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真詮

西遊真詮
作者:陳士斌

西遊真詮

山陰悟一子陳士斌允生甫詮解

第一回 靈根孕育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编辑

悟一子曰:此明大道之根源乃陰陽之祖氣,即混元太乙之先天,無中生有之真乙。能盡心知性而修持之,便成金身不壞,與天地齊壽也。

此回提綱二語最著意在上一句,為作者全部之統要。解者只提心字為主,妄揣混注,反昧卻大道之根源,是不知道也。並不知心,竟將仙師度世真諦全然遺棄,可惜可歎。

首言靈根也者,先天真乙之氣也。經曰:"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又云:"兩者同出而異名"。方其氣也,真乙之氣不可見,故為天地之始;及其有也,真乙之珠現於空虛中,故為萬物之母。一氣生陰陽,陰陽生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生萬物,俱真乙之氣變也。其為氣也,立於天地之先,入於天地之內。始自無中生有,複自有中生無。人能得此一氣,可以包羅萬象。故曰:"得其一,則萬事畢矣"。《悟真篇》曰:"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昌"。《易》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元始以一粒寶珠證道,三教聖人無不從此道直探根源,洞明造化。蓋道生一氣,一氣生形,形中又含始氣。故天一生水,水為壬水。壬即真一生物之祖氣。壬水長生在申,申者猴也,故為猴。申金生於土,石者土之精氣之核,故為石猴。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十四氣、九宮八卦,即《悟真篇》所云:"五行四象全藉土,九宮八卦豈離壬"者是也。

乙為花果之木,生於震東,陽氣始生之地,納音為海中之金,故在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此水中之金即父母未生前先天真乙之真金,故無父母而父天母地產于石卵。

目運兩道金光也,因服食後天之水而金光潛息,將漸失其初稟之性矣。以其為水中之金,故居于水簾洞。內有鐵板橋,分明是天造地設的家當,非人力所能為。此種家當,得之者我命不由天,不受老天之氣者矣。誠天地間至美之大樂王也,故稱美猴王。自蓋聞天地之數,自此總明靈根源流之奧旨,並無心字在內。

仙師用一詩關扭,側到人身上,甚明雲借猴假名,以完配金丹大道之成耳。使歷代人人而皆屬此之完配,則亦稱外王稱內聖而任其縱橫矣,非言心之難制也。下文方說人當體察其妙,盡心知性,勉力修持之為貴也。

人身難得,百歲易蹉,急宜開發道心,自己勉力,須知仙佛神聖之道,長生不老之方,人人有分,奈何世人都是為名為利之徒,更無一個為身命者,殊可憐憫。故仙師指出一個路頭,還向西方訪問,直至西牛賀洲,討出一個神仙下落。噫!神仙不擇地而生,豈南贍部洲果無,轉至西牛賀洲而有耶?仙師立之意,只要指明南方為火旺之鄉,非金生之地,必至西方乃產真金耳。與全書取經必往西方同一義也。

說出個行孝的君子,孝為行仁之本,即與神仙相近。故與為鄰,其中又有妙義。蓋神仙之道以水生金,非以金生水,乃母隱子胎,子報母恩之象,同一行孝之道也。

樵夫曰:"不遠不遠,此山名叫靈台方寸山,山有座斜月三星洞,洞中有個神仙,稱名須菩提祖師"。菩提梵語,即華言正道也。此處明提靈台方寸,一勾三點,讀者謂是指心字無疑,予亦何能謂其不是指心?噫!誤矣。若雲是心,以心問心,參禪打坐,祛欲循理便可長生,又何又用求仙訪道,南奔西馳耶?以此心為天地之心則可,以此心為人心之心則失之遠矣!

《易》曰:"不遠複,複見其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不可見,因有地雷複卦為見天地之心。蓋靜極而動,動而生陽,生生續續,皆因於坤。故《參同》曰:"因母立兆基"。即坤生複也。又曰:"六五坤承,結括始終。溫養眾子,世為類母"。所謂萬物之母也。故樵夫云:"那祖師出去的徒弟也不計其數",言萬物皆從此出也。又云:"見今還有三四十人從他修行"。其從者為東三西四中十,其祖師則為北一南二,坎離既濟,五行攢簇明矣。又云:"你順那條小路兒向南行,不遠即是他家了"。由西而西南不遠,非坤位乎?《易》曰:"西南得朋,乃以類行"。《悟真》曰:"只在西南,而本鄉是也"。小路者西兌之位也。兌為少陰,故曰小路。他家者,即《悟真》所謂"認取他家不死方"也。始曰:"不遠不遠",繼曰:"不遠",明言不遠複之義。終曰"約有七八裏遠",七八者十五也。金逢望月之位,其義微矣。仙師篇首取邵堯夫之詩:"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明天始有根,到此明天心之所在也。靜悄悄杳無人跡,陰靜之極也。然靜極未見天地之心,靜極初動方見天地之心,故又說美猴王跳上松梢摘子一象,明震木初動而時在子之義。其闡理微奧如是。

童子道:"我家師父講道,未說出原由,教我來接,想必是你"。猴王道:"是我,是我",此中又有妙義。蓋真乙之精其家在東,寄體在西,此陰陽顛倒之義。有生以來,走在他家,今番認得,說出原因,分明原是我家物也。故曰:"是我是我",與上"他家"二字相照。見菩提祖師端坐臺上,兩邊有三十個小仙侍立,即《參同》"六五坤承,結括始終"之義---五六三十也。歷代仙師又以坤方為月生之地,以偃月為象。一勾為偃月,三點為三星。月受真陽之氣而生明,中有精氣神三星之象。複卦為陽之首,朔旦為月之首。故《參同》曰:"五六三十日,度竟複更始"。魏公以月三十日配坤卦,同一義也。

大覺金仙一詩,空寂真如,語語透露識得天心方是大法師也。然欲盡其心,則必知其性。知其性則知天心之微妙而完成大道矣。猴王志心明禮,自東而西,凡以求知其性也。曰:"我無性",曰:"我無父母",曰"想是樹上生",曰:"恰是石裏長",蓋因既生之後為塵欲所染,而漸失其先天之性,遂不知為東方震木之物,亦即為西位兌金之體,豈有不棄其天造地設的家當耶?故須菩提大發慈悲,曰:"我與你就身上取個姓氏,古月老陰不能化育兒男,嬰細正合本論。仙師已實發性中之妙,無庸複言。猴王曰:"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又曰:“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孫悟空也"。世人識得好字、姓字、空字之義,便是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者。故曰:"鴻蒙初開原無姓,打破頑空須悟空"。但欲覓見先天之真性,須從後天而深求。

第二回 悟徹菩提真妙理 斷魔歸本合元神编辑

悟一子曰:此發明金丹大道真妙真傳,微示取坎填離,使之歸本合元神之大意。

提出徹悟二字方著心。上來言真妙大道之理,須要大悟大徹,得真師傳授,方好下手。非謂此心即道,悟了即得。若從自心參悟即可得道,且問悟個什麼,得個什麼?此又是靜門中參坐功夫,總屬水中撈月,到底成空耳。故篇中以斷魔一事微示歸本合元之意。直向本洞中取金箍棒,則大暢歸本合元神之義矣。

仙師詩曰:"三家配合本如然,指引無生了性玄"。人知三家為三姓,而不知三家為一姓。人知前詩初辟原無姓之妙,則知此詩三家本如然之妙。雖曰三姓總屬一姓,雖曰一姓總屬無姓耳。悟空聞師講道,識得妙音,可與語道之時。在爛桃山吃了七次飽桃,桃爛者,剝爛之象,其中有仁。《參同契》曰:"剝爛肢體,消滅其形,道窮則返,歸於坤元"。蓋剝下起複之時也。七次者,乃七日來複之義。

在道心發現之候,祖師雲術流動靜四種都是旁門,一問一答,辨析詳明。特可驚疑者,流字門中之儒釋道,靜字門中之清靜無為、守神入定都指為旁門,未免起人駭疑之心。何也?儒者正心,釋者明心,道者觀心。清靜無為,老子之心法;參禪入定,佛氏之心印。皆從心上作工夫,正合批《西遊》者心猿意馬之解,收其放心之識。而今雲壁裏安柱、窯頭土坯,欲舍此而別求真心,令人茫然,何處求索?噫!此可知從來讀《西遊》、批《西遊》心猿意馬之誤,收其放心之淺。仙師早已明白顯露於此,而非予之私言也。然則三教大聖人特用心以修道,非修心即道也。以為道合心猿則可;以為心猿即道則不可。世俗之儒釋道皆心猿意馬之解,收其放心之識,故仙師特曉之曰旁門,而非金丹至真無上之大道也。是道也,雖天生至靈之悟空亦何能識,故必求菩提傳授。紫陽真人曰:"縱饒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如非天生至靈之悟空而欲從身中強猜,其可得聞乎?又有一等濁俗愚夫,多以采陰補陽之邪說誣惑聖經,故仙師之動字門中首辟其妄,請有志學道者細加注目。此道萬劫一傳,非人弗授。菩提祖師設為盤中之迷,亦以秘處密傳。悟空即能打破盤子,長跪信受,真佛種也。菩提口中自吟道:"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傳妙訣,空言口困舌頭幹!"可知金丹之道,必師傳而得,非可求之于人中也。然悟空雖打破盤迷,知打三下為三更時存心,關中門為後門進步,秘處傳道。定息存神,約到子時前後,偷開後門直至寢榻,跪求長生之道。菩提云:"顯密圓通真妙訣,惜修性命無他說。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台賞明月。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裏種金蓮。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此金丹作用之始終,字字包括。若遇口訣指點,即可聞道。內有最重要精、氣、神三字,恐人錯認,予特為指出:此精不是交感精,此氣不是呼吸氣,此神不是思慮神。幸弗從自己心中摸索而落於心猿意馬,收其放心之謬解也。

祖師說破根源,悟空記了口訣,暗暗維持。金丹之作用,子前午後溫養之工夫,三年之後,法性頗通。難容五百年後,天降雷災,須要見性明心。可知見性明心乃丹成以後之事。若不見性明心,則理欲混雜,不能純一,則落於邪辟。故天神不容,雷災難免。此外來之災,猶屬易避。若不能見性明心,則本身之陰火未除,遲久又積而成害,火災自生。若不能見性明心,則本身之陰氣未淨,遲之又久積而為殃,風災自生。此三災之發明道成之後,須歸到無為原真之極處也。祖師傳口訣,行者學成變化,始而爬雲,繼而筋斗雲,總見得見性明心自能超脫塵凡,與天地同其變化,由強勉而抵於神化也。讀《西遊記》者見七十二變化,十萬八千筋斗,又解是心。若是心,則是懸空妄想,正是放心,有何真際實落?不知此乃金丹之靈妙,真才實用,變化何止萬萬,而以七十二候之氣運概之;筋斗何止萬萬,而以十萬八千之藏數概之。

此道只宜自知,不宜在大眾面前賣弄,故從來古佛上仙了道之後即超然遠舉,不露圭角,正見明心也。行者變擬樹耍子,未免驚動大眾,成何世界?故祖師曰:"這個工夫敢在人前賣弄?假如有人求你,你若畏禍,只得傳他;若不傳他,必然加害。"觀此則知此身未離凡世,切不可在人前賣弄也。故祖師又傳他一法,曰:"你去罷,你從哪里來,從哪里去。"蓋教他歸本還原以避禍也。雖然,七十二般變化者,一年之候也;爬雲者,法來精也;只怕有心人者,密密留心也;十萬八千者,兩藏之數也;變松者,金木並而鉛汞就也;舌動是非生者,謹言秘煉也;不可在人前賣弄者,防不測之禍也;哪里來,哪里去者,從東而來,還從東而歸也,此便是保全性命也;只說自家會者,必待師傳也;哪消一個時辰,早看見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自知快樂者,金丹得手也。此又有盤中之盤,迷中之迷,非凡人所能打破。俱是附耳低言,口訣中之妙法也。

金丹口訣,祖師不能筆之於書,又慮世人終難測識,故於悟空歸洞之後微示其意,演出一段斷魔故事。明歸洞之後,須斷去此魔,為第一工夫也。

猴王為水中之金,離東而去西。自一去之日而正北之水即混入于水簾洞中,洞中之猴亦混入于正北水髒,故曰:"混世魔王。"正北屬坎,故執有刀;其色黑,故頭戴烏巾,身掛皂袍,下穿黑甲,足踏黑靴。坎中有金,惟因混而成魔也。悟空曰:"我乃正南方。"正南者,離宮也。沒器械,光著頭,紅色衣,勒黃絛,踏馬靴,俱形容離宮之義。中火而鮮金,非沒器械乎?形圓而似日,非光著頭乎?日色之光煥,非紅色衣乎?日行之黃道,非勒黃絛乎?日中之金烏,非踏烏靴乎?最妙在兩手勾著天邊月也。月為真陰,交日而陽魂生。上弦為左手勾著,下弦為右手勾著。月圓則陽魂盈輪而兩手勾著矣。夫能兩手勾著天邊月而大道完成,而髒魔自斷,故能取魔金而即為我用。頂門一下,砍為兩段,妙矣哉!正北坎中之水,一刀兩段,變奇為偶。坎水已固而複歸為坤,豈非燒得枯乾,盡歸一體之乾耶?混去之孩兒自倏忽還鄉,而水髒洞收不上身之被眾猴已腳踏實地,認得家鄉,不陷於坎而填乾盡離矣。

悟空又結出南方無道之言,以指出西方之路。仙師書中如此筆墨,非洞察陰陽,深明造化,何從測識乎?此所謂"斷魔歸本合元神也,"非與天同壽的真功果,不死長生的大法門乎?純陽一得而孫孫不絕,變化無窮,又何天地幽冥之得以拘束之哉?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服 九幽十類盡除名编辑

悟一子曰,此發明金丹大道乃水中金之一物,能得其真者,則凡地下之自近而遠,自顯而幽,無所障礙而一如我意之展施也。

猴王自得混世魔王一口之金,旋取傲來國武庫之金,複收七十二洞獻貢之金,花果山成鐵桶金城,根本已固,靡遠勿屆,但未及通神也。故猴王曰:"我這口刀著實狼犺,不遂我意。"蓋此道貴於中正純粹,方能所向無前。則入海博求之舉不可已矣。

從鐵板橋下而入求鐵板,一定之理也。自稱天生聖人,無生無滅,自命非凡,必須得至一者以操之也。龍王取出一把大杆刀,乃乾之初九,勿用也;又抬出一杆九股叉,乃乾之九四,未可意也;三千六百斤者,四九三十六也。統初九、九二、九三也。又抬出畫杆方天戟,乃乾之九三、九四、上九也,統三爻為八九七千二百斤也,亦未可意也。及說出天河定底神針鐵,是大禹定江海淺深的一個定子。噫!可悟矣。此乃堯授之舜,舜授之禹,聖聖相傳,用中之精微,其乾之九五,龍德之正中者也。非天生之聖人,從容之大勇,不能勝任哉!

龍王道:"扛不動,抬不動!"金光萬道者,萬理萬物皆從此生也。二丈長者,二五又十也;東三、南二、北一、西四、中十也;兩頭兩個金箍,中間一段烏鐵者,執兩用中也。喚作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如意者,一如我心之運用而咸宜也。一萬三千五百斤者,得九又五九四十五也,九五也。又隱寓三四一十二,為東西南北中之象。得一萬二千,又加十五,為三五之義。此器已統乾卦之全象。

一邊心思口念,只有丈二長短,碗口粗細,可見此物隨意轉變,有定之中而無定。丈二者,亦三四一十二也;碗口者,圓極也。又可見無定之中而有定。蓋剛健中正,純粹精也。此明慧器入手之妙也。

數百年來,讀《西遊》、批《西遊》者,亦俱說是心,以著如意二字也。不知《中庸》程式所雲"正道寶聖"者,果是心乎?抑非心乎?何不將其書"始言一理,終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一細味之乎?此金箍棒為曆聖相傳,執中之要旨明矣。

仙家謂之水中金者,正大道內之至真至妙,而不可以言傳者也。悟空執在手中者,執中也;一客不犯二主,沒有定不出門者,不二法門也;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萬告求一件者,三家總屬一家,萬件總歸一件,所謂"得其一,萬事畢"也。不去不去,隨高就低者,不執理以逐物,俟物來而應之也。擂鼓撞鐘,須臾到齊者,聲施宏遠,感應神速也。東為青龍之木,必得三人之奉而始完全其棒。有諮諏四嶽,和合四象之義焉。仙師下字之妙如此。藉絲履出於水,玄武也,北也;鎖子甲成于金,白虎也,西也;鳳翅冠明於火,朱雀也,南也。乃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服也。此提綱所謂"四海千山皆拱服"也。

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無一點水濕。金光燦燦,走上橋來。蓋屬純乾之象而道體完備矣。將寶貝揩在手中,叫大就大,叫小就小,使出一個法天象地的神通,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收了法象,還變做繡花針兒,藏在耳內一段,讀《西遊》者又以為奇異變化,必無此事,不過形容心之妙耳。不知是極庸常之定理,即"散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也。豈曰心猿意馬之謂哉?

此道也,非止魔物人神之拱服,亦幽冥異類之所欽仰也。四猴六王亦為十類。舉蛟鵬獅獼之大而一切飛走之小與蠢動含靈者,莫不於焉統之矣。老君曰:"玄牝之門,是謂造化根。眾夫蹈以出,蠕動莫不由。"蓋能盡其性,則能盡人物之性。一盡無不盡,而可以放下心矣。不曰"放心"而曰"放下心",不曰"心放下"而曰"放下心",其中妙義非世人所知。未免又有一番私解竊見。批評者於此著眼,謂是放心之害正,生死關頭,因放下心,致魔致睡而入於幽冥界。看得悟空竟未曾了道而全靠操存者,失之遠矣。提綱雲"九幽十類盡除名",蓋明其已經了道而無之不可也。

學問之道,固求其放心而已。若道果成就,則從心所欲而已。悟空已得金箍棒,全副披掛,執兩用中,神化莫測。故著"放下心"三字,以明其入地登天而無礙也。又何死之一字足以動其心?故下文先從能入幽冥而見其伎倆也。

批《西遊》者總因錯認心字為道而以放下心為心害,種種看錯,未免失真。不知心者,正人生生死死之緣因,輪回之根蒂。聖人言存心者,名教治世之方;釋仙言無心者,無為出世之法。不洞曉根蒂,但執心浮論,萬劫輪回,其能免乎?不得道者,死固死,生亦死也;得其道,生固生,死亦生也。統生死為一致,則長生矣。怯死則有死之心而不得生;不怯死則無生之心而不得死。若以怕死而存心,則其死也立至;若不知其心掇存何處,其必存於所生之處,而死中有生,生中又有死。死死生生,何時了歇?未審是人是物,千磨萬難,無有出頭。此長死之苦而非長生之樂也。

悟空睡著,見兩個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其所差之名,各必一系活無常,一系死有分耳。不容分說,人所無可如何者也。悟空獨頓然醒悟,掣出寶貝,把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自解其索,反打入城中,是死者反生而勾死者反死矣。慌得十殿閻君不能作主,令其自檢生死簿,到魂字一千三百五十號,正與寶貝之數相合,亦系三五之數。至三百四十二歲,百者,一百也,亦系東三南二西四北一中十之數。取筆過來,一概勾之。一勾之義妙矣哉!心者,死之根也。其精微姑俟別回暢明。且明心字之義。心字之勾向上,不放心,則心字之勾向上而死藉注矣;勾賬之勾向下,放心,則心字之勾向下而死藉消矣。

一概勾之,"了賬!了賬!今番不服你管了也",此等作為,已動地驚天矣。悟空只如絆了一個草紇[糸*達]之易。一跌而醒,乃是一要。凡人以生前為作夢者,悟空以死去為作夢;凡人以生時而作死事者,悟空以死中而消生名。下海不妨身往,入幽不妨神往。其出幽入冥之神通已極其妙。於草紇[糸*達]一絆,何也?草紇[糸*達]者,草昧初開之意。即屯卦初開草昧,如夢方覺也。然未經登天,不足以見其開泰之力量也。試觀二表直達上蒼,而恰如代為路引。一角天使來迎,而適待正思天上。金丹之為用大矣哉!故紫陽真君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第四回 官封弼馬心何足 名注齊天意未寧编辑

悟一子曰:此發明能了金液還丹大道,壽與天齊,沖舉九天之上,由其出入,天帝亦不得而拘束之也。

天帝為乾坤主宰,黜陟幽冥,包含古今,原無等倫。惟聖人為能觀天之道,執天之行。運化陰陽,神明合德,萬化生身而與天為伍。何也?金者,曆劫而不壞;丹者,日月之精神,渾是一團陽氣。天地之所迴圈者,氣也;金丹之所變化者,亦氣也。天地之氣,無所不包;金丹之氣無所不有。故《參同契》曰:"含精養神,通德三光。眾邪辟陳,正氣常存。"又曰:"幽潛淪匿,變化於中。包囊萬物,為道紀綱。"皆言聖人與天齊體而等量也。《易》所謂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合吉凶者,何異《中庸》所謂"天地位,萬物育,又皆童而習之"者?大聖之與天齊名,夫何疑哉?

讀《西遊》者錯看提綱"心何足"、"意未寧",又解作心猿意馬放心妄想,鉤取篇內半句一言,牽合其說。總因未識金丹之道之大也。金丹之道會五皇而還於太極,禦劫運於無窮,出乾坤於不約者也,豈代天禦馬之足以稱其職?亦齊天虛位之未可盡其量也。

金星與猴王一齊駕雲而起,何以把金星撇在腦後?金星者,五行之一;悟空者,五行之全也。然何以擋住天門,不肯放進?見天神亦所不能識也。金星說到素不相識,見了天尊,向後隨你出入。悟空何以說"也罷,我不進去了。"總由我而不肯為天所限也。金星奏曰"妖仙已到。"玉帝問曰:"那個是妖仙?"以悟空而稱為妖,妖名違其實矣。悟空即應到:"老孫便是。"直受而不辭,已見其包含之量。一切仙卿反大驚失色,則地位不及可知。帝又曰:"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明朝禮。"若天帝之包含矣,實未察其為先天真乙之妙也。正是下文不能收伏之根。悟空卻朝上唱個大喏,亦直受而不辭。非悟空之包含天帝哉?天宮禦馬監缺個正堂,玉帝傳旨,授為弼馬溫。到任之後,弼馬晝夜不睡。蓋體"天行健,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自強不息"之義。讀《西遊》者批為子午抽添之火候,真傍門謬說也。然在天上視之謂之馬者,在地下視之必謂之龍矣。在天上名之謂禦馬監者,在地下名之必謂之禦龍監矣。

悟空曰:"沒品,想是極大?"大眾道:"喚做未入流。"在天宮為未入流者,在地宮仰之即極品矣。悟空何以曰:"不做他,不做他?"昔者,陶唐氏欲以天下讓巢由,而且有洗耳汙口之故事。豈道大如悟空而猶肯終其職于禦馬監耶?忽喇一聲推倒此席,取出寶貝打出禦馬監,徑至南天門。何等斬然超脫也。不覺心中火起,心中大惱,只是發明以禦劫之大聖而欲以禦馬之一職收伏之,已大違其本來,必不可得。心中火,心中惱,乃由金光自然之發越也。批者又以為放心妄意,試問上帝明威之所,可容放心妄意者恣其出入而又無可如何耶?紫陽真君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魏伯陽祖師曰:"天地神明,不可測度。利用安身,隱形而藏。"夫天地之形體象數,人皆知之。至於神藏鬼匿之機,人固莫得而測也。唯聖人知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乃擅其利用,安乎其身。宇宙在乎手,造化生於心。出有入無,隱顯莫測。知此則知大聖之入地登天,皆系真心實用而非天之所能規域。故有獨角鬼王為之推戴。王而獨角者,主也。特獻赭黃袍,乃黃中通理之象。勸晉齊天大聖,立竿張掛,明主張由我而不由天也。特黃而加赭,過赤也,有陽極之義。王而自主,亢也。有亢龍之象。已伏後回亂反之根。

及玉帝封李天王為降魔大元帥,欲收伏大聖。不察其孕育之根源,修持之奧妙,而反以大聖為魔,不能收伏也宜矣。故巨靈神一棒而逃,哪吒又一棒而逃。以全體之聖而取勝于諸天之末,又何怪焉?然巨靈之非敵而逃,宜矣。哪吒一變而為三頭為六臂為萬萬千千,乃乾之三橫,為萬變從化之象。大聖亦一變為三頭為六臂為萬萬千千,乃乾之三橫,為萬變從化之象。體相等,力相敵也。何以大聖拔下一毛,現出本象,從後打哪吒左膊一下而遂逃?蓋哪吒在先,為乾之下三爻;大聖在後,為乾之上三爻。純陽之極,則必變而反于初爻,以破其堅,豈非拔一毛出本象,從背後傷其左膊耶?

惟天以大聖為魔,是認真為假,因而有六魔稱聖,反以假為真。不但不能伏聖,而並不能伏魔矣。天以聖為魔,而不能收伏一魔;聖以魔為聖,而且能收伏群聖。並後此之收伏千魔萬怪,皆基於此。其度量固早已包乎天之外而非齊天之虛號足以羈縻之也。

迨天王太子回奏請兵,玉帝聞言驚訝,猶謂狂妄而欲誅之。即佛祖所謂"一切諸天,皆當驚疑"者,此也。太白奏道:"恐一時不能收伏,請就做齊天大聖,收他的邪心。"玉帝依奏降詔,若似乎天能縱之聖之。縱之聖而終不能收伏者,在收其邪心之見。蓋悟空而非聖,則不能縱。既縱其聖,又何可去邪?雲邪而縱,是縱邪也,又何能收伏?此後日之亂蟠桃,非悟空也,玉帝與金星縱之使亂也。悟空何心焉?悟空見蟠桃則食之,亦惟有聽其聖之邪之而已矣。玉帝曰:"悟空過來,今宣你做齊天大聖。"官品極矣。玉帝以為極品者,悟空亦止朝上唱個大喏,與前弼馬溫時無異。初不以齊天大聖為極品,蓋大聖乃其自大,齊天乃其自齊,初非帝之大之齊之也。夫既自大自齊,不能使其不大不齊,又何能使之安之寧之哉?虛設二司,何益之有?適以司其不安,司其不盡而已。

第五回 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编辑

悟一子曰:此發明天道物極必反,乃鬼神莫測之機,正先天真乙之氣自然之運用,並非大聖自得主張。仙師特假名托象,以形容其妙耳。錯認心猿者以為極力描寫,不識道理者以為文字變化,豈不毫釐千里之謬哉?

