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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齋詩文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二

卷第一 薑齋詩文集 卷第二
清 王夫之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船山遺書本
卷第三

薑齋文集卷二       船山遺書四十六

   衡陽王夫之譔

 傳二首

  石崖先生傳畧

吾兄之先我而逝也意者其畱夫之之死以述兄之行歟

不然何辜于天而使㷀孑荼毒之至此極也兄遺命以狀

屬孤姪敞而俾夫之潤色乃夫之有識而侍兄先於敞者

十餘年敞所未及知而夫之知之患難流離敞有時而不

與則有餘地以聽夫之之述自顧衰病奄奄血氣盡而僅

有心存且懼心之日㪚而不可旦暮待故哀緒未甯而急

於述乃述吾兄之難也所可言者敞所未知者耳過此則

有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者乃兄之所以爲兄者在是而

旣不能不忍而不欲矣其餘固非兄之所以爲兄者而奚

以言爲雖然敞所未及知與所未與者涕笑皆神之所行

逡巡皆氣之所應固可於此得吾兄□□□□共貫同條

之精爽請言其畧焉吾先子之得兄也年三十有七先妣

亦三十矣惜兄甚而兄幼端凝淡泊食淡衣麤更以爲適

與兩從兄自鬬草騎竹以至就外傅皆未嘗一語失敬愛

之度依叔父牧石先生叔母吳太恭人無殊於父母冠昏

後且生子授生徒矣對叔父母未嘗不以乳名答也仲兄

稍長同席受讀而仲兄病幾痿兄調䕶扶掖齧指以受鍼

艾仲兄賴以愈而卒以文章名南楚無一非兄曲意怡聲

亹亹講說以成之者若夫之狂娭無度而檠括弛弓閑勒

逸馬夏楚無虚旬面命無虚日者又不待言昌啓間先君

子徵入北廱家僅壁立兄於世故雅不欲涉而戢志以支

補者唯下帷畫粥敦孝友爲族黨鄕鄰所推重而家以甯

念先君子之畱滯燕邸苦寒善病歲時晨夕無歡笑之容

嘗記庚午除夜侍先妣拜影堂後獨行步廊下悲吟長安

一片月之詩宛轉欷歔流涕被面夫之幼而愚不知所謂

及後思之孺慕之情同於思婦當其必發有不自知者存

也先妣有心痛疾舉發則彌旬不瘳夫之旣羸且惰仲兄

亦多病扶掖按摩寒暑晝夜局曲於牀褥間十餘夕不寐

兩三日粒米不入口以爲恆凡事先妣三十餘年以揜覆

夫之不孝莫贖之罪者皆兄慈雲仁蔭之恩也兄爲學篤

敏十六補弟子員餼於庠者八年自萬厤末時文日變始

承禪學之餘繼以莊列管韓之險澀已乃效蘇曾而流於

浮穴迨後則齊梁浮艷益趨淫曼兄獨守家訓一以鄧黃

李鄒爲典型而□整雅則直追夏官明胡思泉之高躅一

時文章鉅公推賞者不絕而杜門不一投謁在崇禎末人

士以聲譽相高騰竿牘徵秋課者徧海内兄一無所醻酢

闇然如巖穴之士嘗愴然謂夫之曰此漢季處士召禍之

象也文章道喪不十年而見矣己卯以乙榜詔入太學時

以六曹策士雋者卽授美除同舍皆氣矜競獵兄以父母

