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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通史/卷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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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傑列傳编辑

  新竹固土番之地,勢控北鄙,文物典章,燦然美備。跡其發揚,可以媲嘉義而抗彰化。然當二百數十年之前,猶是荒昧之域也;鹿豕所游,猿猴所宅。我先民入而啟之,剪除其荊棘,驅其猿猴鹿豕,以長育子姓,至於今是賴。初,永曆三十有六年春,北番亂,新港、竹塹等社應之。延平郡王克塽命左協理陳絳帥師討,諸番皆竄。時有王世傑者,運餉有功。師旋,許其開墾,而竹塹乃為我族處矣。

  世傑泉州同安人,來臺為賈。既得墾田之令,集泉人百數十人至,斬茅為屋,先墾竹塹社地,就番田而耕之,引水以溉,歲乃大稔。其地即今縣治之東門大街以至暗仔街也。已又墾西門大街至外棘腳,治田數百甲。來者日眾。縣治一帶,皆為鋤耰所及矣。世傑以力田起家,又與番約互市,歲餽牛酒。竹番自創後,力微眾寡,不敢抗,而墾務乃日進。康熙五十餘年,始墾海濱之地:曰大小南勢,曰上下羊寮,曰虎仔山,曰油車港,曰南莊,凡二十有四社,為田數千甲,歲入穀數萬石。既又墾迤南之地:曰樹林頭,曰後湖莊,曰八卦厝,曰南雅,曰金門厝,曰姜寮,曰北莊,凡十有三社。儼然一方之雄矣。

  當是時,新竹尚未設治,諸羅政令僅及半線。大肚、吞霄諸處,山川奧鬱,水土苦惡。南崁、淡水,窮年陰霧,罕晴霽。鄭氏以投罪人。康熙四十有九年,始設淡水防兵,及期生還,歲不能三之一,巡哨未有至者。而世傑獨苦心孤詣,蒙苫蓋,暴霜露,胼手胝足,與佃農共甘苦。故來者日眾,而富巨萬矣。族人王列自泉來,世傑命種苧而給其資,用以織褐,故新竹產苧特盛,即今之苧仔園也。世傑既死,其子不睦,拆產以居。乾隆初,又與鄭氏搆訟,案懸府署,累年不決,家乃中落。然世傑以一匹夫,憑其毅力,鼓其勇氣,以拓大國家版圖,功亦偉矣!世傑既沒,從其後者又若而人,雖微不足道,而亦有功於墾土者也。故附傳之。

  徐立鵬,廣東陸豐人。雍正三年,開墾新莊仔之地。越二年,有徐裏壽、黃君泰,亦陸豐人,合墾員山頂、崁頭厝等莊。而同安人曾國詰與拓之。

  郭青山,廣東海豐人。雍正八年,開墾員山仔之福興莊。而陸豐之黃海元、張阿春亦以其時合墾槺榔仔之福興莊及東勢之地。

  李尚,福建同安人。以雍正六年,往墾後湖、田九厝、車路頭,至是告成。

  郭奕榮,福建惠安人。雍正九年,往墾上山腳、下山腳、山邊等地。其縣人范善成亦墾成竹圍仔之田。

  徐錦宗,亦陸豐人。以雍正十年,墾成茄苳坑之地。

  歐天送,亦同安人。以雍正十年,與南安曾六偕拓大莊、崁頂厝之地。而惠安楊夢樵亦墾頂樹林。至是告成。

  羅朝宗,亦陸豐人。來臺之後,聞竹塹地曠人稀,農功未啟,雍正十一年,偕其縣人黃魁興、官阿笑合墾十一股之福興莊及中崙、大竹圍、下崁頭厝等地。翌年告成。其時有鎮平巫阿政往墾青埔仔,同安許判生、溫明鼎合墾後面坡仔頭、下崁仔腳、拔仔窟,南安張春始亦墾大眉莊,各建村落,以棲佃農。而竹塹之墾務愈盛。

  陳仁愿,福建晉江人。謀墾番地,與中港社番約,歲納其租。招集佃農,以拓香山之地。初,香山原在界外,給與屯番。番不知耕稼,仁愿乃墾成之。鹽水港亦中港社番之地,與香山對峙,為泉人所拓,凡十數社。

  周家,亦晉江人。乾隆二年,始來竹塹。往拓治東六張犁之地,則昔之霧崙毛毛也。

  姜朝鳳,亦陸豐人。以乾隆二年,往墾紅毛港附近。港在治之西北,濱海。西班牙人據北時,曾艤舟於此,故名,其後為竹邑互市之埠。

  林耳須,泉人也。以乾隆四年,集閩、粵之人三十餘,與中港社番約,從事墾田。數年之間,遂建蟠桃、菁埔等十二社,多者百數十人,少亦二、三十人,各闢田廬,開溝洫,為久住計。十六年,鎮平人林洪、吳永忠、溫殿玉、黃日新、羅德達等,共募流氓,以開上下田寮,而頭份一帶之地,皆為漢人有矣。

  許山河,福建漳浦人。乾隆三十餘年來臺,與社番約墾中港之地。而彰化張徽揚者,先拓其海口。已而泉屬之人後先戾止,遂成一大聚落,以與泉州互市。為竹邑通海之埠。

  連橫曰:朱一貴之役,漳浦藍鼎元從軍來臺,著東征集。其論竹塹也,曰:『其地平坦,極膏腴,野水縱橫,處處病涉,俗所謂九十九溪者,以為溝澮,闢田疇,可得良田數千頃,歲增民穀數十萬。臺北民生之大利,又無以加於此。然地廣無人,野番出沒,必棋置村落,設營汛,奠民居,而後及農畝。當事者往往難之,是以至今棄為民害。不知此地終不可棄。恢恢郡邑之規模,當半線、淡水之中間,又為往來孔道衝要。即使半線設縣,距竹塹尚二百四十里。不二十年,此處又將作縣。氣運將開,非人力所能遏抑。必當因其勢而利導之。以百里膏腴天地自然之樂利,而憚煩棄置,為百姓首額疾蹙之區,不知當事者於心安否也。有官吏,有兵防,則民就墾如歸市,立致萬家,不召自來,而番害亦不待驅而自息矣。』連橫曰:善乎鼎元之言也。天下氣運所趨,每每自北而南;而臺灣則自南而北。鄭氏之時,僅有承天。濁水以北,羈縻而已。及朱一貴平後,半線作縣,而竹塹置淡水廳,戍兵保民,以啟北鄙,駸駸乎且日進矣。光緒元年,臺北建府,而新竹為縣;北鄙之富庶幾邁臺南。前之所謂番地者,無往而不為漢人拓矣。經營締造,以迄於今,是誰之力歟?語曰:『作始也簡,成功也巨。』嗚呼!可不念哉!

吳鳳列傳编辑

  士有殺身成仁,大則為一國,次為一鄉,又次則為友而死。若荊軻、聶政之徒,感恩知己,激憤舍生,亦足以振懦夫之氣,成俠客之名,歷百世而不泯也。嗚呼!如吳鳳者,則為漢族而死爾。迄今過阿里山者,莫不談之嘖嘖。然則如鳳者,漢族豈可少哉?頂禮而祝之,范金而祀之,而後可以報我先民之德也。