大聖自立而正,與天齊名,乃乾之上九,亢龍之象也。陽極必反,自然之理,豈大聖果能反耶?豈天宮果可反之所耶?天宮乾為天也,上九之宮也,豈真天宮而大聖能反之耶?然反則必先於亂,亂則必有其由其所。雲心猿縱放,無故設此幻想,結撰簇簇筆花徒眩人心目耶?齊天府起在蟠桃右,右則桃園在左明矣。天道左旋者也。大聖居純陽之上,陽中之陽,其氣變溫為熱,萬物茂盛之時,其陽極而成亢。夏至一陰生而勢不能反陰,而左旋於蟠桃園矣。左首為青龍,屬木,故為桃,此真人閑中生事之請。玉帝權管蟠桃之命,氣運之所必至,而並非大聖之所自主也。世人之疑者以為大聖既得先天之道,乃能統禦陰陽而不為陰陽所規弄,何以不能自主而反耶?不知先天之道一順一逆者,先天之道逆而體之,而反陰而陽,成聖成仙成佛。而人物順之,魔怪順之,地衹順之,幽冥順之,天神亦順之。以逆為體,以順為用,逆生順也。所謂先天而天弗違也,用九而不為九所用也。先天之道順而用之,則反陽而陰,為人為物為鬼為魔怪。而諸神逆之,諸天逆之,諸仙佛亦逆之。以順為體,以逆為用,順生逆也,所謂後天而奉天時也,用六而不為六所用也。程子曰:"心通天地之先而用必後天,事配天地之後而知必先天。"《文言》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此反天宮也,正明大聖之順用先天之妙也。

蟠桃園者,坤宮之帝出乎震也。三千六百株者,坤宮之六六三十六也。前一千二百株者,坤初二爻之二六一十二也。三千年一熟者,得下乘也。中一千二百株者,坤中二爻之二六一十二也。得中乘也。後一千二百株者,坤五六爻之二六一十二也,得上乘也。桃熟者,陰中之陽也。自此以後三五日一次賞玩者,五日為一候,十五日為一氣,三五十五,陰氣為之一降也。所以候桃之熟,而順天之行也。忽設一計者,陽體將變之時也。脫下冠服者,剝至之象也。熟的大桃吃了一飽者,陽受坤之陰氣而陽漸變陰也。二三日又去偷桃者,三二日為五,又一候也。王母差七仙女摘桃者,後之女為姤,六陽遇七而來姤也,複至七日為姤,故為七女。大聖變二寸小人在大樹梢濃葉底睡著,妙矣哉!綠葉成陰,二為陰爻,小為陰象。乃大變為小,奇成偶,陽化陰。乾初得陰而為巽也。睡著者,陽息陰盛之時。順天而潛,即用九"見群龍無首",本剛而用之以柔,居亢而潛之于初也。篇中"只有衣寇不知何往,四下裏都沒尋處"等語,俱是妙義。仙女入樹下摘桃,陰之漸進而剝陽也。前三籃後三籃,非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即前三與後三耶?由前而中,由中而後,只見花果稀疏,隱言花果山之時逢剝落也。仙女東張西望,只見向南枝上只有個半紅半白的桃子,青衣女子扯下枝條,紅衣女子摘了等語,妙義不可言盡。言向南則系北枝所結之桃;半紅半白,將熟之候;只有者,僅見之物也;青衣女子扯下,青者,真陰之色,內陰而外陽也;紅衣女子摘了,紅者,真陽之色,外陰而內陽也。將枝子往上一放,大聖驚醒,即現本相,此正不期而遇,謂之姤。純陽忽遇一陰小人,女子始進之象。姤天心以巽得坤初為地。王元美曰:"剝亂成姤,姤亂不憂,剝而憂姤。"蓋一陰有敵五陽之志,壯甚可畏。此正亂蟠桃之禍所由始也。

大聖知為禍始而大怒,說出"偷摘我桃"。偷桃之義即竊天地之玄機,盜陰陽之造化也。及仙女說出蟠桃勝會、王母懿旨,東西南北中央諸聖,分明是攢簇五行之象。而大聖先天之氣乃其帝尊也。大聖知姤始之消息,回嗔作喜,用定身法曰:"住住住",即姤之初六"系于金柅"是也。如止車之柅而系以金之堅強,止之固而使不進,恐為柔道所牽也。仙師慈悲之至,已明泄金丹下手之妙於此。

自此大聖跳出桃園,正撞赤腳大仙,即姤之初六"羸豕蹢躅"是也。豕喜木而蹢躅,雖羸弱之豕,亦必跳躑,固當深為之備而勢不何止也。故定計一變,即改赤腳大仙模樣,正剝之初六"剝床以足"之義。赤足而成剝,陰將侵陽道,自下而上也。前奔瑤池欲還,未有仙來,忽聞一陣酒香,就弄神通,就缸挨甕,放量痛飲,即姤之九二"包有魚,不及賓"是也。如取漁先至者,一舉網而得;後至者雖善漁利,不及彼矣。此巽為白茅,包中魚為陰物之美。而制之以早,不使其及於眾賓也。

在酕醄醉中自道"不好!不好!",欲回府睡去,借步錯路,即姤之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是也。巽為股,三居上,臀也。初為二所忌;三勢孤而無援,志求乎遇,故處不安,行又次且。進退維谷之象也。行至兜率宮頓然省悟,一向要來望此老,進去不見一人,即姤之九四"包無魚,起凶"是也。四與初應,當相遇者,初已遇於二矣,故不及於,已而失其所遇,如包之無魚,民心已離。離將作也。

至丹房裏見五個胡蘆,卻是煉就金丹,傾出來就吃,即姤之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是也。杞生肥地,奈包瓜系而不食。杞之系瓜,如五陽之防初陰,勢所必潰。然天意方長,不可力爭,必含章美,不露英氣,方可挽回天命。五個葫蘆卻是煉就金丹,即九五含晦章美在其中而可以挽回天命。如天自隕,本無而倏有之象。如我欲食金丹以造命,而天縱之也。此處仙師提出內外金丹之理,濟人度世。

姤之時,義大矣哉!一時間,悟空酒醒,自揣不好,恐驚動玉帝,性命難存。"走!走!走!不如下界為王去也!"不從舊路,從西天門使隱身法逃去,回至花果山。噫!妙矣哉!世人不識書中之妙,以為悟空之犯天條而逃世,不知正大聖之順天心而遁也。上天而下山曰天山遁。大聖知亢極而之於巽,五陽忽遇一陰而為姤,姤之為厲勢不可遏。巽之根也;遁之機也;否之漸也;剝之基也;坤之初也。及此不遁,非知機也。此一遁也,去其亢而潛于初也。故大聖亂蟠桃者,非大聖亂之也,氣運亂之也;仙女摘蟠桃者,非王母差之也,氣運差之也。總一姤之所為也。故篇中寓姤之義最詳。知婦人之陰禍甚烈,非大聖之順而察之,逆而制之,不足以明先天之大道也。批《西遊》者以大聖之亂蟠桃反天宮為描寫放心之幻也,冤哉!悲哉!

大聖回山聚飲,反翻一筋斗使隱身法徑至瑤池,人還未醒,挾提四大甕回到洞中就做酒會。所謂潛惕飛亢無不隨心,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尾。左之右之無不宜之。雖有釀成四至之禍亂,可以潛運而默移之也。篇中兩下隱身法三字,即形容遁中不測之妙也。及奏聞玉帝,差四大天王領十萬天兵、十八架天羅地網,而大聖公然不理,所謂"憂患不能累,會繳不能及",虛不逃名,遁而不遁。非大聖孰能處之寬裕自得如此哉?大聖打退九曜星,笑道:"這幾樁事實有,你如今待要怎麼?"蓋四大九曜即九四也,均系陽剛。大聖為"同人伏戎於莽",不敢顯亢升高而進,故能敵五剛而不懼也。即同人之九三是也。及九四與大聖混戰,自辰殺到日落,獨角等怪盡被捉拿,只走四健者,角系姤之上九,剛乎上者也。此時無所施其剛,無位而不得遇,與九五之含章異守,故被擒也。然九四之不能全勝者,即同人之九四"乘其墉,弗克攻"之象。四健與大聖為同人之九五。五剛中正,有同心之二以為應,故能殿師而還。先號咷而後笑也。何以先號?應二為三四所隔,而不能助五,故先號,是私昵也。後遇五無損而笑,故後笑,亦私情也。

大聖道:"何須煩惱,且緊緊防守,飽食安睡,養養精神。"即同人之上九"同人於郊",未得志也。蓋大聖有通天地之志而運否時艱,絕人逃世,遇足悲也。讀"養養精神"四字,使予兩淚如注。

第六回 觀音赴會問原因 小聖施威降大聖编辑

悟一子曰:此發明陰陽盈虛消息之理,泰極而否,大往小來,與時推移。以見大聖之神化不測,正順用之中而不失先天之道也。篇中蘊義無窮,包涵靡際,不著一虛文閒話,予不識當日仙師命意下筆時何以能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若是。總由其道臻絕頂,心如太虛,天人幻化,文亦如之。淺者得其淺,深者得其深,一聽世人學識之所自至,而惜乎世人之從來不識也。

觀音大士傳中隨在出現,而此篇作一提綱,以為全書神觀察識之妙。觀之時,義大矣哉!觀者,有以中正示人,致其潔清而不自用也。《易》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又曰:“觀天之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下有觀我觀民之願,而上無神道設教之君;上有觀己觀民之德,而下有童觀規勸之陋,非神觀也。陰用而不與人者曰神觀,斯能處順之上而稱大觀也。何也?觀道,一天道也。觀天之神道沖漠默運,以教顯神,非以神顯教,不顯之神通也。此觀音大士所以臨于陽消陰長之候,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也。觀音大士即大觀也;赴會即臨觀也;問原因即神觀也。見席而殘亂,雖有天仙,俱不就席,即陽消陰長之會也。命惠岸打探軍情,即神觀之點睛處也。仙師于此處先序於一鼎卦之象,以為末後收服大聖之地。鼎者,上離火,下巽木,所以烹飪以享上帝,享聖賢也。蟠桃之勝會即用享也。以悟空之大聖而不與會,是不能用享而致亂,得非失烹飪之宜調變之理乎?此蟠桃之會,陰盛陽消之會也。其消息之原因,非神觀大士孰能得而知之乎?勢必陰愈進而陽愈消。否之會也,陽將進而成剝也。運會使之,而非盡運會使之也。噫!仙師諷世之意微矣哉!

蓋鼎者,金丹之秘要,故仙師不敢顯言,特設一象於此,以候後人之察識。特取觀音合掌一奏,以表神觀之妙用,知陰方長而陽漸消也,有如是小人進而君子遁也,有如是灌州灌江口者。詩曰:“老夫灌灌”,下文即“小子[足*喬][足*喬]”。小子者,陰也,居於灌江口者是也。顯聖二郎真君者,坤之六二也。坤陰承天而動,其道適當光顯,其功順承而無不利。此時也,在大聖前此為姤為遁;後此則為否為剝也。六兄弟者,六陰也;一千二百草頭神者,二六一十二也。初與二,小人連類而進,亦“拔茅茹,以其匯”也。草卒為萃,叢聚眾盛之象。聽調不聽宣,跋扈可知矣。本部神兵駕鷹牽犬,見皆鷹犬之屬。真君笑道:“小聖來此”,分明說出小來也。必須與他鬥個變化,變之一義微矣哉!《易》曰:“剝柔變剛”也。以陰剝陽,何以曰變?大凡君子去小人,聲罪于王庭而共棄之,毫無留滯。故夬卦以五陽去一陰曰夬。小人去君子,理不直,詞不順。使日消鑠而不知日變,見其術之工也。下文之一變二變三變四變,皆其術也。小聖又道:“列公將天羅地網不要幔了頂上。”大凡小人害君子,必先縱之使逸,而後潛飼其隙,以示無跡。可見計之毒也。

領六兄弟收拴鷹犬一段,笑言舉動宛然畫出小人情狀。大聖見了笑嘻嘻問其來歷。說出根本,已知其陰柔善變矣。

二郎搖身一變,身高萬丈,兩手舉著三尖兩刃神鋒。二變之三而成坤。坤陰順天而動,其勢焰塞天,事之常也。何以舉三尖兩刃神鋒?尖字顯然一小人,兩刃宛然兩片唇。見無忍人之心而有殺人之器也。青臉獠牙,朱紅頭髮,非噬人之厲鬼乎?雖大聖之正氣亦塞於天地,可與抵敵,其如草頭鷹犬之起趨,大聖羽翼之驚遁何哉!

大聖知大難已作,就把金箍棒藏在耳內,變作麻雀兒,飛在樹梢頭釘住。即明夷之初九:“明夷於飛,垂其翼也。”。蓋卷藏其明,示不高飛;隱去其跡,使不見飛也。六兄弟一起吆喝,見小人一得志而同聲共吠之可畏。二郎圓睜鳳眼,而何以圓睜?見平時猶假飾,倉猝之猙獰畢露矣。變作餓鷹抖開翅打,豈非恃其爪喙之利乎?大聖變作大鶿老,沖天而去,即明夷之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者是也。蓋近者既不可潛,猶可入于左腹幽隱之處。執卑順之節,得明夷之心出門而遠遁也。鶿老者,示以卑順有義也。二郎急變大海鶴攢上雲霄來嗛,仍用喙也。大聖入澗變作魚兒,潛伏之至矣。二郎一變魚鷹,似青鷂非青鷂,妝青也;似鷺鷥非鷺鷥,私賂也;似老鸛非老鸛,權老也。大聖打個花便走,似鯉魚非鯉魚,循理也;似鱖魚非鱖魚,良貴也;似黑魚非黑魚,真清也;似魴魚非魴魚,內方也。二郎趕上來啄一嘴,仍用喙也。大聖變作水蛇鑽入草中,非虺非蛇,潛於草莽也。二郎變作灰鶴,伸著一個長嘴,與一把尖頭鐵鉗子相似。籲!二郎始終用喙而最後最可畏。仙師描寫至此,不覺令人通身汗下。

大聖又變作花鴇,能群居,自有行列,乃群而不黨之物。二郎鷹鴉之侶宜可用群而免患,乃反惡其與鸞鳳相交為恥,即挾彈擊打,見邪正之不兩立也。然何以不變而用彈?大凡小人惡君子,每不自發難端,嗾人彈擊以害之。不變之中而有甚變也。大聖趨機滾下山崖,又變一座土地廟。此一變之妙,微言奧義,非世人所識。或批為文字之化境,或批為猴頭廟以謔之,經數百年無能一窺。蓋大聖變廟之妙,宜乎識者之寡儔也。大聖何以不可變而必變顯然不可掩之廟,又何處不可遁而必變二郎而反入必不可入之二郎廟?其義已明白顯著。欲知其義者,須讀剝之上九“碩果不食,君子載與,小人剝廬”也。是時也,大聖登天無路,入地無門,蒙難堅貞,諸陽消盡,獨上僅存。君子在上為眾陰之庇,如廬舍然。倘剝極而食其果,是自失其所庇也。究極于終,剝陽即所以自剝。故大聖變為廟如廬舍以止之,複變為二郎以同之,複入二郎之廟以示大聖之廟即二郎之廟,二郎之廟即大聖之廟以曉之。

故曰:“郎君不要嚷,廟宇已姓孫了。”言剝孫之廬即剝楊之廬,楊廬即孫廬也。所以碩大之果,戒小人之不食,宜順時而止也。至尾巴不好收拾,豎在後面變為旗杆,其中又有妙義。君子避難遁世,貴先不貴後。如眾皆先而我獨後,是失時而賈禍。故無首而潛,遁之至也。遁而在尾,有形跡可窺矣。故遁之初六曰:“遁尾,厲。”大聖當姤而遁,天道之潛也,猶難掩於尾遁之危,識乎尾遁者乎!仙師特借其尾以發明尾遁之危如此。

然遁不可尾而剝尤不可及尾。今二郎之剝極於上,亦已及於尾,戒宜速止而返也。至大聖口似廟門,宜享而不宜逐也;齒做門扇,齒尊而不可毀也;舌做菩薩,從慈而標現也;眼變窗櫺,韜晦而糊明也。二郎乃欲先搗窗櫺,後蹋門扇,妒其明而鉗其口也。大聖方當虎變之時,眾人反舉照妖之鏡,謙躬下士,吐哺流言,今古同轍,無足異也。

其點查李虎張龍等一段,曲肖苞苴食黷態狀,仙師立言之妙如此。但至要之旨惟在大聖之觀而往,小聖之剝而來。來者所成往,小者所成大,觀者所以成剝也。是故聖人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於地理。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神以知來,知以藏往,所以明變化而行鬼神也。古之善禦小人,必順方張之勢,靜處事外,徐止其進。故《易》曰:“順而止之,觀象也。”剝時順止以觀天之消息盈虛,陰盈陽虛之時,君子順乎天行而止也。不敢剛正者,順所以止,而止所以行。剝不往,與複利往,無二道也。

碩果不食,止也。何以不食?果者,陽也。陽非陰所能剝而進,故剝極則複,小人自失其所庇,亦順時而止。此觀音之舉二郎者,正觀天之行而順其方張之勢以徐觀其止,非助陰以消陽也。

不用淨瓶打大聖,而令老君用金剛琢者,正靜處事外,順天之行而止其剝,乃止陰以救陽也。然剝也止也,皆天之行也。順其剝而止之,皆觀天之行也。觀實大聖之自觀,特借觀音以闡其理;止實大聖自止,特借老君以發其義;剝實大聖自剝,特假二郎以順其行;剝實非大聖之自剝,特假大聖以明天道之剝。責人人自剝以儆其危。知其剝而順止,知其順止而必複,知其必複而道明矣。

觀音合掌道:“貧僧請陛下同道祖出南天門親去看看虛實。”即觀天道陰陽之虛實也。二聖把大聖圍困,只是未得擒拿,“碩果不食”也。淨瓶不用者,致其潔清而身不與,神觀也。菩薩問老君“有甚麼兵器?”老君道:“有,有,有。”左膊上取下一圈,一名金剛琢,又名金剛套。即前文鼎之六五、上九“金鉉”、“玉鉉”是也。妙在“有有有”三字。蓋鼎之五虛中為黃,在君為實。五無實,以二之鼎有實為實,故觀音以其無問,老君以其有答也。凡物之行在足,獨鼎之行在耳。六五虛中德也,為黃耳鉉。加耳者,應二堅剛。如貫以金鉉,當始終如一。而貞固則利,故實而虛,虛而圓為圈。上九玉鉉,而左上為陽居陰,剛以柔,節之如玉,溫潤而栗然。故左膊上取金剛琢,金並玉也。何以能套諸物而又名套?五虛中,虛故能容。

上者老也,五者君也,故為老君。惟老君之虛中而實,故能伏正而止變。二郎不能食大聖之果,大聖則能食老君之中,打中天靈跌了一跤,老君之順而止之,即大聖之順而止之也。細犬一口又扯了一跌,二郎神之順而止之也,即大聖之順而止之也。犬者戌也。九月之卦內坤而外艮,順時止也。不順時而行,行即止也;順時而止,止亦行也。大聖之被困而止,正大聖之自止而行也。七聖者,自複而反之七陰也。穿了琵琶骨,再也不能變化者,剝卦是也。止住上爻而碩果不食,留果中之陽以轉複開泰,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也。止住而不變,大聖先天之妙用,而非二郎之能穿而住止之也。學道者能觀其微妙,而能於無畫無文處安身立命,是即觀音之神妙,陰用而不與人者也。

觀之時,義大矣哉!仙師以大聖小聖發明金丹之道,予以儒者之道發明小聖大聖而未盡其妙者。不得不結言之:小聖者,承天而行坤陰也。以先天之道觀之,在後天為男子也;大聖者,逆天而行乾陽也。以先天之道觀之,在後天為女子也。以順天為反天宮,以討逆為陰柔。老君為調和之主而反助陰制陽,金丹以逆用也。如此,予亦何能言其妙?亦觀之而已矣。

第七回 八卦爐中逃大聖 五行山下定心猿编辑

悟一子曰:此結上文先天真乙之氣自無而有,自有而無,自無而複,有複而泰,泰而乾,乾而姤,姤而否,否而坤,坤而複,終終始始,萬劫長存。先天煉於後天之中,後天秘有先天之妙。仙師所由以後天之八卦五行揭示世人,欲人觀察曉悟,修此一氣以脫生死也。

一之祖曰無,無生一,一至十。陰陽流行之序一二三四五,正數也。六七八九十乃其配耳。數止於五,究竟五隻在一二三四中,三四隻在二中,二又只在一中。得其一而百,行萬善不離一中。百千萬億不離一五。

以五行流行之數言,則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以陰陽對待之數言,則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總不離乎太極。因而重之則變為六十四卦;因而事之則為三百八十四爻;積而終於萬有。一千五百二十之數總不外乎八卦;八卦不外乎五行;五行不外乎陰陽;陰陽不外乎太極;太極不外乎無。然則八卦五行總屬一也,仙師並言之,各有深意。

所言八卦者,欲修道者在八卦對待之中觀察其根源,即予首篇請示一圖以證道之意。仙師早已明著於此。請先明爐中逃大聖之旨。修丹者有鼎有爐,上為鼎,下為爐。鼎之義,仙師上篇隱示之,提一觀字以令人察識,非有鬼神之曲折,未可以測其妙。此爐之義亦非有鬼神之曲折未可以測其妙。蓋後天之八卦伏有先天之氣。大士神觀得其火候。老君既執鼎之中黃以擊大聖先天之靈而收伏之,仗二郎細犬之真土而不動,已如鷹之搏兔矣。非加火功煆煉,仍未得而收伏也。又非一切凡火及火雷二部之火所得勉強制服,必藉八卦爐中之真火方可煆煉成丹。紫陽真人曰:“自有天然真火候,何須柴炭及吹噓”是也。故篇首火雷部諸神俱不能損傷,須老君領去,推入八卦爐中,以文武火煆煉出丹來也。大聖入爐鑽在巽宮位下。巽為長女,柔道也。乃明入地中,文王囚於羑裏之象。惟柔順遜克以演先天八卦,而終無傷損也。風攪煙來,雙眼煼紅,乃明而見傷,韜明養晦,正所以善用其明而無傷也。故曰:“後來喚作火眼金睛”。適火候俱全,忽一日開爐取丹,只聽得爐頭聲響,看見光明,忽喇一聲,蹬倒八卦爐,往外就走,好似白額虎、獨角龍,此龍虎二象合而為一矣。老君摔了個倒栽蔥,脫身而走。噫!妙哉,神哉!前老君執鼎耳打中天靈而大聖一跌;此老君倒栽蔥而大聖脫身。前是金丹之順於鼎而結胎;此是金丹之逆出於爐而脫胎也。仙師:“混元體正合先天”一詩,正形容丹成之妙,字字牟尼珠。最須察識處在“號初玄”,“非鉛汞”,“還變化”等字。蓋玄中之妙,難以言盡。此謂號初玄,尚有在此;非鉛汞,尚須鉛汞。此為能變化,還有變化。

老子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玄之已曲折不可測識,又玄則更曲折而不可測識。故仙師於此特著大鬧天宮一句。又詩曰,一詩兩個又字,正又玄又字之精髓也。

何以又大亂天宮?蓋先天真乙之精入於八卦之中,則後天而奉天時;出於八卦之外,則先天而天弗違。自與天爭席而非天所禦也。前大聖鬧天宮而入於爐中煆煉,是先動而後靜,前半下手之功也。所謂玄之也;此大聖又鬧天宮而入於山下壓定,是靜極而動,動而又靜也,後半下手之功也。所謂又玄也。然前大鬧則有老君之鼎可伏,此大鬧則惟如來之掌可伏。彼以對待之八卦,此以攢簇之五行,制伏雖殊而妙用則一也。最妙在又詩曰四句,讀者必解曰猿猴配心,心即猿猴,緊縛牢拴莫得外尋。故批《西遊》者將心猿意馬四字罩住全書,不知猿猴乃道體耳。猿性緩,主靜;猴性躁,主動。喻道體之有動靜,與人心之有動靜相配,非謂猿猴即人心也。仙師提綱謂心猿,言心即猿猴者,意思有甚深而貴乎人之察識也。心即猿猴,明白淺顯,何以著“意思深”三字?蓋道體有靜有動,修道者亦有靜有動。動極則必靜,靜極則又動,動極則必靜。金丹始終作用已盡在其中,即“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也。故曰“意思深”。第三句何以合動於靜而未言猿心合於意,而專言心?蓋金丹作用,當靜極又動之際,必須收伏猴之動而平定猿之靜方成大道。故馬猿未合,心意未合,不可緊縛牢拴,而須外導者,適馬猿合作,心和意和而緊縛牢拴莫外尋矣。

大聖變三頭六臂,在核心裏飛舞。亙古常存,神將難捉等語,正形容道體變化之妙。解者又說關心,大誤矣。然道非常道,能修煉降伏者即是如來。切須根究來歷,方好下手。大聖自道靈混根源乃先天之精,非凡間之物,只此敢來爭先。一語道明天固先天,我亦先天。故敢與爭先而無多讓也。迨誘大聖入手,正金丹入手之候。而五根肉柱,一股青氣,正合心意攢簇五行之時。中間柱子寫“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即佛祖所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有一寶秘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者是也。故離不得如來掌中而未超於五行之外也。佛祖翻掌一撲,推出西天門外,化五行山壓住,明示金丹之道,必五行攢簇而從虛空中結就。人心得此配合而有所依據,不落空亡,如《大學》“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可以不事作為,漸摩超脫矣。”

篇中殄滅妖猴安天大會,正定靜安之的旨。《悟真》曰:“咽津納氣是人行,有物方能造化生。鼎內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大聖者,真種子也。蓋有為者,無為之用;無為者,有為之本。必先有為而後歸於無為,方了無上至真之妙道。若先無所為而從事靜定,則命基不固,終落空亡。倘先有所為而未能超脫,則性地不空,尚域三界。紫陽真君曰:“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為眾始知。但見無為為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有作者,五行山下之心猿是也。有作而又無為者,五行山下之定心猿是也。

