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學士文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十五

卷第十四 蘇學士文集 卷第十五
宋 蘇舜欽 撰 清 河焯 撰校語 景上海涵芬樓藏白華書屋刊本
卷第十六

蘇學士文集卷第十五

   太原郡太君王氏墓誌

太子少傅贈太子太𠈃忠憲韓公繼室夫人王氏太尉

文正公旦之長女也初文正公在重位夫人長矣久擇

壻不偶日有盛族扳求而文正公輒却之時忠憲公初

第上謁文正公一見遂有意以夫人歸焉族間譁然以

謂韓氏世不甚顯大而上有親老且嚴又前夫人蒲氏

有子當教訓撫育於人情間實難以夫人少爲族人所

寵愛願於大家著姓爲相宐文正公曰以吾女性孝而

淑賢必能盡力於夫族且其節行易以顯亦足見吾家

之法度焉族盛者驕惰恣放多以後事相誇逐是不喜

吾女之所向此非渠輩所曉知也遂以夫人歸韓氏果

能上承尊嫜奉忠憲公恂恂然舉動無一不中容禮者

撫蒲之生若已所出文正公每見必謂之曰爾遂能履

踐吾言出家人子所見使吾無所恨也忠憲爲殿中丞

封太原縣君及出守洋川留夫人寓外舍經時未嘗及

闑外惟文正公召然後見歳時族人出嬉夫人亦獨留

不往時諸子皆幼夫人課以詩書日使誦習文正薨召

入中闈賜冠服名通宮籍以時獻見夫人以謂因緣遺

恩又非從夫之寵毎稱疾不行忠憲守青州急詔還臺

署中夜有聲若盜將發户者左右駭甚請呼邏卒入以

視夫人曰乃公不家而夜呼卒非便設有盜寧以畏死

卒不可呼也性本閒約所衣不過綈紵經歳未嘗有所

更製晚節尤以清澹自樂日誦浮屠氏書其治家不尚

嚴厲而事皆密有條記忠憲教諸子甚嚴夫人内以慈

愛撫之間又勗以義理之說嘗曰乃父方正有法則爲

世所知汝曹若不效之外人將以爲𩔖我是彰我不德

也其善訓如此忠憲爲御史知雜時卒於京師享年四

十四天聖五年六月二十日也景祐郊祀追封太原郡

太君初夫人之喪藁葬於國門之南佛廟後十七年忠

憲薨諸孤遂舉夫人之櫬合祔於許之長社縣某邨之

原以慶曆四年十一月五日之吉也所生男子七人曰

綜太常博士集賢校大理評事曰𥾝太常寺太祝四登

進士科皆有文聞於時京師士人論世子姓之盛者以

韓氏爲稱首非惟忠憲之訓肅嚴是亦夫人𠈃育善誘

之所致女六人長適端眀殿學士兼翰林院侍讀學士

給事中李淑次早卒次適大理評事蘇舜賔次適太常

寺太祝王整二幼未嫁孫男十四人孫女十二人曽孫

女一人某之皇妣爲夫人之妹故能詳夫人之行焉今

又爲諸孤所託俾刻石納於壙中不敢誣飾爲之銘云

   大理評事杜君墓誌

杜君叔温終於慶曆辛已四月九日葬於慶曆甲申

月二日許州陽翟縣麥秀原即其地君始生十餘歳能

通誦五經稍長學文精筆翰效杜子美作詩其勁峭嚴

密指事泛情時時夐至絶處常恐以詩見名於世不肎

數爲使之有年而不息可勝言邪性灑然峻拔少所與

合然外甚謙煦喜評論終日亹亹不倦在平陽幕郡將

有率意放於治者君必以辨之雖老黠𪧐吏皆竦視莫

敢移其說天章吳安道祕閣石曼卿皆當世偉人奉詔

籍民兵於兩河獨延君計事君爲條其未便安者二公

歎息稱道之奄忽之前數月慨然棄官歸膝下嗚呼其

知命歟享年二十有五官至大理評事簽署建雄軍節

度判官事諱詵今樞密使吏部侍郎京兆公之長子娶

崔氏一子曰振祕書省校書郎予以叔温親而又以文

義相周旋辛已春予病甚叔温來升牀執予手語言而

