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賢領要之語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者,嗜欲之心,如隄之束水,其潰甚易,一潰則不可復收也。微者,理義之心,如帷之映鐙,若隱若現,見之難而晦之易也。人心至靈至動,不可過勞,亦不可過逸,惟讀書可以養之。每見堪輿家平日用磁石養鍼,書卷乃養心第一妙物。閒適無事之人,鎮日不觀書,則起居出入,身心無所栖泊,耳目無所安頓,勢必心意顛倒,妄想生嗔,處逆境不樂,處順境亦不樂。每見人栖栖皇皇,覺舉動無不礙者,此必不讀書之人也。古人有言:「掃地焚香,清福已具。」其有福者,佐以讀書;其無福者,便生他想。旨哉斯言,予所深賞。且從來拂意之事,自不讀書者見之,似為我所獨遭,極其難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細心體驗耳。即如東坡先生歿後,遭逢高孝,文字始出,名震千古;而當時之憂讒畏譏,困頓轉徙潮惠之間,蘇過跣足涉水,居近牛欄,是何如境界?又如白香山之無嗣,陸放翁之忍饑,皆載在書卷。彼獨非千載聞人?而所遇皆如此。誠一平心靜觀,則人間拂意之事,可以渙然冰釋。若不讀書,則但見我所遭甚苦,而無窮怨尤嗔忿之心,燒灼不寧,其苦為何如耶!且富盛之事,古人亦有之,炙手可熱,轉眼皆空。故讀書可以增長道心,為頤養第一事也。記誦纂集,期以爭長應世則多苦,若涉覽則何至勞心疲神?但當冷眼於閒中窺破古人筋節處耳。予於白陸詩,皆細注其年月,知彼於何年引退,其衰健之蹟皆可指,斯不夢夢耳。

  聖賢仙佛,皆無不樂之理。彼世之終身憂戚,忽忽不樂者,決然無道氣、無意趣之人。孔子曰:「樂在其中」;顏子不改其樂;孟子以不愧不怍為樂;《論語》開首說說樂;《中庸》言:「無入而不自得」;程朱教尋孔顏樂處:皆是此意。若庸人多求多欲,不循理、不安命;多求而不得則苦,多欲而不遂則苦,不循理則行多窒礙而苦,不安命則意多怨望而苦。是以跼天蹐地、行險儌幸,如衣敝絮行荊棘中,安知有康衢坦塗之樂?惟聖賢仙佛,無世俗數者之病,是以常全樂體。香山字樂天,予竊慕之,因號曰樂圃。聖賢仙佛之樂,予何敢望?竊欲營履道一丘一壑,倣白傅之有叟在中,白鬚飄然,妻孥熙熙,雞犬閒閒之樂云耳。

  予擬一聯,將來懸草堂中:「富貴貧賤總難稱意,知足即為稱意;山水花竹無恒主人,得閒便是主人」其語雖俚,卻有至理。天下佳山勝水,名花美箭無限,大約富貴人役於名利,貧賤人役於饑寒,總無閒情及此,惟付之浩歎耳。

  唐詩如緞如錦,質厚而體重,文麗而絲密,溫醇爾雅,朝堂之所服也;宋詩如紗如葛,輕疏纖朗,便娟適體,田野之所服也。中年作詩,斷當宗唐律;若老年吟詠,適意闌入於宋,勢所必至。立意學宋,將來益流而不可返矣。五律斷無勝於唐人者,如:王、孟五言兩句,便成一幅畫;今試作五字,其寫難言之景,盡難狀之情,高妙自然,起結超遠,能如唐人否?蘇詩五律不多見;陸詩五律太率非其所長。參唐宋人氣味,當於五律見之。