老亟請告歸未允諸同舍以旦夕釋褐相畱兄尤憎其躁

競曰吾焉能一日與奔騖者伍遂拂衣不請而歸憶鄕前

輩歐陽正暘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翁自北歸持兄家報夫之往領焉歐陽翁曰

伯兄無日不垂思親之淚吾誘之以弈至三兩局則淚滴

罫中矣歸而謝絕人事授生徒以佐菽水郡守墨而酷諸

紳士畏其威其生日醵金爲軸欲製文祝之屢以强兄兄

瞋目對眾大言曰不能惡惡如巷伯而更賦緇衣乎眾皆

縮項面無色兄談笑而去壬午舉於鄕錄文呈御計偕至

南昌楚中亂遂同夫之歸是時觀察全椒金公念吾兄弟

貧甚欲爲治北裝邑有劣而梟者按法當死公屬意令餉

吾兄弟千金活之其人來懇兄顧問夫之曰何如夫之答

曰此固不可兄喜見於色曰是吾心也或曰千金不死於

市豈能必彼之不幸免乎兄又顧夫之微笑夫之曰吾安

能令其必死但不自我可耳兄曰此人逸他日禍延於鄕

黨雖然吾謝吾疚而已子言是也遂峻拒之其人他請得

釋後果一如兄言凡兄之所以教夫之而相砥礪者如此

類不能毛舉也張獻忠陷衡州索紳士補僞吏吾兄弟以

父母衰不能越疆望門無依賴舅氏玉卿譚翁引匿南嶽

蓮花峯下賊購索益急匍伏草舍中兄忽亟向野人問黑

沙潭之勝欲往遊夫之不解兄意曰此豈遊山時耶兄笑

曰今不遊更何待子豈能不從我遊乎已而私語夫之曰

更何處得一泓淸凈水爲我兩人葬地耶當是時夫之回

眄見兄目光出𥈤外如電鬚髮皆怒張會日暮家奴遽報

先君子爲邏者所得兄聞之欲出脫先子而沈湘以死夫

之知兄耿介嚴厲出且與先子俱碎夫之所舊與爲文字

交者黃岡奚鼎鉉陷賊中知吾兄弟必不可辱曲意相脫

夫之乃剺面刺腕僞傷以出而匿兄以死告先君子乃免

夫之亦隨宵遯當夫之出時兄藏繩衣內待夫之信卽自

盡夫之旣免先子而自免乃不果死然則棲遲荏苒年逾

八袠而死于林巒之下非兄志也豈曰未嘗受祿而遂可

生哉故其題座右曰到老六經猶未了及歸一㸃不成灰 -- 灰

自此以後迄于今則所謂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也不欲

言者天地之生人均也我兄弟亦僅與人而爲人也賢且

智疏通而剛勁倍蓰什百於我兄弟多矣我兄弟所以自

問者非有殊絕不可及之事而柰何沾沾以自言且恐人

之無或聽也則欲言而汗浹於背矣不忍言者使我兄弟

前此而死卽幸而爲士又幸而食祿亦與耕鑿屠販之人

不相爲異天之不弔乃使我兄弟若有可言者是幸天之

異以自異也而忍乎哉不能言者我兄弟之苟延視息哽

塞如遡風而終老死于荒草寒煙之下不知者以爲窶且

貧而不釋𤍠中之憾卽邀惠於知者亦以爲如是生如是

歸愚者之事畢矣夫孰知我兄弟之戴眉含齒抱餘疚於

泉臺也故置吾兄於箕山吹瓢桐江垂釣之間而兄不受

置吾兄於神武挂冠華頂高眠之間而兄亦不受悠悠蒼

天蕩蕩黃壚抱愚忱以埋幽壤吾兄弟之志存焉顧卽兄

遘愍以前惻悱天極孤高嶽立爲夫之所侍圅丈而習知

者以髣髴之性一也情一也勃然不中槁之氣一也不縱

步於康莊自不㝠趨於臲卼夫豈有二致哉留夫之於衰

病之餘以述兄者止此而已投筆欷歔知遺忘之尙多也

第三弟夫之譔

  孝烈傳