去予時爲病所毒不甚辨尚意已必死不復見叔温才

三四日予稍間而聞叔温逝矣不覺震起一慟予病復

作今予乃獨存而復恙毎一念之令人悲酸况又見吾

叔温大葬且復誌其平生可勝悲哉

   奉禮郎杜君妻清河張氏墓文

婦氏張靜而温承勗子文節孫十八齡婦杜訢睦族人

孝所尊才三終長安後四載封秀原號慶曆直甲申秋

季初實令辰地陽翟此寧魂淑而夭孰可論乳女一今

始言石鑱文誌沈魂

   兩浙路轉運使司封郎中王公墓表

公諱雍字子肅世爲魏人自烈祖祐𠪱職中某始有第

京師太尉文正魏國公遭時奮庸相章聖皇帝著在國

史復此不書公即文正公之長子幼而惇懿不妄言矣

以文正公任爲祕書省校書郎久之改大理評事時年

已三十餘未始從政蓋文正公以清愼訓諸子而公亦

恬於進取也文正公薨恩授光禄寺丞服除特授大理

寺丞俄又遷太子中允同判太府寺故無同皆異恩也

乾興中榮國夫人憂終喪入對賜五品服勾當馬步軍

專勾司嘗以疾聞兩宮命中貴人勞問將太醫以診視

之改殿中丞通判鄭州代還召升陛占對甚久上嘉歎

之擢爲郡牧判官累更主客金部司勲員外充開封府

界提㸃踰年上計賜金紫判鹽鐵案寳元初升祠部郎

中京西轉運使丁母永康郡太君張氏喪既闋再領鹽

鐵又判理欠憑由司慶曆三年出爲淮南轉運按察使

賜對便坐上美公效官𠈃家之才翌日特遷度支郎中

詔留不行尋判户部句院眀年又遷司封又眀年春充

兩浙轉運按察使是歳秋七月甲子考終於錢塘之官

舍春秋五十八九月其子奉喪還都十月甲子葬於開

封縣大邊邨之先塋公生平仕宦所爲必罄風力未嘗

有一毫過差毎改秩必抗章辭避若不勝任眀道中府

界提㸃時歳旱蟲孽近甸艱食中出縑帛五十萬科賣

民間取貲以市粟公曰歳凶當發而斂民將不堪建議

封帛中帑易緡錢坐倉以糴衆以爲便眀年隕雹殺桑

縷蠶弗孳公又上白用所封之縑以充常賦俾民納鏹

以代焉許西之頓固歳誅㫄民出薪木五萬餘以繕斗

門公命伐官堤之樹以足用民是以休又時有餘稅不

能輸者吏甚急之公請對具述京師天下根本當休養

豐息之今不蠲貸是趣其流亡也上悉從之郡吏有捕

蝗而暍死者公爲出賻給其家屬提薦才吏未嘗言

按人當世號爲長者其任計省也以都下府藏主吏歳

輒一易往往匿其簿領用賂更他局新至者視物之浩

繁弗能究知因循積十數任敗沒欺攘不可勝紀公奏

擇他官按籍以察其交承以故物之耗登吏之姦㢘盡

可眀不復如故時迄今以爲通制又天下嘗輸之貨郡

吏部至京府有司必巧訾以動之至有蕩産伏辟而不

能償之者公建言使定其窳濫逋欠之當理者令三司

本判官覆察面辨之遂絶其𡚁民有貸息錢户已絶而

籍不除有司閱籍責恩不巳及久年之逋皆錮其子孫

什𠈃數百輩寒窶愁痛願以死償而未得公條陳其狀

乞一切縱去朝廷從之公之區理事物窮姦恤隠如是

者甚衆不可具道予自幼出入公之家接侍公之起居

迄於今踰三十年其久且詳可知矣竊觀其舉動飲食

皆有常度不妄評論莫見好惡終日髙拱危坐冠服端

整雖對近習未嘗有驕惰之色人或以事撓之終不愠

見間㦯語言皆郁然有條以愼靖仁厚爲之主作事有

本末不尚銛銳久而必立自文正公薨後數年文靖公

入政府内外姻族之盛冠於當時公慤守家政以清約

先已不爲浮侈隳其世法嗚呼其有常德之君子者歟

國朝丞子稍有立雖無他才朝廷必擢之美官若公者

績效著白而雅意沖退復不喜緣家世親戚以取恩澤

故門闋計府沒於郎署士大夫爲之歎息焉公二弟沖

任太子贊善大夫而卒宇量閎厚偉人也素見任刑部

郎中知汝州剛峭善議論才敏過人臨事敢決無所屈

