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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 第三十七回 薛寶釵喜接家書 柳夫人寄言志感 下一回▶

  話說寶釵、珍珠梳洗完畢,都到上房來請早安,剛上了台階,聽見背後有人叫道:「奶奶、姑娘們這一程子就不理咱們了。」寶釵、珍珠回過頭一看,原來是妙空、智靜。笑問道:

  「師兄們好啊!」妙空答道:「托奶奶、姑娘洪福,師弟們都叫請安。」珍珠笑道:「今日怎麼進城的這樣早?」智靜道:「七月半的年例,來請太太們拈香。今年盂蘭會熱鬧。」寶釵道:「咱們來瞧燒法船,吃你們的好素面。」妙空道:「這是現成。只要太太、奶奶、姑娘們賜光。」寶釵將他兩人邀進屋去。王夫人也剛收拾完結,正坐在中間大炕上吃丸藥,旁邊站著兩個姑娘伺候。瞧見妙空們進來,王夫人笑道:「一向少見。」妙空、智靜趕著請安問好,又給眾師弟們替太太請了安。寶釵、珍珠請過早安,王夫人吩咐坐下,問道:「你兩個為什麼一早的進城?」妙空答道:「特來請太太七月半到庵裡拈香。」王夫人道:「這是年例。我若有空兒,親自來燒香看熱鬧。

  若是不得閒,橫豎叫奶奶、姑娘們出來。」妙空道:「今年的法船大,錢糧用的多。」寶釵笑道:「我替你說了罷。除年例之外,還要多化幾個錢。是這個意思兒不是?」太太們都一齊的好笑。太太、奶奶正在說笑,珠大奶奶上來。眾人站起,大奶奶先給太太請過安,同眾人見了禮。王夫人道:「叫平丫頭上來,一同吃個點心,好出門去。」丫頭答應,趕忙去請。

  周家的進來回太太道:「林之孝要見太太。」王夫人吩咐:「等著我有話說。」寶釵會意,將妙空們邀到自家屋裡去坐。王夫人命珍珠在炕桌上開出單子,說道:「大老爺一萬兩,大太太三千兩,珍大爺三千兩、珍大奶奶二千兩,蓉哥兒二千兩,蓉大奶奶一千兩。」命林之孝進來,吩咐道:「你照著單子都開了銀票,交四姑娘代我送去。再開一張三千兩,一張二千兩,兩張五百兩的,這是我自家帶去給桂親家老爺、太太、姑娘、相公的。這幾項,你就去辦來,我等著就要。再將五十兩一封的包二十封,一百兩的包十封,三十兩的包五十封,二十兩的包一百封,十兩的包一百五十封,四兩的包三百封。你都給我照著單子包好,陸續送進來。上面都要貼紅簽子,將數目寫上。

  等著家裡收拾完結,將咱們的當家子合族都請了來,量著貧富輕重我幫他們點子,也見得一本親親之誼。還有那窮親窮眷,同老爺來往的朋友寒士,都要留點別金。」林之孝道:「這是太太的仁厚,培植子孫,就是老公爺們在冥冥之中也是喜歡的。」

  王夫人道:「咱們本是忠厚傳家,我也不過是仰體祖宗敦宗睦族之心而已。我今兒到桂親家宅裡去過,從明日起就要動手拾掇起來。」林之孝道:「明日劉大人那裡差人來收點交代,咱們竟是後日內外動手收拾罷。」王夫人道:「也罷,竟是後日起趕著收拾。」林之孝答應,接了單子出去。接著,是平兒上來,穿著大服請過安,同珠大奶奶們見過禮,說道:「聽說太太等著上車,誰知還沒有換衣服呢。」王夫人道:「接你上來吃了點心同去,誰說等著上車?你且坐會子咱們再走。」不言平兒在太太上房伺候出門。且說妙空們在寶釵屋裡坐下敘了些寒溫說話,寶釵命榮貴擺上點心,同妙空、智靜三人吃著說話。妙空道:「還有一件喜事要來稟知太太。前日咱們家的燒火道人老王,他不是那年跟著淨師叔同五姑娘回南去嗎?到了江南又到蘇州,後來帶他到安徽,還要上武當山去。他因為年老實在行走不動,不肯同去,就辭了淨師叔在大江口的一個什麼廟裡耽擱,做個香火。因當家和尚與他不睦,轉到金陵雞鳴寺耽擱兩年。他說五姑娘還是那個模樣,倒比在家時候還強壯些兒。聽見說還要到揚州去呢。」寶釵歎道:「咱們當日的那班姐妹死了一多半,餘剩下都是半生不死的。只有惜姑娘一人,做了閒雲野鶴,無掛無礙,我們如何及得他的受用呢!」智靜道:「還有一個喜信,說起來真是各人的時運。寶二奶奶今日一准飯都要多吃些兒。」寶釵笑道:「有什麼喜事叫我開心?「妙空道:「頭一件是薛姨太太、蝌二爺回在金陵祭祖修墓,有封家書寄來。第二件是寶二奶奶添了兩個親妹子,這不是重重的喜事?」說著,將薛太太家書遞上。寶釵喜從天降,樂不可解,趕忙將書拆開,從頭至尾細看一遍,才知道蝌二哥升了太原知縣,母親同回金陵祭祖修墓。數年來精神強健,已得了兩個孫子。途中遇著柳太太,承繼寶月、寶書兩個女兒,結了親家,現在回金陵掃墓,秋間隨著蝌兒引見之便,一同進京赴任。所有數年來一切家務情形及想念姐姐、女兒之事,全在書中細寫。寶釵看了半日,欣喜無限,說道:「今日接著這封書,就同見著我媽媽一樣,真是一件快心之事!快些去稟知太太,叫他老人家大樂一回。你兩個千急坐著別動,我還有要緊話同你商量。」說畢,急急轉身出去。