雙髻外史曰吾避戎上湘湘之人競相吿曰⿰氵𠔏子揮利刃

以斷首讐首女彭抱嬰兒而赴水余諗之良然盈目皆忘恩

畏死苟圖榮利者而能稱道弗絕人心固不容泯也亟次

所聞而傳之

⿰氵𠔏孝子者問其名不得祖懋德以孝亷仕縣令父業嘉字

伯修補文學喜交游吟咏與湘人士龍孔蒸歐陽淑稱湘

三詩人□□丁亥春湖上墮守降將王進才之兵鞭督師

潰掠而走湘西湘西之地曰縠水林箐深險伯修奉母匿

峻谷中獨與姊婿瀏陽胡某坐谷口茅舍中詗音息胡某

者故貴公子裘馬甚飾偶客於此伯修有老𤢆奴曰家祿

不知何以憤怨其主人逸出故與兵遇吿兵曰從此越叢

薄有谷口茅舍胡⿰氵𠔏兩公子在焉多金有好馬可襲取也

兵如其言執胡某及伯修索金無以應索馬馬盡兵怒曰

適一老漢黑而傴言若爲胡⿰氵𠔏兩公子多金多好馬而不

與我邪遂殺伯修及胡某當其時有小奚奴匿積草中具

聞之孝子時年十五閱旬日兵定乃行哭求尸斂之求父

所繇遇害不得晝夜悲號小奚奴憐其骨立乃具以吿孝

子遽起掩小奴口故慰勞家祿攜之至伯修母孺人所長

跽泣血以請曰某將手刃此賊不敢不吿孺人以某穉弱

狎其言未應明日復𢹂奴至伯修殯次捽奴跪殯前呼小

奴出證之奴且諒其無能爲漫應曰兵執我我不如此云

我死矣語未絕口孝子先淬一利刃藏殯帷中至是急斫

之奴首已墮地矣遂刲其心置筵上退就位號泣以吿於

殯血流殷衰旁人怪呌孝子母驚出視之大駭仆地孝子

掖母入温言慰母神色不變孝子素淸羸髮方覆額長不

滿五尺奴故𤢆揮刃俄頃頭隕胸疈人羨怪之以爲有神

助焉余嘗交伯修欲求至孝子所弔慰之道阻不達唯習

聞湘人之言百喙如一者若此

雙髻外史曰神勇者死而忘乎慮性勇者慮而决以死夫

慮至則勇且衰矣慮而能勇勇矣哉唯絕慮者能以慮勇

要離菀勃焚其妻息伍員從容寄帑後從其致雖殊均慮

效也

上湘有鄕曰梓田王氏世居焉丁亥春長沙巡使趙廷璧

率所部兵潰而西縱使大掠彭烈婦者田家女也適王氏

子有一子方晬兵猝至烈婦與其姒及一婢皆被執烈婦

SKchar容獨粲兵睨而謔浪之烈婦赬然而怒已而正容俯首

而思良久而定拊其姒曰吾知所以處此矣姒曰何若曰

死耳姒曰我焉用死𫉬而縶者豈徒我兩人哉烈婦笑曰

此非而所知也我未卽死者此一歲子無所託將踐蹂之

或豚子置之姑與夫不可得見將誰授邪誠不忍其踐蹂

且先決絕此而吾自處易矣其子時在婢懷抱中遽起奪

而趨之池畔投子水中㦸手呼曰吾無所復念矣躍入池

水死其婢後得釋歸對其家人言如此死三日兵去尸乃

浮出不脹不䵟貌如生

外史曰此夫勇而能慮慮以生勇善慮而力勇者與嗚呼

豈不賢哉

 行狀二首

  先君子行狀

  譚太孺人行狀

不孝夫之旣受命於介之述先君子狀遂狀先妣譚太孺

人哀哉先君子几筵方徹太孺人遽罹終天之慘毒抑三

十有四年矣不孝兄弟偷活人間弗能率迪慈訓以處一

死而厚載之恩有心未死而何能自昧也先君子以宏慈

行德威抑且至性𥳑靖尙不言之敎不孝兄弟之奉敎也

不以其不可黙喻之頑愚而多所提命毎有顚覆違道之

行但正容不語倚立旬日不垂眄睞乃不孝兄弟頑愚實

甚倀罔莫知所自𫉬咎刋心欲改而抑不知所從太孺人

乃探先君子之志而戒不孝兄弟以意之未先志之未承