予謂資賦雖殊各得文正公之一體而公淵然澄泊議

者爲多二夫人皆先公沒前李氏大理卿湘之女後呂

氏即文靖許國公之女也始封東平縣君許公薨進封

安康郡君二子恰大理丞整太常寺太祝皆向學聞道

久未可涯一女適殿中丞通判鄭州呂希傑公視予爲

姉子公之亡予適在江外二弟以予知公之行驛求予

文表於墓故爲直述以見世焉

   大理評事程君墓誌銘

有以純孝篤行著於吳里中者聞程君焉親疾齋戒蔬

食以禱後因而不茹葷二十餘年幼喜酒病酲而母戒

之自是終身不復飲既老得風痺之疾藥劑以有酒薦

通行其力者家人白之君歎曰吾雖晚耄敢忘親言乎

嗚呼食飲人欲之大君能因親之絶可謂純孝也歟里

有駱生嘗以二寳帶宻寄於君駱之死君即歸之其子

不敢取又願分一以爲遺公曰欺死受貨非吾所能爲

也族人離其貲産君悉不受惟受諸女之孤鞠養之長

歸士人吳人好鮮食君獨戒殺又樂賑人急難不間疎

宻凡郷閭冠昏喪祭之法多取中焉君必隨其豐約而

條處其事窶者或爲資給之毎觀書史必擇仁厚之言

書於門牆以誦服焉卒之日鄉老皆爲之泣下斯可謂

之篤行也已君諱某字某於慶曆七年月日終于家夀

六十八曽祖某仕錢氏爲營田使祖某徙籍於蘇父某

皆髙遯不仕夫人劉氏淵靜有法則奉承尊嫜接姻舊

莊順之色夙夜不絶於顔内族人稱美之君之懿行聞

於人夫人有助焉耳慶曆四年郊祀推恩以君爲大理

評事夫人爲彭城縣君用子封也夫人享年六十有五

先於君百日而終三子長某次某次師孟太常博士知

南康軍才敏有聞所歷著治狀一女嫁桐廬令樂某孫

男女十七人以眀年某月某日將合葬於蘇之某郷太

常君與予同年登科授狀丏文以識其窆銘曰

士大夫可㒺以名郷人不可欺以行誠久乃著宐昌其

盛不在厥躬豈不有命夀弗天閼嗣則淑令族尊理榮

乃終有慶刻文於窆從世所證

   廣陵郡太君墓誌銘

慶曆六年秋七月刑部郞中知制誥趙公㮣之夀母終

於蘇之官舍踰月取涂於佛廟卜於眀年某月某日之

吉護神輿還南都祔先侍郎之墓公疏其族氏見屬爲

文識諸壙云夫人姓髙氏世居青州之益都祖輦後唐

爲王府記室以詩名於時父某少喜孫吳兵法事楊光

逺爲帳下吏陰知光逺有異志遂逸去後光逺以逆誅

乃閒居不復出仕宦東人髙之生二子及夫人每歎曰

此女若爲男子吾門户復何憂邪夫人幼敏悟聞人誦

詩書一過耳盡記不忘性澹泊不衣組繡不喜茹葷初

侍郞通判宻州夫人歸焉典訓闈中事皆有條緒始封

千乗縣君侍郞先娶張氏有男女六人夫人煦育教誘

過於已之所出生四子長曰眀允博學有器識季即公

也餘皆先夫人而亡侍郎旣沒家資盡窶夫人毎聞諸

子之賔至必解衣爲貰酒脯使延之從容以講習道義

故七子皆舉進士有聞於時公最幼自初能言夫人日

自課以書使調四聲作詩賦十七歳舉進士既孤二十

四年公登甲科後三年爲著作郎直集賢院以恩封渤

海縣太君又十年公知制誥拜章乞以一官及封爵食

邑換夫人以郡封詔從爵邑之請自是遂爲著例進封

廣陵郡時年八十一眀年召中外親族當爲昏姻者爲

處理辦給之又謂公曰爾當于近郡市居第以安族人

及夏寢疾涉冬稍閒因思食筍且曰可求補外南方地

濕筍得早出也十二月公即屢削章詔守吳郡二月侍

夫人東下夏以霖晦卑濕感疾甚篤一日指㫄室曰此

可作孝堂弔者至爾𡘜于某處居喪之禮當然也後數

日食飲如平時忽曰今日中元吾其逝矣俄即瞑目嗚

呼夫人有子如是婦節母道爲時所師非以文而不朽

也銘曰

少愛于家擇賢以歸賔祭潔恭壼儀輝輝寡居教子卒

