麼『詩云子曰』,我也不懂;又說什麼『喪與其易,甯戚』,我更不明白。我問寶二奶奶,說是老爺的意思:老太太的喪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費,圖好看的念頭。我想老太太這樣一個人,怎麼不該體面些?我雖是奴才丫頭,敢說什麼?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這一場,臨死了還不叫他風光風光?我想二奶奶是能辦大事的,故此,我請二奶奶來,求作個主意!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見老太太的事怎麼辦,將來怎麼見老太太呢?」

  鳳姐聽了這話來的古怪,便說:「你放心,要體面是不難的。雖是老爺口說要省,那勢派也錯不得。便拿這項銀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該當的。」鴛鴦道:「老太太的遺言說,所有剩下的東西是給我們的,二奶奶倘或用著不夠,只管拿這個去折變補上。就是老爺說什麼,也不好違了老大太的遺言。況且老太太分派的時候,不是老爺在這裡聽見的麼?」鳳姐道:「你素來最明白的,怎麼這會子這樣的著急起來了?」鴛鴦道:「不是我著急,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爺是怕招搖的。若是二奶奶心裡也是老爺的想頭,說抄過家的人家,喪事還是這麼好,將來又要抄起來,也就不顧起老太太來,怎麼樣呢?我呢,是個丫頭,好歹礙不著,到底是這裡的聲名!」鳳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鴛鴦千恩萬謝的託了鳳姐。

  那鳳姐出來,想道:「鴛鴦這東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麼主意?論理,老太太身上本該體面些,--噯!且別管他,只按著咱們家先前的樣子辦去。」於是叫旺兒家的來,把話傳出去,請二爺進來。

  不多時,賈璉進來說道:「怎麼找我?你在裡頭照應著些就是了。橫豎作主是老爺太太們,他說怎麼著,我們就怎麼著。」鳳姐道:「你也說起這個話來了,可不是鴛鴦說的話應驗了麼?」賈璉道:「什麼鴛鴦的話?」鳳姐便將鴛鴦請進去的話述了一遍。賈璉道:「他們的話算什麼!剛才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事固要認真辦理,但是知道的呢,說是老太太自己結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說咱們都隱匿起來了,如今很寬裕。老太太的這宗銀子用不了,誰還要麼?仍舊該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邊的,雖有墳地,卻沒有陰宅。老太太的靈是要歸到南邊去的。留這銀子在祖墳上蓋起些房屋來,再餘下的,置買幾頃祭田。咱們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便叫那些貧窮族中住著,也好按時按節,早晚上香,時常祭掃祭掃。』你想這些話可不是正經主意麼?據你的話,難道都花了罷?」

  鳳姐道:「銀子發出來了沒有?」賈璉道:「誰見過銀子?我聽見咱們太太聽見了二老爺的話,極力的攛掇二太太和二老爺說:『這是好主意!』叫我怎麼著?現在外頭棚槓上要支幾百銀子,這會子還沒有發出來。我要去,他們都說有,先叫外頭辦了,回來再算。你想,這些奴才,有錢的早溜了。按著冊子叫去,有說告病的,有說下莊子去了的。剩下幾個走不動的,只有賺錢的能耐,還有賠錢的本事麼?」鳳姐聽了,呆了半天,說道:「這還辦什麼!」

  正說著,見來了一個丫頭,說:「大太太的話,問二奶奶:今兒第三天了,裡頭還很亂,供了飯,還叫親戚們等著嗎?叫了半天,上了菜,短了飯:這是什麼辦事的道理?」鳳姐急忙進去吆喝人來伺候,將就著把早飯打發了。偏偏那日人來的多,裡頭的人都死眉瞪眼的。鳳姐只得在那裡照料了一會子,又惦記著派人,趕著出來,叫了旺兒家的傳齊了家下女人們,一一分派了。眾人都答應著不動。鳳姐道:「什麼時候?還不供飯?」眾人道:「傳飯是容易的,只要將裡頭的東西發出來,我們才好照管去。」鳳姐道:「胡塗東西!派定了你們,少不得有的。」眾人只得勉強應著。

  鳳姐即往上房去取發應用之物,要去請示邢王二夫人,見人多難說,看那時候已經日漸平西了,只得找了鴛鴦,說要老太太存的那一分傢伙。鴛鴦道:「你還問我呢!那一年二爺當了,贖了來了麼?」鳳姐道:「不用銀的金的,只要那一分平常使的。」鴛鴦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裡使的是那裡來的?」鳳姐一想不差,轉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邊找了玉釧彩雲,才拿了一分出來,急忙叫彩明登賬,發與眾人收管。