  吳鳳,諸羅打貓東堡番仔潭莊人,今隸雲林,字元輝。少讀書,知大義,以任俠聞里中。康熙中,諸番內附,守土官募識番語者為通事。鳳素知番情,又勇敢,諸番畏之。五十一年,為阿里山通事。阿里山者,諸羅之大山也;大小四十八社,社各有酋,所部或數百人、數十人。性凶猛,射獵為生,嗜殺人,漢人無敢至者。前時通事與番約,歲以漢人男女二人與番,番秋收時殺以祭,謂之作饗,猶報賽也。屠牛宰羊,聚飲歡呼,以歌頌其祖若宗之雄武。然猶不守約束,時有殺人,而官軍未敢討。鳳至,聞其事,嘆曰:『彼番也,吾漢族也,吾必使彼不敢殺我人。』或曰:『有約在,彼不從奈何?且歲與二人,公固無害也。』鳳怒叱曰:『而何卑耶,夫無罪而殺人,不仁也。殺同胞以求利,不義也。彼欲殺我,而我則與之,不智也。且我輩皆漢族之健者,不能威而制之,已非男子;而又奴顏婢膝,以媚彼番人,不武也。有一於是,乃公不為也。』其年番至,請如約。鳳饗之,告曰:『今歲大熟,人難購。吾且與若牛,明年償之。』番諾而去。明年至,又紿之。如是五年。番知鳳之終紿己也,群聚謀曰:『今歲不與人,則殺鳳以祭。』聞者告鳳。鳳曰:『吾固不得去。且吾去,公等將奈何?彼番果敢殺我,吾死為厲鬼,必殲之無遺。』鳳居固近山,伐木抽籐之輩百數十人,皆矯健有力者,編為四隊,伏隘待。戒曰:『番逃時,則起擊。』又作紙人肖己狀,弩目散髮,提長刀,騎怒馬,面山立。約家人曰:『番至,吾必決鬥。若聞吾大呼,則亦呼。趣火相,放煤竹,以佐威。』越數日,番酋至,從數十人,奔鳳家。鳳危坐堂上,神氣飛越。酋告曰:『公許我以人,何背約?今不與,我等不歸矣。』鳳叱曰:『蠢奴,吾死亦不與若人。』番怒刃鳳,鳳亦格之,終被誅。大呼曰:『吳鳳殺番去矣!』聞者亦呼曰:『吳鳳殺番去矣!』鳴金伐鼓,聲震山谷。番驚竄。鳳所部起擊之,死傷略盡。一、二走入山者,又見鳳逐之,多悸死。婦女懼,匿室中,無所得食,亦槁餓死。已而疫作,四十八社番莫不見鳳之馳逐山中也。於是群聚語曰:『此必吾族殺鳳之罪。今當求鳳恕我!』各社舉一長老,匍匐至家,跪禱曰:『公靈在上,吾族從今不敢殺漢人。殺則滅!』埋石為誓。自是乃安。尊鳳為阿里山神,立祠禱祀。至今入山者皆無害。

  連橫曰:鳳之死也,或言康熙五十七年,或言乾隆三十四年八月十日,相距竟五十二年。余以後說確也。朱一貴既平之後,阿里山番始內附,則鳳為通事,當在乾隆時也。鳳生於康熙三十八年正月十八日,歿時年七十有一,配陳氏,生二子,曰汀援,曰汀巽。光緒中,其後嗣請列祀典,嘉人士亦以為言,未成而遭割臺之役。然鳳之威稜,至今猶在阿里山也。君子疾歿世而名不稱,如鳳者豈有死哉?

施、楊、吳、張列傳编辑

  施世榜,字文標,初居鳳山。性嗜古,善楷書。康熙三十六年拔貢,選壽寧教諭,嗣遷兵馬司副指揮。好行善事,宗姻戚黨多周恤。後居郡中,建敬聖樓。又捐金二百,以修鳳邑學宮,置田千畝,為海東書院膏火,士多賴之。子五人,均以文顯。少子士膺亦拔貢,授古田教諭。嘗遵父命,捐社倉穀千石。臺灣縣志稱其義行。

  初,半線初闢,平原萬頃,溪流分注,而農功未啟,荒穢於鹿豕之鄉。五十八年,世榜集流民,以開東螺之野,並引濁水歧流以溉。工竣,而流不通;世榜慮之,募有能通者予千金。一日,有林先生見,曰:『聞子欲興水利,而苦無策。吾為子成之。』問其名,不答。於是相度形勢,指示開鑿之法,曰:『某也邱高宜平之,某也坡低宜浮之,某也流急宜道之,某也溝狹宜疏之。』世榜從其言,流果通。眾以世榜力,名施厝圳,又曰八堡圳;以彰邑十三堡半之田,而此圳足灌八堡也。歲徵水租數萬石。施氏子孫累世富厚,食其澤。當圳之成也,世榜張盛宴,奉千金為壽。辭不受,亡何竟去,亦不知所終。佃農念林先生功德,祀為神,至今不替。

  楊志申,字燕夫,臺邑人,居東安坊。少孤,事母孝。昆仲六人,志申其次也。善視諸弟,勗以立身齊家之本。康熙二十四年,知府蔣毓英將拓建學宮,志申父墓在焉,告之,請徙而獻其地。毓英嘉之,為擇穴於魁斗山麓,平坦如掌,大可二、三畝,臺人謂之金盤搖珠。既葬,復告之曰:『子素行孝義,子孫必有昌者。雖然,子當遠徙,十稔之後,可致巨富。』當是時,半線初啟,草萊未墾,志申遂適焉。居於柴坑仔莊,貸番田而耕之。督率諸弟,盡力農功。數年,家漸富,闢田亦愈廣,遂鑿二八圳,引貓羅之水以溉,潤田千數百甲,歲入穀萬石。已又鑿福馬,鑿深圳。線東、西兩堡之田,皆楊氏有也。又以其餘力,開墾淡水之佳臘埔、金包里,歲亦入穀數千石。家畜佃農數千人,鋤耰並進。半線景象,以是日興。雍正元年,遂建縣治,移居東門街。志甲既富,好行其德。睦宗族,恤鄉里,賑貧乏,治橋梁,邑人莫不稱之。初,臺邑學租歲用不敷,首捐彰田以充,歲可入粟百六十有六石。又以文廟燈油諸費無出,言於臺學訓導,願續捐,未行而病且革。命其子割鳳邑之田百九十有六石,曰:『聊踐吾言,非為子孫求福應。女曹但能讀書為人,毋負吾志可矣。』卒,葬彰化。後循眾議,祀臺邑孝悌祠。以長子振文貴,追封中憲大夫。

  振文,少讀書,識大體,入郡庠,納資為知府銜。林爽文之役,陷彰治,殺守吏,進略南北,勢張甚。聞振文名,具幣聘。不從,遂遁入海。購以千金,不得。爽文怒,毀其父墳。振文入泉州。時大將軍福康安帥師平臺,駐廈門,募有能悉臺中情事者。有司以振文對。康安遣使招之。振文入謁,歷陳形勢。康安大喜,命先率一軍入臺,以中營把總二、外委六、戰兵三百供驅策。振文至泉州,自募勇三百,飛渡鹿港。檄令莊眾,備迎大軍。凡投誠者,給以盛世良民之旗,止勿殺。又募鄉導百人,分置各軍。以是城中虛實,山谷險夷,皆瞭如指掌。康安既復彰化,振文隨軍出征,備諮詢。事平,以振文原註知府,將奏請即用。辭以未諳吏治,乃賞戴花翎。子應選亦有名。

  吳洛,字懷書,泉州晉江人。父家槐為漳州鎮標千總。兄弟三人,伯仲無祿。洛性孝友,侍膝下,撫諸姪如己出。雍正十七年,以軍功咨部,加衛守府,召受札。以親老辭。設教於里,究心經世之事。乾隆十五年,舉明經。已而父終。服闋,游臺郡,入某公幕。

  當是時,彰化初設,曠土荒蕪。沿山一帶,地尤肥沃,洛募佃以墾。築圳灌田,親董其役。先拓丁臺之野,次及阿罩霧、萬斗六,皆番地也。草萊既闢,至者日多。遠至南北投莊,暫成都聚。歲可入穀萬石,遂家於邑治。洛既富,建宗祠,刊家乘,置祭田,割租千五百石以與諸姪。追念故鄉,捐資以修泉郡學宮。又購良田為清源書院之費。在臺亦分捐海東、白沙兩書院之租各數百石。凡有義舉,罔不贊襄。當道嘉之,累贈匾額:曰「儒林模楷」,曰「清時碩彥」。卒後,追封中憲大夫。有子十三人:曰南金,納資為州同;曰南輝,乾隆十八年拔貢;曰道東,六十年歲貢;餘子亦多入庠,書香不替。

  張振萬,彰化人,居貓霧之葫蘆墩。力田起家,擁資巨萬。附近之地皆番有,土厚泉甘,而不能耕。前時岸裏社番曾請墾,諸羅知縣周鍾瑄許之。顧其地絕廣,久置荒蕪。乾隆初,振萬乃邀藍、秦兩姓,募佃合墾。厥田上上,產稻豐,一歲兩熟。然苦旱。引大甲溪水,自罩蘭內山流出,鑿圳以通。遍溉岸裏、阿里史等社,凡千餘甲。歲入穀數萬石,家愈富。子孫猶食其利。至今葫蘆墩米尚冠全臺。

  林詳,泉州人,居彰化之鹿港。聞內山土廣而肥,足以致富。遂鳩集資本、募佃農,以嘉慶十六年,至牛轀轆,開墾竹仔腳山之南麓。鑿渠導水,以溉其田,凡百數十甲,越數年,為大水所沒,僅存二十餘甲。先是乾隆四十五年,有泉人楊東興者入墾集集,亦番地也。至者絕少。

