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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居豹房,惟錢寧在左右伺候,有言則從。錢寧,本雲南臨安人,太監錢能鎮守雲南,收為家人。年十五,性大機警,能愛之,帶回京。至是見上,賜姓朱氏,累官都督,掌錦衣衛事。寧幼時,有參將盧和者善相,謂其將來必大貴顯,遂深結納。後和坐死罪,寧貽書當路,欲脫其獄,竟不果行。然寧亦不深憾,可謂難矣。他如被方布政良永奏其縱家人賣鈔事,亦不報害,及優恤胡副使世寧於獄中,事皆非他權惡之所為也。然終蹈誅夷之慘,所謂人妖服妖,其能免乎?

  正德九年甲戌正月十六日夜,乾清宮火。上親御午門,傳旨侍衛官兵入救。次日,火煙尚熾。宮中累朝所積,皆為煨燼。下詔責咎,深切時病。

  八月一日日食,晝晦星見。愚時官江藩,午未間救護,少頃即昏黑,咫尺不辨,人皆驚懼。後詢之各處,皆同。

  正德十一年丙子,江西地方見天上有紅雲黑雲各一叢,若相鬥者。久之,分為兩城,人馬洶洶若攻城,城中人應之。又明年,宸濠謀反,南贛之兵自外攻入,是其象也。

  正德十二年丁丑九月,上幸陽和城。二十七日方獵,天雨冰雹,軍士有死者。及夜,又有星墜之異。明日駕赴大同城,又明日達賊統眾圍陽和。向無二異,上意未遽回。乃知天之仁愛深矣。

  上幸延安,守臣具膳送行。常規:鎮守太監捧酒,巡撫下箸。是日,上來遲,巡撫都御史鄭陽將箸收在袖中,恐失落也。須臾上至,隨從兵衛擾攘,將巡撫擠下,蓋是時皆戎服,莫可辨。上御席無箸,急呼:「送箸來!」倉卒無處尋。上笑曰:「使我若做撫按官,決不如此怠慢。」是雖戲言,亦可以仰見其弘人之度矣。

  江西寧王宸濠性素貪殘僭侈,以文行自飾,交結士流。自弘治之世,已有欺世盜名,陰為不軌之漸矣。迨正德中,厚賂錢寧、臧賢等為內應,益肆毒虐,箝制藩臬,剝削軍民。又時常設宴邀請兩司官入府,擇有時名及阿順者,留至夜深方散,或與聯詩,或與論事,曲加禮待。時若左布政鄭岳、提學副使李夢陽皆有文名,濠尤重之。鄭初為按察使,與李不合。李因鄭遷方伯,帶去舊門子二人,乃誣鄭多收柴薪銀兩及其子侵克庫銀虛情,自拿其門子取供,又譖於濠云「鄭布政輕侮王府」等語。由是濠攝拾虛供,奏行總制撫按勘問,鄭與李俱下獄,鄭備受凌辱。後奏差大理寺卿燕忠等來勘,鄭為民,李冠帶閒住,而濠之志益張矣。時則有若參議王泰、白金,僉事李淳、王奎,尤善阿附,受其重賂,為其出力。各官每留至夜分方回,各司大門留之以待。副使胡世寧不平,乃疏濠不法數事,及稱「二司問刑參吏聽其指麾」及「半夜開門」等語。由是科道官劾稱王泰等惟知王府卵翼之勤,不顧人臣私交之戒。四人皆回籍聽勘。濠賂錢寧,差官校將胡拿問。時胡已遷福建按察,慮其陷害,徑赴都察院跪門投到。奏送鎮撫司勘問,行江西撫按查勘。遷延年餘,方才回報。而胡竟謫戍遼東。方胡就獄,人謂之必死,不意錢寧曲加矜念,遣人饋以米炭不絕,由是得以保其軀命。雖天之默相忠直,而寧一念好德之美,不可誣也。

  時寧府奏准覆蓋琉璃瓦,該用銀兩,許於引錢內支給。濠累逼二司會議,引錢數少,欲派之民間。時巡撫俞都御史諫會同巡按徐御史贊,謂地方兵荒之後,難以科派。往返再三,復用計挾逼,乃議作夫價五十五萬兩,五年之內遞徵。濠得此,即差其府內官校下各府縣坐並,遠近騷然。而守巡官畏其勢,亦有為之督催者矣。時予為參政,與按察司胡副使錠獨不敢阿附。濠每欲招致之,予二人亦不敢應。濠遂奏稱「蒙恩准蓋琉璃瓦,緣工程浩大,必得才能方面官督工,方為易完。訪得參政陳某、副使胡某俱有才幹,乞敕該部轉行委任」等因。本行數日,予與胡方知,心甚慍懊,然亦無能為也。不意工部李尚書鐩覆本云:「參政等官俱有守巡地方之責,難以遙定。合咨巡撫從宜徑委該道官督理。」時予分守湖西,胡管清軍,正不係該道也。使當時一為其管工,不免朝夕相見,非得罪於目前,則不免己卯之大變矣。人之禍福,自有數存也如此。