  昌黎《聽穎師琴詩》有云:「呢呢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忽然勢軒昂,猛士赴戰場。」又云:「失勢一落千丈強。」歐陽公以為琵琶詩,信然!予細味琴音,如微風入深松,寒泉滴幽澗,靜永古澹。其上下十三徽,出入一絃至七絃,皆有次第,大約由緩而急,由大而細,極於和平,沖夷為主,安有呢呢兒女,忽變為金戈鐵馬之聲?常建琴詩:「江上調玉琴,一絃清一心;泠泠七絃遍,萬木沉秋陰。能令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枯桐枝,可以徽黃金。」真可謂字字入妙,得琴之三昧者。味此,則與昌黎之言迥別矣。古來士大夫學琴,類不能學多操。白香山止《秋思》一曲,范文正公止《履霜》一曲。高人撫絃動操,自有夷曠沖澹之趣,不在多也。古人製琴一曲,調適宮商,但傳指法,後人強被以語言文字,失之遠矣。甚至俗譜用《大學》及《歸去來辭》、《赤壁賦》,強配七絃,一字予以一音,且有以山歌小曲溷之者,其為唐突古樂甚矣,宜為雅人之所深戒也。大抵琴音以古淡為宗,非在悅耳,心境微有不清,指下便爾荊棘。清風明月之時,心無機事,曠然天真時,鼓一曲不躁不懶,則緩急輕重合宜,自然正音出於腕下,清興超於物表。放翁詩曰:「琴到無人聽處工。」未深領斯妙者,自然聞古樂而欲臥,未足深論也。

  古人以眠食二者為養生之要務。臟腑腸胃常令寬舒有餘地,則真氣得以流行而疾病少。吾鄉吳友季善醫,每赤日寒風行長安道上不倦,人問之,曰:「予從不飽食,病安得入?」此食忌過飽之明徵也。燔炙熬煎,香甘肥膩之物最悅口,而不宜於腸胃。彼肥膩易於粘滯,積久則腹痛氣塞,寒暑偶侵,則疾作矣。放翁詩云:「倩盼作妖狐未慘,肥甘藏毒鴆猶輕。」此老知攝生哉!炊飯極輭熟,雞肉之類只淡煮,菜羹清芬鮮潔渥之。食只八分飽,後飲六安苦茗一杯;若勞頓飢餓歸,先飲醇醪一二杯,以開胸胃。陶詩云:「濁醪解劬飢」蓋藉之以開胃氣也。如此,焉有不益人者乎?且食忌多品,一席之間,遍食水陸,濃淡雜進,自然損脾。予謂:「或雞魚鳧豚之類,只一二種飽食,良為有益。」此未嘗聞之古昔,而以予意揣當如此。安寢乃人生之最樂,古人有言:「不覓仙方覓睡方。」冬夜以二鼓為度,暑月以一更為度。每笑人長夜酣飲不休,謂之消夜。夫人終日勞勞,夜則宴息,是極有味,何以消遣為?冬夏皆當以日出而起,於夏尤宜。天地清旭之氣,最為爽神,失之甚為可惜。予山居頗閒,暑月日出則起,收水草清香之味,蓮方斂而未開,竹含露而猶滴,可謂至快。日長漏永,不妨午睡數刻:焚香垂幕,淨展桃笙,睡足而起,神清氣爽,真不啻天際真人。況居家最宜早起,倘日高客至,僮則垢面,婢且蓬頭,庭除未掃,灶突猶寒,大非雅事。昔何文端公居京師,同年詣之,日晏未起,久之方出,客問曰:「尊夫人亦未起耶?」答曰:「然。」客曰:「日高如此,內外家長皆未起,一家奴僕,其為奸盜詐偽,何所不至耶?」公瞿然,自此至老不晏起,此太守公親為予言者。

  山色朝暮之變,無如春深秋晚。四月則有新綠,其淺深濃淡,早晚便不同。九月則有黃葉,其赭黃茜紫,或映朝陽,或迴夕照,或當風而吟,或當霜而殷,皆可謂佳勝之極。其他則煙嵐、雨岫、雲峰、霞嶺,變幻頃刻,孰謂看山有厭倦時耶?放翁詩云:「遊山如讀書,淺深在所得。」故同一登臨,視其人之識解學問,以為高下苦樂,不可得而強也。予每日治裝入龍眠,家人相謂:「山色總是如此,何用日日相對?」此真淺之乎言看山者。