篇中自猴子成精及末幅屢提猴字,並不及猿字,正發明伏猴之功而後能定猿之靜之義。至於五行山生根合縫,隨人呼吸者,乃金丹吞入腹也。饑與鐵丸,渴與銅汁,皆金類也。猿為水中之金,乃同類相濟之義,其溫養抱一之功乎?然則觀如來之翻掌定猿,可悟後天五行之中,有先天真乙之精而無事遠求,如翻掌之易伏也。

第八回 我佛造經傳極樂 觀音奉旨上長安编辑

悟一子曰:前七篇,明金丹大道是修煉先天真一之氣而成,其丹法、根源、火候、始終、下手秘訣、包括無遺。學道者靜觀密察,得師指示,即可共證菩提,立躋仙位。仙師恐世人愚昧,或謂仙佛乃系天生,非凡人可學而至。或謂參悟惟在一心,止自已可求而得。故下文提出玄奘一人,做個榜樣;提出悟空、悟淨、悟能、龍馬,做個作用;見得仙佛人人有分,非天生性成;彼我共濟,非一己孤修也。

但書中設險設怪,作魔作難,至十萬八千之遠,八十一難之多,一十四年之久,又未免起人駭疑畏阻之心;以為必不可至之地,必不可脫之厄,必不可成之功。若然,則是以《西遊》阻絕世人也。仙師立言之意,發明未得真傳,而有千魔萬難之極苦;己得真傳,而有一永得之極樂也。故提綱云:“我佛造經傳極樂。”正欲以至近至易者,救試驗從生。

若曰:自有此經,而可免十萬八千之遙賒,八十一難之險阻,一十四年之淹久也。現首篇劈頭提出“西遊釋厄”四字,便曉西游原以釋厄,非有作難也。然則為魔為難,因玄奘未得真傳而設,似宜到大雷音見佛祖傳經之後而得道,何以至淩雲渡,即已脫殼成真?不知大士奉旨尋僧,己傳與五般寶貝。令其收伏三徒,準備腳力,玄奘己密受《緊箍》口訣。真經之傳,己在大士上長安之日,固不必到西天而即可得道也。特借必往西天,以指明大道根源之處;借十萬八千之遠,八十一難之苦,一十四年之久,以指明防危慮險,功程火候之至要。原不遠也,遠生於擔荷之不力,淺迫之便途;知十萬八千之匪遙,而道在目前;頓悟者,一觔鬥而己至矣。原無難也,難生於塵緣之迷惑,僻漏之參差;識八十一難之易解,而樂自無極;大勇者,一金箍棒而己了矣。原非久也,久生於不識藥物之火候,錙兩之奧妙;知一十四年之非久,而經可立致;善知識者,金禁緊而即已入我彀中矣。第不能曆極苦之假,不知極樂之真;不曆極苦之苦,不知極樂之樂;不曆十萬八千、八十一難、一十四年之遠險而且久,不知九九之止一九,兩藏之止一藏,五千四十八日之止一候也。此經本于《陰符》、《道德》,造自黃、老,仙師特托我佛以闡其教,唐世以廣其為,玄奘以示其標,西遊以演其義,取締以發其旨己耳。倘謂必如玄奘之西遊取經而始可成道,則是上世應鮮古佛真仙,後世斷絕佛胎仙種;為甚繁甚難甚幽遠,人人必不可得之道,非至簡至易至切近,必可共得之道,則天違我佛傳經之婆心矣。我佛傳經,妙有二義:未得道者,令如玄奘之往西而取經;己得道者,令如悟之到西而皈佛。總一傳也,總傳一極樂也。其經旨之微妙,在人神明而察識之,故必觀音大士之神觀為能奉行也。

篇首一詩,言參禪冥悟之眾,虛費工夫,如“磨磚作鏡”而不可鑒形;“積雪為糧”,而不可充饑,到老無成,迷誤年少。其言“毛吞大海,芥納須彌”,總屬無據之說,而“金色頭陀”,未免傍觀微笑矣。人能悟此,則“超十地三乘”;滯此而不能悟,則入於“四生六道”,而輪回萬劫,不可脫也。誰人能聽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恍惚杳冥之中,有杜宇一聲之春信,忽然驚破曉夢耶?因致“曹溪路險”,而不可行;“鷲嶺雲深”,而不可到,茫茫無畔,莫可捉摸。此處故人之音信,杳絕無聞耳,須知“千丈冰崖”之間,有“五葉蓮開”,超然而出,有馨香嫋嫋,透垂簾而繞古段也。人能於此中“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般之至寶,始可得丹而成仙作佛也。豈彼禪關參覓所得窺其涯涘哉!蓋禪關止在性體上參求,而不從命根上著腳,徒費工夫萬萬,直至老死茫茫,終歸大化。可悲,可惜!是皆不識五行山下心猿之事,並不識五行山下走心猿之事也。

故如來回至雷音寶刹,對諸佛、菩薩道:“我以甚深微妙慈悲般若之心,遍觀三界。根本性原,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言“根本性原”,即本來面目也。雖難以徑入寂滅,而專從性體參求,至得道之後而觀性原,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言“同虛空相”,則非頑空;言“一無所有”,則非絕無。我所殄滅乖猴之事,三界莫有識是事者。是事乃至真至妙,而非寂滅、頑空者,特以“名生死始”,而法相應如是耳。倘謂性原本空,而莫識是事,則非我之甚深,而徒事寂滅,則亦寂滅而己矣。老子曰:“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無名則死,而為天地之始;有名則生,而入於五行之中。如乖猴,是名生而死始,法相有乖本性根源,故出不得如來之掌,而超脫五行之外也。

佛祖盂蘭寶盆中,具百樣奇花,千般異果,是“有名,萬物之母”,貞下還元之象。此一問也,即佛祖所謂“我有一寶,秘在形山,諸人還識得麼”之義。故大眾“請如來明示根本”,如來“宣揚正果”,發三五之妙蘊,禪心朗月,真性涵天,此謂天、地、鬼三藏之真經也。總而言之:三藏止三五,三五止一五,一五止一而己。一也者,乃修真之徑,正善之門。此經出於西方,必待東土求取,非有靜觀密察如大士者,不可得也。

如來道:“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許在雲霄中行,須是要半雲半霧,謹記路程遠近之數。”言修行者務腳踏實地,循序漸進,不得懸空虛想,躐等妄作。又須機活神圓,毫無執滯,其中有火候功程次第,切須謹記,不可違錯。

五件寶貝之內,有“錦襴袈裟一領”。袈裟,離染之服。錦者,五色深絲織成。在五色為青、黃、赤、白、黑,在五德為仁、義、禮、智、信,在五行為金、木、水、土,在五倫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在五方為東、西、南、北、中央,在五音為宮、商、角、徵、羽,在五味為鹹、苦、酸、辛、甘,在五季為春、夏、秋、冬四季,至於五官、五穀之類,不可罄述,總一五也,總“錦襴袈裟一領”之寶貝也。“九環錫杖一根”,環者,圓成無端之象。在理數為迴圈,在陰陽為往還,在火候為九環,在體用為連環,在四隅為圍環,在鬼神為屈伸,在天地為功用,在死生為終始,在四通為無礙,在隱顯莫測為智慧,在因事制宜、隨機應變為權,總一五之中也,總“九環錫杖一根”之寶貝也。此二寶,一是體備,一是功用,故取經人堅心來此,穿則免墮輪回,持則免遭毒害矣。

又三個箍兒,“喚做‘緊箍兒’,雖然一樣三個,而用各不同”。又有“‘金、緊、禁’咒語三篇”。金者,禁也,進退之節也。以金禁制,使無遁情。一用於收大聖,以用為禁;一用於收黑熊,以不貪為禁;一用於收善財,以善舍為禁。用各不同,大士用金銀之妙也。此修丹之秘要,下士聞之,莫不大笑者,故仙師隱示而不顯言。何以故?修道者,物累淨盡,一塵不染,金所首禁,此解常理,人必信以為然。特不知金所首用,倘一刻暫離,則放縱無可約束,而不能使彼入我之門,故惟首用其金,而緊緊禁制,方免逾越狂悖之患。何以故?金者,人見之而莫不首肯,莫不觸目,莫不動念,故金念一動,勢必目昏腦急,刻難自寬,不容不就金聽令矣。真人曰:“欲求天上寶,須用世間財。”乃秘要也。但金雖一色,而用各不同,念亦各別,緊禁之法則一也。若世人蕩檢逾閑,而聖人作金科以禁制之,又一範圍之法門。髮露至此,人必以為穿鑿而大笑之,請看篇中“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與他。戴在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咒語念一念,管教他入我門來”之語,卻甚明顯。然則不自吝惜其金,而“金、緊、禁”制仍與前解常理不相悖謬。知此者,靈山腳下,即金頂大仙,堅心求道者,二三年之間,即可至此,原系真言。成道之速者,固如是耳。非謂一十四年,乃其定期也。然五件之中有三個,仍有三五之義,不可不知。

自此,而沙僧現相矣。這沙僧,乃丹道中至要至妙所在,讀者卻又認錯。柳宗元曰:“西海之山有水,散渙無力,不能負芥,及底而後止。故名‘弱水’。”揚子雲《甘泉賦》:“東燭淪海,西耀流沙。”弱水,流沙,西域實有此地名,仙師特藉以喻情欲易沉,性基難固,必藉真土以凝結之。真土者,真意也;流沙者,土之無定者也。真土無形,而遍曆九宮,水、金、木、火,無此,不能和合,其功莫尚,故又名“沙和尚”。至“捲簾大將”之名,“蟠桃會上失手打碎玻璃盞”,“七日一次,飛劍穿我購肋”,“沒奈何?尋行人食用”,此等全無意味,未知確有妙義。簾者,所以隔別內外,防閑廉恥,彼熊卷之而無嫌忌。“蟠桃會”,所以合歡心也。“玻璃盞”,千年之水化成,西方至寶,所賴以合歡者惟此。彼用意不誠而失手打碎,各失歡心,褻寶溺職,其罪滋大。“七日”者,天心來複之候也。清夜自思肘腋幽隱之地,紹無抱慚刺痛如飛劍然。豈非徒食取經人之肉,而成無用之妖孽哉!其“九個骷顱”,譬九宮之真土,故水不能沉。“取經人自有用處”,其用處之妙,姑候收伏時再詳。此處“指沙為姓”,起名“沙悟淨”,“入了沙門”,“他洗心滌慮,再不傷生”,可知皈依淨土,須真意真誠,不可疏失,以致傷生害命也。蓋長生命基,全賴此土和合而成。土為煉丹之至要,彼解沙僧為金水者,不知真土之為用而妄揣臆度者矣。

自此,而豬八戒現相矣。豬屬亥,亥中有甲木。木能生火,故曰“語能”。“亥”字從乙,孕也;從二人,男女也。有二首六身,為十月純陰,陽無終絕之理,得生生不已之義。金丹非其和合煆煉,不能成就也。“天河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蓬者,轉旋無定,遭逢不常,曲直之性,順義而愛金。酒者,水金也,一逢木金,即轉旋無主,雖嫦娥,亦戲弄矣。一靈真性,近於畜類,故“錯了道路”,投在豬胎。甲為陽木,卯為陰木,宜與卯二姐配合。“不上一年死了”,乃陽生陰死之義。“一洞家當,盡歸我受用”,蓋亥中乙孕,得祿於卯也。“吃人度日”,一味嗜酒好色。而“傷生”害命,所以為妖。及得菩薩點化,“如夢方覺”,從正受戒,“斷絕五葷三厭”,故曰“豬八戒。”

自此,而白馬現相矣。古今奉為指南者,以猿為心,以馬為意。若云:馬是意。心者,意之體;意者,心之用。則齊天大鬧天宮、觔鬥雲等神奇不測,均應系白馬所為。何以專言在猿耶?此可悟白馬之非意矣。白馬者,金象,龍馬也。乾為龍,為馬。馬乃純乾之物,乾乾不息之義。言修道者,必乾乾不息,有大腳力、大負荷如龍馬者,方能至西方而取經耳。彼凡馬無力,不免為鷹愁澗所阻。若認馬為意,彼獨非馬乎,何以被龍馬所吞而必須龍馬耶?但另有一要義又須指明:修道者,以降龍為首務,若放縱恣肆,則自毀其明珠,而為孽龍。腳根不實,不堪載道,何能致遠?故須潛之深淵,韜明養晦,而後可以善其用也。自此,而大聖由潛離隱矣。其先天真乙之妙,己闡悉于前,無庸再贅。

總而明之,木數三,居東;火數二,居南。木能生火,二物同宮,故二與三合而成一五。悟能,亥也,為水火一家也。金數四,居西;水數一,居北。金能生水,二物同宮,故四與一合而成二五。悟空,申也,為金、水一家也。戊、已,本生數五,是三五也。悟淨,為土一家也,三五合而為一,即太極也。太者,至大之謂;極者,至要之稱。其理在混沌之中,一動而生陰陽。陰陽者,氣也。所謂理生氣,而氣寓夫理者也。有先天真乙之氣,而始能生三家;由三家相見之後,而又能生先天真乙之氣,以成嬰兒也。嬰兒全賴此一氣之運用,而後能脫胎以成真人。玄奘,即嬰兒也,故玄奘離不得悟空;即悟能、悟淨,亦離不得悟空也。《悟真篇》曰:“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己本居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此的旨也。噫!發明至此,世人莫測所謂,未免妄揣臆度,邪說穢行,將至真無上之妙道,如同兒戲。有志學道者,務速求真師,逐節指示,免墮輪回。

此回結尾,大聖“見性明心”四字,這“心”字,方著人心上,即前篇菩提祖師所謂“成道之後,須要見性明心者”是也。學道之始,便能見性明心,亦是禪家三乘之妙。但止知無為,不知有作,不過獨修一物之孤陰,何能結丹而成聖胎?終落於空。可悲,可惜!紫陽真人曰:“但見無為為要妙,不如有作是根基。”上陽祖師曰:“到老無為,如何得樂?入室采鉛,是雲有作。大德市朝,又誰知覺?欲成匡廓,先立鄞鄂。得一黍珠,方是不錯。九載坐忘,無為功博。行滿三千,與眾共樂。若只無為,不先有作。此乃愚夫,自相執著!殷勤數語,以曉後學。”蓋見性明心,是得丹以後之專功;攢簇五行,乃作佛成仙之根本。若止見性明心,而不知攢簇五行,必不能超脫輪回也。如唐僧之末成嬰兒,必籍三家以結成;如孫悟空之已定五行,則必見如來以超脫。讀到師徒上無底船彼此相謝之語,便了了。

第九回 陳光蕊赴任逢災 江流僧復仇報本编辑

悟一子曰:讀書不具只眼,埋沒古人苦心。譬猶食珍味而不知甘美,獲卞璞而等之碔砆也。雖然,難矣哉!閑嘗閱歷經史注疏解義,條分縷析,每多異同,未能洞然。況此書旁通曲喻,隱括寓意,數百年中,例之稗乘齊諧,漫褻輕評,徒以供筆墨之笑傲而已。嗚呼!讀聖賢之書困難,讀神仙之書為尤難!讀神仙之書而不覺為神仙之書,乃欲確知其為神仙之書之妙,不更難乎!讀不覺為神仙之書而欲確知其為神仙之書之妙,乃欲顯發書中之妙,使人人確知其為神仙之書之妙,而無不為神仙,不更難乎!

如此篇,讀者謂不過敍述唐僧履歷己耳,無甚意味。且事蹟矛盾,於世法俗情亦多未洽,難可信據。如高結彩接,拋球卜婿,婚禮所不載。狀元之母,何至單身僑寓?宰相之女,寧乏護送赴官?州牧夫人,斷難私到江幹。片板作筏,亦非保赤善策。拋球之愛女,何一去不相往來?現宦之慈闈,何別後遂成乞丐?即曰官拘資格,必無一十八年不調!雖雲親故蔬稀,豈無一二瓜葛聞問?尋親認母,何能徑入內衙?直吐肝膈,豈鬥大之州,署冷官寒,不設閽人之後閉,終鮮臧獲、青衣之在側耶?及事敗成擒,又何以統兵六萬之多乎?種種不經,讀者厭聽。前人輒將此篇刪斥,以為可有可無。噫!仙師學貫古今,胸羅造化,熟諳世態人情,典章矩矱,豈肯下此疏漏之筆?不知仙師寓意立言之高妙,正在於此,而非眾人所能測識也。蓋仙師直溯玄奘父母生身之由,以明作用金丹大道之本,後篇之八十一難基此,正果成真基此,總不外救活金色鯉魚,以水生金,顛倒反覆之旨也。

夫金能生水,失水則就刀俎而不能全生。水能生金,得金則通神靈而且能救死。故全金之生,萬以自全其生;救金之死,即以自救其死;一貫之旨也,觀音奉旨上長安之旨也。故母能生子,子又能生母,母子互相生,而丹法備矣。試觀“滿堂嬌州衙生下一子,耳邊南極星君叮囑曰:‘奉觀音法旨,日後夫妻母子團圓,謹記吾言。快醒,快醒!'"實為提醒世人,豈止為滿堂嬌一人而設哉!“滿堂”者,金也,開山之所出也。“江流”者,水也,金嬬之所產也,金生水也;“私出江邊拋棄”,金生水也;“直流至金山停妝,金生水也。“在江州衙內尋我母親”,水生金也;“忙進宅內將母救解”,水生金也;“慌得玄奘拚命扯妝,水生金也。然不辭世上諸般之偽,不知水中一味之真,此惟大士之神觀,為能奉其的旨也。

現音奉旨上長安,欲長安觀見大道也。無奈長安“改元貞觀”,僅能窺觀仿佛,同女子之貞而己。上有貞觀之主,則不能觀見大道;而下有魏征之相,自不能啟沃大觀。“魏”,音“偽”,偽也;“征”,外驗也。觀既貞而不大,則征自偽而不真,恭已無為之化邈焉,舉世莫能觀矣。此義非予穿鑿,請觀仙師篇首提出“貞觀魏征”四字,大是分明。試就玄奘父母之所遇而觀其偽:開選擢元,授職之任,光蕊也,而任事者實據賊劉洪,求賢用人之偽有征。以宰執之女而拋球自媒,失夫婦正始之道,婚禮之偽有征。命官死於盜,賊党橫於官,君相不知,寮寀莫問,君臣法度之偽有征。一官十八年不調,縱賊虐民而不知,銓選之莫之偽有征。縛一偽州,統兵六萬,軍政廟算之偽有征。文章為進身之階,不知為殺身之梯,文章之偽有征。居官為榮身之地,不知為亡身之途,功名之偽有征。離母之任而生死不相聞,欲顯親而又以丐親,榮辱之偽有征。挈妻同行,而分飛在頃刻,恩愛之偽有征。久歷年所,父母不卜兒女之存亡,兒女莫通父母之音信,親故不能周旋,交遊亦無相措,眷屬朋友之偽有征。

光蕊得官得妻,偽也;劉洪得官得妻,則偽中之偽也。光蕊得君得民,偽也;劉洪得君得民,則偽中之偽。光蕊得死得生,偽也;劉洪得生得死,則偽中之偽。張夫人有子而無子,母子之偽。殷小姐有夫而無夫,夫妻之偽。開山夫婦有女而無女,孝慈之偽。

一切皆偽之征也,—切皆貞觀也,總不如救全金色鯉魚。水中之一味,為能貫徹始終,使骨肉團圓,真切受用也。救全之道,惟以水生之子報母恩也。“殷小姐畢竟從容自頸,其所觀之貞乎,正與篇首“貞觀”相照,結出本旨。“江流僧立意安禪”,其所觀之大乎,正與觀音奉旨上長安相映,反結貞觀之偽。惟在人之神觀察識,而求夫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而可矣。

第十回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魏丞相遺書托冥吏编辑

悟一子曰:世人讀庸常平易之說,而指為怪異不經,何哉?蓋隘于目,跼于步;睹兔園而不睹漆園,躡青雲而不躡青牛;所見者小,而所趨者下也。如是篇言貞觀之君相不能大觀,所作為者,皆在夢中耳。人無有不夢,無不知夢之幻,無不知世事如夢之幻,何獨于唐之君若相夢龍求救,夢斬業龍,遂疑為荒唐不經耶?非物唐之君若相作是夢,即往古今來之人,亦無不可作是夢,又何疑於當日逢君之旨,丞相之意,而無不甘與之同夢耶?

君曰,朕夢如是;相曰,臣夢亦如是;將亦曰,臣夢如是;寮寀百執,亦孰不曰臣夢如是?舉國臣庶,亦孰敢不曰臣夢如是!斯時也,沒有大觀之士,正色執笏曰:此夢也,遊魂為變也。能明心見性,神觀至真無上之妙道,知一切世情皆幻也,何況於夢!唐王能憬然覺悟,曰:“固夢也。”則夢可不再夢。而涇河無斷頭之龍,相府滅斬龍之劍,雲端泯落下之頭,國門絕梟懸之首,不致於夢死、夢生,而夢夢不已也。無奈其為貞觀也,所見之小也。以為違天之龍而求救於我,我能救而許之;行天之刑而授於我,我能運而斬之。善伺君意者則必從傍策之,曰:“可救。”因而手談借箸矣;巧合相心者則必乘時獻之,曰:“可斬。”因而懸掛市曹矣。

然則是夢而夢猶易覺,非夢而夢則難覺。是夢而夢,有覺而解脫之時,偽中尚有真,觀音將柳枝救脫是也。非夢而夢,終無覺而蘇醒之候,偽中還有偽,魏征作書遺崔玨是也。魏征上欲摻天曹之刑,而人曹之刑皆其所摻可知;下將作陰府之弊,而陽世之弊不難自作可知。一偽無不偽,一征無不征,皆“觀”之“貞”者為之也。仙師非以抑魏征也,特藉以偷古來世情之變幻,無非偽征也,無不貞觀也。

究而言之,不如不登科的進士、能識字的山人張漁、李樵為有下梢,有定見也。其言曰:“爭名的,因名喪體;奪利的,為利亡身。可知名人士利皆偽,而爭奪之為夢;“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可知爵寵之皆偽,而承受之為夢。又曰:“前途保重,看仔細,‘明日街頭少故人。’”何等提醒警切!

袁守誠知魚之投網,知命之犯歲,知雨之有數,先覺而不入夢也;涇河龍惑於夜叉,惑於斷課,惑於賭賽,惑于鰣軍師,則放心爭勝,違法妄行,夢夢而入夢矣。唐王夢業龍求救,與諸臣會議怪夢;魏征夢斬業龍,對唐王夢中出神運劍;唐王夢業龍索命,而見鬼怕鬼,一團夢也。文武夜守宮門而鎮鬼禦鬼,舉朝夢也。甚至唐王晏駕,魏征管保長生,似天子之死生,在其掌握。致書崔玨,稱“夢中嘗與相見”,以閻君之權柄,聽其轉移,豈不成大夢哉!唐王所以籠書入袖,瞑目不返矣。

此拙龍公案,乃唐王與諸臣心中自造之境象,其隱征,姑俟後篇發明,而其為夢,則與槐蟻蕉鹿同一寤寐。初何怪異之有?但老龍拙計,原非已出,而行雨差遲,自取天誅,奧旨深義,非名言可傳。聊成一詩示意:“雲雨施行萬物資,切須檢點莫差遲。拙龍賭賽違玄旨,致使神鋒項後隨。”《陰符經》曰:“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其斯之謂歟?今之時師,以禦女采戰之術迷惑世人,致取殺身之禍;亦即鰣軍師教老龍行雨克點違時,賭賽爭勝,干犯天刑者也。可不鑒哉!仙師謂之“鰣軍師”,其義顯矣。

第十一回 遊地府太宗還魂 進瓜果劉全續配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正言唐王之入夢,以明陰陽感應之道,即男女贈答之理;有感必應,有果必報,毫髮不爽也。唐高祖曾夢身死,墜在床下,為群蛆所食。智蒲禪師解為億兆趨附之象。

太宗是夢,未之前聞。然晝之所為,即夜之所夢。地府之遊,其“貞觀”之幽隱乎。幽隱之惡,造於心而形諸夢,此處正宜提“心”字作主,以見人心之險,即成地獄之險。如影隨身,不可泯滅。

篇中:“太宗渺渺茫茫,獨自一個,驚惶難尋道路;忙致私書求庇;見鬼門關即有先主李淵及兄弟索命;折辨鬼龍公案;添注生死簿;遊觀地府,悚懼驚心;經十八層地獄,心中驚慘;目擊奈河橋,心又驚惶;到枉死城,心驚膽戰;見一夥鬼魅攔住,慌得無處躲藏,向崔判求救,借相良金銀賄免;見六道輪回,判官叫太宗明心見性;直到陰司裏無冤恨之聲,陽世間方得享太平之福;凡百不善之處,俱可一一改過。”方結出正旨。可見陽世間不作不善之事,則陰司裏自無地獄之險矣。處處俱從心上描寫,而出皆太宗平日所為、問心難安之事也。

評《西遊》者,此篇反不談心,真不可解。最提醒處,在“眾冤魂索命,判官道:‘陛下得些錢鈔與他,我才救得你。’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那得有錢鈔?’”此所謂“萬兩黃金將不去,一生惟有孽隨身”也。判官謂得些錢鈔可救,豈真可救哉!正謂此處錢鈔不可到,用不著,如何救得你?下邊借相良之金銀,豈真可借哉!正謂陽間作惡有惡報,作善有善報,一到陰司.帝王之十三年,反不如匹夫之十三庫;帝治之十五道,反不如匹夫所寄之一庫也。妙意都在反面,讀者切勿泥文!讀至後回相良夫婦所積者,系齋僧佈施善果,非盡屬金銀紙鈔,自可曉然。

太宗因老龍之故而入大夢,一到鬼門關,宜撞見鬼龍索命。何以劈頭撞見先主李淵及兄弟等,並不見鬼龍耶?仙師寓《春秋》之意於隱言之中,予發《西遊》未發之義,以明仙師不言之隱。

隋綱不振,天下共逐其鹿。倡義旗而除殘暴,數民水火,名正言順。奈何用裴寂之詭謀,遣隋宮人入侍高祖?劫之以必從之勢,陷父于不義,違無犯分,有幹維皇。默運之誅,其謀臣補佐,實相成之。高祖雲行雨施,失於檢點,是即老龍為鰣軍師所誤。而違時克點,雲雨差遲,懼天刑而遭慧劍,豈不宜哉!