也詳謫其動之卽咎善之終迷申之以長傲從欲之不可

發不孝兄弟之慝於隱微而述先君子之素履以昭滌其

睯曶旣危責之抑涕泗將之然後終之以笑語而慰藉之

哀哉吾父如油雲在天而吾母且承之以敷甘雨然而伊

蔚伊蒿終爲枯槁則不孝兄弟之負吾母尤甚於負吾父

也如是者不孝兄弟胥有之而不肖夫之蚤歲之破轅毀

犂也爲加甚勞吾母之憂者爲加篤至於今老矣弗能洗

心振骨自立於鬚眉之下猶然一十姓百家啄粒栖枝不

亡以待盡也德人君子固宜遐棄無稱雖然太孺人之懿

則未忘於宗族姻黨者其能不冀望於彤管乎凡太孺人

之篤婦順也介之成童而游於鄕較母已逾四旬夫之成

童而游於鄕較母已望六袠矣所謂起敬起孝以事堂上

者皆莫能知但聞太孺人申戒諸子婦承事先君子者述

其事少峯公者三年酷寒不敢爇火畏煙之出於牖罅也

炎暑不敢撲蟁畏箑聲之遙聞於靜夜也滌器不敢潄水

引濡巾而拭之猫犬擾不敢迫逐擁袂而遣之毎一語及

䕫䕫悚立對子婦如大賓及述范太孺人疾痛傾逝則淚

盈於𥈤不異初喪以此測太孺人之事舅姑非可以意量

知者哀我生之晩而不能見也佐先君子之襄大事也太

孺人自不欲言之無敢問者問亦不答但少峯公英卓不

事家人生產徒四壁立先君子勤素業乃薄田僅給饘粥

而愼終之厚倍於素封稱貸繁猥卒皆酬償太孺人銷𬖂

珥斥衣襆固不待言抑數米指薪甘荼如飴以成先君子

之孝若不孝兄弟所得見者先君十年燕趙娶子婦搆堂

室終不孝讀書之業且河潤宗婣無乾餱之失𩔖出於太

孺人之撙節則襄大事之時心專力竭愈可推矣叔母吳

太恭人長太孺人二歲周旋四十年歡如一日迨旣分居

經旬不相見則皇皇問訊不絶每圍爐共語呴呴如兩新

婦從兄玉之年四十棄諸生拜世官冠帶入省猶手酒漿

相勞苦如撫孺子季父子翼翁蚤未有子嗣置側室或頗

輕之先孺人待之如姒娣曰且令叔氏有子卽貴矣至養

子婦以慈畜童僕以惠而自然整肅莫敢䙝越及今念之

不孝兄弟在膝下時如幸生時雍之世春風一庭靈雨四

潤哀哉不可復追矣前母外祖父學博綦公罷敎歸里無

子太孺人承事敦篤不異所生綦公垂殁待太孺人而瞑

先叔祖太素翁罷諸生落拓且無應嗣叔祖母朱井臼不

給太孺人迎養敬事怡然終老葢推事父母者以事綦公

推事舅姑者以事太素翁誠至而禮洽亦不自知其厚也

不孝夫之閒關兩載未𫉬奉臨終之訓遺命介之更無餘

語惟歸葬先君子之右遠腥穢而不厯城市以求協於先

君子淸泉白石之心而已哀哉此尤不孝所血涌心濤而

滔天之罪百死莫酬者也

 墓誌銘表四首

  文學劉君崑映墓誌銘

友人崑映劉君撤瑟二十年矣子安基安鐂以幼孤未能

成禮飮泣而欲求銘其墓以叔父庶僊氏之命來言曰誌

以志功銘以名名弗功弗名亦足以勒片石乎余肅然竦

起而對曰是其所以可志而可名也且夫今之所謂功名

者吾知之矣其始也槁吟而蹙睂以操觚知刺繡文不如

倚市門也望風會之所流隨波以靡拾殘英調鳥語而唯

恐其不肖繇是而詭合矣則以吮弱民𡡾上官赩然獵榮

膴孰不健羡之苟其詭而失也猶且徼時譽以自雄於里

序栩栩然翔步於長吏之門噞喁漚沫以自潤士能不㞕

於此者其志可誌其無名也可銘此余所以樂交崑映氏

而悼之不忘也二子其何讓焉君初名永公更曰瑋崑映

