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先生北征錄/卷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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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國大計一编辑

和議编辑

臣聞夷狄之為中國患,其來久矣。蠻夷猾夏見於《書》,玁狁匪茹見於《詩》,鬼方見於《易》,赤狄、白狄、山戎、陸渾、雒戎、戎蠻子見於《春秋》。自後世觀之,四夷不庭,征之可也。考之當時舞干之化、薄伐之舉、三年之克、五利之議,未嘗逞威兵革,以從事於殺戮。而古人於此方且反躬自咎,謙恭退抑,聽其自附而信其自去。何邪?蓋聖賢論中興之本,不先於外攘,而先於內修政事。夫子論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而兵武之事絕口不及。如其論至夷狄,乃喻以虎狼之暴,抗以戈戟,則必致於傷人。蚊虻之螫未傷筋骨,決意於一毆者,必被其蠆。伯業之盛,二百四十二年之中,莫晉若也。晉之為晉,宜若曲盡夫制外之術矣。而魏絳之答晉侯,顧以和戎狄為中國之福,未嘗舉征討之事。嚴尤、劉貺論周漢之得策,他不暇恤,獨以兵連禍結為戒。其間惟善於交通者,皆躐等而取之。

此不特後世之君臣其說爾也。昔者太王居豳,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犬馬、珠玉,俱不得免。而後知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當是之時,從之者如歸市,似可以決去就矣。大王乃謂:「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始甘心於岐山之易。故仁人之稱,見於當時;培植之意,有及於八百年垂世之遠。君子不以大王之避狄為畏怯不武,而取其能屈己愛民,以為周家立國之本。越王勾踐困辱於會稽之棲,臥薪嘗膽十有八年,未嘗汲汲於兵,以求快意。迨夫黃池之會有釁可乘,於是一舉而敗吳,再舉而亡之。君子不以其屈意於先者為可恥,而嘉其成功於憔悴無聊之後者為善慮敵。漢高帝誅秦蹙項,力非不足也。而匈奴之事,力主和親,以為五世之利。文帝海內富庶,兵非不強也。而遣使外夷,結轍於道,一於和議是主。武帝不從韓安國之說,窮兵黷武,海內虛耗,後世至與秦皇同日而非詆之。非治外太嚴,他日反有以自弊歟?馬燧之為將,誠智矣。而其論息師之便,則以盟戎百年無虜患為利。陸贄之論諫,後世未易擬議也。而其論夷狄一節,亦謂和戎雖非善經,亦時事有不得已,不若姑令和親。噫!尺蠖之屈,將以求伸。鷙鳥之擊,卑飛斂翼。凡天下之物,惟其有所抑也,而後有所逞也。

古有常言:縉紳之儒則守和親,介胄之士則言征伐。此固各主一見,以為去就之計,實人情之通患也。且今日之事,中外之臣初皆以為進取矣。自郭倪不得漣、泗,李汝翼、田俊邁、郭倬不得符離,李爽不得二蔡,皇甫不得唐、鄧,而後進取之說始不入於廟堂大臣之耳,次皆以為退守矣。自魏友諒不守神馬坡,陳孝慶不守南巢,林管不守復沙,郭僎不守胥浦橋,夏興祖、商榮不守喻口、淮口,而退守之說始不愜於廟堂大臣之心。至進戰、退守之策兩皆不得,而廟堂一意於和議也。中外之士咸曰:祖宗之大仇未報,中原之塊土未復;胡運已衰,虜勢尤弱。與其供輸幣帛以益其糧饋,孰若效死於一戰?殊不知驅吾之赤子以就鋒鏑,與夫通金帛以息民者,其失為孰多?耗天下之財饋,以資遺黎塗炭之苦,其與夫卑辭下禮、暫屈一時之重,以免天下元元之愁嘆者,其得為孰多?此和議之講,實今日之先務也。

今之竊議者不過曰:罷招軍之令,則挫天下豪傑之心;結宣招之局,則失天下將帥之望。殊不知將不去邊,兵不撤備,外雖住招,而內反有以全吾軍息肩弛擔之心,豪傑之心實未嘗挫;急於自固,緩於求勝,外雖罷局,而內反有以全吾軍養銳待敵之策,將帥之望實未嘗失。和議何損於豪傑、將帥邪?又不過曰:昔柳渾謂夷狄人面獸心,易以兵制,難以信結,後果有變;韋倫言吐蕃狼子野心,難事信約,宜謹邊備,後果有為所誤。殊不知匈奴之叛,在於漢人恃和無備之時;吐蕃之渝盟,在於唐人恃和罷兵之日。備之既去,則變之所必生;兵之既罷,則誤之所必至。和奚罪邪?又不過曰:靖康之變始於二三大臣專主和議,而不任兵革,以故虜道無厭,百求皆副,至於窮極,而北狩之禍終於不免。殊不知靖康之變,事出權臣,國無良將,忠義之氣不伸,守禦之備不設。兵則恐其傷於和而不敢言,謀則狃其主於和而不敢發。京師之兵有名而無實,勤王之兵久發而不至。此其為禍,和奚罪邪?