  逆府宥濠於正德二年知政歸宦官,陰賂劉瑾以希寵幸,使南昌儒學生徒頌己孝行,遞相呈達巡撫、巡按官奏聞,降敕褒獎。刑部侍郎李士實,字若虛,南昌人,素有詩名及善書,與李東陽交厚。及致仕,避宸濠之害,居別郡。濠必欲招致來南昌,因厚遇之,遂為知己。陸完,字全卿,蘇州人,初為江西按察使,獨為濠所器重。嘗曰:「陸先生他日必為公卿。」士實、完皆以心附濠。寧府南昌護衛並屯田,天順間以事革罷。濠賂瑾,復得之。人知不可,畏瑾威,不敢言。

  時天下藩臬畏瑾虐害,求退不得。濠因納賂於瑾,薦完與士實可當巡撫都御史之任。瑾令吏部舉完為都御史,巡撫宣府,士實以侍郎改都御史,巡撫鄖陽。完至京見瑾,言動遲緩,瑾怒,以為不稱任,改為僉都御史巡撫。完家巨富,厚賂瑾,復得升兵部侍郎。瑾敗,言官論劾完「首開賄賂之門,驟遷風憲之職」,內閣庇之得全。李士實亦得升右都御史都察院管事。陸完官至兵部尚書,士實以年老致仕。及瑾伏誅,寧府護衛、屯田俱革罷。完為兵部尚書,王酹酒於地,曰:「全卿為司馬,護衛可復得矣。」自是彼此歲時問遺不絕。濠浼完,欲乞復護衛,完答書曰:「須以祖訓為言。」

  伶人臧賢者,有寵於上,左右近習、內臣如張銳、張雄、錦衣錢寧,文臣如梁儲、靳貴、陸完輩,皆陰結之,以求固寵。臧賢之婿司犯罪,充南昌衛軍。濠令鉞教演江西伶人秦宏等歌樂,因鉞以通於賢。每親書寄賢,輒稱為「良之賢契。」良之,賢字也。及是乞護衛,輦載金銀寶器藏於臧賢家,分饋諸權要。內閣大學士費宏素知其故,乃大言曰:「寧府以金銀巨萬,打點護衛,苟聽其所為,吾江西無噍類矣。」錢寧、臧賢再三懇浼陸完題覆,稱:「寧王乞護衛,以典章為言,事體重大,合會多官議。」中官盧明以本來內閣擬旨,票云:「既王奏缺人使用,護衛、屯田都准與王管業。」言官交章論護衛不可與,竟不行。濠以宏作梗,恐其更改,乃托賢等譖於上曰:「宏私鄉里,取進士黃初及第。」且曰:「乾清宮災,下詔皆宏視草,歸咎朝廷。」

  時御史余珊劾宏私其弟費寀,選入翰林,久不認罪。遂罷宏致仕。濠既得護衛,益驕橫。聞上巡各邊境,納都督馬昂已嫁妹馬氏於宮中,心懷異謀,陰養盜賊以為爪牙。賊首閔念四、吳十三等恃王墳廠為巢窟,肆行劫掠,與民爭田不得,令賊屠其家,官司莫敢問。

  劉六、劉七擾中原之後,兵部申明律禁,不許隱蔽賊情,釀成大患。巡撫江西都御史孫燧捕賊甚急,吳十三等已獲,繫南昌府獄,復為賊劫出。兵部奏責孫燧行屬責限緝捕。濠恐賊獲於己,謀欲去孫燧以息事。乃令南昌三學教官達賓等率領生徒,裝飾孝行,捏文具呈撫按三司,保舉孝行,逼挾孫燧並巡按御史王金等轉奏。意欲朝廷嘉獎,以固寵眷,以釋嫌疑。差人載金寶於臧賢處,分饋權要,續以書諭差人曰:「事在司禮監,可與蕭敬言之。事成,即與陸公言急去孫燧,別用一都御史來,梁辰、湯沐俱可,王守仁亦可,切不可用吳廷舉。」時江彬寵遇日隆,太監張忠與錢寧有隙,常附彬欲借以傾寧。及是孫燧等奏至,忠因譖於上曰:「朱寧與臧賢交通寧王,謀為不軌。爺爺不知乎?奏內稱王孝,譏爺爺不孝也。稱王早朝勤,譏爺爺不朝也。」時謝儀者,南昌人,避寧王害,補校尉,赴京投太監張銳,送入東廠,緝察奸事。銳信任之,因得往來內閣部院諸大臣家。寧王之謀復護衛也,銳實受賄,後見寧王益驕橫,方絕之。御史熊蘭亦南昌人,其父為寧王拘係甚苦。聞孫燧等奏保其孝行,不勝忿恨,播言王必反。密謀於謝儀,求張銳為內助,諷言官論王不法事。儀言於銳曰:「寧王必反,將累公,盍不早附張忠、江彬,禁治寧王為自全計?」銳深然之。儀見內閣楊廷和等,以此告之。廷和亦欲復革寧府護衛,以免後患,令儀與熊蘭密以張銳意托御史蕭淮論之。張銳、張忠、江彬等共言於上曰:「寧王求敕褒獎,不可從。」楊廷和遂票旨曰:「朝廷處待親藩,自有常典,鎮巡官如何輒來保奏?」