涇河之龍,實李淵也,故曰“老”。“雨水共得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隱括“李淵”二字。通二字:三橫為三尺,三直為三寸,四並三氵十八子,為零四十八點也。又合併湊用,象“四”字之形,分並各算,成四六二十四之數;合之三氵八字,為三八二十四數;共成四十八點也。去二字之三直,為克三寸;去“李”之“八、子”,為克八點。所余“李”之“一”,“淵”之“”,通而用之,得“涇”字。諱李淵,而為“涇”也。龍潛於淵,老處於濁,涇河,固其所也。

惟是太宗化家為國,謬雲救父之危,而莫救天理之誅。伏甲玄武門,密言淫亂後宮,而自稱功高不賞,不得已而有六月四日之舉,實劫父殺兄得天下,與楊廣同轍,是亦亡隨之續耳。

廣以十三年而亡,世民以十三年而死,亦其宜也。甚納巢刺王妃而矯誣續嗣,夫婦、父子、兄弟之倫,淪喪殆荊誠不如李氏捐生投環,為婦道無虧;劉全拼死進瓜,為夫綱罔缺。宜其奪王姬之魄,生死而骨肉之,俾夫婦、父子、兄妹蓮蒂重開,團聚一室。

至太宗推刃,同氣友于之誼,固已澌滅,無餘爰及彼妹矣。此陰陽果報,毫髮不爽。故仙師就太宗口中,發出的旨,曰:“朕回陽世,惟答瓜果而已。”南瓜者,南,離,屬心。言只要心地光明,結果為報也,《詩》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李。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李氏投環,劉全頂瓜者,投以木瓜也;翠蓮借屍,玉英下降者,報以瓊李也。男女,即陰陽之道;贈答,即果報之理;永以為好,雖死而猶可重生。較之私添二壽,假借一庫者,雖回生而仍如大夢,相去為何如哉!

然太宗固一夢,而非真死,—切地獄境象,皆其心中所自設,故諸臣當回陽之際,道:“陛下有甚放心不下?”此實錄也。讀東西將相一齊啟奏道:“陛下前朝一夢,如何許久方覺?”

“一夢”二字,顯著明白。按:太宗二十九歲踐祚,改元貞觀,壽五十三歲。實在位二十四年,初非三十三年也。今稱貞觀一十三年,上加二,事似屬紕繆,不知其中原有妙義;蓋高祖淵在位九年,實太宗宮掖詐謀,劫制竊踞。是武德雖擁虛位,而貞觀預擅神器矣。移武德之九年,而加諸貞觀之二十四,得非三十三年乎。一三加一為二三,二三加一為三三,三三適得九,故加二畫,而已得加九年之義,又仙師加筆之精妙也。取十三年以為地府之遊,所以擬亡隨之續;加二畫以示陰竊之權,所以明無父之隱。迨後玄奘曆十四年而返,己在虛加之外,太宗宜不及見之,故以三十三年之在位,結自西返東,序經度世之局耳。

後世論治道者,推唐之貞觀,幾致刑措,然大本既虧,一切枝葉皆偽耳,又何足觀!仙師藉以大言,欲修道者,修心煉己,以求大道。倘欺罔詐偽,寸心難安,即是自造地獄。故老龍聽鰣軍師,放心無忌,而難逃一劍;唐王求崔判官,放心不下,而虛添二畫。與彼悟空放下心,打入森羅殿,自勾死籍,並除十類者,固同夢而異覺也。總能了道而放下心,則必如悟空之明消死籍,而竟可登天;不能了道而放心不下,則欲如太宗之暗添生期,而未免入地。天堂地獄,憑心所在。可樂可畏;可不慎哉!

附記:

余嘗游大樑,至古大相國寺。梵宇巍奐,檀遺於畝,不減燕都之報國。最後一閣,高插蒼冥,顏曰“藏經”。層梯而登,如螺之旋;四匝飛查,朱欄環曲。俯視一切,如鳧如蟻,雲樹出沒,移步變態,亦一奇觀也。中位莊嚴,傍列八櫃,扃鑰甚固,藏經在焉。右隅有男女立像:男則粗眉俗束,女則紫面袒懷,皆笑容可掬。叩引導寺僧,稱即賣水之相公、相婆也。曆太宗遊地府、借楮鏹、還魂修寺故事,一與《西遊記》吻合。考其碑,記寺之創始,莫知所自,盛于北齊天保六年,修于唐睿宗;載累朝修舉頗詳,而無太宗相良之事焉。蓋相良夫婦,實有修寺功德。塑像、藏經閣,相傳至今不朽,知著書者,非盡屬無稽而山市海樓也。

噫!二老以賣水之傭,積金甚艱,能樂善好施,不為身謀,其所處者小,而所見者大也。即未能了道,亦觀見大道之一節矣。老子曰:“後其身而身先,亡其身而身存。”相良夫婦有之。彼黷貨慳吝、死不旋踵,甚有子孫為乞丐者,果何為耶?悲夫!

第十二回 玄奘秉誠建大會 觀音顯像化金蟬编辑

悟一子曰:醯雞謂甕大,井蛙謂天小。非甕果大,天果小,局於觀也。篇中複提“貞觀”二字,以志建會之始,見為女子之貞觀,而非大土之大觀。若太宗之治績,貞觀矣,玄奘則進;傅奕之奏議,貞觀矣,蕭瑀則進:要皆貞觀也。即如太宗賜玄奘五彩織錦袈裟,以為極華麗寵渥矣。豈知有佛賜錦襴袈裟,九環錫杖,為巍巍絢豔之至寶。得菩薩一番讚美,而太宗前踢袈裟,未免削然無色。如太宗命玄奘集諸僧參禪講法,大開方便,謂之建大會矣。“菩薩拍著寶台,厲聲高叫:‘和尚!你只會談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教法麼?’”得菩薩將大乘三藏法指示,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難人脫體,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去無來,而玄奘素所得力參講之教法,已只可渾俗和光。何也?觀至美而美者失其美,觀至大而大者失其大也。

菩薩顯出救苦真身,莊嚴色相;半空中落下簡帖,內雲“西方有妙文”,“求正裹金身”。此西方之妙文,即金丹之正道也。玄奘願往兩天,號稱“三藏”,已包三藏之真經於一體。合三家之五行於一號。“三藏”二字,已是大乘。何謂三藏?以經數而言:五千零四十八卷為一藏,共計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以五行而言:金水一家為一藏,木火一家為一藏,土一家為一藏。以陰陽而言:天為一藏,地為一藏,鬼為一藏。鬼,即二氣之良能,盈天地間,皆是也。

此時已得三藏之名,而未得三藏之實,故謂之“金蟬”。蟬者,鳴不以口,飲而不食,處卑而趨高,物中最清高之品,以喻清淨無為、其性涵空之意。金乃百煉不磨、光明融結之體,以喻性體之虛靈。然性體雖具而命根未固,所謂“巍巍佛堂,其中無佛”也。故玄奘得小乘之法門,止如金蟬之空殼而已。必三家相見之後,方能充實命基,成真金不壞之體,而得見如來,此大乘教法也。

觀音奉佛旨而來,已於五色錦襴袈裟、九環寶杖二物,顯示其旨。玄奘受賜,已接得佛旨,了無剩義。袈裟,像五行之攢簇;九環,像九轉之返還,故曰顯像化金蟬。不曰度,而曰化,正如時雨之施一時,甲坼勃然生髮矣。

讀《西遊》者,往後看去,無不以為希奇怪誕,疑惑不經。不知下文三徒,即三家相見,為藥物也;八十一難,即九九返還,為火候也。夫五行之情狀,九轉之神靈,原變幻無定,不可測度。筆墨所到,俱是真實妙相,庸常至理,其中勇猛精進,防危慮險,及一切法度細微之旨,無不畢具。指明“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一句,大是顯露。夙有仙骨者,若能熟讀此書,察識奧妙,即如真人之親授的旨,而錦襴袈裟、九環寶杖之至寶,可當身披執矣。

然玄奘必得三徒,而後能拜見如來,其義易明。三徒己了長生之道,命根堅固,自是萬劫不壞,何以反以玄奘為師?甚說難曉。蓋仙佛同道:佛曰“丈六金身”,仙曰“修成二人”,俱是有為而至於無為。了命不了性,如寶鏡不磨而無光,非有為之真空;了性不了命,如築室無基而安柱,是無為之空寂。故有為者,必見性明心,而始能超脫五行,三徒之皈依扳佛法是也。

無為者,必攢簇五行,而後能超凡入聖,玄奘之收伏三徒是也。三徒未盡者,無為之妙,玄奘有焉,故以為師。玄奘未盡者,有為之妙,三徒有焉,教以為徒。師徒合為一體,便是金丹大道,無上至真之大乘教法。直到上無底船脫殼之後,結出師徒彼此相濟,兩不相謝本旨。

祖師曰:“人生如泡幻,若沒個泡幻,大事無由辦;若得大事辦,安用此泡幻”。到上無底船而脫殼,正大事得辦,為金蟬脫殼而化也。全書師以佛子,而命名“玄”;徒皆仙子,而命名“悟”;非悟不玄徹,非玄不悟徹;仙即佛,佛即仙,無二道,無二用也。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雙叉嶺伯欽留僧编辑

悟一子曰:舜曰:“人心惟危。”莊子:“憤驕而不可系者,其惟人心乎!”危也,憤驕也,深著人心之險也。《尚書》五子之歌曰“若朽索之馭六馬”,以六馬喻人心也。然禦馬在乎羈靮,禦心在乎主敬。敬者,聖人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故修行學道,出門頭一步工夫,全要制禦人心之險,不遭其陷阱也。

此回乃三藏西游第一步,眾僧議論定旨,紛紛說得艱難。三藏曰:“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說者謂此二句了了全部宗旨,別無些子剩卻。噫!認人心為道心,是認心為道,認假為真,大錯了也!不知此心種種皆魔,務須斬滅除根,切要堅強剛斷而己。若心滅已了宗旨,何必又向西方取大乘真經耶?此便是肉眼愚迷,不識活佛真形有丈六金身之妙。如出門到山河邊界,便錯走了路徑,忽然失足跌落坑坎之中矣。篇中顯已演出,故“心生”、“魔生”二語,不過指出人心之險,教人首先下手,為起腳之地耳。

三藏疑二即是陷阱,心慌即是虎現。人心猶虎也,虎陷人與心之陷人無異,陷於心穴與陷於虎穴何殊!何以見之?結詩云:“南山白額王。”南為離,為丙,丙火長生在寅,為寅將軍,明指寅將軍為心也。又恐世人不識,襯出熊、特二魔以證之。熊屬火,寅中之所生;特屬土,丙中之所生也。魔王曰:“自送上門來。”總形容人心自陷之險也。然人心險於疑二,而不險於惟一,故山君曰:“食其二,留其一,可也。”下文金星,即一之本性。二者,凡心;一者,道心。此時三藏昏沉沉無主,不能得命;得命之道,惟仗真一之金。“忽見老叟手持拄杖”,即本性之主持而可得命也,故謝老叟搭救性命。

老叟遂問:“可曾疏失什麼東西?”三藏答以“兩個從人被食,而不知行李馬匹在何處”。老叟指道:“那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果是他物件,心才放下。此等閒言,卻是要義。蓋“二從人”為凡心,己陷阱而被食,三藏得見主持,而道心獨存。一馬兩包袱,道心之象,乃原來之故物未失,而向西有基,才放下心也。金星引出坑陷而複指前有神徒,益指明既有道心,當堅心進發。人已共濟,而難以獨行自至也。

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窠穴。”又云:“只因你本性元明,所以吃你不得。”此等觀點,極大明顯。三藏既而遇虎遇蛇,種種魔毒,明知心中自生,而無可解脫。孤身無策,只得放下身心,聽天所命。此便是本性元明,滅卻人心,暫存天心之一候也。然此處為天人去來交並之途,故身在峻嶺之間而進退維谷。“雙叉”之義,即墨子悲歧路,可以東南,可以西北之時也,所有白額王、劉太保爭持交戰於其間。一人一獸,分明寫出人獸之關,惟正可除邪,而平欲勝理。能主敬自持,勇猛剛克,則心魔自滅,而可食肉寢皮矣。

“劉”者,謂可勝殷,而遏劉止殺;“伯”者,謂能爭長,而把持家政;“欽”者,內恭而外欽,主敬以自持也。“手執剛叉”者,剛強而不可屈,“號‘鎮山太保’”者,鎮靜而不可撓,主敬不在心之外,以為同鄉;行敬首先孝之中,故為孝子。惟主敬,故身穴虎狼而不危;惟行孝,故獨鎮荒山而不險。以虎狼充家常之茶飯,剛足以除欲也;以念經盡超度之孝思,誠可以格幽也。“敬”之一字,固安危夷儉之津梁也。然尚與虎狼為位,而不能超膠樊籠;止可鎮保此山,而不能離越界外。到兩界山來免畏阻,蓋在天人之分途,而不能從一前進也,此之謂能留僧而不能送僧。

籲!山君食僧而留僧,食其二也;鎮山食虎而留僧,留其一也。然則非虎食之,僧自食之;非欽留之,僧自留之而已。若雙叉嶺、兩界山,則又有辨“雙叉”為人獸相持之路,“兩界”為性命進止之途,不可不識。

第十四回 心猿歸正 六賊無蹤编辑

悟一子曰:人心如稂莠,道心如嘉禾。若除盡凡心而無聖解,譬無穀而芟荑稗也。荑稗芟盡,一空田而己,如何便可填得饑債?祖師曰:“鼎內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鐺”是也。提綱心猿之“心”,即道心也。道心,非心中思慮之神,乃五行中精一之神也。必得此心,方為真種,故有虞氏特著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之妙。讀者錯認人心為心猿,而不識美猴王為精一之真種,是認螟蛉作親兒也。然此心未離於五行,猶是生死輪回之根蒂。必自有為而造至於無為,心佛兩忘,善惡俱泯,方為超神入化,出世無上之大乘。

開首一詞,本紫陽真人原文,字字牟尼,切須熟玩。其“知之須會無心決”—句,明指不可執心之奧旨也。蓋精一之妙,自虛空中來,不是心,不是佛,乃無相之真如,無體之真相;始始於攢簇,終終於渾忘;終終始始,萬劫不壞者也。若上敬修心,總有伯欽之大力,亦僅可免于虎口,安能超出界外哉?然此事難知,故詞內兩以“知”字示人,謂能知得,方能行得也。如:伯欽在兩界山,見那猴求救,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道:“是真!決不敢虛謬!”即世尊所雲“我今為汝保任此事,決定成就”之意。絕頂揭起六字,猴精果然出穴,別有玄旨,非筆所能荊惟知人心之不可不滅,道心之不可不生,滅人心,生道心,使是修道起腳。故救出心猴,而即別名“行者”,知之真而行之始也。

行之第一步,先在伏虎。“過了兩界山,忽見猛虎。”此虎非心內陷心之虎,乃身外資身之虎,故曰:“送衣服與我穿的。”“一見行者,伏塵不動。”虎性不狂,與心猴歸正無二。取件衣裳,可為一體。行者之伏虎,即三藏之降猴也,其旨微矣。老孫自誇“有降龍伏虎手段”,己預提下回降龍為第二步矣。

詩中有“一鉤新月破黃昏”,絕色麗句,讀者不過目為點綴晚景閒情,不知伏虎之後,而偃月之形己宛然成象矣。非可忽過!悟空與老者較論年歲,見光陰之迅速;唐僧與老者扳敘同宗,見人我之一家。師徒洗浴,一旦間去垢自新;討取針線,百忙裏留心補過。俱形容歸正的行止,原無深義。至“忽見路傍闖出六人,大吒:‘留下行李,饒你性命過去!’”此處“性命”二字,卻是妙旨。前雙叉嶺未伏心猿,止是性本元明,命無主宰,故只得放下身心,所天所命。此命出於天。今己伏心猴,命有真種,故兼言性命。曰“饒你過去”,此命由於我,雖跌下馬來,可放心設事矣。

心本空空無物,而實萬物皆備,苟目私自利,從軀殼起念者,則為私藏;至大至公,會人物於一身者,則為公帑。不急公帑而厚私藏,是背主公而從賊黨,所謂“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來和我等要東西”也。故主德清明而六府修和,心君泰定而六官效職。眼、耳、鼻、舌、身、意,天之賊也,人不能見,而心無所主。眼看即喜,耳聽即怒,鼻嗅即愛,舌嘗即思,意見即欲,身本多憂,以致群賊黨橫,恣肆侵劫,而性命隨之矣。故《楞嚴》曰:“六入:眼入色,耳入聲,鼻入香,舌入味,身入觸,意入法。”此六賊為世賊,皆主人疏防開門揖入也。

悟空認得自為主人,“停立中間”,為不倚不流;“只當不知”,為剛強不屈。運動慧器,盡皆撲滅,剝奪贓物,借資衣糧,此以靜禦紛,以真滅假。非如人心之心與物俱擾者,誠為霹靂手段。搞臨時稍有姑息遲疑,便是引賊入門,未有不著賊害,故曰:“我若不打死他,他要打死你。”真閱歷身心之棒喝也!唐僧不識各賊利害,一味慈祥,不能果斷,這便是“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矣。故又借悟空之言語舉動,以描寫無主者之為害多端。唐僧心無主張,而曰“自主張”,乃是捨身拼命,已自己道出,何能了命?總由不能靜觀默察,以明夫精一不二所致,所以有觀音化老母,捧衣帽,傳咒語,指示迷津也。

老母曰:“原是我兒子用的。”又曰:“東邊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又曰:“我叫他還來跟你。”夫悟空為道心,即金公也。易縱而難伏,易失而難尋。但原是我家之物,特寄體在西,回東已有歸意,切須認得“喚來”耳!故《悟真篇》曰:“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向西鄰寄體生。”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奼女作親情,老母指點極為明顯。“嵌金花帽”,為金緊禁,前解己晰。此又添出錦衣一件,定心真言一篇,蓋寫出一個“懷”字來耳。衣上有帽,金為西四,立心穿戴,非“懷”字乎!懷字釋義,本有去意,回來就已也。又如懷諸侯而天下畏服,懷刑而刻刻在念,道心自住,故曰:“若不服你使喚,熟念此咒,他再不敢去。”乃一字真言,誠然妙訣。

龍王勸悟空皈僧,敘黃石公故事,見虛心方成正果;菩薩教悟空回頭,入緊禁法門,見一念自能生根。既無退悔,則可前行,而大道在望矣。雖然,心猿歸正,乃兩兩互發,非專屬悟空。在悟空,為有為之心猿,入玄奘之佛門為歸正;在玄奘,為無為之心猿,得悟空有為之道心為歸正。“六賊”,亦處處有益,足驗道心。在玄奘,幾遭劫害,可為磨礪之砭石;在悟空,一棒打殺,如獲行道之資糧。曰“無蹤者”:“蹤”,即無於歸之內;“無”,即歸於正之中。一歸無不歸,一正無不正,心猿固真種子也。

第十五回 蛇盤山諸神暗佑 鷹愁澗意馬收韁编辑

悟一子曰:太白真人歌曰:“龍從婊火裏出,虎向水中生。”就一身之坎離而言,明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顛倒之義也。心為離,屬陽,為龍,離中之陰,則虎也;腎為坎,屬陰,為虎,坎中之陽,則龍也。惟能伏虎,則離中之真水下降而從龍;惟能降龍,則坎中之真火上蒸而就虎。此謂水火既濟而坎離交姤,內煉工夫,首先下手之要著也。

前回伏虎工程,己在山中收得,此回降龍作用,自須水裏尋來。“蛇盤山”,狀內臟之盤結;“鷹愁澗”,喻易溺之險津。“孽龍忽出吞馬,忽潛無蹤”,見潛躍之難測,而未降之猙獰;“老孫忍不住燥暴,嗔師父膿包”,見制服之有方,而畏阻之無益。“奉觀音,遣金神暗佑”,明靜觀默察,見保守之宜先;“撩虎皮,叫泥鰍還馬”,須持躬蝘視,宜駕禦之毋弛。“兩個一場賭鬥”之形,子午二時交會之候。

“三藏道:‘你前日打虎時,曾說有降龍伏虎手段,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此處明提降龍一節,與前回伏虎緊緊對照。“行者到澗邊,翻江倒海,攪得似九曲黃河泛漲。那孽龍在深澗,坐臥不寧。”蓋欲降而靜之,必先激而動之,即道訣中所謂“脅腹腰曲綠,黃河水逆流”。乃擊運之法,正降龍之要著也。否則,任其潛躍,則龍從水出,不從意轉而聽吾令,何以能助助吾之道耶!惟乾乾不息,常動常靜,方能降得真龍。倘鑽入草中,全無影響,便是腳跟歇息,不能前進矣。故必得一番誠心根究,尋其蹤跡下落,不容順其所之,戕害真機。此猴王所以急得念咒,而土地說出澗中利害也。

稱“鴉雀不敢飛過,因水清照見自己形影,便認做同群之鳥,往往誤投于水內。”明人不識水中有真龍而降之,乃反視水為無礙而溺之,正猶鴉雀無知,況影為群,而誤投喪命也。天設陡澗,插翅難飛、中有驪珠,急宜探齲如何下手?運之以意,緊攀龍角,重任遠致。吞白馬,則意化為龍;變白馬,則龍化為意。隨意為變化,而龍性馴服,從心所欲矣。故見弼馬溫而控縱自如。然則伏虎必先伏凡虎,而真虎現。真虎無形,就猿為形。前回之殺虎,而剝虎皮為衣服是也。降龍必先降如龍,而真龍出。真龍無相,因馬為相。此回之吞馬,而變原馬之毛片是也。特此龍虎在一身之內,築基煉已而已。若欲配外五行而成大道,則必以申猴為虎,以亥豬為龍。不可泥文執象,錯認龍虎,而盲修瞎煉也。

行者何以未能降龍,而借揭諦往請菩薩?蓋龍為剛健之物,必以柔道臨之。稍涉燥迫,其性愈張,非觀音自在之道,不能馭也。即如前之伏虎,賴有自在之花帽以範圍之也。故行者一見菩薩,便提花帽之法為制我之魔頭,孽龍亦指行者為魔頭,而總不能出自在之範圍也。然降伏倡狂,由於自在;而嚮往靈山,必須作為。菩薩說出“須是得這個龍馬,方才去得”。見自此,方才為健行之起腳也。叫出小龍來,道:“我曾問你何曾說出半個‘唐’字?”意妙哉!不識取經之來歷,到此田地,即為止境,識得取經之本旨。過此涯岸,都是前程。

菩薩道:“那猴頭專倚自強,那肯稱讚別人。”說者謂不能虛已,為學道之魔頭;或謂行者倚自己急燥之勇,何肯贊他人自在之智,俱非也。此一段,乃仙師示人大道之秘要,為金針暗渡之妙法也。《道藏》萬卷,止言玄關牝戶。老子曰:“玄牝之門,是謂造化根。”明陰陽往來開鬥之機也。交合綿續,根底出入,非天地之根而何?或以口鼻心腎為玄牝者,是涉形相,不可以雲“若存”也。董思靖曰:“神,氣之要會。”曹道沖曰:“玄者,杳冥而藏神;牝者,沖和而藏氣。”俞玉吾謂:“坎離兩穴,妙合二土。混融神氣,不落名相。”斯近是矣。噫!內練之妙,已盡於此。然皆就一身而言也。正如鴉雀過澗,見影為群,未免誤投畢命。深為可惜!故真人曰:“莫執此身雲是道”,此“猴頭專倚自強”之誤也。又曰“認取他鄉不死方”,此“那肯稱讚別人”之是也。

下文云:“今番前去,還有歸順的。先提起‘取經’的字來,不用勞心,自然拱服。”深明勞心之非可言道,歸順之方可取經也。勞心為獨修一物,歸順為攢簇五行。非懸空思想而得,是真實集義而生也。“菩薩摘下小龍明珠,吩咐用心,‘功成然後超凡,還你金身正果。’”言自今以後,弗得自用其明,而努力加功,方才成就,切莫退悔之意。

最妙者,又在“行者扯住菩薩不放”,道四個“我不去了”,何也?降龍伏虎,止是一身坎離。算得築基煉己,仍國凡人,何能了命出世?故曰:“西方這等崎嶇,保這個凡僧,幾時得到?我不去!我不去!”正逼起下文三家相見入共去之妙也。菩薩一篇勸勵之語,句句都是正言,並無譬喻。“又贈一般本事,摘下柳葉,變三根救命毫毛。”甚深微妙!了性謂之前三,乾之內爻也;了命謂之後三,乾之外象也。前三後三,總是一般,直到六爻純乾,成就真金不壞,方為了當。然行者又以後三為了性,真變化莫測而迴圈無端者矣。此才是大慈大悲度世釋厄之本旨也。

行者同唐僧行到澗邊,見上溜漁翁撐栰而渡。此一有底船渡凡僧,而超凡了性;末後淩雲渡接引佛撐船以渡,方是無底船渡聖僧,而大聖了命。故曰:“廣大真如如登彼岸,誠心了性上靈山。”是了性之彼岸,非了命之彼崖。到裏社門投宿,受護法之馬鞍,送虎筋穿結一稍。所乘者龍,所策者虎,正當上路時候,故曰:“菩薩送鞍轡與你的,可努力西行,切莫怠誤。”說者謂心猴歸正,意馬收韁,此事便有七八分了。乃僅窺心意之障礙,而未跡性命之堂奧者矣!便是“肉眼凡胎,叩謝不了,誤了多少前程,活活笑倒大聖”也!此等藏頭露尾情節,最易誤人,故曰:“本該打他一頓子。”今分明解說,在亂堆中揀出寶貝,請諸人共拾取,料不吃老孫金箍棒。

第十六回 觀音院僧謀寶貝 黑風山怪竊袈裟编辑

悟一子曰:大道幽深,妙在靜觀密察,具一雙慧眼,照見千頭萬緒,總是一事,莫被幻影空花遮迷了真宗實義。此三回,俱為十九回收伏天蓬而具,乃修真要旨。仙師恐世人不識,故提綱揭示“觀”字,貫徹三回終始。令人觀始觀終,不可忽視。如此回明獨修一物之非道,而柔奸殺身更不可不知。