  連橫曰:墾土之功大矣!天下之富在農,而臺灣又農業之國也。世榜、志申皆以務農起家,為邑望族,好行其德,固非斤斤於私蓄也。夫上富惜時,中富役智,下富任力;而今之鄙夫,乃忘遠大之謀,而為徼倖之計,欲以追武陶猗,坐致萬金,抑亦愚矣。

林、胡、張、郭列傳编辑

  林成祖、福建漳浦人,世業農,慨然有遠大之志。當是時,淡水初啟,地利未興,欲謀墾田,苦無資。朋輩助之,得數百金。以雍正十二年來臺,居大甲,貸番田而耕之。厥土黑墳,一歲兩熟。成祖能耐勞,傭佃課耕,家乃日殖。於是鑿大甲圳,引水以溉,歲入穀萬石,拓地漸廣。乾隆十五年,復墾擺接、興直二堡,給與佃戶,每甲徵租八石。顧常苦旱,乃鑿大安圳,引內山之水以入。圳寬二丈四尺,長十餘里,過旱溪,埋土管於下,以相接續。而一遇洪水,輒壞。經營數年,糜財十餘萬,始成。灌田千餘甲,歲入穀萬餘石。既復鑿永豊圳,穿山導流,亦灌數百甲。當是時,南勢角、中坑一帶,野番出沒,諸佃患之。成祖稟准淡防廳,自備餉糈,設隘寮,東至秀朗溪,西至擺接溪,南達擺突突,北及武灣,早夜巡防,害稍戢。而成祖亦移深坵莊,為今枋橋城外。所墾之田:曰新莊,曰新埔,曰後埔,曰枋寮,曰大佳臘,歲入穀十數萬石。

  林爽文之役,彰、淡林姓多株連,成祖亦逮京訊問。次子海門素有才,攜巨金,入京謀救。漳浦蔡新為太子太傅,方重用。海門以鄉人禮見。新嘉其孝,留之家,妻以女。成祖得免,還其產。途次海門溺水死。成祖既歸,年老,猶日課農事,與眾同甘苦,復墾里族之野。或勸其少息,曰:『我生長農家,義當食力,何可坐而燕安?況此為國家之地,久置荒蕪,開之亦足生利。』故能以一人之力,擁田數千甲,一時稱巨富焉。卒年七十有二。長子海籌以大安圳崩,傾資修之,產稍折。三子海廟。海廟之子登選,亦開暗坑圳,能世其家。

  胡焯猷,字攀林,永定人,以生員納捐例貢。乾隆初來臺,居於淡水之新莊山腳。時新莊方駐巡檢,而興直堡一帶多未闢。焯猷赴淡水廳請墾,出資募佃,建村落,築陂圳,盡力農功。不十數年,啟田數千甲,歲入租穀數萬石,翹然為一方之豪矣。焯猷固讀書,念淡水文風未啟,鄉里子弟無可就傅,二十八年,自設義塾,名曰「明志」,捐置水田八十甲餘,以其所入供膏火,又延名師教之,肄業者常數十人。淡水同知胡邦翰聞其事,詳請改為書院。總督楊廷璋嘉之,立碑以紀,則今之明志書院也。觀音山在八里坌堡內,東瞰平原,西臨大海,危峰古木,境絕幽邃。焯猷登其上,建佛寺,置香田,至今遂為名剎。焯猷既富,遂居於此,而舊志不傳其人,故不詳。

  張必榮,淡水海山堡人,力田致富。乾隆三十一年,與族人沛世合築永安圳,引擺接溪之水,造大陂以瀦之,度通流,長三十里。前時海山多旱田,及成,足資灌溉。而擺接堡之西盛、仔林、興直堡之新莊頭、二三重埔等,皆仰其水,凡六百餘甲,故又稱張厝圳。而必榮復與吳際盛合築福安陂,亦引擺接溪之水,以溉堡內之田三百餘甲。上自石頭溪,下至三角埔。後以大水沖壤,業戶林弼益乃集佃修之。先是有劉承纘者,亦海山堡人,以乾隆二十六年,築萬安陂,引擺接溪之水而入,至興直堡之新莊,以灌中港厝之田,亦數百甲。

  郭元汾,字錫琉,漳人也。乾隆間來臺,居淡水大佳臘堡。墾田樹穀,擁資厚。時拳山一帶多荒土,而水利未興。乃傭工鑿圳,引新店溪之水,自大坪林築陂蓄之,穿山度,至溪仔口,又引至挖仔內,過公館街,抵內埔,分為三。溝澮縱橫,長數十里。臺北近附之田皆資灌溉,凡千數百甲。既成,名金合川圳,而佃人念其功,稱琉公圳。

  連橫曰:今之臺北,古之所謂荒土也,鄭氏以投罪人。康熙四十七年,泉人陳賴章始墾大佳臘之野,為今府治近附,而舊志不載,故老又不能言,惜哉!成祖、焯猷皆以豪農而勤稼穡,鑿渠引水,利澤孔長,至今猶受其賜,是咸有功於墾土者也。夫以臺北今日之富庶,文物典章,燦然美備,苟非我先民之締造艱難,詎能一至於此?而居是邦者,乃忘蓽路藍縷之功,而為奢華淫靡之行,何其昧耶?

臺東拓殖列傳编辑

  連橫曰:臺東,天府之國也。平原萬畝,可農可工,而森林之富,礦產之豐,久為世人所稱道。顧開闢二百餘載,而少有經營之者。嘉慶元年,漳人吳沙募三籍之氓,入墾蛤仔難,闢地數百里,乃建噶瑪蘭廳,語在吳沙傳。自是臺東之北稍有至者。光緒元年,牡丹之役既平,欽差大臣沈葆楨奏設恆春縣,劃鳳山絕南以擴其地,而臺東之南亦有至者。當是時,開山撫番之議既行,以總兵吳光亮帥中軍,同知袁聞柝帥南軍,提督羅大春帥北軍,三道而入,募商工隨行,設招墾局,獎勵移民,建卑南廳以理之。於是至者日多,漸有闢田廬長子孫之計。十一年,建省,陞卑南廳為臺東直隸州,而臺東之局勢一展。然當荒昧之時,天氣瘴毒,野獸猖獗,生番出沒。而我先民如陳文、賴科、吳全輩,入其地、闢其土、利用其物產,勇往不屈,險阻備嘗,用能以成今日之富庶。其功業豈可泯哉?今列其行事,舉其壯志,亦足以為後生之策勵也。

  陳文,彰化人,居淡水。年少豪俠,與友林侃合賈,往來沿海。康熙三十二年,遭風,舟至歧萊。其地為生番所處,未嘗與漢人通。文至與互市。居經年,略通番語,始能悉其港道。漢人之至臺東者自文始。

  賴科亦居淡水,為雞籠番通事。素勇敢,每出入番社。聞後山有番,欲通之。康熙三十四年秋八月,率壯者七人,度高山,晝伏夜行,歷數十番社,達崇爻。番喜,導遊各社。禾黍芃芃,比戶殷富。語科曰:『吾族聚居此地,已數百年;而野番時來掠劫,殺人為害。欲約西番夾擊,間阻不得通。若歸,寄語長官,若能以兵相助,則山東萬人,亦將鑿山刊道,和睦往來,共為天朝之民矣。』科既與番狎,撫之歸附,附阿里山番輸餉,凡九社:曰均榔,曰斗難,曰竹腳宣,曰薄薄,曰芝蘭武,曰機密,曰貓丹,曰丹朗,曰水輦,計有四百八十戶,男女可二千人。每歲𠕇社者以小舟載煙布、鹽糖、農具與易,歲一往返。同行潘冬,亦勇士也。

  林漢生,淡水人。以乾隆三十三年,召眾入墾蛤仔難。地在臺之北東,三面負山,東臨海,土壤肥饒,而番性悍,輒出殺人。漢生竟被害,眾亦散去。其後吳沙乃繼成之。

  吳全,亦淡水人,力田起家。聞臺東之富,與其友吳伯玉合謀開墾。道光八年,全募噶瑪蘭人二千八百餘,至其地,築土城以居。劃田畝,興水利,數年漸成。而瘴氣所侵,居者多病死,土番復時出沒。全百計防備,莫能濟,憂勞以死。伯玉亦率眾去。其地則今吳全城,為臺東之一大市鎮。