  鴛鴦見鳳姐這樣慌張,又不好叫他回來,心想:「他頭裡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麼掣肘的這個樣兒?我看這兩三天連一點頭腦都沒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嗎?」那裡知邢夫人一聽賈政的話,正合著將來家計艱難的心,巴不得留一點子作個收局。況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長房作主。賈赦雖不在家,賈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說:「請大太太的主意。」邢夫人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的鬧鬼,所以死拿住不放鬆。鴛鴦只道已將這項銀兩交了出去了,故見鳳姐掣肘如此,卻疑為不肯用心,便在賈母靈前嘮嘮叨叨哭個不了。

  邢夫人等聽了話中有話,不想到自己不令鳳姐便宜行事,反說:「鳳丫頭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鳳姐過來,說:「咱們家雖說不濟,外頭的體面是要的。這兩三天人來人往,我瞧著那些人都照應不到,想必你沒有吩咐。--還得你替我們操點心兒才好!」鳳姐聽了,呆了一會,要將銀兩不湊手的話說出來,但只銀錢是外頭管的,王夫人說的是照應不到。鳳姐也不敢辯,只好不言語。邢夫人在旁說道:「論理,該是我們做媳婦的操心,本不是孫子媳婦的事,但是我們動不得身,所以託你。你是打不得撒手的!」

  鳳姐紫漲了臉,正要回說,只聽外頭鼓樂一奏,是燒黃昏紙的時候了,大家舉起哀來,又不得說。鳳姐原想回來再說,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說道:「這裡有我們呢,你快快兒的去料理明兒的事罷。」

  鳳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來,又叫人傳齊了眾人,又吩咐了一會,說:「大娘嬸子們可憐我罷!我上頭捱了好些話,為的是你們不齊截,叫人笑話,明兒你們豁出些辛苦來罷!」那些人回道:「奶奶辦事,不是今兒個一遭兒了,我們敢違拗嗎?只是這回的事,上頭過於累贅!只說打發這頓飯罷:有在這裡吃的,有要在家裡吃的;請了這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來。諸如此類,那裡能齊全?還求奶奶勸勸那些姑娘們少挑飭就好了。」鳳姐道:「頭一層是老太太的丫頭們是難纏的,太太們的也難說話,叫我說誰去呢?」眾人道:「從前奶奶在東府裡還是署事,要打要罵,怎麼那樣鋒利?誰敢不依?如今這些姑娘們都壓不住了?」鳳姐嘆道:「東府裡的事,雖說託辦的,太太雖在那裡,不好意思說什麼。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說得話。再者,外頭的銀錢也叫不靈:即如棚裡要一件東西,傳出去了,總不見拿進來,這叫我什麼法兒呢?」眾人道:「二爺在外頭,倒怕不應付麼?」鳳姐道:「還提這個!他也是那裡為難。第一件,銀錢不在他手裡,要一件得回一件,那裡湊手?」眾人道:「老太太這項銀子不在二爺手裡麼?」鳳姐道:「你們回來問管事的就知道了。」眾人道:「怨不得!我們聽見外頭男人抱怨說:這麼件大事,咱們一點摸不著,淨當苦差,叫人怎麼能齊心呢?」

  鳳姐道:「如今不用說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罷。倘或鬧的上頭有了什麼說的,我可和你們不依。」眾人道:「奶奶要怎麼樣,我們敢抱怨嗎?只是上頭一人一個主意,我們實在難周到。」鳳姐聽了也沒法,只得央及道:「好大娘們!明兒且幫我一天。等我把姑娘們鬧明白了,再說罷了。」眾人聽命而去。

  鳳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氣,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處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氣;要和王夫人說,怎奈邢夫人挑唆。這些丫頭們見邢夫人等不助著鳳姐的威風,更加作踐起他來。幸得平兒替鳳姐排解,說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爺太太們吩咐了外頭,不許糜費,所以我們二奶奶不能應付到了。」說過幾次,才得安靜些。

  雖說僧經道懺,弔祭供飯,絡繹不絕,終是銀錢吝嗇,誰肯踴躍,不過草草了事。連日王妃誥命也來的不少。鳳姐也不能上去照應,只好在底下張羅:叫了那個,走了這個;發一回急,央及一回;支吾過了一起,又打發一起。別說鴛鴦等看去不象樣,連鳳姐自己心裡也過不去了。

  邢夫人雖說是冢婦,仗著「悲慼為孝」四個字,倒也都不理會。王夫人只得跟著邢夫人行事,餘者更不必說了。獨有李紈瞧出鳳姐苦處,卻不敢替他說話,只自嘆道:「俗話說的:『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太太們不虧了鳳丫頭,那些人還幫著嗎?若是三姑娘在家還好,如今只有他幾個自己的人瞎張羅,背前面後的也抱怨:說是一個錢摸不著,臉面也不能剩一點兒!老爺是一味的盡孝,庶務上頭不大明白。這樣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幾個錢就辦的開了麼?可憐鳳丫頭鬧了幾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臉了!」於是抽空兒叫了他的人來,吩咐道:「你們別看著人家的樣兒,也糟蹋起璉二奶奶來。別打量什麼穿孝守靈就算了大事了,不過混過幾天就是了。看見那些人張羅不開,就插個手兒,也未為不可。這也是公事,大家都該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紈的人都答應著說:「大奶奶說的很是,我們也不敢那麼著。只聽見鴛鴦姐姐們的口話兒,好像怪璉二奶奶的似的。」李紈道:「就是鴛鴦,我也告訴過他。我說璉二奶奶並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銀子錢都不在他手裡,叫他巧媳婦還作的上沒米的粥來嗎?如今鴛鴦也知道了,所以也不怪他了。只是鴛鴦的樣子竟是不像從前了,這也奇怪:那時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沒有作過什麼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沒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氣質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這會子幸喜大老爺不在家,才躲過去了;不然,他有什麼法兒?」