  人家僮僕,最不宜多畜。但有得力二三人,訓諭有方,使令得宜,未嘗不得兼人之用。太多則彼此相諉,恩養必不能周,教訓亦不能及,反不得其力。且此輩當家道盛,則倚勢作非,招尤結怨;家道替,則飛揚跋扈,反唇賣主,皆勢所必至。予欲令家僕皆各治生業,可省遊手遊食之弊,不至於冗食為非也。且僮僕甚無取乎黠慧者。吾輩居家居宦,皆簡靜守理,不為闇昧之事,至衙門政務皆自料理,不煩幹僕巧權門之應對,為遠道之輸將,打點機密,奔走勢利;所用者不過趨蹡、灑掃、負重、徒步之事耳,焉用聰明才智為哉?至于山中耕田鋤圃之僕,乃可為寶;其人無奢望、無機智,不為主人斂怨。彼縱不遵束約,不過懶墮愚蠢之小過,不必加意防閑,豈不為清閒之一助哉?

  昔人論致壽之道有四,曰慈、曰儉、曰和、曰靜。人能慈心於物,不為一切害人之事,即一言有損於人,亦不輕發。推之戒殺生以惜物命,慎剪伐以養天和。無論冥報不爽,即胸中一段吉祥愷悌之氣,自然災沴不干,而可以長齡矣。人生福享,皆有分數。惜福之人,福嘗有餘;暴殄之人,易至罄竭。故老氏以儉為寶。不止財用當儉而已,一切事常思儉嗇之義,方有餘地。儉於飲食,可以養脾胃;儉於嗜慾,可以聚精神;儉於言語,可以養氣息非;儉於交遊,可以擇友寡過;儉於酬錯,可以養身息勞;儉於夜坐,可以安神舒體;儉於飲酒,可以清心養德;儉於思慮,可以蠲煩去擾。凡事省得一分,即受一分之益。大約天下事,萬不得已者,不過十之一二。初見以為不可已,細算之亦非萬不可已。如此逐漸省去,但日見事之少。白香山詩云:「我有一言君記取,世間自取苦人多。」今試問勞擾煩苦之人:此事亦儘可已,果屬萬不可已者乎?當必恍然自失矣。人常和悅,則心氣沖而五臟安;昔人所謂養歡喜神。真定梁公每語人:日間辦理公事,每晚家居,必尋可喜笑之事,與客縱談,掀髯大笑,以發抒一日勞頓鬱結之氣。此真得養生要訣。何文端公時,曾有鄉人過百歲。公扣其術,答曰:「予鄉村人無所知,但一生只是喜歡,從不知憂惱。」噫!此豈名利中人所能哉?傳曰「仁者靜」;又曰「知者動」。每見氣躁之人,舉動輕佻,多不得壽。古人謂硯以世計,墨以時計,筆以日計:動靜之分也。靜之義有二:一則身不過勞;一則心不輕動。凡遇一切勞頓、憂惶、喜樂、恐懼之事,外則順以應之,此心凝然不動,如澄潭、如古井,則志一動氣,外間之紛擾皆退聽矣。此四者於養生之理,極為切實,較之服藥引導,奚啻萬倍哉?若服藥,則物性易偏,或多燥滯;引導吐納,則易至作輟。必以四者為根本,不可捨本而務末也。《道德經》五千言,其要旨不外於此。銘之座右,時時體察,當有裨益耳。

  人生不能無所適以寄其意。予無嗜好,惟酷好看山種樹。昔王右軍亦云:「吾篤嗜種果,此中有至樂存焉。」手種之樹,開一花結一實,玩之偏愛,食之益甘。此亦人情也。陽和里五畝,園雖不廣,倘所謂「有水一池,有竹千竿」者耶!花有十二種,每種得十餘本,循環玩賞,可以終老。城中地隘,不能多植,然在居室之西數武,花晨月夕,不須肩輿策蹇,自朝至夜分,可以酣賞飽看。一花一草,自始開至零落,無不窮極其趣。則一株可抵十株,一畝可敵十畝。山中嚮營賜金園,今購芙蓉島,皆以田為本;於隙地疏池種樹,不廢耕耘。閱耕是人生最樂。古人所云,躬耕亦止是課僕督農,亦不在沾體塗足也。