  黃阿鳳,亦淡水人。咸豐元年,集資數萬圓,募窮氓二千二百餘,往墾歧萊之野。其地距大南澳之南七十里,港口稍狹,內則可容巨舶。水極陡,每年三、四月,漢人往與互市,番以繩牽舟進,各與鹽一、二合,歡躍而去。已而各挾鹿茸、獸皮來易物,不事金錢,無所用也。阿鳳既至,自為總頭人,狀若官府。其餘數十人,各受約束,分地而治。然瘴氣尚盛,阿鳳以不服水土,數月病死。各頭人復不相能。越五年,資漸罄,又與番相仇殺,墾田遂廢,佃人咸去。餘亦移於璞石閣。在秀孤巒之麓,或作樸實閣,番語也。地平而腴,有水可溉。前時漢人已至其地,居者千家,遂成一大都聚。

  鄭尚,鳳山水底寮人。咸豐五年,至卑南,與土番貿易,且授耕耘之法。番喜,以師事之。土地日闢,尚亦富,乃募佃入墾。卑南處臺東之右,山與鳳山接,陸路可通。康熙六十一年朱一貴之變,餘黨王忠竄入卑南,有眾千人,聚處大湖,蓄髮持械,耕田自給。總兵藍廷珍慮其復亂,檄千總鄭維嵩往諭土目文結搜捕,凡漢人皆逐之。文結之祖亦漢人,避難,竄於卑南,踞地為長,能以漢法變番俗。子孫凜祖訓,不殺人,不抗官。其後女土目寶珠,盛飾若中華貴婦,治家有法,或奉官長命,遵行惟謹,故漢人至者日多,而臺東愈闢矣。

  連橫曰:麥禮荷斯奇之事,舊志不載,而西史言之,危矣。當是時,西力東漸,已張其機。荷據爪哇,西營呂宋,而英略印度,其策果行,則臺東非我有矣。而臺之士夫乃瞠乎無聞,何其昧也!麥禮荷斯奇者,波蘭伯爵也。乾隆三十四年俄波之戰,被俘,竄於勘察加。三十六年,與其黨二十八人越獄逃,奪俄艦而乘之,出北太平洋,航日本海。八月二十有六日,至臺灣東岸,即今之秀孤巒溪口也。上岸探險,遭生番襲擊。走艦中,備戰鬥,漸征服之。而他番又乘虛而來,時掠器物,輒擊退之。解纜北行,黎明至東北海岸。二十有八日,上陸,漢人見之,愕眙相視,言語不通,末由問訊。薄暮,遇兩西班牙人,喜為奇遇。西班牙人者,為逃亡武弁,久寓是地,深得鄉人之心。家在西方附近,漢人之村落也。二十有九日,西班牙人導至其家,為陳此地狀況。麥禮荷斯奇乃以己名名其港,考察地理,籌殖民。當是時,臺東雖隸中國版圖,而野番出沒,瘴氣披猖,政令不至,天然寶藏置之化外。麥禮荷斯奇既抱開拓之志,自以撫番為要。其番之強者為富亞波族,有眾二萬五千餘,固一方之雄也;然與他族爭地,每相鬥。麥禮荷斯奇欲用之以為羽翼。乘舟至其社,與酋相見,說以同盟,即以所略之地為用。酋許之。其明日,築室,移器,置砲四門,以漢人八名守之。是夜開宴,以西班牙人米優魯尼摩為參軍。十一月朔,率富亞波族而進。山路崎嶇,炎熱如火,備嘗辛苦。初二日夜半,至一大谷,行三小時始出。尋至一湖,旁有小社,撫之。初三日,將至馬波奧時科族之地,部署戰略,命富亞波番先發。初五日黎明,兩軍相見,發砲擊,敵人大敗,逐北數里,遂據其地,俘男女二十有四人。酋請成,以富亞波族統之,立誓而還。酋獻黃金二十斤、銀八百斤,皆土產也。麥禮荷斯奇詳察一切,以為他日拓殖之地。歸艦,草殖民之策十二條。略曰:『臺灣拓殖之策,以人民自任其事,而請本國保護,編為屬地。先借國帑以振興之。派兵駐守,以衛人民。將來事業既成,勢力充裕,則可以握東洋互市之航權。若其所借國帑,應於三年之後,歸還母利。』又念將來拓殖,必熟番語,留一少年於此。十一日,歸歐洲,說法政府,不聽。又說墺皇,亦不聽。乃至倫敦,日鼓其說,欲以聳動英國之富人,或可得成其志,而終無應者。越數年,卒於法國,而歐人始有謀拓臺灣之議。

吳福生、黃教列傳编辑

  吳福生,鳳山人,往來南北。或曰,朱一貴之黨也。一貴敗後,福生謀復之。雍正九年冬,大甲西社番亂,總兵呂瑞麟率軍討,郡中空虛。越年春三月,福生以番亂未靖,圖起事,其友商大概等從之。且議曰:『今若潛集黨羽,乘不意,襲陴頭,則一鼓可得。』陴頭距鳳治十餘里,商賈輻輳,為今縣城。二十八日,福生樹旗於家,至者百十數人,夜襲岡山汛,焚之。翌日,復焚舊社汛。鳳屬震動。虎頭山、赤山皆樹旗應。四月初三夜,福生率眾攻陴頭。守備張玉、把總黃陞拒守,不得入。別遣一軍燬萬丹巡檢署。巡檢秦輝適在郡,故不及難。時鎮標各軍多北征,郡中兵少。原任總兵王郡聞變,命中營遊擊黃貴留守。初四日,率軍夜發。晨至陴頭,分兵進攻。以參將侯元勳、守備張玉、林如錦各帶兵行。福生亦併眾以待。官軍火砲齊發,殺傷甚夥。福生卻而復集。自晨戰至日中,狂呼震撼。守備張玉、外委徐學聖、千總鄭光宏皆死。已而官軍援至,郡亦嚴號令,各兵奮鬥。福生不敵,各散去,俘蕭田、蕭夷、蕭詔、李三、許舉、李成等。初六日歸郡,戮之。又數日,福生、大概等三十餘人悉被捕,解省訊,亦戮之。六月,番亂平。越三十九年而有黃教之變。

  黃教臺邑人,居大穆降,距城東十數里。內倚層巒,萑苻魁桀之輩,出沒其間,而教為首,亡命多歸之。見時以一牛為贄,必擇肥而獻。既居門下,則衣食遊宴皆供之。不數年,客至愈多。族人黃弼與教枝梧,教客辱之。弼訴諸官。臺灣知縣飭差捕,差不敢往。詰之,曰:『教客多健者,偵及城市。今聞差往,則半途被殺矣。』知縣嗤其怯,別命兩差。行五、六里,遇一壯者自林樾出,問:『何之?』囁嚅不敢告。曰:『余固知女行也,而為令所命,殺而無益;然女輩倚官勢,虐小民,罪當死。今先斷一指,歸報而令,頭顱須自重也!』知縣懼,不敢捕。弼控於總督,飭守吏嚴緝。而近村以盜牛告者月十數起。乾隆三十五年冬十月,教遂集徒起事,陳宗寶、鄭純等應之。夜襲岡山,殺汛兵,遂踞之。臺灣府知府鄒應元接報,會鎮兵合勦。攻圍數日,互殺傷。事聞,下旨嚴譴,限四月蕩平。於是教黨多逮,而教竟入山。巡道張珽被議奪職,繼之者又不能獲,佯以教死亂軍具報,事始息。