  妙空兩人坐等了好大一會兒。寶釵笑嘻嘻進來說道:「多謝,多謝!太太今日大樂,說是下書人不可待慢,留著逛兩天再出城去。」妙空笑道:「多謝太太、奶奶的厚意,本該遵命才是。實在要趕辦七月半的道場,還要給師父拜幾天經懺,那裡還有點空兒。等著再來給太太、奶奶們請安罷。」寶釵道:

  「太太說,寶月姑娘是咱們家的外甥女兒,叫他改妝,趕著留起頭髮。庵中之事從此交代,不用他沾手。知道你那裡下去事繁熱鬧,他住在那裡倒很不便,不如送到這兒等我媽媽來交代。

  不知你們意見如何?」妙空道:「太太見的很是。但是柳太太起身之後,他已改妝蓄髮,不做五台山的和尚了。又得一個長髮的妙方,配了藥早晚梳洗,不到兩個來月,烏雲黑鬢,打扮的美人兒似的。咱們庵中是佛門廣大,燒香拜佛的那裡禁止得住!倒要格外給他照應,實在費事。自從接著姨太太書子,他在佛前遙拜母親、兄嫂。就是那天改了名姓,合庵都稱他是薛姑娘。他因為這兒太太同寶二奶奶未曾瞧見姨太太家書,不敢過來拜認。既是太太這麼說,別說是他願意,就是咱們,亦省了好些心。這真是件美事。」珍珠笑著進來,問道:「有件什麼美事?說給我聽。」寶釵道:「他們有一個絕好的主兒,要給你說親。」珍珠笑道:「起開狗口出象牙。」妙空們笑道:「咱們就說的是這美事,明日送他來拜姨媽、姐姐呢。」智靜道:「咱們再將柳太太的話說幾句兒,也就走罷,別耽擱工夫。」妙空點頭道:「咱們那老王得了姨太太的書子,又回到江口廟裡要他的工錢。誰知這天柳太太的船就灣在廟前。是夜風雨甚大,那些強盜趁著風雨上船行劫,柳太太們合船性命難保,包勇拿著一條水磨鋼鞭,獨自一個站在船頭拒敵強盜,張姑娘一人在船死守。正在危險之時,幸虧汛上的捕盜船四面圍住,被包勇打死幾個,那逃不掉跑不掉的,又被官兵拿住。柳家母子逃過一難,可憐包勇受了一身的傷。次日,柳太太們到廟裡燒香敬神,備的三牲福禮,老王在殿上伺候。大妹妹見他倒是認得的,他不知道張姑娘改了妝,那裡敢認出來呢?柳太太們拜完神,獻牲奠酒放鞭炮,熱鬧了好一會。大妹妹叫他過來,問道:「你不是饅頭庵的老王嗎?你跟了淨師父同惜姑娘到江南去,怎麼又在這兒?他們兩個現在那裡?』老王見他問的對路,說道:『奶奶怎麼知道我的來路呢?』大妹妹笑道:

  『你果然是老王,就該認得我是誰。』老王細細的認了認,說道:『奶奶很像咱們庵裡的妙能姑娘。』大妹妹笑道:『你既認得妙能姑娘,我也就認得你是老王。』柳大兄弟笑道:『他當日是妙能姑娘,於今是妙常姑娘了。』老王不懂這話,問其緣故,大妹妹將璉二哥作媒出嫁,隨著柳太太回廣東的話,對他說知,老王又驚又喜。大妹妹們將老王送上船去,賞他酒飯盤費,對他說,老師父不在了,庵裡是妙空師父當家,香火十分熱鬧。

  你不如還去投奔他們罷。老王也將薛姨太太有家書,命他帶回京來的話說了一遍。大妹妹笑道:『薛姨太太的就是我的家書一樣,快別耽擱,你就走罷。咱們開船甚急,不及寫書子,你記著替咱們寄個口信兒,說記念之至。』柳太太道:『你見了妙空師父們,再三給咱們向好道謝。你說我娘兒三個時刻惦著他們,從此以後更要親熱。咱們一到廣東就寄書子。這會兒我心煩意亂的,從那一句寫起?你將咱們昨夜遇盜之事,細細說與妙空師父們知道,請他到賈府去代我娘兒三個道謝。你說,不虧包勇一人,我們早沒了性命。大恩大德,世世難忘。』柳太太說的傷心,娘兒三個對著老王哭了一場,還領著大妹妹們在船頭上望著咱們這裡磕了一會頭,再三的叫老王記著。那位包二爺,也叫給太太、奶奶、姑娘同璉二爺、璉二奶奶請安。

  說:『請太太同璉二爺放心,再下去十來天就到了南安府,度過梅嶺,可以望到家了。底下這幾站都是熱鬧地方,沿途皆有汛地,很不用惦記。你說我跟太太到了廣東再寄稟帖來,請太太、奶奶、四姑娘、璉二爺的安。』據老王說,包勇的身上受的傷也就很重。實在難為他,像這樣的人這會兒那裡找呢?柳太太又將途中遇著薛姨太太承繼女兒結親家的話對他說知,叫他寄語智能,蓄髮改妝,保重身子。娘兒們叮囑了有幾百磨兒。

  還說過揚州遇著祝大人的兒子叫做夢玉,又同他們結拜了姐弟,在揚州耽擱了三天。大妹妹對老王說,那祝大爺也同賈府的寶二爺是一個樣兒的脾氣,很有個情分兒。說是同他開船的時候,祝大爺哭的暈了過去,大妹妹親自送過船去叫了半日,包勇催著開船,只得硬著頭皮回到自家船裡。聽他說起來,那個祝大爺就是到鐵檻寺拈香你們遇著那位祝太太的兒子。」妙空正說的高興,珠大奶奶進來笑道:「兩位親家師兄別說寡話,請用點兒粗點心。」妙空笑道:「那一磨兒不在這兒吃飽才走?以後更要沾三位寶姑奶奶的光,吃不了還要包著走呢。」

  寶釵道:「阿彌陀佛,咱們這些凡人全望諸位佛爺親家度咱們去成佛呢!」珠大奶奶笑道:「仔嗎四丫頭坐的遠遠的?

  「珍珠道:「我同慧兒在太太屋裡吃過點心,太太等著林之孝來了就要出門。剛才媽媽那裡差人來謝酒,說是老爺子今兒精神大好,請這裡太太同咱們不用惦記。又是三姨兒那裡差人下貼,請太太同咱們吃午飯。我對太太說,咱們兩個不去,等著太太同嫂子們去罷。」寶釵道:「很好,我也要在家裡收拾。這幾天坐在人家屋裡,覺著怪煩的。」宮裁道:「我上去伺候太太出了門,再來奉陪。」正要出去,見人來請四姑娘說話,叫寶二奶奶留著兩位師兄們逛一天再去。妙空、智靜起身答道:

  「我們有事要去,不能耽擱,改日再來給太太請安。」寶釵問道:「太太這會兒就走嗎?」周嫂子道:「同林大爺說話呢,也快就上車。」寶釵聽見,對妙空道:「你兩位坐一坐,我去伺候太太上了車就來。」妙空、智靜道:「二奶奶給咱們謝謝太太,說再來請安罷。」寶釵點頭,同周嫂子忙忙出去。

  剛到上房,看見太太站在院子裡說話。寶釵走到面前,王夫人道:「我叫珍珠送東西到大太太那裡去,你瞧瞧這單子。」寶釵接著瞧了瞧,遞給珍珠說道:「太太辦的真是妥當。」王夫人又將送桂府的一個單子也給寶釵瞧了,說道:「三姨兒請咱們吃午飯,大姐姐同四妹妹都不肯去,我想著不去也罷。