  山居宜小樓,可以收攬群峰眾壑之勢。竹杪松梢,更有奇趣。予擬於芙蓉島南向,構一小樓,題曰「千崖萬壑之樓」。大溪環抱,群峰聳峙,可謂快矣。築小齋三楹,曰「佳夢軒」。夫人生如夢,信矣。使夕夢至此,豈不以為佳甚耶?陸放翁夢至仙館,得詩云:「長廊下瞰碧蓮沼,小閣正對青蘿峰。」便以為極勝之景。予此中頗有之,可不謂之佳夢耶?香山詩云:「多道人生都是夢,夢中歡樂亦勝愁。」人既在夢中,則宜稅駕咀嚼其夢,而不當為夢幻泡影之嗟。予固將以此為睡鄉,而不復從邯鄲道上,向道人借黃粱枕也。

  人生于珍異之物,决不可好。昔端恪公言:「士人于一研一琴,當得佳者;研可適用,琴能發音,其它皆屬無益。」良然!磁器最不當好,瓷佳者必脆薄,一醆值數十金,僮僕捧持,易致不謹,過於矜束,反致失手。朋客欢讌亦鮮樂趣,此物在席,賓主皆有戒心,何適意之有?磁取厚而中等者,不致太粗,縱有傾跌亦不甚惜,斯爲得中之道也。名畫法書及海内有名翫器,皆不可畜,從來賈禍招尤,可爲龜鑑。購之不啻千金,貨之不值一文;且從來真贗難辨,變幻奇於鬼神。裝潢易於竊換,一軸得善價,繼至者遂不旋踵。以僞爲真,以真爲僞,互相訕笑,止可供噴飯。昔真定梁公有畫字之好,竭生平之力收之,捐館後爲勢家所求索殆盡;然雖與以佳者,輒謂非是,疑其藏匿。其子孫深受斯累,可爲明鑑者也。

  天體至圓,故生其中者無一不肖其體。懸象之大者,莫如日月,以至人之耳目手足,物之羽毛、樹之花實。土得雨而成丸,水得雨而成泡,凡天地自然而生皆圓,其方者皆人力所為。蓋稟天之性者,無一不具天之體;萬物做到極精妙處,無有不圓者。聖人之德,古今之至文法帖,以至一藝一術,必極圓而後登峰造極。裕親王曾暢言其旨,適與予論相合。偶論及科場文,想必到圓處始佳;即飲食做到精美處,到口也是圓底。余嘗觀四時之旋運,寒暑之循環,生息之相因,無非圓轉。人之一身,與天時相應,大約三四十以前是夏至前,三四十以後是夏至後,凡事漸衰,中間無一刻停留。中間盛衰關頭無一定時候,大概在三四十之間。觀於鬚髮,可見其衰緩者其壽多,其衰急者其壽寡。人身不能不衰,先從上而下者多壽,故古人以早脫頂為壽徵。先從下而上者多不壽,故鬚髮如故而腳軟者難治。凡人家道亦然,盛衰增減,決無中立之理。如一樹之花,開到極盛,便是搖落之期。多方保護,順其自然,猶恐其速開,況敢以火氣催逼之乎?京師溫室之花,能移牡丹各色桃於正月,然花不盡其分量,一開之後根榦輒萎;此造化之機,不可不察也。嘗觀草木之性,亦隨天地為圓轉:梅以深冬為春,桃李以春為春,榴荷以夏為春,芙蓉以秋為春。觀其節枝含苞之處,渾然天地造化之理,故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人往往於古人片紙隻字,珍如拱璧;其好之者,索價千金。觀其落筆神彩,洵可寶矣。然自予觀之,此特一時筆墨之趣所寄耳。若古人終身精神識見,盡在其文集中,乃其嘔心劌肺而出之者。如白香山、蘇長公之詩數千首,陸放翁之詩八十五卷。其人自少至老,仕宦之所歷,遊跡之所至,悲喜之情,怫愉之色,以至言貌謦欬,飲食起居,交遊酬錯,無一不寓其中。較之偶爾落筆,其可寶不且萬倍哉?予怪世人,於古人詩文集不知愛,而寶其片紙隻字,為大惑也。予昔在龍眠,苦於無客為伴。日則步屧於空潭碧澗,長松茂竹之側;夕則掩關讀蘇、陸詩。以二鼓為度,燒燭焚香煮茶,延兩君子於坐,與之相對,如見其容貌鬚眉然。詩云:「架頭蘇、陸有遺書,特地攜來共索居;日與兩君同臥起,人間何客得勝渠?」良非解嘲語也。