林爽文列傳编辑

  林爽文,漳之平和人。來臺,居彰化大里杙莊。墾田治產,家頗饒。莊距治二十餘里,逼近內山,溪流交錯,植竹為藩。近鄉多巨族,時起械鬥,蔓延數十村落。爽文亦集眾自衛。乾隆四十八年,有嚴煙者自平和來,傳天地會,爽文客之。天地會者,相傳為延平郡王所創,以光復明室者也。於是彰化之劉升、陳泮、王芬、諸羅之楊光勳、黃鍾、張烈、淡水之王作、林小文,遠至鳳山,多入會,立盟約,有事相救援。群不逞之徒,亦出入其間,眾至萬人。有司畏葸莫敢治。五十一年秋七月,臺灣道永福、知府孫景燧聞之,密飭所屬會營緝捕。石榴班汛把總陳和獲黃鍾,解諸羅。而楊光勳與其弟媽世不睦,媽世亦設雷光會,結黨以抗;父文麟不能止。攝縣事董啟埏逮文麟,索其子。陳和又獲張烈,夜宿斗六門,為黨人所殺。總兵柴大紀接報,偕永福赴諸羅,縱兵捕數十人。欲小其事,改「天地會」為「添弟會」,以光勳兄弟不睦,故為此會以相勝,歸罪於文麟一家,擬置諸法,財產入官。按察使李永祺來臺勘審,亦以此入奏。獄定。黨人紛紛入大里杙,謀起事。莊人林石謂不可;爽文欲止,而勢莫可遏。十一月初旬,大紀北巡,至彰化。理番同知長庚請駐壓,不從,倉皇歸郡。遣游擊耿世文率兵三百,偕知府孫景燧赴彰化。而近山一帶已前後起矣。二十五日,知縣俞峻與北路營副將赫生額、游擊耿世文至大墩,嚴飭莊人禽捕,先焚數小村以怵之。大墩距大里杙僅七里,無辜婦孺,號泣於道。爽文因民之怨,二十七夜襲大墩。軍覆,文武俱沒。進攻彰化。城兵才八十,不足守。二十九日陷之,殺知府孫景燧、理番同知長庚、攝縣事劉亭基、都司王宗武、署典史馮啟宗。護淡水同知程峻偕守備董得魁巡防至中港,聞警,趣回竹塹。王作、李同等要之,峻自殺。十二月朔,陷廳治,殺竹塹巡檢張芝馨。眾擁爽文為盟主,遵故明,建元順天,駐彰化縣署。以劉懷清為知縣,劉士賢為北路海防同知,王作為征北大元帥,王芬為平海大將軍。爽文以玄緞為冠,盤兩金龍,結黃纓,自頂垂背,衣袞服,高坐堂上。眾呼萬歲。初六日,破諸羅,殺攝縣事董啟埏、原署縣事唐鎰、典史鍾燕超、左營游擊李中揚及臺灣道幕友沈謙、沈七等。諸羅為府治右臂,財賦之區也。諸羅破則府治垂危,故急籌防禦。而是時各處響應,斗六門、南投、貓霧俱破,殺縣丞周大綸、陳聖傳、巡檢渠永湜,郡中大震。未幾而鳳山莊大田起焉。

  大田亦平和人,隨父渡臺,寄籍諸羅。父沒,遷鳳山竹仔港莊,盡力農功,擁資厚。鄉里有急,輒周恤之,以是義俠聞南路。既入天地會,與爽文通書訊,稱莫逆。及爽文起事,大田族弟大、大麥號召莊人,推大田為首,宰牛歃血,至者二十有餘人。莊錫舍、王阮郭、簡天德、許光來、李惠亦各以眾至。大田出資造軍器,樹大旗,自稱「南路輔國大元帥」,或曰「定南將軍」,或曰「開南將軍」。數日之間,眾至數千。十三日,攻縣治。南路營參將胡圖里以兵三百禦諸北門,未戰而逃,千總丁得秋、把總許得陞、外委唐宗保、王朝桂俱沒。遂入城,殺知縣湯大紳、典史史謙。教諭葉夢苓、訓導陳龍池走陴頭,集義民,謀規復。

  爽文、大田合攻府治。海防同知楊廷理兼府事,募義勇,修城柵,日夜籌戰守,遣員渡海告急。總兵柴大紀拒戰於鹽埕橋,檄游擊蔡攀龍率澎湖兵七百,駐桶盤棧;而爽文之軍已據大穆降,距城二十里,循山行,可達南路。廷理偕守備王天植伐之。千總沈瑞先行,戰於大灣而沒。廷理、天植突圍出。爽文之軍逐之,遂圍府治。

  福建總督常青聞變,急調水陸兵赴泉州,居中策應。五十二年春正月,水師提督黃仕簡率金門、銅山之兵二千入鹿耳門,陸路提督任承恩統提標長福、興化之兵二千至鹿港,海壇鎮總兵郝壯猷、副將徐鼎士各以兵至。仕簡檄大紀取諸羅。而壯猷南出二十里即阻止;頓兵五十日,始達鳳山。鳳山城已空。招民復業,黨人混入,吏不之覺。三月初十日,城復陷,福寧游擊延山、安平游擊鄭嵩、同知王雋均死,壯猷逃府治。承恩至鹿港,距大里杙不遠,亦不敢進。爽文之起也,適漳、泉人械鬥後,鹿港為泉人互市之埠,故不從。兩提督既至,爭效命;而不知驅策,逡巡觀望。詔以常青為將軍往督師,李侍堯為閩浙總督。調廣東兵四千、浙江兵三千、駐防滿兵千,以江南提督藍元枚赴軍,與福州將軍恆瑞均為參贊。誅壯猷,逮承恩,以大紀代之。元枚至師,未久卒於鹿港。常青之至也,統兵萬人,勢頗振,及見事亟,固壘自完,請濟師。二十四日,大田復攻府治,官軍禦之,退駐中洲。翌日,陳靈光、謝檜掠東郊,逼草店尾;許尚、陳聘亦攻小北門,屯柴頭港:皆大田之黨也。爽文之弟永率所部千人至大穆降。大田約會師。二十七日,自擊桶盤棧,以莊錫舍攻小南,謝檜攻大東,林永攻大北,許尚攻小北,四路合圍,號稱十萬。常青亦分所部,以游擊邱維揚、守備黃象新守柴頭港,守備曾紹龍守草店尾,守備王天植守小東,都司羅光照守小南,參將宋鼎守大北,參將左淵守小北,檄蔡攀龍固守桶盤棧,而自佩弓矢至大東門督戰,義民數萬出城助。自黎明至於日中,戰愈烈。官軍槍砲併發,退而復進。蔡攀龍之拒桶盤棧也,大田引軍東,攀龍隨之,伏兵盡起,不能脫,乘馬被創,徒步更戰。常青在城上望之,令參將特克什布馳救。攀龍回擊,始出,把總余典、王澤高俱死,兵丁沒者百數十人。而謝檜等又迫小東門之下,縱火焚敵樓,王天植撲之。義民饑不得食,退入城。城人大譁,爭走海口,一時俶擾。乃無何而莊錫舍倒戈降,單騎入見。常青大喜,立與六品頂戴,賞帑二百兩,令出城助戰。大田聞之大駭,慮有變,急收軍回南潭;林永亦去。圍始解。

  錫舍,泉之晉江人,居陴頭莊。大田之起也,糾漳人,而錫舍亦集泉人,勢相埒。眾推大田為長,錫舍屈意下之。及再破鳳山,建功多,益自負。錫舍有親屬為道署胥吏,時通尺素。大田疑之,使人諷錫舍,互易所部。錫舍愈恚。巡道永福知其意,令親屬以書招之。錫舍諾,至是果降。請赴竹滬募義民,以絕大田歸路。常青未許。知府楊廷理以為無害,縱之去。途次為大田所得,欲殺之。許光來諫曰:『錫舍之降,非屬本心。今既歸來,仍當重用,不宜自傷手足,以啟離叛。』光來亦泉人,故為錫舍地。大田從之,置左右,出入必偕。及大田分兵攻諸羅,防範稍弛;使人潛載其孥入郡,約內應。五月十二日,常青將兵三千,自伐南潭。大田已去。錫舍執林紅、金娘以獻。金娘,下淡水番婦也,習符咒,能治病。大田信之,軍中咸呼「仙姑」,爽文亦封為柱國夫人。林紅,其男妾也。皆戮於北京。十三日,參贊恆瑞領侍衛八人、兵一千至府治,總兵梁朝桂、魏大斌亦率兵先後至。常青議出師,而爽文已久圍諸羅矣。

  爽文之南下也,北莊粵監生李安善復彰化,獲楊振國、高文麟、陳高、楊軒,檻送福州。淡水同知幕友壽同春亦復竹塹,磔王作,斬鄭加,集義民一萬三千人以守。及柴大紀北上,鹿仔草武舉人陳宗器、雙溪口武舉人黃奠邦各率泉人從。正月二十三日復諸羅,殺侯元。爽文回軍破彰化,又圍諸羅。大紀竭力守,疊請援。五月十五日,常青令出師。以總兵梁朝桂、魏大斌為前鋒,副將謝廷選、蔡攀龍為左右翼,率各營將弁四百三十七員、滿漢兵五千五百人出大北門較場,祭纛啟行,以莊錫舍為嚮導。聞大田又在南潭,遣梁朝桂伐之,不利。自駐關帝廟,軍中夜譁,達旦始息。翌日,諜報大田集諸部,據濠樹柵,為久住計。常青悉師攻之,又不利,守備林士春、千總謝元、把總劉茂貴皆戰沒。飛章入告,再請師。下旨嚴責,且命舍南就北。六月二十四日,以魏大斌率兵千五百援諸羅,至鹿仔草而敗。又以參將特克什布、游擊藍玉田、副將蔡攀龍等三次往援,皆被截,損兵大半,僅得入城。詔以柴大紀為參贊大臣,然諸羅被圍愈密,無可得食,掘樹根、煮豆粕以充饑;而守志益堅。八月,廣東副都督傅清額、江寧將軍永慶各以兵至。常青仍頓兵府城,恆瑞及總兵普吉保兩路援兵各五、六千,亦不敢進,反張皇事勢,請兵六萬。詔解常青、恆瑞之任,以協辦大學士陝甘總督福康安領侍衛內大臣參贊海蘭察代之。並飭大紀捍民出城,再圖進取。大紀不從。下旨嘉獎,改諸羅為嘉義。