錦襴袈裟,天上之寶貝,即金丹之色相也。惟積德累仁,光明正大,尊師重友,指示默悟,可希報餌。倘機械變詐,有已無人,逞強尚滑,慣走傍門,皆是狼謀鼠竊之輩,非欲求長生,是自尋速死也!故修真根本,最忌機心。昔者端木子遇丈人于漢陰抱甕而灌,憐其勞也,教之以桔槔。丈人曰:“吾聞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端木懣然慚俯。丈人複曰:“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毋乏吾事!”蓋惡多機也。行者撞鐘笑道:“你那裏曉得,我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又曰:“是你孫外公提了撞耍子的。”這謂之隨緣安分,不設機心,逢場作戲,渾然天趣,忘機之真樂也!與下文老和尚動了奸心,廣智、廣謀長短計較各使心機者大相反。

夫道非不可謀,然有已有人,合人我於一體,所求正也。求正者,謂之生機,生機者存。若老僧之利已妨人,行邪也。行邪者,謂之殺機,殺機者亡。道非不可竊也,然盜天地,竊造化彼此無損兩國傷全謂之知機。知機者,天機也。天機者,神。若黑熊羆之趨著機會暗暗擄去,謂之乘機。乘機者,人機也。人機者,妖。無機現于自然,人機出於造作。如老僧騙袈裟到手,燈下痛哭,廣智、廣謀之力殺火攻。人機也,乘機也,行邪自殺也。行著靈心坐照,忽聽柴響,知有謀害,將計就計,上南夭借辟火罩護住唐僧,不管別人,因火助風者,此物來自照,和而不倡,知機也,天機也,求正除邪也。

篇中兩“一蜜蜂”現身設法,教人密密靜觀,當知有已無人,損人利己之非,道以反擊有金公不可無木母之妙。唐僧道“莫與人鬥富”為良賈之深藏;眾人道“反害了自己”,為禍福之自召,儆語雖多,均非正意。熟讀此,方可悟行文章法。

第十七回 孫行者大鬧黑風山 觀世音收伏熊羆怪编辑

悟一子曰:《參同契》曰:“是非曆髒法,內觀有所思。”言真陰真陽之寶貝,非曆觀五臟、思想索取而可得。前回老僧身居觀音院,思想謀得袈裟,比之內觀其心而用心謀索者。豈知用心謀索,則心火灼熾,將心火自焚,未免大地火坑,非惟水不救火勢,必真寶反陷入下田,如彼黑熊竊去袈裟也。此正誤用心機之害,故篇首道:“恨我那不識人的老剝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頗為醒露。

然舍觀心強致之法,而致力於腎臟,乃襲摶砂煉汞之浮談,龍是傍門外道!此一條黑漢,即下田之妖怪也。道士是其氣,故名“淩虛”;秀士是其質,故穿白衣。稱“佛衣會”者,明僅識其表之名,而未識其中實也。曰“黑風山黑風洞”,狀水宮之氣色;“鐵盔、烏甲、皂抱、烏靴”,形坎府之情形。行者一篇自敍,俱修真之的旨。惟“他說身內有丹藥,外邊採取枉徒勞”,正專指致力於腎臟煉汞採取者之非法,緊對後篇天蓬之自救為真正本來天然配合也。

“那怪與行者爭鬧,至紅日當午,收兵吃飯。”乃腎氣當午而衰,心血當午而生之時,故如關門寫帖,而請金池老上人也。謙曰“侍生”,居其下;尊曰“上人”,處其上。其義著矣。夫熊羆屬火,而為黑漢,腎中之欲焰也;金池屬木,而稱丹房,心內之淫液也。彼此有相見之候,亦能裨益,可為黨援。以氣類交感,故曰:“傳他些服氣法。”仙師恐人不解前和尚之為邪心,故有行者就變做和尚一節,以明和尚之即心猿也。“入其洞內,觀其對聯,靜深幽居”之句,原是知命之處。但行採取之怪術,而不明交媾之神通,是不知命也。

迨經識破再戰,勝負不分。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只戰個手平。”蓋行者之剛健,比之真金;熊羆之堅僻,比之頓鐵。金鐵不相入,旗鼓適相當也。但頑鐵亦可化金,特未經點化以收取之耳。故又提出往南海尋觀音一事,明仍須在觀心自在處討尋收伏之法。你看收伏之妙:既不令秀士蛇行,索性捽斷,轉白而為面,更不容填土狼籍,劈頭作餅,化蒼而成丹。

“行者見盤底下有‘淩虛子制’四字,笑道:‘造化!造化!’此言下果有造化之機,故教菩薩將計就計,以認取袈裟也。仙丹本不能舍此而成,特其作用舛錯,故爾埋沒寶貝。今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須另起爐鐘,致滋跋涉,何也?真妄止爭一念,彼此原無一理。苟能神明變化,此可為彼,彼可為此,便是和合丹頭,潛通造化之妙。故菩薩可變妖精,妖精還是菩薩,總發明人我同源,絕非扞格,以起下文金公、本母之自相配偶,難以暫離也。

二粒仙丹行者先吃,假者可從真而化;行者另變,真者就假而變,變化無常,隱現莫測,一而二,二而一,總是無也。行者入口即收伏妖怪,見感應神交之理。“早已從鼻孔中出去”,見轉移神速之機。“行者恐耽閣工夫,意欲打死”,所謂無功,功裏施功,“菩薩急止住道:‘我有用他處。’”所謂有用,用中無用也。“黑漢願歸正果,菩薩摩頂受戒,一片野心今日定,無窮頑性此時收”,得自在之心而屏馳情之欲,勢使然也。袈裟失而復得,熊羆徑歸大海,黑風洞不變作觀者院。

第十八回 觀音院唐僧脫難 高老莊大聖降魔编辑

悟一子曰:《易》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明陰陽以交為用,天地交而為泰,山澤通而為鹹,水火合而為既濟。或以陰求陽,或以陽求陰;或陽感而陰應,或陰動而陽從,方能化生。飛潛動植,各有男女,總一陰一陽之道也。倘孤陰而寡陽,孤陽而寡陰,則陰陽之氣專而不交,何能生化哉!《參同契》曰:“牝雞自卵,其雛不全。”又曰:“使二女共室,顏色甚姝,雖有蘇、張結媒,斃發腐齒,終不相知。”其理甚明。

老莊之道,一本于《易》。故老子曰:“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眾夫蹈以出,蠕動莫不由。”莊子曰:“至陰肅肅,至陽赫赫。”又曰:“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蓋一陰一陽,一動一靜,互為其根,而太極乘乎其中。人能體夫太極,則天關在手,地軸生心,即是仙佛聖人了也。設有一念之差,則動靜皆非天理,故君子貴慎獨省察;設有一事之偏,則動靜皆失其中,故君子貴格物致知。不能格物致知,而偏陰偏陽,獨修一物,又何能成仙作佛而超凡入聖乎!

陳泥丸曰:“別有些兒奇又奇,心腎緣來非坎離。”緣督子曰:“先天一氣,自虛無中來。一點陽精,秘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學者不識陰陽,不知時候,不能還返,止於自身摸索,而認取照照靈靈之識神以為真實,輾轉差池。噫!道既非可外求,又非可自身摸索,真玄之又玄,難以察識。彼邪師迷徒,妄揣為禦女閨丹之術,失之愈遠。仙師提綱,特揭老、莊高妙之道示人,故曰:“高老莊”。前二回:一是心之偏動而火熾,一是腎之偏動而氣焰,固非道,而是難。若錯觀二者為道,變是一偏而遭難。能離此觀,則脫此難矣。“行者將黑風洞燒做紅風洞”,是轉暗室而為光天,去禍地而就福陵也。

師徒行路,時值春融,詩內“鴛鴦”“蛺蝶”之句,俱形容定偶雙飛之景象,乃陰陽交泰之妙文也。最提醒人處,在問地名一段。行者到處,未嘗以問地名為急務。此處特再三致詰者,若雲此處乃老、莊真區處,不可不著意窮究也。若將此處說個明白,便是“與人方便,與已方便”。又妙在“問了別人沒趣,須是問他才有賣買”二語。蓋問別人,則非高老莊之道;而問他,則有賣買交易之妙也。末後行者見了妖精道:“原來是這個賣買。”心知默會,與此處相照應。

曰:“烏斯藏國界之地,叫做高老莊”。烏者,日之精;兔者,月之精。烏斯藏,則兔斯現,彼此交感,其界甚清,老莊之高端,在於斯。說出個女兒招了妖精,正是老莊之妙。以女嫁人,謂之娶,以男入贅,謂之招。老、莊之道,善事陰陽,不以順行,而以逆用。頒行,則凡父、凡母而成人道;逆用,則靈父、靈母而成仙道。女之招男而配,如月之得日而明也。故道家以月喻道體,其旨甚顯。師徒引見,太公說出第三女翠蘭招福陵山人女婿。“三女”為少女之妙,“福陵”做為多福如陵之高也,隱寓兌女艮勇名象。

太公怕行者相貌之醜,老孫道:“醜自醜,卻有本事。”又言女婿嘴臉行跡亦怪。行者道:“入夜之時,就見好歹。”這都是描寫世人皮相之俗見,不知披褐懷玉,老蚌含珠,其中實有成仙作佛之竅妙也。行者手撚兵器,打破魔關,道:“你叫聲女兒,可在裏面麼?”老兒叫出女兒,哭訴怪態道:“他雲去霧來,不知蹤跡。”要須從幽獨裏尋獲親女形容,迷途內討取嫡婿下落,卻勿泥常執跡,昧卻夫妻顛倒之故也。

“行者變得就如那女子一般,”非變相也,現本相也。何也?真乙之氣,乃水中之金,外陰而內陽,本為女子,故就外陰而言,則行者為妻,理也。讀者著眼此處,仙師明指行者為女子,弗擬為變相。其下文推病措詞,歎氣陳情,曲肖兩口情態。老孫做老婆,老豬做老公,真天造地設一對,絕色正頭好夫人也。這都是實義,如目為遊戲幻境。迨說出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老孫,老豬即知其來歷,足以相制,往外就走。行者緊緊追隨,如鷹搏免,如貓捕鼠,情性使然,所謂“五百年前結下的因緣”,匹配已定,不可拆離者也。請進後篇而詳其說。

第十九回 雲棧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經编辑

悟一子曰:自十六回觀音院至此雲棧洞,緒出金木交並,真陰真陽之大作用,方是打開心中之門戶,而不落於空亡。名為真空,空而不空。即《心經》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故提綱以“悟空收八戒”,“玄奘受《心經》”緊對項聯,明收得八戒,乃受得《心經》“雲棧”者,上天之車;“浮屠”者,超地之級。下學上達,層次而進,自有為而至於無為之的旨也。

申猴屬金,金生水,西四北一,一五也;亥豬屬木,木生火,東二南三,一五也。二五之中,自有戊己合為一五也。陽中有陰,陰中有陽;生中有克,克中有生;所謂迭為賓主,互作夫妻者也。就常道之五行而言:木火屬陽,為夫;金水屬陰,為妻。猴,妻也;豬,夫也。就顛倒之五行而言:陽中為真陰,為妻,陰中為真陽,為夫。猴,妻也,而實夫;豬,夫也,而實妻。真陰真陽,妙在戊已。故曰三五之精,妙合而凝。《中庸》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解得“至”字為盡性至命之至,便已言下了悟。世人不循中道,謬執偏陰偏陽,盲修瞎煉,既不識道,何能得道?豈不可悲可涕!

篇首“火光結聚現相”,豬為南斗生氣之精,離宮炳耀之色。“九齒釘鈀”,陽數至九而極兆,真陰之形象,運用隨鈀而轉,專任載之氣機。老豬自救本事一篇,緊與老孫自敍本事一篇相對,“配陰陽”“分日月”“調龍虎”“吸金烏”等句,俱九轉大還丹之髓。行者與他一場大戰,不即收服,收兵各轉,點醒“高老莊”三字,以回顧本旨,何也?蓋恐世人以戰勝為善,而不知以不戰屈人之為善之善者也!金丹之道,非采歌之術,於此可見。

行者述“天蓬臨凡,因錯投了胎,其實靈性尚存”。又說“天神下界,這等個女婿,也不壞家聲”。見是陰陽之正氣,非凡間邪祟可比,以起下文“只沒個三媒六證以調和之”故耳。何以故?夫妻作合,全憑媒妁,若無媒妁,性情不諧。即《參同》所謂“言語不通非眷屬”是也。故行者複行索戰,曰:“不像你強佔人家女子,又沒個三媒六證”等語,其意直注前途之水怪沙僧為媒妁,而特於此處伏其義,以發明夫妻之不諧有由來也。奧義深文,得所未有。讀者俱作拌舌滑稽,閑閑瞥過,埋沒了也。

行者究問是高老家築地之鈀,老豬誇美為老君親煉之鐵,授自老子,都是真言。“不能築動老孫一些頭皮”,木不能克金也。老豬一聞西天求經之言,去了釘鈀,何也!蓋親受觀音之的旨,知獨倚釘鈀,乃是偏執,不可以得正果,所謂舍已從人,不專倚自強也。故曰“何不早說取經之事,只倚凶強上門打我”,正與行者收伏小龍時,菩薩道“那猴頭專倚自強,那肯稱讚別人”相應。老豬真心發願,焚巢納械,自縛投誠,蓋木性順義而戀金,曲木從繩而受直也。八句詩中,闡明金木相生相剋之理,賓主相交合之情。夫妻不隔,情性無乖,為西方極樂之造端也。

迨收服歸來,高老認得女婿,三藏喜得吾徒徒,起名“八戒”,去邪歸正,已可安排筵宴,歡慶團圓矣。下文“八戒扯住高老,請我拙荊”,見情緣之難斷;“行者、八戒也吃素酒”,見曲蘖之易耽;“受了一絲,千劫難修”,見貨利之多累;“取經不成,還來做婿”,見道心之易退;又道“恐一時有些差池,卻不和尚誤了做,老婆誤了娶”,見盲修瞎煉之無功。處處都是孺子之歌,切勿看作閒情打諢也。三眾辭別,投西而去。詩內“情和性定諸緣合,月滿金華是伐毛”,上句偶過收八戒,下句起受《心經》,蓋已收八戒,金丹有象,故行過了烏斯藏界,即遇鳥巢禪師。何也?日西月東,為雙丸之分照;烏藏兔顯,實一氣之交輝。緣合月滿,乃是真詮。皓月禪心,從可印證。此《心經》一卷,所以即於此處出現,如月中藏烏,明朗無垢;傳授密諦,指示迷津,端在斯矣。

三藏拜問路途,禪師道:“路遠終到,魔瘴難消。”故授以《心經》,止可消除魔瘴而已。其中原未有西天端的,故結曰:“此乃修真之總經,作佛之會門也。”三藏扯住,再問西天端的,而禪師已歷歷指明,曰:“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行者知而冷笑道:“不必問他,問我便了。”三藏還不解其意。下面扯住行者的話,正是問我。行者道:“他罵我兄弟兩個一場。”乃暗答西天大路,故三藏道:“他講的西天路徑,何嘗罵你?”一以為罵我是指路,一以為講路而非罵。一師一徒,一向一答,全是禪機,語語顯露,急須省曉。行者道:“你那裏曉得:他說:‘野豬挑擔子’,是罵的八戒;‘多年老石猴’,是罵的老孫。你怎麼解得其意?”曰“那裏曉得”,乃是要人曉得;曰“怎麼解得”,乃是要人解得。禪師曰“他知西去路”,是交與行者傳言;行者曰“問我便了”,是替那禪師代說。已是了了。八戒道:“神師曉得過去未來之事。”已知他分明說了。“但看他‘水怪前頭遇’這句話,不知驗否?”噫!妙哉!神哉!前途魔瘴甚多,何以止提“水怪前頭遇”一句?他兩個口中,分明將西天大路說出來了,三藏何須再問。

第二十回 黃風嶺唐僧有難 半山中八戒爭先编辑

悟一子曰:此明既受《心經》,急須下手,弗誤認心即道,而自阻前程也。

篇首一偈,言修道者有法,法從心生,還從心滅。所以生法、滅法者為誰?須自己辨別明白。若雲既然皆是自己心,又何用別人說?只須就心下功,是欲扭鐵出血,挽空作結,而期無為,萬無是理。此是認賊為子,何能到心、法兩忘地位?不知其間有他家不死之方。休教他瞞我,先須識透五行,一拳打徹障礙,期心可無心,而法自可輟矣。這才是碧天秋月,彼此無分,性命俱了也。若雲即心即佛,而不識非心非佛,謬解詩中“既然皆已心,何用別人說”之句,系責成自己之要訣,豈不錯了門戶?故起語云:“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師悟徹了《多心經》,打開了門戶。”若言心即是道,道無不了,何以雲止“打開了門戶?”其必僕僕再往西天,取何真經?豈西天之真經,非別人之說乎?此其說可曉然而悟矣!

《參同契》曰:“乾坤其《易》之門戶。”悟空、悟能,乃《易》之門戶,即《心經》之門戶也。得了悟空、悟能,便是打開了門戶。從此下手修為,方可造其堂奧矣。前烏巢禪師恐唐僧不識《心經》門戶,故指示“野豬”、“石猴”,令行者說出。長老已解其義,故長老常念常存,一點靈光自透,分明是“日落西山藏火鏡,月升東海現冰輪”境界。大道在望,急須前進。倘止從自家心上摸索,而認取靈靈昭昭之識神,以為真實,不知有西天之大路,如戀家的一般,謂之“戀家鬼”,何能超脫塵俗?故前人有譏駐顏住世,而不能脫殼飛升者,謂之“守屍鬼”,其說相似。行者說個“您家鬼”,罵儘自來執心用功者。

三藏道:“悟能,你若在家心重時,不是出家的了。你還回去裏。”呆于原無退悔言語,而設此一段話頭,豈真行者贓埋呆子哉?特借呆子以發明修心而戀心,猶出家而戀也。你看呆子“死心踏地前來”,死心前來,複是心法,而下手用功,卻須手段。但能死心而無手段,則在在棘手,去路不通,故老者擺手搖頭道:“去不得西天,難取經。”及行者說出本事,而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段。”又曰:“你既有這樣手段,西方也還去得。”此真老、莊指示之妙諦也。故提老者為主,下文“莊南兩個少年人,帶著一個老媽媽,三四個小男女”一段影子,正老、莊《道德》、《南華》玄妙中之秘要,驚愚駭俗的故事,去得西方的大手段也。

八戒又提“在高老莊時,常嚇殺凡人”,即說破鬼神驚駭者是。行者笑道:“不要亂說,把那醜也收拾些”,即說著醜行著妙者是。下文獻茶、問姓嗣、敘年庚,俱引起黃風嶺難行,須有大手段如老孫者,方才去得之意;餓鬼添飯半飽,俱形容西方路遠,須志願難滿如老豬者,方才擔得之義。蓋心本非道,倘謂心即是道,而期必於心,乃以心縛心而橫截去路,便是黃風嶺虎怪計脫金蟬,而捆縛定風樁上也。何以故?風為巽木,黃為中央,橫於心胸如嶺矗然。虎怪之轉輾執迷,即已心之輾轉期必也。你看虎怪“摳住自家胸膛,把皮剝下,站立道傍”,形容模樣,句句宛肖“心”字。故喊道:“吾黨不是別人,乃黃風大王部下前路先鋒。”蓋執心為道,是半途惑亂,攔住去路也。

“八戒趕那怪到亂石中,取出兩口赤銅刀”。“亂石”,為堅頑錯雜之非純;“兩口”,為左右參差之非一,“赤”,象心之本色;“刀”,象心之堅忍也。故虎怪為執持之心,乃山中阻路之先鋒,何用別人說也!八戒為死心下手,乃半山中開路之爭先,一拳先打徹也。試看“三藏心慌,口裏念著《多心經》”,那怪亦慌,使“金蟬脫殼計”,忽然化虎,忽然剝皮,俱見此心不死而輾轉自用為魔之狀。正念經時,即駕風攝去之時,非虎怪使金蟬攝金蟬,乃金蟬自使金蟬攝金蟬也。“雙手捧著唐僧,奉獻大王”,“綁在後園”,乃唐僧自捧、自獻、自綁,而心遭毒害,不可解脫矣。

八戒、行者識破虎皮即全蟬之殼,知為中計,一守一戰,直抵妖洞。行者努力,戰敗虎妖;八戒相機,一鈀築殺。此先除我心之固,必打破真空之障礙也。自此可搜剪魔根,救全金蟬之體,此等手段,就如夫婦和諧,一倡一和,內外相助為理一般,又何家難之有哉!故結云:“法師有難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亂魔。”

此篇“法”字起,“法師”結,下篇提綱緊接“護法”,分明示人修真之法,有暗伏照應、灰蛇草線之妙,明眼人自當覷破。

第二十一回 護法設莊留大聖 須彌靈吉定風魔编辑

悟一子曰:此承上言。既撲滅虎視之自雄,尤要掃除鼠首之多歧。蓋心有識神而獨取自用,是炫明失明,遣炤未炤,其害在識而不識。能識識神之非真,則識不神之為真,故曰,“煉神須練不神神”。學者不識“不神神”之指歸,或察瑣而生魔,或疑深而多惑,或漫落於傍門,或模稜於兩可,俱是盲修瞎煉,謂之“狂瞽”。韓子曰:“不能審得失之地,謂之狂。”神不守舍,而病在心,如狂風之震動無定也。孔子曰:“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心火於肝,而攻於目,如黃風之吹人受傷也。故蓄久不化者則成蟲,積迷不解者則多難,總由不明,故致不斷。《禮》之所以戒“猶豫”,《書》之所以貴“果斷”也。去猶豫而成果斷,要在於惟明。明仍不離識神,乃是點眼之藥,極為緊切。此篇中眼科先生為大眼目,靈吉菩薩是點眼之後而開光明也。撥迷朦之瞥見,發不昧之妙觀,則定倡狂無定之風,而絕鼠首兩端之惑矣。

鼠性善竊多疑,出穴不果,每持兩端,故老妖為靈山腳下老鼠成精。你看“老妖低頭不語,默思計策”。又“聞言愈加煩惱,道:‘這廝卻也無知!我倒不曾吃他師父,他轉打殺我家先鋒。’”都是無定見,而反說別人不是的情狀。“老妖仔細觀看,見行者身軀鄙蝟,不滿四尺”,便是輕覷不明。“行者道:‘你這兒子,卻沒眼力!’”便是面嘲不明。“照頭一下,便長六尺,有一丈長短。”蓋言四大一身,原有丈六真身,而非可以外貌皮相也。“行者現身設法,老妖錯認虛頭;二人爭戰洞外,行者使身外有身手段。”是以多禦紛,未免眼花淆雜,故受害在目矣。“老妖吹出黃風本事,是以狂濟惑,豈不天地為昏,故所攻在眼矣。此段闡發亂不可以止亂,起了惟明足以止亂也。

“毛變小者,如車亂轉”;“火眼金睛,莫能睜開”;“八戒不敢睜眼抬頭,不知勝負,不知死活,正在疑思之時”,俱描寫狂惑無准,方失靈明之候也。因不靈明而致狂惑,因狂惑而意失靈明。欲治狂惑,須先治靈明,故“行者道:‘救師父且等再處。不知可有眼看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醫治醫治。’”“二人停身觀看,乃是一家莊院,影影的有燈火光明。”已於昏昧中得借一隙之明。“兄弟借宿,與莊老拜見敘坐。行者即問道:‘貴地可有賣眼藥的?’”“老者道:‘他叫做三昧神風,吹了還想得活哩!’”又道:“曾遇異人遇傳了一方,名喚‘三花九子膏’。”此三花聚頂,九轉還丹之妙方也。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兒呢?”行者道:“你照顧我做瞎子哩。”“八戒啞啞暗笑,行者吸吸的笑”,俱是隱諷暗嘲,言彼盲修瞎煉者不曾見得眼科先生也。

莊生曰:“滅眥可以卻老。”亦是。點眼藥一節:“護法”即是識神。設莊全為點眼藥、留大聖而設,萬點全體之眼藥也。設莊之“莊”,與莊生之“莊”何異?“行者忽醒,八戒故猜”,莫作諢語看過,俱發明胸無定見而俗眼無知也。頌中“妙藥醫眼痛,降怪莫躊躇”,既明且斷,靈明可得之時矣,故下文即現靈吉菩薩之號,而有金星指明也。八戒道:“暗保師父,不能現身明顯,故此點化仙莊。”見此眼藥乃老莊密傳秘授,非可顯露之妙諦也。

行者道:“等老孫去洞裏打聽打聽。”八戒道:“討一死活的實話。假若死了……若未死……”俱是狐疑難決,未得靈明的話頭。“行者到他門首,尚關著睡覺。變蚊入洞,小妖還打鼾睡。”俱是朦董昏昧,夢夢不醒的境象。老怪道:“門上謹慎。只怕那陣風,不曾刮死孫行者。”俱畏懼疑惑之態。又見“一層門關得甚緊,鑽進去”,已入其三昧矣。見“定風樁上綁著唐僧”,乃拘攣束縛,無以自解之端。師父“心心只念悟空、悟能”,可見心難自主,而別求救護,止念《多心經》,終何濟哉!