其字也先世有以丞相稱者名不傳大約以祥興蒙難而

家于衡遺戒子孫廢讀而耕故爵里名字皆佚子孫世農

而樸爲鄕里重至起潛公登甲乃讀書補文學登甲生去

華公紹蕢鄕貢士未仕君生而刷睂植骨有偉人器度起

潛公喜而名之曰鐵漢稱其質也讀書不甚敏而所志益

堅苦吟窮旦夕崇禎間齊梁風靡駢麗爲虛華而君刻意

以摉求經傳之旨毎有論辨毅然不隨時尙而求其至當

以是補文學者二十餘年試于鄕而不售乃就山中誅茅

搆斗室蒔雜花坐誦行吟忘年忘境其視世之倏爲牛鬼

蛇神倏爲嬌花囀鳥者蔑如也此名之所以窮也數十年

之士風毎況而愈下其相趨也毎下而愈況師𡡾其生徒

鄰𡡾其豪右士𡡾其守令乃至𡡾其胥隸友𡡾其奔勢走

貨之淫朋而君之義形於色也人之𡡾己視如鮑魚之在

側見𡡾人者則蟲豸遇之不爲一動其色笑間有初能戍

削者亦欣然與定交迨其以貧易操則截然拒絕于一旦

乃至相遇而不與揖以是食貧沒世取給于舌耕而躬親

田牧僅免飢寒悠然自適郡邑之門逆風而避其腥村塢

化之數十里之間無訟嗚呼使有遇於世可追踪器之以

負起潛公之期許而齎志違時中身而折此功之所以

窮也叔氏之言哀君之窮焉耳矣爲名於世不如顧名於

心爲功於物不如加功於己久矣舉念而可質之君子心

之名也衛生而遠於不仁身之功也請廣叔氏曰君之功

名大矣哉銘曰

疇昔過君溼雲蒙岫雷雨夕喧裂窗傾澑縱酒高吟天爲

倏晝弔古悲今別人分獸自君之亡狂言誰奏獨遺孤塋

㝛艸靑覆銘以千秋式垂爾後

  武夷先生曁譚太孺人合葬墓誌

有明徵士武夷先生曁配譚太孺人先後合葬于此閱三

十七年冡子介之已卒不孝季男夫之年七十矣遘屯永

世將拂螻蟻迺克誌焉前此幾幸當世知道君子拂拭幽

光而頫仰人間無可希望弗獲已而質述大略所望□□

□□徼來哲之鑒閔尙無後艱恃天在人中不可冺也先

生姓王氏朝聘字修侯曾祖考一山公甯上輕車都

震之次子也祖考靜峯公雍厯任江西南城敎諭

考少峯公惟敬妣范孺人譚孺人考念樂公時章妣

歐陽孺人先生以隆慶庚午季冬月朔日誕生卒以□□

丁亥十一月望後三日先生始終爲明徵士遺命不以柩

行城市方隱南嶽潛聖峯下卽卜其麓以葬孺人袝焉先

生盡道事親白首追思猶勤泣血敦仁友弟早齡同學垂

老不衰於時三湘風化胥重天倫皆不言之敎所孚也少

從鄕名儒伍學父先生受業徒步遊安成亭州博訪師友

已從泗山鄒先生受聖學奉誠意爲宗密藏而力行之取

與言笑一謹于獨知發爲文章體道要以達微言葢知者

尟也天啟辛酉以乙榜奉詔徵入太學無所屈合投劾不

仕抱道幽居長吏歆仰求見不得門人以文登楚黔賢書

者五人邑里被服靜正之敎薄者敦恣者斂悍戾者柔譚

太孺人以孝睦慈順贊成令模内外蒸蒸焉孺人後先生

三歳□□庚寅仲秋月朔後一日卒去誕生歲萬厤丁丑

閏八月二十二日凡七十四載□□□□□□而姻婭鄕

國傳聞欽慕先生孺人之澤視不孝夫之有加焉生子三

長介之明孝廉歲在丙寅卒人士謚爲貞獻先生次叅之

選貢生早卒次則不孝夫之也嗣學不明守死不篤令聞

永謝僅保孤封于此嶽阜尙宜爲天所愍爲人所式永固

幽藏與山終古不敢系銘泣述梗略如右

  牧石先生曁吳太恭人合袝墓表

蓋聞德契於幽弗容終閟慈留於永詎忍或諼旣不昧於