臣嘗遍觀古今中國之所以待夷狄者矣:兵爭之失在於士大夫逞忿恃兵,而諱言和議;和議之失在於士大夫懲已往之咎,而恥言用兵。故征伐者不至於困弊之極,則不復言和議;和議者不至於罷兵撤備為敵所誤,則不復言征伐。二者胥失也。人皆知唐突厥寇太原,且遣使和親。帝問計,德彜曰:「彼有輕中國之心,謂我不能戰。若乘其急擊之勢,必勝。勝而後和,威德兩全矣。」暗者於此,遂以為德彜之論先戰後和,足以使終帝之世無突厥患;今日之未勝而和,非威德之不相濟歟?臣竊以為不然。考帝之於突厥,小大之戰不過數遇,南北之兵不過數萬。唐據堂堂中國之全勝;突厥雖曰盛強,不過夷之中一偏虜耳。德彜之論,所謂以大制小。而今日之事,所謂以小制大也。威德兩全之策倒施於今,豈不反速夫敗亡之禍邪?

今中外之臣、草茅之士,徒知痛二陵不反之冤,洗三朝未雪之恥。見幣帛之輸,莫不含穢忍忿,思與之不共戴天;見詞命之遣,莫不泣血銘心,思與之不並生於斯世。此三尺童子之所通知,而愚夫愚婦之所共曉者也。籲!邊民失其故業,內地苦於征徭;版曹內虛,總司外耗;將帥無謀,士卒悖命;軍儲無蓄,國用不充。當是之時,利於兵爭邪,抑利於和議邪?夫萬金之囊,窮博於終夜之力,所存無幾。取其未盡之資卷而懷之,以俟夫他日再舉。周旋於勝負未分之地,猶愈於索手於一決。弈黑白於一枰之交,智者知其未必勝,寧負已輸之名,而掩其終不可救之跡,猶為存體。今日之勢,大恥之未雪,未足以為國家之重輕。再戰而不利,三戰而不捷,則天下乘其弊而起,在國家何以為自存之策?故陵之未反,塊土之未復,未足以系今日之安危。生靈之塗炭,將士之死傷,邊民之餓莩,父兄死於疆場,復驅其子弟於敗衄之場,安危之機實在此一決耳。古人非不知子女之不可遣,玉帛之不可遺,土地之不可割也。湯事葛,文王事昆夷,君子以為仁;大王事獯鬻,勾踐事吳,君子以為智。然則今日之和,非真怯也,全吾仁以待他日可乘之機耳;非真畏也,養吾智以俟異時可投之隙耳。今行人屢遣詞說、屢通幣帛之好已成,諭成之使已至,可謂國家之大福,生靈之大幸矣。臣愚猶慮虜庭或有邀求,而廟堂大臣不俞其請;虜使或肆傲慢,而廟堂大臣不加之禮。使前日屈尊忍辱之舉,敗於九仞一簣之微。師徒無備,邊野不實,其利害尤甚於兵爭之日。豈不大有可畏!欲望聖慈,上體三代之君所以待夷狄之心,下效漢唐之君所以事夷狄之意,忍一時之辱,圖萬世之利。毋惑於草萊書生之談,毋動搖於武夫將士之論,期與斯民同歸於安靖和平之域,以壽吾國家千萬斯年之脈。實天下幸甚。雖然,和議之獻已詳於前矣。臣嘗聞之,和未成而張兵,則必有以啟敵人之疑心;和已成而廢兵,則他日之禍蓋有甚於未和之先者。故越人臥薪嘗膽之舉,柳渾後變之論,韋倫後誤之策,德彜之計,靖康之鑒,如前所論,未易枚舉。倘果以為和可恃而廢兵,則將見奮臂一呼,帶甲百萬,招旌一揮,下城數十,堂堂之中國為無人之境矣。豈不畏哉!豈不畏哉!故臣專以戰守之策著於後篇,願陛下毋以為書生之常談而忽之。此臣所謂今日之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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