  說著,只見賈蘭走來說:「媽媽,睡罷。一天到晚,人來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罷。我這幾天總沒有摸摸書本兒。今兒爺爺叫我家裡睡,我喜歡的很,要理個一兩本書才好,別等脫了孝再都忘了。」李紈道:「好孩子,看書呢,自然是好的,今兒且歇歇罷,等老太太送了殯再看罷。」賈蘭道:「媽媽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窩裡頭想想也罷了。」眾人聽了,都誇道:「好哥兒!怎麼這點年紀,得了空兒就想到書上?不像寶二爺娶了親的人還是那麼孩子氣:這幾日跟著老爺跪著,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爺一動身就跑過來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說些什麼。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躲著他,邢姑娘也不很和他說話,倒是咱們本家兒的什麼喜姑娘四姑娘咧,哥哥長,哥哥短的和他親密。我們看那寶二爺除了和奶奶姑娘們混混,只怕他心裡也沒有別的事,白過費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這麼大,那裡及蘭哥兒一零兒呢!大奶奶將來是不愁的了。」李紈道:「就好也還小呢。只怕到他大了,咱們家還不知怎麼樣了呢!環哥兒你們瞧著怎麼樣?」眾人道:「那一個更不象樣兒了!兩隻眼睛倒像個活猴兒似的,東溜溜,西看看。雖在那裡嚎喪,見了奶奶姑娘們來了,他在孝幔子裡頭淨偷著眼兒瞧人呢!」

  李紈道:「他的年紀其實也不小了。前日聽見說,還要給他說親呢,如今又得等著了。噯!還有一件事:咱們家這些人,我看來也是說不清的!且不必說閒話兒,後日送殯,各房的車是怎麼樣?」眾人道:「璉二奶奶這幾天鬧的像失魂落魄的樣兒了,也沒見傳出去。昨兒聽見外頭男人們說:二爺派了薔二爺料理,說是咱們家的車也不夠,趕車的也少,要到親戚家去借去呢。」李紈笑道:「車也都是借得的麼?」眾人道:「奶奶說笑話兒了,車怎麼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親戚都用車,只怕難借,想來還得僱呢。」李紈道:「底下人的只得僱,上頭白車也有僱的麼?」眾人道:「現在大太太,東府裡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沒有車了,不僱,那裡來的呢?」李紈聽了,嘆息道:「先前見有咱們家裡的太太奶奶們坐了僱的車來,咱們都笑話,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了!你明兒去告訴你們的男人:我們的車馬,早早的預備好了,省了擠。」眾人答應了出去。不提。

  且說史湘雲因他女婿病著,賈母死後,只來了一次,屈指算是後日送殯,不能不去。又見他女婿的病已成癆症,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婿,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過捱日子罷了:於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鴛鴦等再三勸慰不止。

  寶玉瞅著也不勝悲傷,又不好上前去勸。見他淡妝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時候猶勝幾分。回頭又看寶琴等也都是淡素妝飾,丰韻嫣然。獨看到寶釵渾身掛孝,那一種雅緻比尋常穿顏色時更自不同。心裡想道:「古人說:千紅萬紫,終讓梅花為魁。看來不止為梅花開的早,竟是那『潔白清香』四字真不可及了。但只這時候若有林妹妹,也是這樣打扮,更不知怎樣的丰韻呢!」想到這裡,不覺的心酸起來,那淚珠兒便一直的滾下來了,趁著賈母的事,不妨放聲大哭。

  眾人正勸湘雲,外間忽又添出一個哭的人來。大家只道是想著賈母疼他的好處,所以悲傷,豈知他們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眼淚?這場大哭,招得滿屋的人無不下淚。還是薛姨媽李嬸孃等勸住。

  次日乃坐夜之期,更加熱鬧。鳳姐這日竟支撐不住,也無方法,只得用盡心力,甚至咽喉嚷啞。敷衍過了半日,到了下半天,親友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顧後。正在著急,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裡呢!怪不得大太太說:裡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是躲著受用去了!」鳳姐聽了這話,一口氣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裡一甜,便噴出鮮紅的血來,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虧平兒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的血一口一口的吐個不住。

  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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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