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幽怪錄 (四部叢刊本)/卷三

卷二 續幽怪錄 卷三
唐 李復言 撰 景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南宋書棚本
卷四

續幽怪録卷第三

        李  復言  編

   蘇州客

洛陽劉貫詞大曆中求丐于蘇州逢蔡霞秀才

者精彩㑺爽之極一相見意頗勤勤以兄見呼

貫詞旣而携羊酒來宴酒闌曰兄所泛浮江湖

間何爲乎曰求丐耳霞曰有所抵耶泛行郡國

耶曰蓬行耳霞曰然則幾獲而止曰十萬霞曰

蓬行而望十萬乃無翼而思飛者也設令必得

亦廢數月霞居洛中左右下不貧以他故避地

音問乆絶意有所託祈兄爲迴途中之費蓬遊

之望不擲日月而得如何曰固所願耳霞於是

遺錢十萬授書一緘白日逆旅中遽蒙同念旣

無形迹輒露心誠霞家長鱗虫宅渭橋下合眼

叩橋柱當有應者必邀入宅孃奉見時必請與

霞小妹相見旣爲兄弟情不合踈書中亦令渠

出拜渠雖年㓜性頗聦惠使渠助爲掌人百緡

之贈渠當必諾貫詞遂歸到渭橋下一潭泓澄

何計自逹乆之以爲龍神不當我欺試合眼叩

之忽有一人應因視之則失橋及潭矣有朱門

甲第樓閣參差有紫衣僕拱立於前而問其意

貫詞曰來自呉郡郎君有書問者執書以入頃

而復出曰太夫人奉屈遂入𠫊中見太夫人者

年四十餘衣服皆紫容皃可愛貫詞拜之太夫

人荅拜且謝曰兒子逺遊乆絶音耗勞君惠顧

數千里逹書渠少失意上官其痕未減一從遁

去三歳寂然非君特來愁緒猶積言訖命坐貫

詞曰郎君約爲兄弟小娘子即貫詞妹也亦當

相見夫人曰兒子書中亦言渠略梳頭即出奉

見俄有青衣曰小娘子來年可十五六容色絶

代辯惠過人旣拜坐於母下遂命飲饌亦甚精

潔方對食太夫人忽眼赤直視貫詞女急曰哥

哥憑來宜且禮待况今宵患不可動揺因曰書

中以兄處分令以百緡奉贈旣難獨舉湏使輕

賫今奉一噐其價相當可乎貫詞曰巳爲兄弟

𭔃一書扎豈冝受其賜太夫人曰郎君貧遊兒

子備𫐠今副其諾不可推辭貫詞謝之因命鎮

國椀來又進食未幾太夫人復瞪視眼赤口兩

角涎下女急掩其口曰哥哥深誠託人不冝如

此乃曰孃年髙風疾發動祗對不得兄冝且出

(⿱艹石)懼者遣青衣持椀自隨而投貫詞曰此𦋺

賔國椀其國以鎮灾癘唐人得之固無所用得

錢十萬即貨之其下勿鬻某縁孃疾湏侍左右

不遂從容再拜而入貫詞持椀而行數歩迴顧

碧溜危橋宛似𥘉到而身(⿱艹石)適下視手中噐乃

一黃色銅椀也其價只三五環矣大以爲龍妹

之妄也執鬻於市有酬七百八百者亦有酬五

百者念龍神貴信不當欺人日日持行於市及

歳餘西市店忽有胡客周視之大喜問其價貫

詞曰二百緡客曰物冝所直何止二百緡但非

中國之寳有之何益百緡可乎貫詞以𥘉約只

爾不復廣求遂許之交受客曰此乃𦋺賔國鎮

國椀也在其國大穰人民忠孝比椀失來其國

大荒兵戈亂起吾聞龍子所竊巳僅四年其君

方以中國半年之賦召贖君何以致之貫詞具

告其實客曰𦋺賔守龍上訴當追尋次此霞所

以避地也隂冥吏嚴不得陳首藉君爲郵送之

耳殷勤見妹者非固親也慮老龍之嚵或欲相

㗖以其妹衞君耳此椀旣去渠亦當來亦銷患

之道也五十日後漕浴波騰瀺灂竟日是霞歸

之候也曰何以五十日然後歸客曰吾携過嶺

方敢來復貫詞記之及期往視誠然矣

   張𢈔

張𢈔舉進士元和十二年居長安昇道里南街

十一月八日夜僕夫他宿獨𢈔在月下忽聞異

香氛馥驚惶之次俄聞行歩之聲漸近𢈔屣履

聽之數青衣年十八九艶美無敵推開𢈔門曰

歩月逐勝不必樂遊原只此院小臺藤架可以

樂矣遂引少女七八人容色皆艶絶代莫比衣

服華麗首飾珍光宛(⿱艹石)公王節制家𢈔側身走

入堂前垂簾望之諸女徐行直詣藤下湏㬰