  康安途次,亦奏請增兵而進;下旨嚴飭。十月二十九日,統侍衛巴圖魯一百二十餘員、滿漢兵九千至鹿港。爽文聞報,遣所部拒之。十一月初四日,戰於八卦山。索倫佐領阿木勒塔先登,爽文之軍敗走,彰化又復。康安南下,遇戰於崙仔頂。海蘭察率侍衛巴圖魯分兵為五,以義民千餘為左右翼;再戰於牛稠山;爽文復敗。初六日,入嘉義城。次日,康安至。初九日,爽文率眾數萬,再攻西北隅,海蘭察出戰,殺傷甚多。爽文退守斗六門。康安命海蘭察、普爾普、鄂輝等自十四甲而北,自與恆瑞策其後,大戰於興化店。護軍統領舒亮亦受策自鹿港而進,伐中寮,破大肚溪而南,以通海口之路。十八日,攻斗六門。爽文據壘守,決水以阻。別屯所部於大埔林及中林大埔尾,復東屯菴古坑以為援。康安分軍進。隘口悉布竹釘,不良於行,乃斬竹圍而入。爽文遁大里杙,築土城高壘,列巨砲,內設木柵兩層,沿溪置卡,以拒清軍。二十四日,康安至丁臺莊。爽文乘夜攻,列炬如白晝。清軍寂然,既迫而戰,矢砲齊發,互有死傷。翌日,康安分諸將,自西南、西北兩路進,併力搏戰。爽文不敵,挈孥走集集。清軍入莊,殺林素、林成、林快、江近、許三江、劉懷清二百餘人,獲大小砲百六十餘尊,器械糧食無算。遂燬之。十二月初五日,清軍至集集。爽文築壘溪磡,斷木塞道,列營山上。康安遣普爾普繞山行,海蘭察亦率侍衛涉溪進,四川練兵攀援而上。爽文走小半天,匿孥番社。社丁杜敷縛其父林勸、弟林壘、母曾氏、妻黃氏以獻。清軍復逐之,爽文竄埔裏社山中。康安分汛諸軍,檄歸化土番入山搜索。五十三年春正月初四日,爽文至老衢崎,自知無可免,投於所善高振家曰:『吾使若富貴。』振縛以獻,並其弟躍。康安統師而南,駐灣裹溪,肅清中路。二十四日克鳳山,大田走琅𤩝。地極險,乃駐軍柴城。二月初五日,康安以侍衛烏什哈達自海進,海蘭察、鄂輝自山行,而自統師至風港,越菁穿林,深入三十里。大田悉眾以拒。三軍會攻,自辰至午,死者二千餘人,遂被禽,及弟大、母黃氏等四十餘人。大田至郡,病亟,磔之。而爽文、嚴煙、劉升等皆檻致北京,餘斬於市。南北俱平。十七日,康安至郡,海蘭察、普爾普班師歸。常青、恆瑞入京。柴大紀以詒誤軍機處斬。黃仕簡、任承恩罪均,貸其一死。李永祺、永福亦被議。以蔡攀龍為水師提督,梁朝桂為陸路提督,普吉保為臺灣鎮總兵,知府楊廷理署臺灣兵備道,徐夢麟署知府,餘各擢用。命福州將軍魁倫渡臺,協辦善後事宜。

  連橫曰:林爽文之役,南北俱應,俶擾三年,至調四省之兵,乃克平之。較之一貴,為尤烈矣。夫臺灣之變,非民自變也,蓋有激之而變也。一貴之起,始於王珍之淫刑,繼由周應龍之濫殺;從之者眾,而禍乃不可收拾。若夫爽文固一方之豪也,力田致富,結會自全。乃以莊民之怨,起而誅殘,渫血郊原,竄身荒谷,揣其心固有不忍人之心也。善乎鄭兼才之言曰:『林爽文之變,實激之使起。』則此後張丙之變、戴潮春之變,又孰非激之使起哉?而論者乃輒為臺人好亂,何其傎也!

孫景燧列傳编辑

  孫景燧,浙江海鹽人,進士。乾隆四十九年春正月,任臺灣府知府。五十一年冬十一月,彰化天地會謀起事,兵備道永福命偕游擊耿世文領兵往辦。及林爽文攻縣城,城兵僅八十,不足守,即與都司王宗武、原任知縣張貞生、署典史馮啟宗等分門禦。城破被執,不屈死。

  俞峻,浙江臨安人,舉人。乾隆五十一年冬十月,任彰化知縣。時天地會已謀起事,偕北路營副將赫生額率兵赴大墩勦辦。林爽文攻之,軍覆,被殺。

  馮啟宗,浙江山陰人。乾隆五十一年,任鹿港巡檢,兼彰化典史。林爽文之役,城破,被殺。

  周大綸,忘其籍。乾隆五十一年,任南投縣丞。及林爽文陷彰化,以南投無城可守,赴諸羅,與知縣董啟埏合籌備戰。城破,巷戰死。

  渠永湜,忘其籍。前任斗六門巡檢,調署貓霧。林爽文之役,既破大墩,途經犁頭店,執之,不屈死。

  陳聖傳,浙江山陰人。乾隆二十七年舉於鄉,為鹽場大使,候補福建,兩充同考官,例轉知縣。以忤上官意,授羅漢門縣丞。乾隆五十一年,調守斗六門。斗六門為諸、彰衝要,用兵必爭之地也。聖傳既至,急募鄉勇百餘人守衛;分兩隊,詰奸宄。五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林爽文來攻,勢甚張。鄉勇多走,聖傳猶力戰。或勸其去,不聽,騎馬略陣,大呼曰:『吾斗六門縣丞也,來諭爾輩降。』遂被殺。從僕顧景亦死。

  程峻,安徽六安州人。乾隆五十一年,護淡水同知。林爽文既起事,破彰化,將略淡水,其黨林小文謀應之。峻至中港防堵,被攻不敵,創重至柯仔坑而死。

  張芝馨,直隸南皮人。乾隆五十一年,任竹塹巡檢。林小文以眾來攻,驟募義勇防禦。城破被獲,不屈死。

  湯大紳,江蘇武進人,任鳳山知縣。林爽文之役,莊大田起兵應,破縣治,大紳被創。子荀業左右翼蔽,俱被殺。常州人以其父子忠孝,建祠祀。荀業著有竹居詩,僅存半卷。

  王雋,浙江仁和人,舉人。前任北路理番同知,卸事晉省。適林爽文起事,巡撫徐嗣曾命赴臺,巡道永福檄運糧鳳山,以濟郝壯猷。及鳳山再破,被殺。

  劉亨基,湖南湘潭人。乾隆四十九年,任北路理番同知。及林爽文起事,彰化知縣俞峻赴大墩勦辦,以享基攝縣事。城破,遇害。女滿姑年十七,侍父在旁,懼被辱,挺身投池水,水淺不能沒,枕藉泥淖中。一家死者十二人。自景燧以下,皆予卹襲職,祀昭忠祠。而滿姑特旨優褒,賜祭葬,建坊原籍。

  壽同春,浙江諸暨人。佐淡水同知程峻之幕,時年已七十有二,矍鑠能任事。乾隆五十一年冬,林爽文起事,破彰化,陷竹塹,峻死焉。同春亦被擄。王作聞其名,以禮相待,願受教。同春佯許之,而潛遣人揚言內地大兵已至,黨人聞之,頗張惶。遂約原任竹塹巡檢李生椿、明志書院掌教孫讓,糾合義民萬三千人,以十二月十三日並起,復竹塹,禽王作、許律、陳覺、鄭加等,斬之以徇。上書省吏,陳其事。先是巡撫徐嗣曾聞變,奏調閩安副將徐鼎士率兵援淡水,阻風月餘始至,駐軍艋舺。時閩粵各莊洶洶欲動,同春撫之始輯。而新任淡水同知徐夢麟亦至。大甲各莊毗鄰彰化,同春慮有變,親赴鹿港,謁提督任承恩,請合攻大里杙。不許。而白石湖、金包里等處閩粵又鬥,漳人半屯白石湖山上。夢麟撫之,歸者少。同春往陳利害,眾始從。翌年冬十月,率義民駐烏牛欄,至三十張犁莊遇戰,馬蹶被禽,不屈死。事聞,賜知府銜,予恤,廕一子以知縣用,祀昭忠祠。