  時科道因蕭淮奏發,及有旨不從鎮巡之請,方交章論之。廷和欲照先朝故事,遣官責諭,及革罷護衛。恐其謀泄,乃從中密處,不令外庭知之。兵部尚書王瓊剛愎自用,一日在部,晡時未散,駙馬崔元令家人王秀趨部問曰:「適間錦衣衛校尉宣召駙馬明日趨闕,不審何事?」瓊曰:「不知。」乃過廷和宅,入見問曰:「適聞宣召崔駙馬,何事?」廷和應不知。瓊笑曰:「先生欺我邪?」廷和曰:「宣德間趙府有異志,命趙駙馬往諭,事得息。今遣崔公,意亦如此,且革其護衛,幸勿泄。」瓊曰:「止此而已乎?」曰:「然。」明旦至左順門,崔元入內,見敕旨曰「蕭淮所言,關係宗社大計。朕念親親,不忍加兵。特差太監賴義、駙馬都尉崔元、都御史顏頤壽往諭,還革護衛」等語。王瓊欲為異議,乃言曰:「此大事,宜宣諭文武群臣而後遣,況非密而可密行乎?」廷和意不平,乃留崔元等不行。昱日,宣文武百官傳諭遣官旨意,然後行,時己卯年五月二十五日也。

  廷和又欲召兵部議發兵事,瓊曰:「此可議而不可泄者。前因給事中孫懋、易瓚之言,議選精兵操江,為江西盜賊設備。疏入留中,日久不出。盡力求批出前議,備兵之方,無過此矣。」由是廷和與瓊益不相協。初,京師知崔元等差往江西,不知止革護衛,以為必擒濠。適王府偵卒徐華等在京,即飛報於濠。至六月十三日到南昌見濠,值濠生日,宴鎮巡三司。報曰:「駙馬等官兼程來矣,後又聞宣兵部,不知何事。」濠大驚,因憶昔日擒荊王時,差太監蕭敬、駙馬蔡震、都御史戴珊,曾過南昌,今此來為擒我也。罷宴,夜召李士實議所處。士實曰:「事急矣,明早鎮巡三司官謝宴,可就擒之,因而舉事。」乃夜集劇賊吳十三等,各飾兵器,明旦各官入謝,左右帶甲露刃數百人侍衛。拜華,濠呼曰:「汝等知大義否?」孫燧曰:「不知。」濠曰:「太后有密旨,令我赴京。」燧曰:「請密旨看。」按察副使許逵曰:「天無二日,此是大義。」濠怒曰:「尚敢如此無禮乎!」命左右曳二人出,斬之。仍盡拿三司諸官,鎖杻繫獄。令布政梁辰等用印信咨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諭親王、三司舉兵之意,大概誣稱「祖宗不血食者十五年」等語。乃分給銀米募兵,修理戰具,以夜繼日。

  十七日,濠留中官萬銳等守城,自以妃眷世子登舟,北出鄱陽湖。令僉事潘鵬持檄諭降安慶諸郡。命參政王綸提督軍務,為兵部尚書,李士實為軍師,舉人劉養正副之。督率護衛軍並閔念四、吳十三等賊黨五六萬人,盡奪官民舟船萬餘艘,蔽江而下。九江府開門迎納,遂趨安慶。守備都指揮楊銳、指揮崔文偕知府張文錦竭力禦之,寧兵不逕下南京,而守安慶者十餘日不克。又聞南昌被王都御史守仁進兵攻破,遂棄安慶,復回援救。