設華麗床榻並列雕盤玉樽杯杓皆竒物八人

環坐青衣執樂者十人執板立者二人左右𠋣

立者十人絲管方動坐上一曰不告掌人遂欲

張樂得無慢易乎旣是衣冠且非異𩔖邀來同

歡亦甚不惡因命一青衣傳語曰姊妹歩月偶

入貴院酒肉𢇁竹輒以自隨秀才能暫出作掌

人否夜深計巳脫冠紗巾而來可稱踈野𢈔聞

青衣受命畏其來也乃閇門拒之傳詞者叩門

而呼𢈔不應推門門復閇遂走復命一女曰吾

軰同歡人不敢望旣入其家門不召亦合來謁

閇門塞户羞見吾徒呼旣不應何湏更召於是

一人執樽一人糺司酒旣巡行𢇁竹合奏餚饌

芳珍音曲清亮權貴之極不可名言𢈔自度此

坊南街盡是墟墓絶無人住謂是坊中出來則

坊門巳閉(⿱艹石)非妖狐乃是鬼物今吾尚未惑可

以逐之少頃見迷何能自悟於是潜取枝床石

徐開門突出望塵而擊正中臺盤衆起紛紜各

執而去𢈔趂及奪得一盞遽以衣繫之及明解

視乃一白角盞盞中之竒不是過也院中香氣

數日不歇其盞鏁於櫃中親朋來者莫不𫝊視

竟不能辯其所自後十餘日轉觀之次忽墮地

遂不復見𢈔明年春進士上第焉

   竇玉妻

進士王勝蓋夷元和中求薦於同州其時客多

賔舘頗溢二人聞郡功曹王翥私第空閑借其

西廊以俟郡試旣而他室皆有人唯正堂以小

繩繫門自牗而窺其廂獨床上有褐衾床北有

𬒳籠此外空然更無他有問其隣曰處士竇三

郎居也二客以西廂爲窄思與同居甚喜其無

SKchar僕也迨暮竇處士者一驢一僕乗醉而來夷

勝前謁且曰勝求解於此所得西廊亦甚窄君

子旣無SKchar僕又是方外之人願略同此堂以俟

郡試玉固辭接對之色甚傲夷勝銜之夜深將

寢忽聞異香驚起㝷之則見堂中垂簾帷喧然

語𥬇於是夷勝突入其堂中屏帷四合竒香撲

人雕盤珎膳不可名狀有一女年可十八九妖

麗無比與竇三對食侍婢十餘人亦皆端妙燒

爐煑茗方熟坐者起入西廂帷中侍婢悉入曰

是何兒郎突衝人家竇三者面色如土端坐不

語夷勝無以致辭啜茗而出旣下階聞其閉户

之聲乃復聽之聞曰風狂兒郎因何共止古人

所以卜隣者豈虚言哉致相突乃如此豈非君

率易也竇以非巳之居難拒異客必慮輕侮

豈無他宅因復懽𥬇及明往覘之盡復其故竇

三者獨偃於裮衾中拭目方起夷勝召詰之不

對夷勝曰君晝爲布衣夜㑹公族非習妖幻何

以致之麗人不言其實當即告郡竇曰此固祕

事言亦無妨比者玉薄遊太原晚發冷泉將宿

於孝義縣隂晦失道夜投人㽵問其掌㽵僕曰

汾州崔司馬田也令入告焉出曰延入崔司馬

年可五十餘衣緋儀㒵可愛問竇之先及伯叔

昆弟詰其中外自言其族乃玉親重表丈也自

㓜亦甞聞此丈人恨不知其官慰問殷懃情禮

優重因令報其妻曰竇秀才乃是右衞將軍七

兄之子也是吾之重表姪夫人亦是丈母可見

之從䆠異方親戚離阻不因行李豈得相逢請

即梳頭相見少頃一青衣曰屈三郎子入其中

堂陳設之盛曗(⿱艹石)王侯之居盤饌珍華味窮海

陸旣食丈人曰君今此遊將何所求曰求舉資

耳曰家在何郡曰海内無家萍蓬之士也丈人

曰君生涯如此身事落然蓬遊無𢪔徒勞往復

丈人有女年近長成今便令奉事衣食之給不

求於人可乎玉起拜曰孤客無家才能素薄忽

蒙采顧何副眷憐但慮庸虚敢不承命夫人喜

曰今夕甚佳又有牢饌親戚中配屬何必廣召

賔客吉禮旣便取今夕於是言謝訖復坐又進

食食畢揖玉退於西𠫊具浴浴訖授衣一襲巾

櫛一幞引相者三人來皆聦明之士一人姓王

稱郡法曹一人姓裴稱戸曹一人姓韋稱郡督

郵相揖而坐俄而禮輿香車皆具華燭前引自

西𠫊至中門展親御之禮因又遶㽵一周自南

門入及中堂堂中帷帳巳滿成禮訖𥘉三更其

妻告玉曰此非人間乃神道也所言汾州隂道

汾州非人間也相者數子無非冥官妾與君宿

縁合爲夫婦故得相遇人神路殊不可乆住君

冝即去玉曰人神旣殊安得配屬巳爲夫婦便

合相從信誓之誠言猶在耳一夕而别何太驚