  胡遠山,浙江某縣人。歲貢生,主彰化白沙書院講席。范琪耀,浙江會稽人,王某、俞某,亦浙江人,均為彰化知縣俞峻幕賓。城破,皆死。各附祀昭忠祠。

福康安列傳编辑

  福康安,字瑤林,號敬齋,姓富察氏,滿州鑲黃旗人,大學士一等忠勇公傅恆之第四子也。乾隆三十二年,授三等侍衛,洊擢至一等。金川之役,以功封三等嘉勇男,嗣晉侯爵,協辦大學士,總督陝甘兩省。五十一年冬,彰化林爽文起事,鳳山莊大田應之,南北俱擾。先後命福建總督常青、將軍恆瑞、陸路提督任承恩、水師提督黃仕簡率兵往,皆無功。詔書切責,仍觀望,疊請濟師。五十二年秋八月,詔以康安為大將軍,領侍衛內大臣超勇侯海蘭察為參贊,率領隊大臣普爾普、護軍統領舒亮、浙江提督許世亨、四川松潘鎮總兵穆克登阿、江南狼山鎮總兵袁國璜、四川副將張芝元、頭等侍衛穆塔爾及巴圖魯侍衛等一百二十餘員,調湖南兵二千、廣西兵三千、貴州兵二千、四川屯練兵二千往平之。康安入京,面授機宜。是時爽文已久圍諸羅,臺灣鎮總兵柴大紀與民堅守,效死勿去,城中無所得食。掘樹根、煮豆粕以啖。詔命諸將趣救,遲疑不前。又命大紀捍民出城,再圖進取。大紀奏言:『諸羅為府城北障,諸羅失,則府城亦危。且半載以來,深濠增壘,守禦甚固。一朝棄去,克復為難。惟有竭力固守,以待援師。』高宗覽奏墜淚,詔曰:『大紀當糧盡勢急之時,唯以國事民生為重。雖古名將,何以加茲?其封為義勇伯,世襲罔替。』令浙江巡撫以萬金賞其家。俟大兵克復,與福康安同來瞻覲。康安途中亦請增兵,下旨嚴飭。頒內庫大吉祥右旋螺,以利渡海。冬十月,至泉州,徵進士鄭光策、舉人曾大源入見,詢以臺灣亂故。光策對曰:『守土好侈,民生日削,為亂之階。夫臺灣固殷富之地,然官貪則民貧,民貧則亂作,固自然之勢也。』康安曰:『然。』即撤行轅供具,令所司辦事毋近侈華。有獻地圖言機事者,皆納之。十月二十一日,發大擔門,守風崇武。二十八日,諸軍畢集。遂進鹿港。遣舉人曾大源、監生陳文會、職員楊振文等登岸,招撫近莊,分發露布,脅從罔治,其來歸者給以盛世良民之旗,令樹鄉中,師至不討。以是頗多分散。

  方是時,爽文久圍諸羅,而自駐營於牛稠山之上。十一月初四日,康安令海蘭察率巴圖魯攻八卦山,克之,遂復彰化。乘勢救諸羅。爽文拒戰於崙仔頂而敗,再戰於牛稠山復敗,遂解諸羅之圍;進破斗六門,燬大里杙。爽文走集集,逐之至小半天,竄老衢崎,遂縛之,檻送北京。捷聞,封一等嘉勇公。移師而南,戰於楠梓坑,復鳳山。莊大田竄琅𤩝。水陸併進,禽之,磔於府治。餘黨悉平。其右旋螺命存福建藩庫,凡將軍、總督渡臺及冊封琉球,佩之行。

  當諸羅解圍之時,柴大紀出迎。自以參贊伯爵,不執橐鞬之儀。康安啣之。至是劾其前後奏報不實。詔以『大紀固守孤城,時逾半載,非得兵民死力,豈能不陷?若謂詭譎取巧,則當時何不遵旨出城?其言糧食垂盡,原所以速外援。若不危急其詞,豈不益緩救兵?大紀屢蒙褒獎,或稍涉自滿,於康安禮節不謹,致為所憎,遂直揭其短,殊失大臣休容之度。又福康安抵諸羅後,凡有攻勦,皆不派大紀、蔡攀龍。而於擁兵不救之恆瑞,非惟不劾,且屢敘其戰功,曲為庇護。恆瑞本應軍前正法,恐駭聽聞,其逮交刑部治罪。』尋遣戍伊犁。會侍郎德成自浙江歸,高宗以康安所劾大紀事詢之。德成奏言:『大紀在任貪黷,令兵私回內地貿易。及事起倉卒,不早撲滅,以致猖獗。』又逮問提督任承恩,供亦同。乃命康安與閩浙總督李侍堯查奏。五十三年春正月,詔曰:『柴大紀前此久困孤城,不肯退兵。奏至時,朕披閱墜淚。即在廷諸臣凡有人心者,無不歎其義勇。用人者當錄其大功,而宥其小過,豈能據福康安虛詞一劾,遽治以無名之罪?前詢李侍堯之旨,至今尚未復奏,殆亦難於措詞乎?』尋李侍堯奏至,略如福康安指。福康安奏言:『大紀鹽埕橋之戰,尚能出力。守禦諸羅,亦有微勞。惟以專閫大員,既不能整飭於平日,又不能撲滅於臨時,皆紀律不明所致。請即解京正法。』七月,大紀逮至京,命軍機大臣會同大學士九卿覆訊。大紀再三稱冤。及廷訊,始引咎,仍微訴其枉。詔曰:『福康安等擬大紀斬決。朕念其守城微勞,原欲從寬未減,改為監候。乃展轉狡辯取死,豈可復從寬典?其即依所擬正法。』於是大紀處斬,時論冤之。

  臺灣既平,康安上善後策十六事,其要在習戎備、除奸民、清吏治、速郵政。下旨允行。又以歸化番人效力軍前,請援四川屯練之制,設置屯丁;語在軍備志。八月,命於臺灣府城及嘉義縣各建生祠,御製詩文以紀其事,再圖形紫光閣。凱旋之時,適駕幸熱河,賜宴賦詩,並立碑熱河文廟告成,而繫以辭曰:『瀛壖外郡,閩嶠全區,厥名臺灣,古不入圖。神禹未略,章亥所無,本非扼要,棄之海隅。朱明之世,始聞中國。紅毛初據,鄭氏旋得。恃其險遠,難窮兵力。每為閩患,訖無寧息。皇祖一恕,遂荒南東。郡之縣之,闢我提封。一年三熟,蔗藷收豐。漸興學校,頗進生童。始之畏途,今之樂土。大吏忽之,恣其貪取。既嬉其文,復恬其武。匪今伊昔,叛亂屢睹。向辛丑年,昨丙午歲,一貴爽文,其亂為最。水陸提督,發兵於外,奈相觀望,賊益張大。天啟予衷,更遣重臣。百巴圖魯,勇皆絕倫。川湖黔粵,精兵萬人。水陸併進,至海之濱。至海之濱,崇武略駐。後兵到齊,恬波逕渡。一日千里,以遲為速,百舟齊至,神佑之故。馳救諸羅,群賊蜂擁。列陣以待,不值賈勇。如虎搏兔,案角隴種。頃刻解圍,義民歡動。斗六之門,為賊鎖鑰;大里之杙,更其巢落。長驅掃蕩,如風捲籜。夜攜眷屬,內山逃託。生番化外,然亦人類。怵之以威,賚之以惠。彼知畏懷,賊竄無地。遂以成禽,爽文首繫。狼狽為奸,留一弗可。自北而南,如上臨下。海口遮羅,山塗關鎖。遂縛大田,略無遺者。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曰福康安,智超謀深;曰海蘭察,勇敢獨任。三月成功,勳揚古今。既靖妖孽,當安民庶。善後事宜,康安是付。定十六條,諸弊袪故。永奠海疆,光我王度。凡八武成,蒙佑自天。雖今耄耋,敢弛惕乾。如曰七德,實無一焉。惟是敬勤,勵以永年。』是年冬,康安調閩浙總督,歷洊內外,後以功晉封貝子。嘉慶元年薨,晉封郡王,謚文襄,入祀賢良、昭忠兩祠,配饗太廟;事在清史。