  初,南贛缺都御史,吏部會推蘇人文森堪任,森因江西有難處之事,力以病辭。王守仁,餘姚人,曾奏劉瑾專權,被撻幾死,謫遠方驛丞;歷任南京鴻臚卿,升僉都御史,巡撫南贛。守仁素知其地界連三省,事權不一,發兵攻討,則賊遁入山谷,罷兵招撫,又肆出剽掠,且兵糧無處。乃上疏:「乞假以重權,及聽臣募兵積糧,便宜區處,庶賊盜可息。」疏下兵部,王瓊以為然,乃覆奏乞改守仁職任為提督軍務,欽降令旗令牌八面副,軍前得便宜斬殺,所在賦稅官錢,聽其自用。守仁由是得以展布,數月得精兵數萬餘。襲破窯賊,斬首無算,民得安生。復建議添設縣治,為久長計。民立生祠祀之。

  鎮守江西太監畢真見守仁累獲軍功,欲與同事,通於近幸,奏下兵部。議稱:「兵法最忌遙制,若使南贛用兵而必謀於江西鎮守,斷乎不可為。惟江西有警,則聽南贛兵逕往策應。」朝廷從之,特敕守仁得以策應江西。蓋廟堂之上,亦素聞宸濠畜有異謀,陰欲為之備也。至是,福建軍士作亂,乃敕守仁往福建勘處。守仁啟行,由江路過吉安,將至南昌,濠差人迎之。

  豐城知縣顧佖密以寧賊反狀告之,且勸勿逕下南昌。守仁即變服返舟,值風順,逕至吉安。乃與知府伍文定計議,仍遍行諸路舉義兵,徵調南贛、袁、臨兵四萬餘人,令知府徐璉、邢珣、戴德孺統領,而伍文定總之。兵至南昌,破城入寧府,其守城內官並宮人皆自焚縊而死。遂統眾入鄱陽湖襲濠。遇於湖中,王盡散金寶,犒軍死戰。伍文定為前鋒,軍少挫,守仁命立斬退者二十餘人。伍文定立舟上,火焚其鬚,不動。守仁令小舟載柴,燃火焚之,乘風直入寧軍,大軍繼之。濠敗,先驅其妃婁氏並世子皆投水中。濠為知縣王冕軍所獲,溺水死者萬餘人。李士實亦被獲,為南昌人亂捶而死。

  守仁囚宸濠於南昌,奏捷候旨,有曰:「人徒見兔雉之多獲,而不知王良為之御。」蓋前此守仁報捷,皆為此語,以歸功內閣及本兵之意,故此疏亦云然。

  時,巡撫南直隸都御史李充嗣聞江西變,即馳奏,兵部會官議於左順門。尚書王瓊首曰:「寧王素行不義,今倉卒反,不足慮。宜急降敕,令王守仁自南贛提兵,湖廣巡撫秦金扼黃州,李充嗣守安慶,仍檄江西義士,能擒反者封拜侯爵,王如釜中之魚,安能為乎?更宜遣大將將兵三千,直趨南京,以奉天討。」時將官在豹房者,各逞所見獻策。上聞此,又欲親徵以幸南京。時張忠、江彬擅權,奏差都督許泰往南京把截,都督劉暉直抵江西。未幾,守仁捷至。時車駕已駐良鄉,太監張永隨行,令追回捷奏,待至南京而行。時有御史王佩劾奏王瓊緩兵不舉,通謀宸濠。疏上,不果行。

  上在南京,命張永復至江西撫安地方,查盤庫藏等項。許泰等因怪守仁不候伊等至,先將宸濠等解由浙江水路而去,挾私指稱守仁先與濠通謀,將伊門徒用事者皆捕獲逼供。張永獨知守仁有功,不肯依從,由是賴保無虞。逆濠眾犯解至南京江口月,久候回鑾。至次年春,駕至通州,乃令逆濠等自盡,揚灰江中,不與埋葬。又緝得臧賢、錢寧、秦用、盧明並蕭敬、陸完等與濠往來書簡,通捕獲下獄。駕回,將臧賢等綁縛前導獻俘,議坐重典,籍沒家產。後得末減,陸完充福建軍,蕭敬以老,罰銀二萬兩贖罪。王守仁封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伍文定操江都御史,徐璉等各升職有差。

  正德以來,天下親王三十,郡王二百十五,鎮國將軍至中尉二千七百,郡文職二萬四百餘員,武職十萬餘員,衛所七百七十二,旗軍八十九萬六千餘,廩膳生員三萬五千八百餘,吏五萬五千餘,各項俸糧約數十萬石。

  是年工部奏:巾帽,局缺;內侍巾帽靴襪合用紵絲紗羅皮張等料,成化間二十餘萬,弘治間三十餘萬,正德八九年至四十六萬,及是年至七十二萬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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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世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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