  予嘗言享山林之樂者,必具四者而後能長享其樂,實有其樂。是以古今來不易覯也。四者維何?曰道德,曰文章,曰經濟,曰福命。所謂道德者,性情不乖戾、不谿刻、不褊狹、不暴躁,不移情於紛華,不生嗔於冷暖。居家則肅雍簡靜,足以見信於妻孥;居鄉則厚重謙和,足以取重於鄰里;居身則恬淡寡營,足以不愧於衾影。無侮於人,無羨於世,無爭於人,無憾於己。然後天地容其隱逸,鬼神許其安享。無心意顛倒之病,無取舍轉徙之煩。此非道德而何哉?佳山勝水,茂林修竹,全恃我之性情識見取之。不然,一見而悅,數見而厭心生矣。或吟詠古人之篇章,或抒寫性靈之所見,一字一句,便可千秋相契,無言亦成妙諦。古人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又云:「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斷非不解筆墨人所能領略。此非文章而何哉?夫茅亭草舍,皆有經綸;菜壟瓜畦,具見規畫。一草一木,其布置亦有法度。淡泊而可免饑寒,徒步而不致委頓。良辰美景,而匏樽不空;歲時伏臘,而雞豚可辦。分花乞竹,不須多費,而自有雅人深致;疏池結籬,不煩華侈,而皆能天然入畫。此非經濟而何哉?從來愛閒之人,類不得閒;得閒之人,類不愛閒。公卿將相,時至則為之。獨是山林清福,為造物之所深吝。試觀宇宙間,幾人解脫書卷之中?亦不多得置身在窮達毀譽之外。名利之所不能奔走,世味之所不能縛束。室有萊妻,而無交謫之言;田有伏臘,而無乞米之苦。白香山所謂:「事了心了。」此非福命而何哉?四者有一不具,不足以享山林清福。故舉世聰明才智之士,非無一知半見,略知山林趣味,而究竟不能深入其中,職此之故也。

  予於歸田之後,誓不著緞,不食人參。夫古人至貴,猶服三澣之衣。緞之為物,不可洗、不可染,而其價六七倍於湖州縐紬與絲紬;佳者三四錢一尺,比於一疋布之價。初時華麗可觀,一沾灰油便色改而不可澣洗;況予性疏忽,於衣服不能整齊,最不愛華麗之服。歸田後惟著絨褐、山繭、文布、湖紬,期於適體養性;冬則羔裘,夏則蕉葛,一切珍裘細縠,悉屏棄之,不使外物妨吾坐起也。老年奔走應事務,日服人參一二錢;細思吾鄉米價,一石不過四錢,今日服參價如之或倍之,是一人而兼百餘人糊口之具,忍孰甚焉?侈孰甚焉?夫藥性原以治病,不得已而取效於旦夕,用是補續血氣,乃竟以為日用尋常之物,可乎哉?無論物力不及,即及亦不當為,予故深以為戒。倘得邀恩遂初,此二事斷然不渝吾言也。