人妻曰妾身奉君固無逺邇但君生人不合乆

居於此君速命駕入辭而行常令君篋中有絹

百疋用盡復滿數萬減焉所到必求静室獨居

少以存想隨念即至十年之外可以同行未間

晝別宵㑹爾玉入辭丈人曰明晦雖殊人神無

二小女子得奉巾櫛蓋是宿縁勿謂異𩔖遂猜

薄之亦不可唱言於人公法訊問言亦無妨言

訖得絹百疋而別自是每夜獨宿思之則來供

帳饌具悉其携也(⿱艹石)此者五年矣夷勝開其篋

果有絹百疋因各贈三十疋求其祕之言訖遁

去不知所在焉

   房杜二相國

房相國元齡杜相國如晦微時甞自周偕之秦

宿敷水店適有酒SKchar夜深對食忽見兩黒毛手

出於燈下(⿱艹石)有所請乃各以一炙置手中有頃

復出(⿱艹石)掬又各斟酒與之遂不復見食訖背燈

就寢至二更聞街中有髙聲呼王文晸者連呼

不巳忽聞一人應於燈下呼者乃曰正東二十

里村人有筵神者酒食甚豐汝能去否對曰吾

巳醉飽於酒肉有公事去不得勞君相召呼者

曰汝終日飢困何有酒SKchar本非吏人安得公事

何妄語也對曰吾𬒳界吏差直二相蒙賜酒SKchar

故不得去(⿱艹石)常時聞命即子行吾走耳呼者謝

而去二君共喜識之竟同入鳯城詔爲名相焉

   錢方義

殿中侍御史錢方義故華州刺史禮部尚書徽

之子寳曆𥘉獨居常樂第夜如厠童僕無從者

忽見蓬頭青衣者長數尺來逼方義𥘉懼欲走

入以鬼神之來走亦何益乃強謂曰君非郭登

耶曰然曰與君殊路何必相見常聞人之見君

莫不致死豈方義命當死而見耶將以君故相

害耶方義家居華州文兄依佛者亦在在此一

旦溘死君手命不敢惜顧人弟之情不足能相

容面辭乎蓬頭者復曰登非害人出亦有限人

之見者正氣不勝自致夭横非登煞之然有心

曲欲以託人以此乆不敢出惟貴人福禄無𭛌

正氣充溢見亦無患故敢出相求耳方義曰何

求對曰登乆任此職積効當遷但以福薄湏得

人助貴人能爲寫金字金剛經一卷一心表白

迴付與登即登之職遂乃小人必有厚報不敢

虚言方義曰諾蓬頭者又曰登以隂氣侵陽不

人雖福力正強不成疾病亦當有少不安冝急

服生犀角生玳瑁麝香塞𤾁則無苦矣方義到

中堂悶絶欲倒遽服麝香等并塞𤾁尚書門人

王直温者居同里乆於江嶺從事飛書求得生

犀又服之良乆方定明旦召經工令冩金字金

剛經三卷貴酬其直令早畢功功畢飯僧讃嘆

迴付郭登後月餘歸曰州别墅下馬方憩丈人

有姓裴者家𭔃鄂渚别巳十年忽自門入徑到

階下方義遽拜之丈人曰有客且出門遂前示

方帝從之及門失丈人矣見一紫𫀆牙笏導從

緋紫吏數十人俟於門外俛視其皃乃郭登也

歛笏前拜曰𡚁職當遷只銷金剛經一卷貴人

仁念特致三卷今功德極多超轉數等職位崇

重爵爲貴豪無非貴人之力雖職巳驟遷其厨

仍舊頃者當任實如鮑肆之人今旣别司復未

就食方知前苦殆不可堪貴人慈察更爲轉金

剛經七遍即改厨矣終身銘德何時敢忘方義

曰諾因問丈人安在曰賢丈江夏寢今夕方困

神道可求人非其親人湏可自詣適巳先歸耳

又曰厠神每月六日十六二十六日例當出巡

此日人逢必致灾難人見即死見人即病前者

八座抱疾三旬蓋縁登巡畢將歸瞥見半面耳

親戚之中湏冝相避方乂又問曰幽冥吏人薄

福者衆無所得食率當受餓必能推食泛𥙊一

鬼神此心不忘咸見斯衆暗中陳力必救灾

厄方義曰晦明路殊偶得相遇毎一奉見數日

不平意欲所言幸於夢寐轉經之請天暁爲期

唯唯而去及明因召所欽僧念金剛經四十九

遍又明祝付與郭登功畢夢曰本請一七數又

六之累計其功食天厨矣貴人有難當先奉白

不爾不敢來黷也泛𥙊之請記無忘焉復言頃

亦聞之未詳其實大和二年秋與方義從兄及

河南兄不旬求歧州之薦道途授館日夕同之

宵話竒言故及斯事故得以備書焉

續幽怪録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