小妖報導:“見一個大耳的,不見昨日那個。”所見之小也;老妖道:“孫行者不見,想必風吹死了,再不都裏求救兵去了。”所見之惑也;眾妖道:“吹殺了是我們的造化,只恐吹不死,卻怎生是好?”所見之怯也。總系亂猜亂說,畏首畏尾,兩端莫定之詞。忽自供道:“除靈吉菩薩來,才定得我風勢。”所謂情虛無實,識神自首,不刑自招也。

金星者,明斷慈祥之宿,“用手指南”、“化作清風不見”,“八戒下拜知感”,所謂指點之恩師,如同父母,誓常成道,以報大恩也。行者直上須彌,往裏觀看,只見“滿堂錦繡,一屋威儀。金焰玉煙,慧劍善會”等句,俱狀靈吉之大法力,不可以言傳之妙也。定風丹圓明而有准,飛龍杖迅疾而神通,“現了本相,卻是黃鼠。因偷盞內清油,燈火昏暗,走在此處成精。”乃就睹失明之實錄也。“拿上靈山,去見如來。”正是施大法力,打破疑團,得光明相,重見如來也。“二人把一窩狡免、妖狐、香獐、角鹿,盡情打死”,又何狡詐、狐疑、獐惶、角岔之有?這謂之“請靈吉救真僧,找出向西大路”。噫!蓮台佛刹花無數,眨起眉毛仔細看。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戰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淨编辑

悟一子曰:“紫陽真人曰:‘虎躍龍蟠風浪粗,中央正位產玄珠。果生枝上終期熟,子在胞中豈有珠。”此回之真諦也。攢簇五行之妙,全在戊、己二土。土為五行之中央,主於四季,各十八日。分而布之,運四時而生成萬物;合兩主之,統九宮而妙會一元。故金、水得土而凝聚,木、火得土而調和。戊為陽土,已為陰土,金、水、木、火,各有戊已位於中宮,則五行攢簇而還為太極。太極也,強設之名也。土雖五行之一,實五行之極。在人之身為真,意之真則誠。誠則動靜皆真,而性情得中,君子所以必誠其意。沙僧,真土也。其“流沙”、“弱水”、“骷髏”、“捲簾”等義,俱見於第八篇中。此篇特明金、水、木、火不能離土,得此土而正位中宮,則金丹之作用備而聖胎結矣。

前鳥巢禪師偈云:“野豬挑擔走”,“多年老石猴”,“水怪前頭遇”。遇者,姤也,指其遇合之妙,乃相藉向西之大道,故首云:“行過了黃風嶺進西卻是一派平陽之地。”然何以忽有大水阻路而難渡?非難渡也,正以難渡處遇之而得渡,為向西之大道也。黃為中央正色,故就黃風嶺以引起五行之要領,八句詩中,形容五色兼備之體,九宮具足之象,字字可玩。

八戒與那怪交戰,木遇土而相克也。那怪自敍一篇,見三五各為一五之妙,內云:“先將嬰兒姹女收,後把木母金公仗。”乃的旨也。二人兩番爭戰,俱因急躁不能收服,何也?情意未洽之時,有委曲調劑之功,非倚強近促所得而強制。所以悟空以急躁求靜,而靜益成躁;水怪以退避為動,而動急愈難靜也。故“八戒求萬餘之策”,“行者勸師父且莫焦惱”,下文“去化齋歇息”,見用功之宜緩而不宜驟。論“駕雲難駝”,見凡夫之能漸而不能頓。諭“諸法莫施,要窮曆異邦”,見鈍質之貴勞而不貴逸。言“做得擁護,不能先去取經”,見進修之從難而不從易也。八戒入水索戰,敘出寶杖來歷,只看“長短在心,粗細憑意”等語,分明是真意之運用,慧照之從心也。“這一番水底打出水面”,即《參同契》所謂“言語不通非眷屬”也,詞中已用明指出。蓋陰陽交媾,必由真土。如夫妻作合,必須煤妁。言語不通,兩情違隔,自不和諧。詞內“只因木母克刀圭”一句,明指悟能為木,悟淨為土矣。

“那怪只在河邊鬧吵,不肯上岸”,形容流性未定,在兩可出入之最難捉摸。燥心一乘,自必潛匿,無從下手。此行者心焦性暴,就縱觔鬥;而那怪隱跡潛蹤,渺不可見矣.仍須反已靜觀,請出觀音菩薩,以究明本來面目,故行者徑上南海,參見菩薩。菩薩道:“你這猴子,又逞自強,不肯說出保唐僧的話來。你若肯說出‘取經人’時,斷然歸順。”蓋保護取經,為三人之同志。說出“取經人”,即言語已通,兩情和悅,彼此輸心,自然投合而猜忌悉泯矣。

菩薩喚惠岸取紅葫蘆,叫悟淨皈依,把九個骷髏按九宮市列,安葫蘆在中,就是法船一般。善哉!大士慈航渡世,顯示金丹之制度。人能則而駕之,流性自定,安瀾可渡,免沉淪而登彼岸,實基於此。“葫蘆”,乃二土成圭之象。“在中”則妙合而凝。“九宮之布列”,皆為我用,於此安身生命,又何險阻之有!

詩曰:“五行匹配合天真,認得從來舊主人。練已立基為妙用,辨明邪正見原因。金來歸性還同類,木去求情亦等倫。二圭全功成寂寞,調和水火沒纖塵。”言陰陽匹配,方合天真,舊主已失,而今可認得,此立基之妙用,為去邪存正之原因也。金去而來歸,複還本性,彼我原是同類,金木亦非異倫,乃二圭成全,而結就聖胎,從此寂寞而溫養調和,尚何水火之塵跡哉!此大士法船一隻,即龍女獻珠一粒,乃人生之原本也。故捲簾大將為真陰真陽之真土,夫妻作合之黃婆,結胎立基之要妙也。

“木叉又叫出悟淨,誠心歸順。取下骷髏,結下九宮,安葫蘆在中,請師坐於其上。飄然穩渡,浪靜風平,不多時身登彼岸。”真安身立命,腳踏實地之大作用。然何以又云“清淨無為”?蓋有為而已不與,如觀音使木叉示法,而身不往。運用在悟空、悟能,結船在悟淨,而三藏安享無為,雖有為而實無為者矣。迨木叉收了葫蘆,葫蘆化為陰氣,二土成真,九宮渾化,從此腳跟已定,金丹成象,而無為之道漸彰。噫!金丹作用之法,灼然見於此!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聖試禪心编辑

悟一子曰:五行攢簇,結就聖胎。原本已得,性命有基。從此保守溫養,脫胎漸幾神化,天仙可證。竊恐世人錯認攢簇妙道,為采陰補陽之邪說,見色而迷,沉淪欲海,忘本溺文,殊可悲憫。故此急提女色之易惑,切須堅持謹慎,不可忘了本來面目。所以道“這回書,蓋言取經之道,不離了一身務本之道也”。

噫!仙師立言之妙,“務本”二字,貫徹始終。若淺窺膚視,便埋沒卻神理。此“本”非為已近內之義,乃前貫首回先天地,而為先天之靈根;後徹五莊觀後天地,而又為先天之靈根也。人人具足,不少欠缺。失之者務之而還返,還即還吾身中所本有;未失者務之而不忘,忘須忘吾身中所本無;失而復得者務之而葆固,固即固吾身中之本有而去,去而幸歸。故曰“取經之道,不離了一身”。

詩內“乖猴牢鎖”、“劣馬勤兜”,從性地上打點;“木母金公”、“黃婆赤子”,從命根上作用。既識真消息,即是大智慧。任重道遠,全賴精勤。稍有懈怠之心,便是擔荷不力,未免逸欲漸萌,苟有躁進之意,亦是馳情躐等,必致縱軼難收。八戒嫌擔重,要馬快,遂成病根。比如行者舉棒而猿乖,奔突而馬劣也。

提綱“試禪心”,原極顯見,特微妙之處,卻又在言外。蓋以試禪心為正意,而仍寓丹法。何也?試心者,試之而已,一二麗豔,已足消魂,何待四美,不知一陰一陽之謂道。師徒四眾,自宜四配,乃真陰真陽對待之數,缺一不可。特能見色不色,對景忘情,方是堅剛不壞之體。學者離境而絕物不難,將身而強制,遇境而接物,每至移情而喪守。欲得真實造詣,必從磨涅中打過;欲識足色真金,必由烈火中鍛來。四聖之試,如試金石之試。金通試金石,而程色自現;必遇四聖之試,而聖、凡畢露也。天下最易動心者,莫如美色;遇此而不動,則無可動其心者,此化女以試之,即如架火以煉之,唯有真金不動而已。

丹法以女求男,如招贅然。非尋常夫妻可比,故化作四聖,為坐產招夫形狀,而以八戒為婿,沙僧為媒也。但四聖非他,止是真一之氣。以一化四,而千變萬化,皆出其中,仍即如大聖之真金而能變化不測耳。唯大聖見之,而情知點化也。本文隱指可明。

那婦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時生,故夫比我年大三歲。”“大三歲”,即是屬申。申者,猴也,即真一之氣也。此莊為屬猴者所遺,其妻與女,非屬猴者所有而化身耶?母女四人,歲共九十九,陽數之極,老陽化陰化女之理也。《白虎通》曰:“火之為言化也。”可知金能化火,而火又能化金。化為四女,為四爐之烈火,諸物遇之,無不銷爍。始賴之而結丹者,終賴之而煉丹。此一化也,為金丹最要之火功,足以鍛煉成真者也。

何以明其為火?那婦人道:“我是丁亥年。”“丁”非火乎?“亥”非生火之木乎?“在松柏林中”,非術盛而火旺乎?若然,則其誇張田產牲畜、綾羅綿鏽之盛美,俱火之光焰也;其稱道真真、愛愛、憐憐之姿色,俱火之精神也;其稱春夏秋冬之受用,俱火之運動也。其“忽然大怒,轉進屏風,關上腰門”乃火之起伏也;其不嫌八戒貌醜,遂招為女婿,只要幹得家事,乃火之不分玉石也。其“忽然一聲開門,紅燈提爐,香雲靄靄,壞颯叮叮,引眾女禮拜”,乃火之聲氣決烈旋繞熬煎也;其“留下一對紗燈,帶領呆子,層層引進,滿堂中銀燭輝煌”,乃火之閃爍明通嚴密而無可藏匿也;其言三女疑難,給與手帕蓋頭,撞婚不著,乃火之性情無定,活活潑潑,而不可以捉摸也;其又轉進房裏,遞與珠衫一件,繃住呆子,乃火之轉輾束縛,玲玲瓏瓏,而不可以趨避也;“這些人早已不見,那得大廈高堂,雕樑畫棟”,乃火之變幻起藏,神奇靈速,而不可以形求也。至八戒“左扭右扭,忍耐不住,數個‘從長計較’;放馬丟韁,叫娘議婚,自誇本事,‘不用商量’淫心紊亂,帶我常拜幾拜,‘都與我頂蓋頭’,撈不著,你招我;穿珠衫,跌倒地”,俱是一經火煉而飛颺騰越不能自主,牢籠捆制而自失本原也。

篇中最關鍵處,是八戒道“我幼年間,也曾學得個熬戰之法”二語,以采戰妄為者,每以女色為鼎器,信采陰補陽之邪說,以自焚其身。正如飛蛾之投火,哀哉!故詩中結出本意,曰:“癡愚不識本原由,色劍傷身暗自休。”此離身取經而不能務本之害也。頌內云:“從此洗心須改過。”乃是要旨,見結丹之後,切須洗心戒欲。若不戒欲,原本得而復失,殊為可惜。若能從此不忘原本,方為有德。故又曰:“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愛欲自歸真。”

第二十四回 萬壽山大仙留故友 五莊觀行者竊人參编辑

悟一子曰:此合下五六篇,總發明服食金丹為一身之原本也。篇中借“五莊現人參果”,闡金丹之理;偕清風金擊手敲果,明月丹盤接果,顯金丹之名。其義本諸《中庸》“位天地,育萬物,立天下之大本而可以與天地參”,化板肉之意旨,為神奇之解悟,深足破聾曉俗。讀者自昧,反指為荒誕不經,是猶松柏之鼠,不知堂之有美樅也。

參者,三也。《易》曰:“三天兩地而倚數。”一、三、五,三天之數;二、四,兩地之數。三三而九,老陽之數;三麗而六,老陰之數。兩三一二為八,少陰之數;兩二一三為七,少陽之數。皆三天兩地也。三兩相乘,五也,而總歸於一。一益耦而三,三五以變三。相三為三,相五為五,推而至於百千萬億,及於無窮,無非三兩也,無非一也。故天道無端,催數可以推其機;天道至妙,因數可以明真理。理因數顯,數從理出,可相倚而不可違,故曰“倚數”。一者何也?先天真乙之氣也。

朱子曰:“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是理不離氣,氣不離理也。”金丹之道,以養氣為主。養氣之要,在於集義。若不能集義而仰愧俯怍,則理失而氣阻,何能浩然充塞天地?故神仙之道,到孟子“養氣”之說而髮露殆盡;至稱是“集義”所生者,而丹法幾備矣。彼守空寂而不明集義、養氣,心之功,終亦必亡而已矣。

人生如駒隙夢蝶,天命靡常,亟須迴光返照,絕欲循理,廓然大公。理得而性複,性複而命凝,浩然目得,此之謂集義、養氣,此之謂安身立命。其至要處,則在慎獨。一念靈明,存減去妄,須臾不離。天之所以與我者,惟此;而我之所以行德達道者,惟此。惟此作主,不牽於情感,不滯于名義,得失常變,始終罔問,是之謂能填。慎則心地虛豁,便是未發之中,便是立天下之大本,便是人生本來面目。不落有無,不墮方所,無聲無臭,渾然太極。孔子之樂在中,樂此也;顏氏之不改其樂,樂此也。李延平之默坐體認,體認此也;陸象山之先立其大,先立此也。陳白沙之靜中坐出端倪,此即端倪也。未識此者,須靜以察此;既識此者,須靜以養此。靜極而動者,須動以體此;應事接物者,須臨境以驗此。所謂察動靜有無之機,全虛圓不測之神者,此也。大本既立,而千枝萬葉,莫不暢茂條達,所以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參天地而育萬物也。

雖然,學道至全此神,昭昭靈靈,能紛應萬變,能極往知來,齊一生死,超凡人聖,以為至矣盡矣,真實而無以復加矣,奈何此神為後天之陰神,非先天之陽神?四大解散,未免孤立,仍為天地所規域,而不能規域乎?天地務必安此神于至陽之處,而後能全得一個原本。原本在生我之處,不離乎先天真乙之氣。蓋理雖不雜於氣,而實不離於氣,故氣化之所在,即神理之所在也。氣無昭昭靈靈之神,而有杳杳冥冥之神。不神之神,乃為至神;至神之神,乃為至真。世人言及此神,茫然不識。所謂即識,亦不知從何處下手,甚有以索隱行怪一語抹煞者!試思《河》、《洛》、大《易》,為古神聖道法之祖,周、孔所心傳而開示後世者,其所言陰陽順逆之數,先天後天顛倒之理,果是索隱行怪否乎?予非謂全此昭昭靈靈而不昧者之非正道,謂有造乎極而始足以全昭昭靈靈而不昧者之為至真也。故曰:“欲得穀神長不死,須從玄牝立根基。”

請明此篇之義:篇首八戒被私欲捆縛,迷卻原本;行者巽語,微明百般,提醒激發他羞惡天良。《西江月》一首內云:“只有一個原本,再無微利添囊。好將資本謹收藏,堅守休教放蕩。”蓋言未失者當保守,已失者當還返,既失而還返者當謹慎,只有一個,更無加增。觀此,知彼采戰之邪妄,正如八戒暈倒昏迷,不省人事者也。八戒慚愧道:“從今再不敢妄為。”此學者悔悟入道之機,故作者特于收煞貪色之害中,曲曲寫出本者,一也。一之數,備於五而極于萬。提綱言“萬壽山”,而萬萬之無盡者,已攝于萬;言“五莊觀”,而五五之難窮者,已統於五。五者,三天兩地,總不離于金、木、水、火、土。配之五論,為仁、義、禮、智、信;合之一元,為混沌太極也。

篇中提明“混沌初分,鴻濛始判,天地未開之際,產成這件靈根”。此靈根,即首回之靈根,而有先後天之辨:彼先天地而為產天地之靈根,所謂“有物先天地”,即先天而天弗違也;此後天地而為天地產之靈根,所謂“中有一寶,秘在形山”,即後天而天弗違也。出乎先天,入乎後天。先、後天之靈根,總是一氣,總是大本,總是五行之祖。學道者能於後天中得此先天之一氣,即能就此一氣,統禦後天之萬理,而不落於孤立也。提綱曰“大仙”,天地間惟此本之大也;曰“行者”,天地間惟此五行之行也;曰“留故友”,留故者,已然之跡也;曰“竊人參”,竊人參,贊天地之能也。篇中“只將‘天地’二字供奉香火”,即明本旨。童子道“這兩個字,下邊的,還受不得我們的香火”,言其屬陰,而不足以同天之妙也。

長老閱歷萬壽山好景,幽趣非常,以為雷音不遠,行者笑道:“早哩!早哩!”蓋三藏到此地位,雖認得原本,而不能省察;再進,則原本自原本,而仍非我得。必須兢業誠求,精心嚮往,方才完全不失。所謂“識得原本,好做工夫”,非空空悟得,便是靈山也。故行者說得如許艱難,著他猛省,所以道:“只要你見性志誠,念念回頭處,即是靈山。”即《周頌》所謂“學有緝熙于光明”,非可慮難間隔,致使原本得而復失也。

“惟西牛賀洲五莊觀出此‘草還丹’,又名‘人參果’。”西為少陰之方,于時為秋,秋為萬物結果之候。果者,陰中之陽,即後天中之先天一氣,人參天地而成果,一理也。“草”,從甘,從日,從十。二人配偶,而備天一、地十、東、南、西、北、中央之數,中有至陽,合而成象,故曰草。草者,早也,言須急早還丹也,即金丹之真金,還元之嫡子也,故曰“鎮元子”。人能食餌,能參天地而成萬物,豈不與世同君耶?“三三千年而結果,聞一聞,活三百六十;吃一個,活四萬七千。”“門下散仙,不計其數,見分還有四十八個。只帶四十六個上天,留下兩個看家:一,一千三百二十歲;一,一千二百歲。”遂救解之,但合三天兩地之數,錯落形容其妙,乃是實理,非是空談,總不外一五而推至於萬萬也。

鎮元子吩咐清風、明月,打人參果接待故人;二童引孔子之言,疑非同道,乃深曉世人執儒疑道之異趨。大仙遡如來之會而明為故人,指示世人明道與儒之同原也。師徒到觀,流覽景致,睇視裏聯,訪清風、明月,非“天地”香火,說出元始天尊請聽混元道果。俱形容兩地三天之實際,為先天真乙之奧妙,而人自不識也。行者與其搗鬼,非行者果嗔也,明世人皆自聖予雄,即靈悟如行者,猶不能輸服聽信,宜乎知音之少也!三藏不識異寶,戰戰兢兢,遠離三尺,非三藏果不識也,明世人皆肉眼凡胎,雖宿根如三藏,猶難以指示而承受,宜乎自棄之多也!

八戒垂涎,計較嘗新;行者隱身,爬樹偷果;落下不見,拘土地查問。明金丹人人俱愛,倘知之不真,不能遽食也。行者自稱為“蓋天下有名的賊頭”,非渾語也,蓋此道竊天地,奪造化,誠為理窟中之渠魁。土地道:“這果與五行相畏: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敲以金擊方下,用絲帕襯墊方可。”蓋金丹為混淪元氣,不落一偏。落于一偏,不成正果,絲毫不容差錯,所謂“毫髮差池不結丹”也。

大聖偷得三個,三人分食,三人同志也。八戒貪心不足,嚷出做破,不能防危也。二童毀罵長老,三藏說:“仁義為重,教他陪你個禮罷。”而三徒反行抵賴,正是長老之不能就食金丹,而伏後回之推倒樹根也。蓋金丹備五行而配五德,長老之疑畏,不智也;三徒之抵賴,不信也。不智不信,五德已缺其二,五行已偏於三。根本既搖,樹果泯滅,豈非理數之必然乎!

按:波斯之西,有國曰大食。其王常遣人乘船,將衣糧入海,經涉八年,未板西岸。海中見一方石,石上有樹,枝赤葉青。樹上總生小兒,長六七寸,見人不語而皆能笑,動其手腳,頭著樹枝。人摘取,入手即幹黑。其使得一枝還,今在大食王處。觀此,則天地間原有此樹,絕非荒唐,仙師特藉以闡發金丹之道,有參天地之造化耳。郊、島寡聞者,不識有小兒樹,又何能識有金丹之妙哉!

第二十五回 鎮元仙趕捉取經僧 孫行者大鬧五莊觀编辑

悟一子曰:前詩云:“只有一個原本,再無微利添囊。”八戒之無得而貪添,三藏之未識而推阻,或過或不及,俱是鮮能知味,味卻本來。本實先撥,道由何生?若不將此根本推究明白,培植完固,則是棄本逐末,而不識袖裏機關;欲暗渡陳倉,而不知腳根軟弱。饒你用盡巧思,窮極變態,終是幻情假相,轉輾差池,三番兩覆,沒個解救法,豈不耽誤了前程,幾時到得西天,見得佛面?所謂“項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為仙”也。此如大聖推倒樹果,而二童鎖閉層門矣,放曰:“壞了我五莊觀仙根,若能勾到得西天參佛面,只除是轉背搖車再托生!”詞嚴義正,面命耳提,真蟄雷法鼓,化雨慈帆矣。

行者笑出根由,二童罵成賊狀,八戒嚷打偏手,僅是認妄為真,焉得不捐真從假!弄神倒樹,斷絕丹種,“大家散火”一語,正如樹倒猴猻散,切當不易。詩中“悟空斷送草還丹,明月清風心膽寒”,最為提醒。蓋必先有為,而後馴致於無力。若止悟空中之空,而不識空中之果空空,一悟有何結果?這不是在悟空處斷送了還丹?雖有清風、明月,何能玩賞?終久倒在塵埃,不能濟事。

倒鎖、說謊之策雜施,起死回生之法安在?添萊提茶,乃謬用虛拘之見;關門惡罵,止造設口舌之場。解鎖夜行,暗中摸索而已,縱暫脫牢籠,難逃羅網。乘睡賓士,起倒跋躓而已,雖努力向前,終成落後。此鎮元仙所以喚醒二睡童,而究明根本之受害;趕過九百里,而捉回昧本之狂行也。使袖裏乾坤的手段,是提挈傀儡的線索,所謂“天關在手,地軸生心”者是也。“每一個拴在一根柱上”,見人人總離不得一個根本,豈容不依本而立!忙取龍皮七星鞭鞭打,見個個須推問出一個根原,豈可不痛思而知!

“打腿”者,打其腳樁不實,如何胡行亂走?“替打”者,替其再三推敲,方可趲行前進。倘自倚聰明,施行小慧,欲借蒲柳之姿,為脫胎換骨之計,這是用假為真,雖真亦假。如夜半潛行,無非夢境。此師徒變柳樹為幻身,而昧卻人樹是真身,長老能不在馬上搖樁打盹也。一經責治,情虛自敗,大仙趕上,依然捉回,仍前綁住。把三個都使布裹,又把漆漆,蓋昧本者,由於不能返照自明。布帛多眼,通身裹好,使其通身生眼以求明;外加漆漆,使其外暗內明以自照也。若不能返照而悟本,亦是與死期不遠,即如此夾活大殮,漆好入士,亦算造化,誰曰不宜!

行者獨令下油鍋,何也?油者,水也;鍋者,金也。下架以木火,中實以石土,雖聚五行色相,終是易染脂膏。且隔截乖和,不能一體。學者不明內本之深源,而徒事外流之成跡,其涸也,可立而待致。推倒仙根者,此可懲真妄;認假作真者,此可驗其竭。倒樹,倒灶,一理也,總是一場大鬧。樹倒猴散,鍋漏油幹,擾嚷激烈,悔之何及?噫!下油鍋之難,如上西天之不易!下得油鍋,方才上得西天。悟空能下不下,不能不下;能上不上,不能不上。不能保唐僧,下不下,上不上,不上不下,如何是好?要保唐僧下鍋上天,仍須內省返觀,請出觀音菩薩。

第二十六回 孫悟空三島求方 觀世音甘泉活樹编辑

悟一子曰:此正言服食金丹為修身之原本。昔五祖宏忍大師授六祖盧惠能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能受畢,又曰:“衣止汝身,勿傳也。”慧明追叩其法,六祖曰:“不思善,不思惡,正當恁麼時,還我明上座本來面目。”明大悟,曰:“密語處還更有意否?”六祖曰:“我今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卻還在汝邊。”六祖令向北接人。六祖後至曹溪,又被惡少尋逐,乃晦跡於四會懷集之間,方了大事。夫無種何能生果?無情何能成性?性之不能離情而存,猶果之不能離地而生也。六祖不思善惡時,已是還我面目,而又云“非密,還須返照”。令向北接人,所接何人?可曉然解悟矣。否則,如身經五莊觀,而當面磋過人參果,豈非無情無種,而何能有性有生!

薛道光和尚,妙悟絕塵,敏慧圓通,終自返照,謂非上乘。訪求真人,及得指示,汗流浹背,頓悔從前之錯;乃棄僧□[左“衤”右“加”]還俗,隱於通都大邑,倚有力者為之了其大事,方成正果。此道光之返照求方,而屈已受益也。、可知徒悟非為真種,而無情難以了性。

孟子曰:“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所以立命也。”景禪師曰:“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悟真篇》曰:“藥逢氣類方成象,道在希夷合自然。一位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皆言盡性而至於命,得先天之至精為最上乘之大道也。學道者修身處世,莫倚自強;須虛心下人,戒欺求教,至於損之又損,而後能益。

悟空出神變化,本事高強,保護唐僧,以為剛強無敵矣,豈知食人參果之保護唐僧更為剛強無敵!悟空何能出得鎮元之手,何也?空悟不如實果也。篇首八句,切指病根,其“剛強更有剛強輩”一結,乃深曉膠滯自是之輩,終屬癡迷而已。

鎮元仙用手攙著行者,是接引唐僧的機括;要他還樹,是著他培植唐僧的根本。又曰:“你若醫得樹活,我與你八拜為交,結為兄弟。”蓋有無相濟之謂友,手足扶持之謂悌。仙家本有為,而造至於無為,有即是無。不能為有,焉能為無?佛家本無為,而造自于有為,無仍為有。不能無無,焉能有有?默契同心,原成連理,總要求一個起死回生之法也。

此篇雖言猴王之三島求方,實乃兩家之合一原本。大仙豈不能醫樹?而必請觀世音者,所以明無又在有之先,而敦化之有源泉也;師徒原各有靈根,而必推鎮元仙者,所以明我即在人之中,而彼此之無二氣也。從此察識尋求,而海上三星,亦無以加其妙,自輻輳于五莊觀,而添壽、添福、添祿矣;即東華聖祖,亦未能過其神,自讚美于五莊觀,而曰福地、曰洞天、曰靈根矣;雖瀛洲九老,亦不能更進一籌,自驚異夫五莊觀,而惟趨以相迎,飲以瓊漿,食以碧藕矣。

八戒扯福星,討果子,亂番搜檢,正見其天也;行者笑方朔沒桃偷,彼此相謔,亦明其非有。俱從人參果上映帶描寫,打諢遊戲之中,實形容人參果非易得之意。直到普陀岩上見觀音菩薩,方識得希夷一品,少林真味也。見熊羆尚有緣而成正果,豈唐僧反無法以救靈根?鎮元之靈根,開闢由天;淨瓶之甘露,造化由我。詩稱:成得有為之身,久經真妙之法。洵是全書真諦。

《金剛偈》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蓋真妙之法甚深而難窺,全在一心返照,靜觀密察。稍著一毫聲色,便非無聲無臭本體,是人行邪道,而與如來隔絕矣。又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解者謂一切有為,皆屬虛妄,只解得個駒隙蝶夢、石火鏡花而已,有何實落受用?從來善立言者,一字必有一義,未嘗重說,何況世尊!四句偈為全經要指,豈可止解一“空”字,而置“夢幻”、“泡影”、“露電”等字為一義!故能識“如夢幻泡影”之旨,則能識“如露亦如電”之機。世人不識甘露、掣電為靈根之真味,實相棄有為而入無為,以為觀見而悟矣,吾不知其觀個甚麼?見個甚麼?悟個甚麼?到了臘月二十夜,終亦解散泯滅而已。深可悲痛!