  海蘭察亦滿州人,勇敢善戰。康安每統師,輒為參贊,所向克捷。臺灣之役,以功晉封超勇公,與舒亮、普爾普俱圖形紫光閣,御製平定臺灣二十功臣像贊。餘亦晉擢有差。

楊廷理列傳编辑

  楊廷理,字雙梧,廣西馬平人。以拔貢生初知侯官縣,歷陞至臺灣海防同知。乾隆五十一年冬十一月,彰化林爽文起事,知縣孫景燧遇害,全臺震動,乃攝府篆。是時,爽文已圍諸羅,鳳山莊大田亦起應,府治戒嚴。府治固無城,植竹為藩,聯以木柵,年久多毀。廷理急集紳民,籌守備。各街置一柵,派人守之。甫就而諸羅陷。總兵柴大紀率師扼鹽埕,城中空虛。廷理手一旗,大書募義勇,馳呼於市曰:『好男兒,其從我。』聞者走集,不三日而得八千人。告以守城之義,皆曰『諾。』復募海口水手一千、調熟番一千,凡萬人;設寮帳,整砲械,具糧秣,數日而戰具備。乃以四千人守各隘,六千人屯城中。時各省援軍未至,府治當南北之衝,爽文、大田合兵攻。五十二年元旦,薄東門。廷理出小東門,左營游擊古淵出小南門,合擊之。二十四日,大田復攻,四路合圍,號稱十萬。廷理率眾禦。兩軍方戰,黨首莊錫舍忽倒戈降,廷理以書招之也。大田聞之氣沮,遂不敢復攻府治。十月,大將軍福康安至鹿港,克彰化,廷理率義勇從,三戰三捷,疏通中路。遂見康安於丁臺莊,康安勞之。爽文既擒,移師南下,進攻大田,獲之。臺灣平。五十三年春,署臺灣道,加按察使銜,經理善後,遂建府城。六十年。以在侯官任內虧欠庫款,謫戍伊犁。嘉慶八年赦還。十一年,捐復知府,分發福建。十二年,又任臺灣府。

  當是時,蔡牽俶擾海上,疊犯臺灣。七月,南澳鎮總兵王得祿敗朱濆於雞籠港內,濆竄蘇澳。廷理率兵北上,至五圍,集耆老撫慰。又知熟番土目潘賢文陰與濆通,厚結之,眾皆鼓勵,願效命。遂與得祿會攻,濆大敗去。廷理巡視蛤仔難,謀開設,而大府以地在險遠,民番雜處,慮有變,不許。十五年四月,總督方維甸巡臺灣,次艋舺,蛤仔難民番皆請收入版圖。命廷理偕巡檢胡桂往勘之。廷理以臺有業戶,其弊頗多,力主裁除。業戶不從。勸諭再三,始各領丈。乃將籌辦情形,條陳大府。而司中以臺洋隔絕,事難懸擬,請交臺灣鎮道議復。十七年七月,始收其地,設噶瑪蘭廳,廷理任通判。十二月,調建寧知府。民思其政,為位於文昌壇之右。

鄭其仁、李安善列傳编辑

  鄭其仁,字彭年,號靜齋,臺灣府治西定坊人。少有力,能舉巨石作掌上舞。年十八,入鳳山武庠。三赴鄉闈,不中。遂居鳳山薑園莊,力田治產。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陷彰化,莊大田起兵應,眾以其仁負重望,請出。不從,乘夜踰垣走。妻林氏慮被害,憂悸暴病。莊人載至烏樹林塭,未至而卒。其仁埋諸沙汕,遂覓船至府。署知府楊廷理命募義勇助戰守。已而大田攻府城,其仁中彈未愈,輒出戰。嗣隨副將丁朝雄由水道攻東港,克之,以功授守備。東港地近薑園,其仁素悉情形,乃集流亡,給口糧,收以為用,勢益振,而東港恃以無恐。五十三年春,大將軍福康安平北路,率師而南。廷理帶兵協勦,其仁願為前隊。戰於放䌇莊,遇伏,力戰死,年三十有四。事聞,加都司銜,謚忠勇,賜祭,祀京師昭忠祠,世襲雲騎尉,葬於府治小北門之洲仔尾,林氏附焉。嘉慶十二年,邑人士請與薛邦揚、許鴻均祀忠義孝悌祠,詔可。

  薛邦揚,字垂青,府治寧南坊人,為臺邑廩生。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攻府治,邦揚募義勇助守,不給,則貨田宅以濟。又從游擊蔡攀龍駐桶盤俴,歷戰數次。五十二年五月初三日,莊大田合諸軍來攻,兵民併力禦。邦揚親自陷陣,中砲,墜馬死。妻兄某在旁,奪屍歸,年二十有八。妻陳氏,遺腹生一子。

  許鴻,府治鎮北坊人,入武庠。林爽文之役,總兵柴大紀率兵禦於三崁店,鴻以義勇從。遇戰陷陣。知府楊廷理見其危,督眾救之,而鴻已沒,得其屍歸。年三十有四。

  李安善,字喬基,廣東嘉應州人。祖某來臺,曾募鄉勇從征朱一貴,以功授職,因家彰化之北莊,墾田致富。安善少讀書,納粟入監。里黨有事,知無不為,故眾倚為重。乾隆五十一年冬,林爽文起事,陷彰化,攻諸羅,以楊振國、高文麟守城。粵莊因械鬥之怨,故不從。安善窺其虛,集子弟而告之曰:『城可取也。』粵人聞之,願效命。得數千人,分四隊,與前任知縣張貞生、把總陳邦光,以十二月十二日分攻縣治,克之,獲振國、文麟等,解省受戮。當是時,城人多去,而所部以搜捕為名,焚莊掠物。安善不能制,撤歸北莊,城復失。北莊距大里杙不遠,爽文慮為肘腋患,命眾攻之。安善竭力禦。求援各莊,無有應者。隻身走鹿港,請鉛藥,為戰守之用。而爽文購之急。歸及牛罵頭,被獲,挾至大里杙,勸其降。不從,殺之。事聞,賜祭予恤,賞知縣銜,廕一子以知縣用,附祀忠烈祠。

陳周全、高夔列傳编辑

  陳周全、臺邑人,天地會之黨也。林爽文敗後,南北小康。守土官不以吏治為意,孳孳為利。乃與鳳山陳光愛謀,招人入會,從者數百,遂議起事。乾隆六十年春二月,光愛劫石井汛,未破,為同知朱慧昌所禽,戮之。周全走彰化。彰固天地會部落,爽文之徒尚有存者。與黃朝、陳容集餘黨,而自為會首。以洪棟為軍師,禡旗糾旅,至者數千人。三月朔,襲鹿港,殺同知朱慧昌。鹿港營游擊曾紹龍、外委任向標均戰沒。署北路副將張無咎在彰聞變,令游擊陳大恩馳救。途次聞耗,還屯八卦山,無咎逃,署知縣朱瀾亦棄城走。明日,周全攻城,先擊八卦山。都司焦光宗赴援,未至而破。大恩自焚死,張、朱皆被戕。光宗自刃,未死遇救,匿武生林國泰家。典史費增運、千總吳見龍、郭雲秀皆巷戰死。周全既入城,據縣署,大張文告。而斗六人王快亦起事,破斗六營以應,迫嘉義。報至,巡道楊廷理登陴。總兵哈當阿、知府遇昌、游擊麥瑞合率水陸兵九百名往,至灣裏溪,阻水不得進。先是汀州府同知沈颺奉委至彰,遭變,伏民家,密與貢生吳升東、廩生楊應選等集鄉壯,以待官軍,大肚、鹿港各莊應之。周全知力薄,棄城去。國泰率義民數百至,以筍輿舁光宗入城。郡中聞報,以前嘉義知縣單瑞龍署縣事,沈颺署鹿港同知。周全南下,至埔心莊,為莊人陳祈所執,解獻軍前。哈當阿夜渡虎尾溪,趣入城,令捕餘黨,黃朝、陳容、洪棟次第被禽,均戮於郡。

  當周全之敗,鳳山人鄭賀偵郡中兵虛,謀夜襲。其友許強豫聞官令,與之周旋,醉而縛之,獻於道轅。未幾王快亦被戮。事聞,文武紳民各懲賞有差。越十有六年而有高夔之事。

  高夔淡水人。時漳泉械鬥方息,無賴之徒又謀起釁,各莊騷動。夔糾集黨徒,得百數十人。嘉慶十六年夏六月初旬,偕族人姣赴柑園,謀起事。未集,新莊縣丞簡清瀚聞之,會艋舺都司莊秉元率兵捕。夔走入五指山,黨人俱散。越一月,知府汪楠、同知查廷華各率兵入山大索,被禽。姣亦就捕。諸人皆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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