  他今日算新親家上門,連我都不該去才是。璉二姐姐又不依,我只得同他去走走。」寶釵道:「妙師兄們還要到別處去請太太們呢,沒有空兒,叫謝謝太太。明日送寶月來請安。」王夫人笑道:「很好,早些兒來。」一面說著出了垂花門,珠大奶奶同寶釵、珍珠跟著出去伺候上車。平兒同珠大奶奶們告過罪,跟著上車。嫂子、姑娘們跟出大廳趕著上車,一同出了榮府。

  珍珠要往寧府去辦事,寶釵道:「去去就來,別叫大姐姐拉在那兒說閒話。」珍珠笑道:「立刻就來。」說著,也就上車,抱琴跨上轅兒,後面跟著兩個家人,也出了府去。

  珠大奶奶同寶釵進來,剛到垂花門,遇著妙空們要去。宮裁道:「太太吩咐說,明日早些兒來。這會兒有了空兒,等著四姑娘回來,咱們好好的收拾點菜兒,吃了飯,慢慢的再去。」

  妙空們被兩位奶奶拉住不放,只得就近到綠竹齋去坐。珠大奶奶道:「你們愛吃什麼,倒老實說。」妙空道:「我很想上一磨兒在這裡吃的糟魚片兒湯。」寶釵道:「另做一樣的請智靜師兄。」珠大奶奶點頭,吩咐去辦。寶釵陪著說話,妙空道:

  「柳太太們這如今也快到了。可憐他們那裡知道璉二爺出了家去?若是叫他們知道,不知還要怎樣的傷心呢!」智靜只是點頭歎息。妙空想起往事,止不住兩淚交流,十分悲切。智靜笑道:「別傷心的吐血。」妙空擦著眼淚,答應道:「我想起一件別的心事,為什麼犯得上吐血呢?」寶釵笑道:「為一個神仙出眼淚,也出的值。」智靜道:「姑子給和尚出眼淚,真是絕好的一段故事。」三個人正在說笑,見珍珠進來。寶釵道:

  「果然來的很快。」珍珠笑道:「這有什麼,三言兩語的就結了。珍大嫂子拉著不叫走,大姐姐又纏著,是我說了一個謊。

  我說太太等著上車呢。他娘兒兩個這才撒了手。」寶釵問道:

  「他們不說什麼?」珍珠道:「說什麼呢?一個個的很喜歡,謝了又謝,贊了又贊。誰不說好呢?」寶釵點頭道:「本來咱們太太這件事辦的很有道理。」珠大奶奶進來也說:「四姑娘怎麼來的很快?」珍珠將回來快的緣故,對宮裁說知。珠大奶奶道:「我收拾兩樣好菜,請咱們的兩位師兄。」珍珠道:

  「晚上是我的東,請他們吃螃蟹罷。」寶釵道:「這頓早飯,還是咱們兩個傻留才留下了,他還肯吃晚飯呢!」珍珠道:「為什麼這樣忙?」妙空道:「盡今兒這一天城裡這些太太們家裡都要走到,為七月半的道場。」珍珠道:「這是正事,倒不要留他。大嫂子趕著叫他們拿飯,別耽擱了工夫。」珠大奶奶吩咐,趕著催飯。丫頭、嫂子們進來端桌子擺飯,姐妹們歡敘一回。

  不言妙空們吃飯回去之事。且說王夫人同璉二奶奶到了祝府裡坐談一會,將送桂親家的一個單子給親家大人瞧過。祝尚書同柏夫人十分贊歎,說道:「親家姐姐真不愧為名門大家,不要說是桂三兄弟感激,連我們聽了也是敬服。我今兒有書子回去通知老太太,說桂老三同咱們三兄弟結親家的話,並將親家姐姐幫他的這一層盛德,也叫二兄弟同二妹妹知道知道。」王夫人笑道:「這算個什麼,也值得妹夫親家提起!真叫我慚愧。今日是有便發書子,還是專人去呢?」柏夫人說:「咱們總是專差,限八天到家的。」王夫人道:「很好,我有一封要緊書子,給薛家舍妹的,交這專差帶去真是妥便。這兒的家書上,給我替老太太請安道喜。」柏夫人代為致謝,吩咐收拾早飯。芙蓉答應,自去料理。王夫人同平兒商量,差個媳婦去知會寶二奶奶,「趕忙寫封家書,通知姨太太,咱們已定了起身日子,請姨太太在金陵老等,說我帶寶月回來相會罷。趕著寫起書子,就交到這兒來,另賞這差上四兩銀子」。王夫人剛吩咐完結,只見有人上來回話。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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