《華嚴經》云:“若能隨順眾生,則為隨順供養諸佛;以大悲水澆益眾生,則能成就諸佛菩薩知慧花果。”請觀音來到後園,將柳枝蘸出甘露,以柔弱為入道之津。把行者手心裏畫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以把握為凝真之馭。看水出為度,不許犯五行之器,以無倚為運用之准。靈根超五行而獨存,甘露敦化原而資物。根之枯者,得之而複榮;實之落者,得之而複完。“果樹回生,多了一個”,豈非返本還元,歸根複命之明驗?是即“以大悲水澆益而成就花果”也。

“大仙急令取金擊子,敲下十個,鋪設丹盤,各食一個,共成人參果會。”言金丹人人有分,大仙不過作東道主,以自盡故人之情而已。自此,金丹完就,服餌入口,樹死復活,如人死複生。仙家寶貝已得,前往西天有基。儘是長生不老之仙,何慮不見丈六金身之佛哉!結為兄弟,兩家合為一家,因緣結果之妙道如是。學者倘自倚剛強,而不肯屈服推敲,訪求請益,何從識萬壽山中五莊觀人參果之異寶乎?故祖師曰:“吾有一寶,秘在形山。”諸人還識得麼?

第二十七回 屍魔三戲唐三藏 聖僧恨逐美猴王编辑

悟一子曰:三藏已服食人參果,乃金丹入口矣,自是脫胎換骨,神爽體健。但得丹之後,全要明心見性,脫去凡胎,換去凡骨。倘認不真、看不破,似慈愛而或流於姑息,似智謀而或蔽於狙奸,則仁過而反致容邪,智昏而未免棄正!此屍魔之所以三戲,聖僧之所以恨逐也。屍魔非他,即修道者之軀殼艮也。本陰鬼而幻妄,能惑人於不覺。見為紅顏矣,不知實為白骨也;見為少艾矣,不知實為老憊也;見為生菩薩矣,不知實為鳩盤荼也;見為可惜可憐矣,不知實為愚我弄我也。

蓋人身有三屍,忌人成道,每乘假寐之時告人罪過。學道之人,若滯形著相,不先斬滅三屍,終難脫胎換骨而飛升玉京。故戀身者為守屍之鬼,而屍之中我不一而足;存身者唯滅屍為要,而屍之投我莫可測識。甚矣!屍之蠱惑人也。此回“三藏正行到嵯峨之處而肚中饑”,正屍之索我以素餐,而乘人于易食時也。行者道:“師父不聰明。”正言其見不透徹。三藏溺我怙私而心中不快,此以饑渴之害為心害;而智識昏昧,為從邪失正之根苗也。

三藏自兩界山收伏行者以來,崇正除邪,知勇兼足,厥功實偉。僧亦知其不可一刻暫離,何忽嗔其常懷懶惰之心,而追溯兩界山救伊性命之恩,反沾沾然若有德色?作者之意微矣!兩界山為邪正兩立之地,向以身在峻嶺之間,為見性之界,造命之始,故收服行者以築其基。今以“行到嵯峨之處”,為了命之界,存性之根,故放棄行者,以昭其鑒。在行者,見才智之不可恃,功業之不可矜;在三藏,見汨羅之孤忠當察,淮陰之膚績易猜。篇終大聖敘出“長安有劉伯欽送路,到兩界山救我”一段,至“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諸語,真一字一淚,使千古英雄涕泗隕零。

然疑忌之故,必由於陰柔之離間;放逐之事,多出於讒口之排訕。八戒認白骨為紅顏,信噬我為齋僧,是以拖尾蛆為香米飯,癩蝦蟆為炒麵筋矣。屍魔之三戲,障眼法也。愈投愈工,到底難瞞識者,終成白骨。大聖之撲殺,明眼人也。至再至三,功高反受貶書,埋沒赤心。世態變幻,事情顛倒,今古同調,無足怪異。惟弟妒其兄,而蕭牆之內忽起翻飛;師嫌其弟,而函丈之間頓生擯斥。物蠹而蟲入,人疑而謗興。總由於見不善而不能退,見善而不能舉也。

《敲爻歌》有曰:“達命宗,迷祖性,恰似鑒容無寶鏡。壽同天地一愚夫,權握家財無主柄。”故性體元明,而無一毫之欺蔽者,乃為立命之後,無為之極功也。昔者達摩九年面壁,參悟了徹,方得只履西歸,性命雙修之妙道。始於軀殼,終於脫殼。不以紅顏視紅顏,而以白骨視紅顏;不以白骨視白骨,而以紅顏視白骨。則幾矣。

有視白骨一法,雖小道,亦有可觀。想左腳大指爛,流惡水,漸漸至脛、至膝、至腰,右腳亦如此。漸漸爛過腰,至腹、至胸,以至頸項,盡皆爛了,誰有白骨。須分明歷歷觀看,白骨一一盡見,靜心觀良久,乃思觀白骨者是誰?是知身體常與我為二矣。又漸漸離白骨觀看,先離一丈,以至五丈、十丈,乃至百丈,千萬丈,是知白骨與我不相干也。常作此想,則我與形骸,本為二物,我暫在於形骸中,豈可將此形骸終久愛護而常住其中?如此,便可齊一生死,亦為看得透徹,脫殼出世之一法也。

篇中之“夫人”,乃與我同宿同行之夫人,非作配作合之夫人。若誤為作配作合之夫人,尚隔一層,而非切膚之屍魔也。初戲為女子,月貌花容。分明是個妖精,長老卻不認得。花言巧語,“願將此飯齋僧”。八戒就要動口,此以食色為性,而不能踐其形也。行者回來認得,當頭就打,把一個假屍首打死在地下。頃刻間而長蛆施尾,蝦蟆亂跳矣。食色果是性乎?否乎?再戲為老婦人。老年不比少年人,滿臉都似荷包褶,即前之美少女子也。行者認得,舉棒便打,把個假屍首又撇在路傍之下。瞬息之間,少者老而老者死矣,少可危而老更不可危乎?三戲變為老公公。行者笑道:“我是□(上左“齒”右“可”,下“女”)虎的祖宗,你怎麼袖子裏籠了個鬼來哄我?我認得你是個妖精。”大聖棍起處,打倒妖魔,現了本相,脊樑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移時之際,少者老,老者死,死者枯矣。少者,老者,死者,與成一白骨而已。雖日“三戲”,實似三戒;雖曰“三殺”,實是三生。三藏不以為恩,而反以為怨;不以為功,而反以為罪,其惑滋甚!是何異於三娶孤女之五倫,而謂其撲婦翁;三告殺人之曾參,而致賢母投杼也。

“昧卻惺惺使糊塗”,取紙磨墨寫貶書,賞罰不明,舉措倒置,良可三歎!所以學道至人有殺三屍、制三彭之明斷,有三伐毛、三洗髓之全能,若愛護其軀殼,而不知其為白骨,則陰氣之侵擾,何日脫體?陽德之鑒觀,終難超躋!仍是兩界山未曾收服猴王時局,而雖服食金丹,而重遭魔障,何能善始而善終?此聖僧恨逐猴王而自失其美,不可哀哉!行者臨去,涕泗濡滯,盡禮盡志,忠懇丹衷,惓惓不忍,深得古純臣去國戀主之義。讀至“腮邊淚墜,停雲住步,良久方去”之語,令我兩眸淫淫淚下。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猴聚義 黑松林三藏逢魔编辑

悟一子曰:《春秋正義》:“人臣事君,三諫不從,有放棄之禮。”蓋不忍刑戮,姑放棄不用也。大聖三殺屍魔而遭貶,即三諫見疑而放棄,故三藏特弛金緊禁以逐之耳。此乃信讒遠德,舉措失宜。婦寺之仁也,而已流於殘忍;憤激之氣也,而或至於倡狂。誰為厲階?惟佞之故。心君昏惑,而上下內外莫不擾亂阽危,深可悚懼!提綱“聚義”、“逢魔”之所由著也。義者,事之宜。群妖殺傷平民,不義甚矣!何以雲“聚義”?蓋上好仁而下未有不好義者。在上既以不殺妖魔為仁,在下自必以能殺良民為義。帥仁帥暴,則仿有機理,勢之相召也。然則,群妖之聚義,非大聖聚之,三藏使之聚也;大聖之殺獵人,非大聖殺之,三藏使之殺也。聚之殺之,發於暴而由於仁,殺可止殺,而生適開殺,行惡於善之中也。聚之殺之,出於猴王,而成於八戒。誅妖為不仁,而聚妖可為義,寓善於行惡之內也。嗚呼!天下事,惡固不可為,而善亦不可為;善固可為不善,不善亦可為善,有如是哉!

作者著其旨于“重修花果山”,以明用舍乖張、妍媸失實者,其弊必至上下之間附仁竊義,而倡亂作孽,罔所顧忌,其害可勝悼哉!行者貶回花果山而聚魔殺人,是猶反者順而順者複反,豈不大負如來一片收服婆心!大聖道:“千日行善,善猶不足;一日行惡,惡自有餘。”雖大聖之追思,實三藏之自道也。自道自犯自遭魔,其受病之根,止在“聽信狡性,縱放心猿”也。此“放心”二字,又與前說“放心”更進一層,非為惡去善之“放”,乃未能精察義理而認惡為善、認善為惡之“放”。非義精仁熟者不能體悉,非俗情塵見者所能膚窺。

篇中寓意之奧妙,設象之神奇,統以“黃袍郎”作骨,真貫至三十一回而倒射美猴王反花果山、著赭黃袍時也。金丹之道,以金為夫,以木為妻,調和作合,不可偏勝。今美猴遭貶而貪狼奪席,舍金公,用木母,顛倒錯亂,是昔之開闢花果山而推獻黃袍者,今遭貶花果山而遜位黃袍矣。何也?金衰而木旺矣。其中黃婆失陷,赤子逢危,大道已墮迷城,莫能振拔。猴王不得已,乃反本歸原,聚義以圖興複,豈真能自適其適,恝然忘三藏哉!何謂“黃袍郎”?奎宿屬木而克土。我克者為妻,土色黃,為黃婆;克我者為夫,木克土,為黃郎。“袍”者,木包土外而為黃土之衣,又黃袍加身,乘時行權之象也。其形容魔狀,稱“青臉藍手”,總狀木色之青。

夫唐僧既服金丹,而靈明忽昧,性墮迷城,是死中得活,而活中又趨死也。正如獨處黑松林而昏昏悶悶,不覺倒走回頭路,闖入黃壤惡地矣。那怪聞說是個和尚,呵呵笑道:“這叫做個‘蛇頭上蒼蠅,自來的衣食’”又呵呵大笑道:“我說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哩!該是我的食,自然要撞將來。就放他放不去,走也走不脫。”這等言語,俱是闡發“天堂有路不肯上,地獄無門闖入來”之意,即諺所云:“閻王不請,自來投到。”故將兩個徒弟、行李馬匹,一齊招出,而定魂樁上之肉,不幾葬於貪狼腹中乎!

三藏已身莫保,而沙僧猶尋化齋人,貪求世味,正如呆子尚在夢中,懵懵懂懂,不知早已失卻主人公也。尋至“碗子山波月洞”,方知是妖山,如飲食之器而載吸其舌。洞為“皮”、“月”之藪,而破爛肢體,誠為人肉出產之鄉,亦為人肉歸宿之地也。成乎主者反乎上,出乎爾者反乎爾。彼方思食我之肉,我轉欲化彼之齋,世間呆子若個省悟,急須狠下手,與老魔頭一場廝殺。

第二十九回 脫難江流來國土 承恩八戒轉山林编辑

悟一子曰:猶龍氏曰:“杳兮冥兮,其中有物;恍兮忽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回寶象國之百花羞,被妖精攝做夫妻,杳無音信回朝。而忽逢取經之唐僧,捎書寄信。乃其演義也。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中秋之吉也,查與文牒內開“貞觀一十三年秋吉日”相符,蓋取經原是取寶,當立心起行之時,而此寶已宛然成象,所謂才辦肯心、玄珠有像是也。故唐僧至此地位,雖在杳冥恍忽之中,而不覺有真信潛通於其間。此取經之歲月日期所由,與魔攝公主同時。

篇首云:“妄想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即“斷除妄想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之義。若能一念合真修,則諸垢滅盡,當下迷悟判然矣。此時也,唐僧一念,迷而不悟,昧卻金精,因迷本性,仍如江流遭難時一般。故如被妖魔將無知赤子縛在定魂樁上,猶前初生時棄置江流,浮於板上,性命莫保,杳冥恍惚,無主之侯也。豈知其中忽有公主一問,乃是土能和合四象,暗地生金之妙。從此一信潛通,而江流難脫。水土因之而交會,金公因之而返還。土之為功,真坤宮之公主也。

紫陽曰:“五行四象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離壬不成三元八卦,非土不合四象五行也。此坤宮之公主,所以為救全江流之主。然壬水長生在申,又必由土中之申,方成坤體,始克以去魔存悟,申猴因土而為用,其旨微矣。八戒、沙僧戰不能勝者,木不能克木,而木反能克土也。百花羞為女士文班頭,三公主乃坤宮之少女。“寶象國”,象庚金出現之方,洵取經之要路。“定魂樁”,定香信暗傳之會,實救主之的音。方當交戰之時,而高叫黃郎撇刀止殺,土能主靜也。先解唐僧之縛,而偽夢金神討願救僧,妄可成真也。詩中“險遭青面獸,幸有百花羞”,以明木帶青色而成精,花占春魁而為信也。信者,意土也。坤之少女,既生既育,乃女之終而稱婆婆;能調和夫婦而為媒,故稱黃婆。公主者,黃婆也;唐僧者,赤子也。母必護其子,故信行而脫難;子必顧其母,故信至而僧留。

國王得書,便問文武:“誰救公主?”更無人應,真是木雕泥塑。蓋木不能以斷木,土不可以勝土,已伏必需金公之義。即木精如八戒,土精如沙僧,總是一偏,而未可制勝,正逆出非金精不可,而必需急圖還返也。文武就舉唐僧,唐僧說出徒弟,雖為世絕俗,變化非常,亦何能會真金而獨立為功哉?蓋八戒雖極變化之大,不離木耳。呆子道:“看東風猶可,西風也將就,若是南風起,把青天也拱個大窟窿。”書稱“呆話”,卻是真話。何也?八戒本是木母,東風方長之際,西風凋謝之候,南風朱明盛夏之時,故可參天而直上,乃變化之實理也。

八戒飲酒承恩,騰雲先往;沙僧飲酒幫工,縱雲趕去。水土齊心,築破妖洞。是欲以我克者救其我克,克我者勝其克我,必不得之理也。此八戒力氣不加,而轉困山林,負國王之恩寵。沙僧措手不及,而攢蹄捆住,失手足之維持矣。八戒者,木也。黃婆為土。木不能救土,然能依木以庇身,故人藤蘿而安然自睡。沙僧者,土也。黃郎為木。木勝則土困,然能比土以為援,故雖被縛而旋經主解。噫!公主,坤宮之土,內黃婆也;沙僧,流沙之土,外黃婆也。二土俱入洞中,雖分內外,實同一氣,有相濟相成之妙用,請讀下回自見。

第三十回邪魔侵正法意馬憶心猿编辑

悟一子曰:善歧黃者,必理其脾;識治體者,務崇其本。中宮為百骸之資生,脾理則病瘥;民命實萬化之極蒂,本固則邦寧。苟元氣不實,而邪氣得以幹其臟腑,人咎邪氣之為患,非邪氣也,自傷元氣以招之也。內戎不除,而外戎得以薄其門庭,人怒外戎之為祟,非外戎也,自作內戎以釀之也。故邪之妄行,足以浸正而害法,如意之無主,不能從心而聽命,勢使然也。修道者,與治病治國一理。中土失陷,性金不返,心迷而命厄,固其所也。

老妖撇卻沙僧,怒訊渾家書信,亦知外亂由於內戎,不知公主之信,思去邪歸正之信,真信也。魔之持刀欲殺,亦是以邪浸正。公主抵死放賴,其信也。然信既行矣,吐真則敗,信天下事有不必信以成其信者,此類是也。沙僧之代為諱飾,非信也。然信既行矣,指實則害,信天下理有信口不必信心,而不病其為信者,此類是也。公主、沙僧,一信相為,變通一氣,相為救護。主救僧,僧救主,主又救僧,僧又救主,迴圈無端,暗相運用,終濟大事,總出一信之真實無妄為之也。

半山語有云:“知妄為妄,即妄為真。”公主、沙僧之配妖、哄妖是也。又云:“認妄為真,雖真亦妄。”唐僧、八戒之逐猴、變虎是也。昔者大聖遭二郎之侵淩而變虎飛遁,自主也。二郎急用照妖之鏡,以聖為妖也。今者三藏遭黃郎之厄難而變虎牢籠,不自主也。黃郎緩施巧佞之舌,以善為惡也。其致禍之根源,由三藏聽八戒之讒言而誤貶行者,故行者複歸花果山,而感傷二郎之侵淩;因而國王亦誤信黃郎之巧說而錯認愛婿,使唐僧羈留寶象國,而身受黃郎之魔障。國王認老妖為佳婿,認聖僧為猛虎,一如三藏認白骨為紅顏,認誅妖為戕善已耳。

老妖明知公主寄信,得沙僧一番折辯,而忽轉怒為喜,何也?非真被公主、沙僧所愚也,亦將計就計,借此一信,以圖罔國而啖僧,蓋隱忍其小忿,而希售其大奸也!故為公主設宴壓驚,而忽然換服;稱詣國認親,而忽然一變文人入朝。奇哉!妙哉!仙師寓意,隱諷後世人主以言取人而濫加榮寵,甚至尚主攬權,沉酣酒色而噬人無忌,陷害忠良而欺君跋扈也。何以言之?奎宿為天上之文星,黃袍為地下之黃甲。“八月十五夜攝去公主”,分明桂子天香月中落。“帶箭射虎救公主,虎精假作取經人。”一片花言巧語,依稀金門射策之談詞佳制也。朝端噴法水,頓教佛子失真身,牙爪猙獰噉寶殿,可謂口能吐繡虎。燕飲啖嬌娃,頗賴神駒施劍術,反遭腿中滿堂紅,真是手可劈雕龍,其言如是,其行如是,文人無行,豈不可畏也哉!故君子不以言舉人,而至人必以信是主。

信者,真實無妄之謂。如天地之有四時,氣至不爽;如江海之有潮汐,候至不爽。五倫無信則敗倫,百行無信則喪行。故君臣一德則教化隆,夫婦同心而生育就。倘上下相欺,內外尚詐,未有不亡身而敗家滅國。“信”,為人之言,發于心而司於口,言不由衷,則為妖言;莠言自口,則為長舌。妖言惑聽,長舌傾城。貝錦作而屈子沉忠淪於魚,讒嫉興而伯奇死孝殺手峰。顛倒是非,則鹿可為馬;淆亂真贗,則亥可為豕。金蟬化為猛獸,慈愛備極凶鋒,均舌魔為之害也。

三藏變虎,亦奚足怪?然老魔認親,先以射虎為媒,進言之工也。大凡奸人進言,始於親溺;既親溺,則好言易投,繼以樹功;藉樹功則寵倖自固。故巧言如簧,而鐵籠錮金色之頭陀;利口噬人,而歌舞晏青臉之孽怪。興言及此,罔不涕痛。曾為馬走,能不垂韁?所由小龍從身顯化,鞠躬救主,成敗利鈍,非所計也。忠臣義士,當由此而激發奮興。木母之感而往,金公之激而來,散而複合,昧而複明,豈非一念之誠,遐邇無不貫格也哉!妙哉!小龍委曲獻媚,式歌且舞,順其所欲也。睥睨乘間,五花八門,攻其不備也。何異窮圖之匕,搏浪之錘?事雖未濟,頗足大快人意。無奈滿堂紅擊中後塵,猶幸禦河水苟全性命;伏櫪忍疼,寡侶哀鳴。詩稱“馬猿失散,金木凋零,黃婆分別,道義消疏”,誠可感歎。

八戒忽然夢覺,耳聞白馬口吐人言,回思白虎嶺白骨夫人一節情事,應知化虎原于白骨,黃袍由於白骨。因困生悔,因悔生悟,便是轉危為安機括也。小龍說出“有仁有義的猴王,管情拿住妖精”,乃真人出現而魔孽潛消,端木澄源之策也。滴淚銜裙,情詞諄廢,八戒能不盡心遄往乎?

八戒見行者,“卻往草崖溜阿溜的”。“溜”,極忸怩不前之態。行者見八戒,攜手相攙,往水簾洞裏去耍耍,示招隱戀故之情。惟緣八戒不吐真言而虛情假意,故行者亦托言不出而甘退林泉。八戒別去,豈真肯遽去?欲假別以發後言;行者不去,豈真忍不去?即不去以索討真信。八戒既別而回頭指罵,罵其怒而來追;行者不去而差跟探聽,探其實而使不去。兩家各藏心計,總是不忘師父。行者既得真信,能不髮露真心!

第三十一回 豬八戒義激猴王 孫行者智降妖怪编辑

悟一子曰:梵語“釋伽”者,即華言“能仁”也。仁主生,義主殺。殺以衛生,殺即是生。故能生而不能殺,非能仁也。前行者殺白骨為義,實為能仁。八戒以為非義,三藏以為非仁,冤遭貶斥,是謂內仁而外義,不知義即仁者也。八戒感悟龍馬諄告之誠,追悔撲滅白骨之事,跪請行者解救倒懸,此以義釋仁者之囚,而使之複任樞密,得專生殺之權也。故小龍曰:“他是個有仁有義的猴王,管情拿得妖精,救得師父。”以仁義言,則為大道運用之端;以金木言,則為丹法相生之妙。一陰一陽,一夫一妻,顛倒配合,而不可暫離者也。金,義也;木,仁也。木戀金而順義,金愛木而行仁。互相為用,合成正果。乃本諸一性,自配元神,雖曰兄弟,實同一氣;雖曰妖魔,實共五行。若能斬絕塵緣,還原歸本,便臻大覺矣!

篇首一詞,極為明徹。然仁義之道,惟信為主。人之於信,猶水火金木之於土。水火金木無土則無由生,人而無信則無以立。行者拒八戒而不行者,惡其言之不實也,言一不實,則無以成契合而善行藏,故小猴奉猴王之令,道:“那八戒不大老實。”怒而拿回。美猴看菩薩之面,道:“我且不打你,你即老實說,不要瞞我。”不老實,即不信;老實,即信。與公主寄信之信相照應。言除魔返正之道,務在真心實意。惟此一信,為之轉旋,切忌弄虛頭、施狡舌也。

行者道:“老孫身回水簾洞,心逐取經僧。”蓋忠臣去國,不忍一日忘君;大聖歸山,豈忍一日忘僧!可見前之不去者,非其本心;拿回八戒,正思同往耳。八戒兩邊亂張道:“看看那條路兒空闊,好跑。”何也?已逆知行者捉回之意,故作直言無益,不如作乘空跑回之態,以激其速發誠心,乃假擬虛影,以勾取真神之妙也。

說知黑松林金寶塔放光;寶象國三公主寄信;黃袍怪變俊俏文人,入朝與國王認親,把師父變作老虎;白馬說:“師兄是個有仁有義的君子。”這些情節言語。而行者自不覺勃然怒、怦然動矣。然非一激,行者難以即行,何也?貶者,唐僧之命也;請者,非唐僧之命。是猶為王留行而未可以暫留也。故得妖精一罵之激,行者若為除魔出,不為救僧出;若為己仇出,不為僧難出。雖無唐僧之命,亦可以行。故行者即佯信以自決曰:“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罵我,我和你去。”此大聖出處之光明,權宜之妙用,而迥不由人也。

大聖徑出門來,群猴攔住,特曉之道:“我保唐僧這樁事,天上地下都曉得。他倒不是趕我回來,倒是送我來家自在耍子。”蓋今此一出,又似為天上地下任此大事,而不耑為已為僧。前此一貶,又似唐僧愛我而故貶我,逸我而非勞我,真義精仁熟而不可以轍跡求也。行者下海淨身,乃是洗心滌慮;八戒識得行者是片真心,更無他意。此時金木交並,而信行乎其間,何事不濟哉!