諶懷矧敢矜其溢美惟我仲父牧石先生廷聘字蔚仲

我祖考少峯公之仲子先考武夷公長弟也配吳太恭人

以伯兄玉之繼絕襲右職遇覃恩例得受贈先生孝自天

豐文因道勝遺塵雲迥抗志霜淸其順以承親也于童年

小有過失少峯公責譴門外永夕下鑰時當除夕風雪凄

迷先考私從隙道掖令歸寢先生引咎自責必遵庭命翼

日元旦少峯公方啟扉焚香先生怡顏長跽少峯公且喜

且泣稱其允爲道器逮及耆年省塋酹酒涕泗橫流拜伏

不起則夫之所親見也嗣與先考同受業于伍學父先生

之門匪徒文譽齊騰抑且德隅均整易衣共枕長年歡浹

吳太恭人與先妣譚太孺人孝睦壹志等于同生繇是稱

孝友者以寒門爲華族之箴瑱施于今日流頌不衰有耳

有心胥于一致非不肖夫之所敢侈一詞也十八補郡文

學屢應賓興文筆孤淸弗售于有司歲己酉與先考同赴

省試先考中塗病作遽謝同輩掖扶歸里小艇炎蒸篝燈

搔抑目不定𥈤者五晝夜因慨然曰幸全三樂復何有于

浮雲哉自是雅意林泉布韈靑鞵逍遙于下潠觀田孤山

種梅之下築曳塗居搆小亭題曰濠上浚小池蒔雜花其

側釀秫種蔬供歲時之薦先生少攻吟咏晩而益工於時

公安竟陵哀思之音歆動海内先生斟酌開天參伍黃建

拒姝𡡾之曼聲振噌吰之亢韻屢嬰離亂遺稿無存而夫

之早歳披猖不若庭訓先生時召置坐隅酌酒勸戒敎以

遠利蹈義懲傲撝謙撫慰叮嚀至于泣下迨今髮敝齒凋

忠孝罔據仰負宏慈未嘗不刻骨酸心深其怨艾而祇畏

冰淵差遠巨憝則固先生包蒙以養不中之明德所被也

先生以萬厤丙子正月六日生以□□丁亥十月□□日

謝世恭人先一歲乙亥三月十一生同歲十月□□日沒

子玉之釗之玉之以文學襲衡州衛指揮同知釗之早卒

孫恪安國恬子偉敏恪恬殤殞子偉亦早世曾孫生祐子

偉出生蔭敏出夫之事先生無異先考追懷慈誘瀕死不

諠年垂七十乃克與敏輩勒遺緒于阡不足述高深之百

一聊傳家世孝友醇靜之矩型勿俾後裔卒迷云爾

  文學膴原氏墓誌銘

膴原氏名敞貞獻先生之冡嗣于余爲從子貞獻先生以

丙寅正月晦卒膴原哀毁成疾以其年十月二十一日終

于殯宫先生違世守眞□□耐園雅不與世親膴原依依

園側躬耕授徒以侍麾之遠而愈不忍離篝火具沐腧厠

汛除之勞髯髮半白矣呴呴如孺子執勞不倦如是者三

十餘年先生八十矣其卒也啼號不絕于口閱六月而病

病愈哀又四月而亡哭抱遺書授余爲訂定而傳之遺命

以衰麻斂停棺侍殯側候啟殯相隨葬于先生曁妣歐陽

孺人之墓側和淚濡筆作書貽余俾如其志余家自驍騎

公于洪武間世官衡州衛十世而至先徵君武夷公十一

世而至貞獻先生皆以内行爲士友所推許膴原克敦先

訓而發自性生尤爲切摯其素履秉心堅樸不欺然諾于

昆弟姻婭友朋皆抉心殫力以相周旋無所緣飾十五補

邑文學爲文淸通醇正詩得陶謝風旨讀書刻意以求物

理天則之蘊不如手捫而目見之不止幼從余學學于余

者篤志精研未有及之者也有子二生祁生郊女一幼未

字生祁生二子綿續一女許字蕭喬如生以崇禎庚午

月二十日距沒之年五十有七余于其亡哀之不欲生而

重悼其銜恤以隕生父沒而不能一日存于世也爲之銘

身離于親其離幾何如根旣拔奚有枝柯自春徂冬憾日

月之猶多奉爾遺形相隨于此山之阿

 記二首