  古人美王司徒之德,曰:「門無雜賓。」此最有味。大約門下奔走之客,有損無益。主人以清正高簡安靜為美,於彼何利焉?可以啖之以利,可以動之以名,可以怵之以利害,則欣動其主人。主人不可動,則誘其子弟、誘其僮僕:外探無稽之言,以熒惑其視聽;內洩機密之語,以誇示其交遊。甚且以偽為真,將無作有,以儌倖其語之或驗,則從中而取利焉。或居要津之位,或處權勢之地,尤當遠之益遠也。又有挾術技以遊者,彼皆藉一藝以售其身,漸與仕宦相親密,而遂以乘機遘會;其本念決不在專售其技也。挾術以遊者,往往如此。故此輩之樸訥迂鈍者,猶當慎其晉接;若狡黠便佞,好生事端,蹤跡詭密者,以不識其人,不知其姓名為善。勿曰:「我持正,彼安能惑我?我明察,彼不能蔽我!」恐久之自墮其術中,而不能出也。

  予性不愛觀劇;在京師一席之費,動逾數十金,徒有應酬之勞,而無酣適之趣。不若以其費濟困賑急,為人我利普也。予六旬之期,老妻禮佛時,忽念誕日例當設梨園宴親友,吾家既不為此,胡不將此費製綿衣絝百領,以施道路饑寒之人乎?次日為余言,笑而許之。予意欲歸里時,倣陸梭山居家之法,以一歲之費分為十二股,一月用一分,每日於食用節省;月晦之日則總一月之所餘別作一封,以應貧寒之急。能多作好事一兩件,其樂逾於日享大烹之奉多矣,但在勉力而行之。

  移樹之法,江南以驚蟄前後半月為宜。大約從土掘出之根,最畏春風,故須用土裹密,用草包之,不宜見風甚,不宜於隔宿。所以吳門、建業來賣花者,行千里經一月而猶活,乃用金汁土密護其根,不使露風之故。近地移植,反不活者,不知此理之故也。其新生細白根,係生氣所托,尤不當損。人但知深根固蒂,不知亦不宜太深種植。書謂加舊跡一指,若太深則泥水傷樹皮,斷然不茂矣。凡樹大約花時移,則彼精脈在枝葉,易活;於桂尤甚。花已有蓓蕾,移之多開。然此最泄氣。故移樹而花盛開者,多不活;惟葉茂,則其樹必活矣。牡丹移在秋:當春宜盡去其花,若少愛惜,則其氣泄,樹即活亦不茂,數年後多自萎。樹之作花甚不易,氣泄則本傷。古人云:「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人之於文章功名也亦然,不可不審也。

  予少年嗜六安茶,中年飲武夷而甘,後乃知岕茶之妙。此三種可以終老,其他不必問矣。岕茶如名士,武夷如高士,六安如野士,皆可為歲寒之交。六安尤養脾,食飽最宜。但鄙性好多飲茶,終日不離甌碗,為宜節約耳。

  《論語》云:「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考亭註:不知命則見利必趨,見害必避,而無以為君子。予少奉教於姚端恪公,服膺斯語,每遇疑難躊躇之事,輒依據此言,稍有把握。古人言「居易以俟命」,又言「行法以俟命」;人生禍福榮辱得喪,自有一定命數,確不可移,審此則利可趨而有不必趨之利,害宜避而有不必避之害。利害之見既除,而為君子之道始出,此為字甚有力。既知利害有一定,則落得做好人也。權勢之人,豈必與之相抗以取害?到難於相從處,亦要內不失己。果謙和以謝之,宛轉以避之,彼亦未必決能禍我;此亦命數宜然,又安知委曲從彼之禍,不更烈於此也?使我為州縣官,決不用官銀媚上官;安知用官銀之禍,不甚於上官之失懽也?  昔者米脂令蕭君,掘李賊之祖墳,賊破京師後獲蕭君,置軍中,欲甘心焉!挾至山西,以二十人守之。蕭君夜遁,後復為州守,自著《虎吻餘生》記其事。李賊殺人數十萬,究不能殺一蕭君。生死有命,寧不信然耶?予官京師日久,每見人之數應為此官,而其時本無此一缺,有人焉竭力經營幹辦停當,而此人無端值之,或反為此人之所不欲,且滋詬詈,如此者不一而足;此亦舉世之人共知之,而當局則往往迷而不悟。其中之求速反遲,求得反失,彼人為此人而謀,此事因彼事而壞,顛倒錯亂,不可究詰。人能將耳目聞見之事,平心體察,亦可消許多妄念也。