觀雄飛睦族周乏楮無兼衣先識逺鍳審如神蓍疾雖

沈緜不考筮醫緒言泠泠事物盡宜琢文陰壤庶永後

   哀穆先生文并序

嗚呼穆伯長以眀道元年夏客死于淮北道中友人蘇

叔才子美作詩悼之遣人馳弔之痛夫道不光予又次

其一二行以鑑于世爲文哀之先生字伯長名脩幼嗜

書不事章句必求道之本原皆記士徒無意處孰評論

之性剛峭喜于背俗不肯下與庸人小合願交者多固

拒之議事堅眀上下合古皆可録然好詆卿弼斥言時

病謹細後生畏聞之又獨爲古文其語深峭宏大羞爲

禮部格詩賦咸平中舉進士得出身調泰州司理參軍

牧守稱其才貳郡者惡之又嘗以言忤貳郡者守病吿

貳郡私黠吏使誣吿先生賂具獄聚左證後召先生使

衆參考之由是貶池州中道竄詣闕下叩登聞鼓稱冤

㑹貳郡者死復受譴于朝後累恩得爲蔡州參軍先生

自廢來讀書益勤爲文章益根柢于道然恥以文章有

位以故困甚張文節守亳亳之士豪者作佛廟文節使

以騎召先生作記記成竟不竄士名士以白金五斤遺

之曰枉先生之文願以此爲夀又使周旋者曰士所以

遺者乞載名于石圖不朽耳旣而亟召士讓之投金庭

下遂俶裝去郡士謝之終不受常語人曰寧區區餬口

爲旅人終不爲匪人辱吾文也天聖末丞相有欲置爲

學官者恥詣謁之竟不得常客京師南河邸中往往醉

暮歸逷地如不省持者邸人猶聞其誦吟喟歎聲因𨻶

窺之則張燈危坐苦臏執卷亦出曙用是貸其資母喪

徒跣自負櫬成葬日誦孝經喪記未嘗觀佛書飯浮屠

氏也識者憐哀之或厚遺則必爲盜取去不然且病或

妻子卒後得柳子厚文刻之值售者甚少踰年積得百

緡一子輒死將還淮西道遇病氣結塞胸中不下遂卒

嘻吁天之厭文久矣先生竟以黜廢窮苦終其身顧其

道宐不容于今世然由賦數踦隻常罹兵賊惡少輩所

辱困其節行至死不變有孤懦且幼遺文散墜不𭣣伯

長之道竟巳矣乎初先生死梁堅自解以書走上黨遺

予欲訪其文俾予集序之去年赴京師𠪱問人終不復

得一篇惟有任中正尚書家廟碑靜勝亭記徐生墓志

蔡州塔記皆平昔所爲又不足成卷今舅氏守蔡近以

書使存其家且求其所著文字未至間作文哀之道不

勝于命命不㑹于時吁嗟先生竟胡爲

   祭舅氏文

維年月日甥蘇某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大舅按

察郞中之靈某放廢於朝旅泊胥臺殊郷寡知動成嫌

猜始未踰月舅以漕來連牽巨艘斾旌徘徊拜舅官亭

羇顔一開語言煦煦閔慰兼該處以行署拔于荆柴異

俗改眼驩然相陪曽不兩月遘兹凶災訃聞始至肝心

裂摧百感惻惻淋漓淚顋慈幃之掩再更律灰 -- 灰 觸事殞

絶不能彊排惟吾舅親他親莫偕如母之存實慰此懷

不意忽奄孤心頓乖相閱令器朝家淑才不登年齡豈

天所差執牽西送長江之隈丹旐的的素帆皠皠死生

隔絶今又獨回致此薄奠庶將吿哀尚饗

   祭滕子京文

武功蘇某等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恭致祭于知府待制

學士之靈惟靈稟之剛眀精于義斷學有根柢才無涯

岸往在諫列讜論侃侃屢觸權要卒就貶竄提兵窮邊

策畫貫穿士奮樂死戎讋而散𧩂起南逐曽不愁歎改

麾于吳忽此凶變人已師𠈃國失蕃翰月然公庭屢奉

談宴今哭而趨循視斂棺光儀精爽爛爛如見無以宣

哀是用酌薦靈其來下歆此微奠嗚呼哀哉尚饗

蘇學士文集卷第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