  船山記

船山山之岑有石如船頑石也而以之名其岡童其溪渴

其靳有之木不給於榮其草癯靡紛披而恆若凋其田縱

橫相錯而隴首不立其沼凝濁以停而屢竭其瀕其前交

蔽以絯送遠之目其右迤於平蕪而不足以幽其良禽過

而不棲其内趾之獰者與人肩摩而不忌其農習視其堘

埓之坍謬而不修其俗曠百世而不知琴書之號然而予

之厯溪山者十百其足以棲神怡慮者往往不乏顧於此

閱寒暑者十有七而將畢命焉因曰此吾山也古之所就

而不能槩之於今人之所欲而不能信之於獨居今之日

抱獨之情奚爲而不可也古之人其遊也有選其居也有

選古之所就夫亦人之所欲也是故翔視乎方州而尤佳

者出而跼天之傾蹐地之坼扶寸之土不能信爲吾有則

雖欲選之而不得蠲其不歡迎其不棘江山之韶令與愉

恬之志相若則相得而固爲棘人地不足以括其不歡之

隱則雖欲選之而不能仰而無憾者則俯而無愁是宜得

林巒之美蔭以旌之而一坏之土不足以榮吾所生五石

之煉不足以崇吾所事栫以叢棘履以繁霜猶溢吾分也

則雖欲選之而不忍賞心有侶詠志有知望道而有與謀

懷貞而有與輔相遙感者必其可以步影沿流長歌互答

者也而㷀煢者如斯矣營營者如彼矣春之晨秋之夕以

戸牖爲丸泥而自封也則雖欲選之而又奚以爲夫如是

船山者卽吾山也奚爲而不可也無可名之於四遠無可

名之於末世偶然謂之歘然忘之老且死而船山者仍還

其頑石嚴之瀨司空之谷林之湖山天與之淸美之風日

地與之豐潔之林泉人與之流連之追慕非吾可者吾不

得而似也吾終於此而已矣辛未深秋記

  小雲川記

湘西之山自𫆀薑竝湘以東其複數十以北至於大雲大

雲之山遂東其陵乘十數因而曼衍以至于蒸湘之交大

雲之北麓有溪焉竝山而東以匯于蒸未爲溪之麓支之

稚者北又東其複十數皆漸伏而爲曼衍登小雲複者皆

複而曼衍盡見爲方八十里以至于蒸湘之交遂踰乎湘

南盡晉甯之洋山西南盡祁之岳侯題名東盡耒之武侯

之祠東北盡炎帝之陵陵酃也北迤東盡攸之燕子巢天

宇澄淸平煙羃野飛禽重影虹雨明滅皆迎目授朗於曼

衍之中其北則南嶽之西峰其簇如羣蕚初舒寒則蒼春

則碧以周乎曼衍而左圅之小雲之觀止矣春之雲有半

起而爲輪囷有叢岫如雪而獻其孤黛夏之雨有亙白有

漩澓有孤裊有隙日㫄射燿其晶瑩秋之月有澄淡而不

知微遠之所終冬之雪有上如暝下如月萬頃有夕鐙爍

素懸於泱莽山之觀奚止也小雲之高視大雲不十之一

也大雲之高視嶽不三十之一也豈啻大雲嶽之觀所能

度越此者唯祝融焉他則無小雲若葢小雲者當湘西羣

山之東得大雲之委而臨曼衍之首者也故若此是故湘

西之山觀之尤者逮乎小雲而盡繫乎大雲而小者大雲

龎然大也或曰道士申泰芝者修其養生之術於大雲而

以小雲爲別館故小之雖然盡湘以西終無及之者自麓

至山之脰皆高柯叢樾陰森葱蒨陟山之巔則古木百尺

者皆俯以供觀者之極目養生者去僧或廬之廬下蒔雜

花四時縈砌右有池不雨不竭予自甲辰始遊嗣後歲一

登之不倦友人劉近魯居其下有高閣藏書六千餘卷導

予遊者










薑齋文集卷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