  人生適意之事有三——曰貴、曰富、曰多子孫。然是三者,善處之則為福,不善處之則為累。至為累而求所謂福者,不可見矣。何則?高位者責備之地,忌嫉之門,怨尤之府,利害之關,憂患之窟,勞苦之藪,謗訕之的,攻擊之場;古之智人,往往望而卻步。況有榮則必有辱,有得則必有失,有進則必有退,有親則必有疏;若但計丘山之得,而不容銖兩之失,天下安有此理?但己身無大譴過,而外來者平淡視之,此處貴之道也。佛家以貨財為五家公共之物:一曰國家,二曰官吏,三曰水火,四曰盜賊,五曰不肖子孫。夫人厚積,則必經營布置、生息防守,其勞不可勝言;則必有親戚之請求,貧窮之怨望,僮僕之奸騙;大而盜賊之劫取,小而穿窬之鼠竊;經商之虧折,行路之失脫,田禾之災傷,攘奪之爭訟,子弟之浪費;種種之苦,貧者不知,惟富厚者兼而有之。人能知富之為累,則取之當廉,而不必厚積以招怨;視之當淡,而不必深恨以累心。思我既有此財貨,彼貧窮者不取我而取誰?不怨我而怨誰?平心息忿,庶不為外物所累。儉於居身,而裕於待物;薄於取利,而謹於蓋藏,此處富之道也。至子孫之累尤多矣!少小則有疾病之慮,稍長則有功名之慮,浮奢不善治家之慮,納交匪類之慮。一離膝下,則有道路寒暑飢渴之慮,以至由子而孫,展轉無窮,更無底止。夫年壽既高,子息蕃衍,焉能保其無疾病痛楚之事?賢愚不齊,升沉各異,聚散無恆,憂樂自別。但當教之孝友,教之謙讓,教之立品,教之讀書,教之擇友,教之養身,教之儉用,教之作家。其成敗利鈍,父母不必過為縈心;聚散苦樂,父母不必憂戚成疾。但視己無甚刻薄,後人當無倍出之患;己無大偏私,後人自無攘奪之患;己無甚貪婪,後人自當無蕩盡之患。至於天行之數,稟賦之愚,有才而不遇,無因而致疾,延良醫慎調治,延良師謹教訓,父母之責盡矣!父母之心盡矣!此處多子孫之道也。予每見世人處好境而鬱鬱不快,動多悔吝憂戚,必皆此三者之故。由不明斯理,是以心褊見隘,未食其報,先受其苦。能靜體吾言於擾擾中,有熒熒之亮,豈非熱火坑中一帖清涼散,苦海波中一架八寶筏哉?

  予自四十六七以來,講求安心之法:凡喜怒哀樂勞苦恐懼之事,只以五官四肢應之,中間有方寸之地,常時空空洞洞、朗朗惺惺,決不令之入;所以此地常覺寬綽潔淨。予製為一城,將城門緊閉,時加防守,惟恐此數者闌入。亦有時賊勢甚銳,城門稍疏,彼間或闌入,即時覺察,便驅之出城外,而牢閉城門,令此地仍寬綽潔淨。十年來,漸覺闌入之時少,不甚用力驅逐。然城外不免紛擾,主人居其中,尚無渾忘天真之樂;倘得歸田遂初,見山時多,見人時少,空潭碧落,或庶幾矣。

  予之立訓,更無多言,止有四語:讀書者不賤,守田者不饑,積德者不傾,擇交者不敗。嘗將四語律身訓子,亦不用煩言夥說矣。雖至寒苦之人,但能讀書為文,必使人欽敬,不敢忽視。其人德性亦必溫和,行事決不顛倒,不在功名之得失,遇合之遲速也。守田之說,詳於《恆產瑣言》。積德之說,六經、語、孟、諸史百家,無非闡發此義,不須贅說。擇交之說,予目擊身歷,最為深切。此輩毒人,如鴆之入口,蛇之螫膚,斷斷不易,決無解救之說,尤四者之綱領也。余言無奇,止布帛菽粟,可衣可食,但在體驗親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