雖然,善用兵者,避其鋒銳之氣,而擊其虛;善除邪者,順其方張之勢,而乘其隙。倘饒慷慨激烈之勇,而鮮含蓄沉幾之力,直前過剛,近於用壯,取必太甚,近於浚恒,易戒之矣。故惟幾也,能通天下之志;惟深也,能成天下之務。自古豪傑之士,未有不用智謀而能除邪去佞者,此大聖智降黃袍,所以為仁義之實學也。

行者抓住二小妖。欲取其父者,先取其子,攻其所必救也;欲救其母者,必卸其子,去其所受病也。欲以兩個換一個,而沙僧解縛者,以土救土也。此“醍醐灌頂,甘露滋心。一面天心喜,滿腔俱是春。”乃真景實際,而非形容想像語也。公主責行者無信義,行者道公主行不孝,都從根本上講究道學:一是畏夫之克我,而欲全信;一是說主之附我,而全其信。公主寄信者,行孝也;行者降妖者,行義以全其孝也。義以成信,信以成義;情義合謀,而智行乎中。故公主藏身,而行者變相矣。

妙哉!“行者就變做公主一般模樣。”夫金能克水,而反變為土以甘受木克者何?素書曰:“非詐術,無以息寇破奸詐。”所以行其信也。老氏曰:“舌柔齒剛。齒惟剛,故折。舌積久而不敝者,以其柔也。”柔,所以遂其剛也。孫子曰:“欲取之,必過與之。”與之,正以取之也。行者之變公主,信而以詐行,剛而以柔用,欲取過與之妙道,所謂智也。故如貓拖老鼠,哭啼啼,假慈悲,酷肖娘兒們死別生離,柔腸寸寸斷。又如蝟入虎口,軟綿綿,肚裏刺,做出夫妻間刑夫克子,狐媚惑人情。拆夫妻,做夫妻;殺孩兒,哭孩兒;彈寶貝,吞寶貝;全以智勝,非可以形跡求也。及行者現出本相,又變為三頭六臂,乃變三奇成六偶,重整乾坤,天地位而萬物育,順承天施,《剝》極反《複》之象也。故後回“唐僧複得猴王,向西而行,又值三春時候”矣。

大聖打走地下之妖精,查出天上之奎宿;玉帝差本部收伏,而寶象國公主來歷已明。霎時間帶回本國,父母重逢,公主遂寄信之願,唐僧成帶信之功。前以佞口噴水而失其性,變其形;令以真言噴水而妖氣退,原體複。無複白骨夫人之迷惑矣。蓋邪正分途,止爭一念,而真妄參悟,原是同原。公主一信之誠,而去妄從真之道,儘是矣。倘認妄為真,乃是魔非聖,雖金丹入口,仍如放心而已,可不察哉!大聖複歸三藏,雖是弟之歸師,實如心之附體,君之返國,所謂心正莫不正,君仁莫不仁者。是故結言:“君回寶殿定江山,僧去雷音參佛祖。”

自二十八回至此,總明得丹之後,仍須見性明心,由勉冀安,由勞冀逸,以漸至於無為而化,讀下篇正文內師徒問答自明。

第三十二回 平頂山功曹傳信 蓮花洞木母逢災编辑

悟一子曰:此回解得提綱“平頂山、蓮花洞”六字之妙,則下文三回之遣山壓頂,燒丹煉藥,裝天放天;四回之如意法寶金繩套孫行者,葫蘆裝者行孫;五回之女媧煉石補天,芭蕉扇出真火,瓶裝行者孫之妙,一齊俱解。

山則山矣,何謂平頂?篇首劈提“師徒們一心同體,共詣西方”。西者,兌位也。兌者,□卦爻圖略,(止三爻,上一爻為陰爻,下二爻為陽爻)也,二金一土也。坤三爻,乾為兌;兌為少女,坤之上爻卦爻圖略,(止一陰爻)。統坤土之六,為六百里。《兌》之下□卦爻圖略,(止二陽爻,屬乾、金,為金角、銀角。土星平,金星角,以像山巒也。佛祖曰:“吾有一寶,秘在形山,諸人還識得麼?”圓覺禪師曰:“頂門上照耀,無道之道,謂之真道。”此蚌含明月,即平頂山之妙義也。

“中有一洞,名喚蓮花。”花者,陽氣所發。蓮花開于陽極陰生之候,即《悟真篇》所謂“次發紅花陰後隨”,又“少女初開北地花”是也。蓋兌為少女,內發金蓮,身兼五寶,可轉寶為妖,亦可轉妖為寶。修丹之士,信妖之有寶,運動神機,能盜轉紫金葫蘆,畢竟葫蘆還姓孫,則裝魔化魔而成金丹。苟疑寶之非魔而晏安誕妄,不能轉脫幌金繩、圈套,唐僧還是魔口食,則裝人化人而成邪魔。

子野真人曰:“正人行邪法,邪法悉歸正;邪人行正法,正法悉歸邪。”順逆反覆,出此入彼,全要靈台明淨,洞曉宗旨,方無疑懼。故特提《心經》數語,以指迷津。又恐未識《心經》之妙,不先有作,而急趨無為,故又提“功成之後,緣罷法空,自然身閑”,以明功效之次第。

功曹化樵夫傳信。此信即闡發寶象國百花羞之信,而特以年月日時之不爽,以紀其傳報之真,故緊頂上篇以作提綱。最醒處是“須要發昏”一語,何也?《禮》:“娶婦以昏時。”陽往陰來之義也。加女作婚,鮮不因婚而發昏者,遇此魔而不發昏者,世無其人。詩曰:“彼昏不智。”又曰:“視爾夢夢。”真堪痛哭流涕。行者一哭,乃欲邀結心友以共煉此魔也。蓋力弱形單,則臨爐無濟;同心協力,則正果可成。師徒言下了了,故云:“若要過此山,必須豬八戒。”豬為亥木,木能生火,倘不得火候之細微而灰心散漫,何能攢簇施功?八戒不猛烈扶持,而動稱“散火”,乃是修丹第一大患。

巡山一役,策勵學人,探尋個中消息,切莫呰窳自陷之意。曆敘八戒說謊疑惑情狀,人以八戒之呆為可笑,而不知乃形容舉世學人著魔謬見者,為大可哭,故行者冷笑以當哭。冷笑之哭,痛於溳涕也。

仙師恐讀者不解其中圖寫形容之義,特著“畫影圖形”四字,一以示道體之神,一以寓形容之意。若曰:“此形容傳神之妙道耳!”豈果真狀八戒之呆乎?切須領會紅草坡睡下伸腰,心之發昏而目不明也。啄木蟲錐嘴出血,心之發昏而口不謹也;飛來耳根又一下,心之發昏而耳不聰也.外三寶不靈,則其心之冥頑,已化為石。參石頭為師友,而石山、石洞,無之而非石矣。“我心匪石”,而謂石中有金,謬指金穴,妄揣“釘釘鐵葉門”,果《心經》之真諦乎?“老豬心忙記不真”,一言了當。內三寶不靈,則其心之狐疑,已化為鬼。虎過了,風來了,鴉叫了,飛走動植,無之而非鬼。“載鬼一車”,而不親受耳提面命,謂可強猜變化,能自得師造心境之邪魔矣。自驚自怪,與人何尤?平頂山蓮花洞金、銀兩大王,能不現在當前乎?一皷被擒,自遭災難,總由不能洞曉火候之真信,而率意冥行誤之也。仙師體天宣教,托為畫影圖形之說,寫出龍馬負圖之像,以顯道源,故曰:“連馬五口”。師徒一圖,明《河圖》三五之精,總一太極也。噫!數言玄妙難描寫,一幅丹青了化工。熟玩後三篇,而得其妙。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编辑

悟一子曰:金丹之道,本于《周易》八卦,八卦本於《河圖》。天不愛道,龍馬負圖而出,接引萬古迷蒙,所謂“無字之真經”也。《洛書》一圖,一、九、三、七,位四正;二、四、六、八,位四隅;五居中位。蓋金水相生,天一地四為一五;木火相生,地二天三為一五;土數居中,為一五。五行攢簇,三五妙合,迴圈無已之真精也。然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理數生成,順逆顛倒,隱顯莫測,莫非先天真一之氣為之盤旋而已。

修丹至人,知五行順行,木能生火;知五行顛倒,母隱子胎。而火反生木,陽中有真陰,天三生木之真妙也。知五行順行,金能生水;知五行顛倒,於複產母。而水反生金,陰中有真陽,地四生金之真地也。知之者謂之明,不為外道所迷;得之者謂之神,不出元本所有。子輿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知者知此,盡者盡此而已。

篇中裝天、放天之喻,即袖裏乾坤,壺中日月之義,原無奇異。仙師特為演理標新,廣布雅俗,使賢愚共見,以期明悟者默察而自得之。如篇首“將八戒拿進洞去”,八戒,木也,兌金克之。浸在淨水池中。八戒,木中有火,兌澤克之,順行而遭魔也。就圖而論,三藏為太極。“只見祥雲縹緲,瑞氣盤旋”,乃天地絪氳之象。

“行者在馬前丟開解數,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如作敷演困文,因失其妙;解為三奇四正,五花六門,亦失其真。馬前解數,正示龍馬《河圖》之數。天三生木,地四生金,三、四為金,木交並。金木籍土而交並,故左五為天五生土,右六為地六成水。舉修丹之至要,而概括全圖也。然三包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木中有水,金中有火也。三五互包,天七成之。金慈戀木,木順從金也。三五互包,地八成之。三五總一五,一五總一土也。三六互包,四五互包,天九成之。木能生水,金能生火也。四六互包,地十成之。盡陰陽五行理數生成之起伏也。五六互包,既十而歸一,仍一太極。舉逆用還返之理,而順在其中。惟此,先天真一之氣,上下左右盤旋,即一幅《河圖》、《洛書》,一部《周易》,而丹去逆用之道,又已顯露。真仙筆也!故魔見之,道:“話不虛傳,果是真。”

兌為白虎,虎之將噬人也,必先卑其勢。魔欲善圖唐僧,故先為柔下之體,以蹇其足,失其中而為魔。蓋兌宮第五卦,水山蹇之變化也。“行者背在背上”,自兌之艮也。艮為山,艮其背,故止而不行。山澤通氣,故能遣山。遣至於三,則為三陰,加于三陽而成泰。澤山鹹者,即地天泰,放曰“泰山壓頂”,地上於天也。兩界山之五行,泰山之二氣,同一交合先天,入於後天,能不艮其背,止而不行?所以挾沙僧、拏三藏,均止而不行也。

“紫金紅葫蘆”,離卦,火也,屬心,精細鬼持之;“羊脂玉淨瓶”,坎卦,水也,屬腎,伶俐蟲持之。坎離不相離,用金葫蘆,而玉淨瓶隨行,理也。“底兒朝天,口兒朝地”,即顛倒之象,能逆制離火而不使炎上,能融萬物之真,故為老君盛丹之寶。何以叫應即裝入?聲者,心之氣。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如離宮之雌鳴,而能呼坎官之雄,以相倡和。故能化丹成魔,亦能化魔成丹。感通之妙,只爭應與不應,正用邪用,一呼一吸之間耳。

大聖壓於五行山,是道心之不能離塵;此壓于泰山,是道身之不能離世。故有“樹大”、“名高”之歎。夫人欲超脫塵圜,莫若體全真道;欲全真道,莫若煉服金丹。所貴頓然省悟,神明自來。此即元神助道,而重負可徙,肩累可息,而紫金葫蘆之寶貝,不為魔所操弄矣。行者變為老全真,自命神仙,不但自度,而願度人,其氣量固足包乎天地。

裝天之說,原非荒誕,然何以天卒不可裝,而唯用哪噸之請,往北天門借真武皂雕旗,遮蔽南天日月,以哄騙二怪?此仙師另是一意,故設此象,所以指示假託神仙之流,每用河車運水灌頂之謬術,哄騙世人金玉寶貝,而迷悟真性涵空之本心也。彼假託神仙者,見面須錢。貪癡之人,惟知可煉金銀,希得其術,雖極精細伶俐者遇之,亦甘心尊信受度,不吝真寶,輸誠恐後。此輩雖非白日搶奪,亦實黑天哄騙。

行者變一尺七寸長紫金紅葫蘆,像人之一身也。《菂府》載曰:“尺宅寸田,可以泊生。”《黃庭經》曰:“尺宅,面也,兩眉間為寸用。”今雲“七寸”,則並中田、下田,而通於七竅也。人身亦為紫金紅葫蘆,量可裝天。若未得金丹,乃為假像,故為假葫蘆。既無裝天之實量,不得不用欺天障眼之法。

“哪吒腳踏風火輪”,比運河車也;“真武皂旗”,比玄水也;“北天門”,比水府也;“南天門”,比頂門也;“日月星辰”,比兩目也。“拋上葫蘆,展開皂旗,遮閉日月”,比車水上頂門而灌腦閉日也。“乾坤黑染,宇宙靛性”,豈是虛事?此等法術,誠墨天墨地,如身站苦海危崖,一經塌腳,便墮入重淵,沉淪不返。可懼!可懼!何如放了天,不事轉運遮閉,為青天白日,早見日光正午耶!奈何精細、伶俐之怪,信為養家治生之妙,而竟以真易假。所謂迷真性而失本心也,殊可悲憫!讀者倘認二魔遣山為外道迷真,六甲徙山為元神助本,失之膚矣。

第三十四回 魔頭巧算困心猿 大聖騰那騙寶貝编辑

悟一子曰:《陰符經》云:“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人能見此而逆修之,則宇宙在手,萬化生心。天者,心也。五賊者,心中所具五行之性。五行各一其性,則互為戕賊。吾之元氣皆為所賊,而天心困矣。篇中二魔道:“我們有五件寶貝。”即五行之性也。能見之,而心除妄想,體若太虛,則戈戎不興而為貝;不能見之,而心起雜念,互相成克,則戈戎倚伏而為賊。讀至結末“大聖道:‘你這老官兒,縱放家奴為害,該問你鈐束不嚴的罪名。’老君道:‘不幹我事。此是你師徒應有魔難。非此,不成正果也。’大聖心中了然”數語,遂徹的旨。

“紫金紅葫蘆”,象離火炎上,外陽而內陰;炎如葫蘆而色紅,萬金烏紫日之性也。“羊脂玉淨瓶”,象坎水溫潤,外陰而內陽;潤如玉瓶而色白,乃玉兔淨月之性也。“七星劍”,象艮七兌金,乃山澤通氣之性也。“芭蕉扇”,象震木巽風,乃風雷相搏之性也。“幌金繩”,象乾剛坤柔,二氣互纏,長短自如,幌然不定,即中土立性也。形備八卦,總屬五行。二魔母子,分持其寶,各一其性,故為妖怪。小妖妄想裝天,以致性寶失守,而咎仙神會打誑語,不知認假為真,先由自錯,乃經試驗裝天之假,猶然地下亂摸亂尋,不忍棄去,見真之易失而假之難捨也。

行者變化蒼蠅,而犯意佛寶隨身亦變,卻是實理。坎、離二物,為造化之根,眾夫蹈以出,蠕動莫不由。在魔身為魔寶,在佛身為佛寶。蒼蠅身上亦可容,豈屬虛語?二魔誤用坎離,已失其性;反嗔假粧神仙之哄騙,複欲用其意識之性,強制先天,故計請老母以取幌金繩。繩者,兩股交錯而不一。幌者,心思疑惑而無准。九尾狐狸所主持,以狐性善疑;九尾,紛紜也。差巴山虎、倚海龍,狀其錯認龍虎,自持有伏虎降龍得力手段。行者密察其中根基,打殺其得力而變其得力,撲滅其狐疑而化其狐疑,所謂認假為真,雖真亦假;知假為假,即假是真也。

行者變老奶奶進洞,八戒笑行者露尾,明假中之真,終難泯滅,竊宜高見。魔頭欲獻唐僧肉延壽,行者要割八戒耳下酒,明假中之假亟清,兩耳聽之須聰。真人度世,言不虛設,不徒供人笑嘲詼諧,弗輕讀過。先天之道,不滯於形質,不落於見聞,圓陀陀,赤灑灑,不掛一絲毫。行者不得不現身沒法,化作滿洞紅光而散,所謂聚則成形,散則成氣也。

《金剛揭》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故滯於形聲者,還是虎口之食;落於名相者,未免蘆腹之裝。行者用金繩扣魔頭,即是魔繩掛體,怎出得魔繩圈套?魔頭用金繩扣猴頭,分明魔遇魔頭,怎動得光頭一毫?二魔用葫蘆裝行者,叫行者,是以音聲求我,何妨假名以應妄;行者就葫蘆叫二魔,亦即以音聲哄魔,卻從假化以顯真。

斷金繩,止須純鋼三五銼,慧性現而智識自泯;出葫蘆,無妨叫化兩三聲,色身亡而慈悲普渡。金圈子緊緊扣項,項後有光猶是幻,尚須解脫;葫蘆裏渾然烏黑,個中有寶未成丹,急求點化。莫道葫蘆君自有,千般巧作總成空。何如假手換將來?一會騰那便是我。故曰:“饒君手段千般巧,畢竟葫蘆還姓孫。”孫行者,行者孫,順逆顛倒,總一姓孫。咦!從“姓孫”二字悟入,不出子女生子生孫之妙。取坎填離,還返之天機畢露,“綽個氣兒,便裝了去也”。愚人妄猜為房中之術就。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獲寶伏邪魔编辑

悟一子曰:二童子盜天寶而作魔,則五寶轉為五賊;孫大聖盜天寶而伏魔,則五賊轉為五寶。同一天寶,同一盜機,而邪正判然,顧在修煉與不修煉之辨耳。

金、木、水、火、土,天之寶也,即人之寶;天之性也,即人之性。偏施其性,而互為欺克,則火以水為賊,水以土為賊,土以木為賊,木以金為賊,金以火力賊。各賊其賊,各性其性,而失其正性矣。和合其性,而互為相生,則金生水,水中之真陽又能生金之陰,金之陰反能生木之陽,金木交並而為寶;木生火,火中之真陰又能生木之陽,木之陽反能生水之陰,水火既濟而為寶。交為子母,迭作夫妻,而共獲其寶矣。此之謂攢簇五行,逆修造化,即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天是也。

五色石者,土也。修煉之法,全藉意土。土無定位,而分配四季,寄體中宮;火藉之而不焰,水藉之而不泛,金藉之而長存,木籍之而不凋。故《悟真》曰:“五行四象全藉土。”金、木、水、火,住於四隅,以土論之,為外道;土居中宮,以金、木、水、火論之,為心猿。外道施威者,偏施其性,非金丹之正法也,故欺正性;心猿獲寶者,收穫其寶,得金丹之正道也,故伏邪魔。提綱二語,極為明顯。讀者強泥心猿為人心,淺窺外道為邪魔,失其旨矣。首冠一詩雲“本性圓明道自通”,一語了徹全旨。又云:“清濁幾番隨運轉,貞元劫數任西東。”正明五行反覆轉運,生生之妙也。故曰:“此時暗合孫大聖的妙道。”

大聖又稱“行者孫”,名無定名,上下左右,顛倒靡常,而總一行者;即上無定位,而總一土。道體固如是也。前幌金繩亦土,惟恍惚無定,而大聖得以純鋼之真金收之。因得此真寶,入葫蘆而不化,以土能息炎也;因得此真寶,旋得此葫蘆,以火遇土而歸狀也;因得此真寶,施得玉淨瓶,以水見土而混一也;因得此真寶,盡得芭蕉扇、七星劍,以金木遇土而交並也;因得此真寶,反裝銀角、金角,金銀遇土而返本也。

篇首故劈提大聖“自得了那魔真寶”一句,承上起下,以明金繩為坤女真土之寶也。此仙家修煉逆制之妙,比之女媧氏以坤地補乾天,同一事理。天為至陽,而陽中有真陰,故天一生水而下潤;坤為至陰,而陰中有真陽,故地二生火而上炎。乾男坤女亦然。太上道祖以坤宮之陽,補乾宮之缺,開示萬世。所稱“一座昆侖山腳下有一縷仙藤,上結著這個紫金紅葫蘆”,為盛丹之至寶,不可不知。據理而推,原有雌雄兩個,但雄裏雌為假,雌裏雄為真。雌不能裝者,假不能成丹也;雄能裝者,真能成丹也。

“底兒朝天,口兒朝地”,顛倒呼應之理也。裝銀角而搖響,乃白金入于火宮,化為一氣;即“掇來歸一處,化作一泓水”是也。其進本“周易文王、孔子聖人”諸其人,仙師時借發課一段,以明其原耳。銀角裝入葫蘆而化,非受死也,魔歸真性,乃是受生。八戒道:“莫哭,與你令弟念卷‘受生經’。”卻非耍語。作丹之法,先制白金以為丹頭,而巽風配火正在此時。火非凡火,紫炭之吹噓,乃五行自然之運用持設。

老魔心中大怒一段,以明火功之候。置淨瓶於不用而用扇、劍者,巽風震木雷出地奮之象。“望南方丙丁一扇,只見地上出火,烈焰飛騰,熯天熾地”,進陽火之候也。“大聖避火,入蓮花洞取羊脂玉淨瓶;老魔退狀石案,昏昏默默睡著;大聖靜悄悄潛拔芭蕉扇”,退陰符之候也。妙在詞內“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錯亂傷和氣”二語。讀者謂金角為金,心猿為火,金、火爭戰,克制之常理也。不知申猴藏金水,金角坐木火;水有生金之氣,火有生木之氣;金木有交並之氣,木火有既濟之氣。金水交而水火濟,如金木不交,則金火不投,而“五行錯亂傷和氣”矣。修丹之士,誰要金火相投。金火一投,五行自簇也。

“老魔戰敗,徑往西南上投壓龍洞而去”,從生我處求生,指“西南得朋”之義,故得狐阿七之助;“狐阿七合一,徑投東北而來”,從死我處反本,指“東北喪朋”之義,故遭豬八戒之鈀。陽火陰符俱盡,金角自當歸原。大聖解下淨瓶,罩定老魔,叫聲“金角”,應聲裝去。呼吸相通,不煩心力;“收了七星劍,掃淨諸邪”,俱用真土之意。而出其不意,自然天機,非由強制,此正金火相投而不傷和氣也。

太上化瞽者,索還五寶,說出被盜之由,曰:“非此,不成正果。”言不見此五賊,則如瞽者;能索還此五寶,則成在果。化賊為寶而備曆艱難,乃修道者必有之事,太上何預焉!“葫蘆、淨瓶內倒出兩股仙氣,仍化為金銀二童子。”歸性還元,總是一金。正是“縹緲同歸兜率宮,逍遙直上大羅天。”金丹作用之妙如此。有志之士,急須向平頂山蓮花洞尋討個中消息。然則金葫蘆之寶,金角所主,何以反裝銀角?玉淨瓶之寶,銀角所主,何以反裝金角?金裝銀,真雄化假雌,結丹之顛倒;玉裝金,假雌化真雄,脫胎之顛倒。噫!天機泄發殆盡。

嘗讀西儒利瑪竇先生《天地形說》:天體,一大圓也,地定居於中。上下四旁皆人物,而腳心與腳心相對。蓋天氣清而升,地質濁而沉。四圍皆天,則地自不得不定居於中。以至中之處,為至下之處,故人物無不得中而立。此闡堯、舜、羲和以來所未發,真卓越千古!曆法於地心起數,因之而無敝,皆由心之靈明神悟所至,非心包天地之外乎?人固有裝天地之葫蘆也。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编辑

悟一子曰:《西遊》一書,闡《河》、《洛》無字之真經,明陰陽顛倒之妙道,指萬世修真之正路。前文隱言曲喻,殆無剩義;茲特發明歷來仙聖月明要旨,取《悟真篇》印證是書,為金丹之的傳而作,非可謬認拜佛取經為禪門修性空法也。

明鏡止水,皓月禪心,古今談道者謂聖修佛詣,至此已極。不知聖之所謂“神”,有不可知;佛之所謂“果”,有不可無。舍老君之事,我誰與歸?上篇老君明五賊以定心君,內丹也,實即外丹之理。理無內外,而丹有內外。內立而外斯就,外就而內斯成。內而外,外而內;內而又外,內外同原,打成一片。功分終始,始以基終,終以了始。又始而始終,終以終始,內外始終,反覆顛倒,玄之又玄,莫可名狀,聖之所謂“神”,佛之所謂“果”也。

篇首“對師父備言老君之事”,雖承上文,實起下意。行者道:“師父,只要定性存神,自然無事。”即止水、禪心之意,能無事而已,何丹之有?三藏以為行久,盼到西天;行者笑道:“還不曾出大門哩!”言定性存神而希金丹,是猶望西天而未出大門,故曰:“不必掛念,且自放心前進,還你個功到自然成也。”“放心”者,一切放下,正是收心不放,放乃不放也。“前進”者,諸凡不前,唯是退後密修,自後乃進也。功到必先有事,自成則非強為,語味深長,不可作慫恿走路話頭讀過。

進敕賜寶林寺,長老點頭道:“鱗甲眾生都拜佛,為人何不肯修行!”歎空有寶林之名,而無寶林之實耳。僧官少打道人,舉世皆然,無足怪異。行者打碎石獅,單傳獨調,駭眾驚迷。“不方便,你就搬出去。”可為圓便,不是老孫創說,效法他奪舍投胎。“若不打,抬也抬進來。”曾經棒喝,雖然和尚回頭,畢竟是皈依二乘。“一裹窮”,自家製造,孤修枯坐,一包窮骨內無丹,辱沒了法寶珠林。“四張床”,師徒聯榻,三家會合,五行攢簇,方成妙賞不盡。

當天明月,蓋仙佛一體,俱出修金丹而成。若正心猿而伏諸緣,止就一己修持,縱能入定出神,不過陰靈而已,未臻純陽大覺,亦是傍門。故提綱著“劈破傍門”,以棒打寶林寺為演義,特指明月中天為先天法象之規繩也。此處正言采煉先天真諦,點省全書題目,故曰:“我等若能溫養二八成功,見佛容易,返故園亦易。”可見非金丹成功,萬難見佛面、返故園也。“返故園”,即返本還元之義,不可以思鄉淺窺闡發。

月之上、下二弦,本薛真人《悟真》原注。“前弦、後弦”一詩,乃《悟真篇》原文,止易末句“煆成溫養自烹煎”為“志心功果即西天”,明此即西天,別無兩天。西天取經之本旨,在於煆煉金丹,有功有果,非同空寂。讀此,可豁然曉矣。唯是舉世學人,見丹書千經萬卷,無不以月為喻,而錯認本性圓明,萬緣不掛為真實;又錯認月得陽光而蘇,如人得金丹而生;又錯認月為陰陽交合、消長盈虧之理,而終莫知其的,以致畸行的說,應揣實取,空費心力,而終不能印證真一之大道。正如水中撈月,教人無處著手。今特指示月明之真諦,使人人得所依據,免致仰天懸想,誤墮旁門也。月者,即伏羲氏所畫之先天八卦圖也。修丹之士,能勘透個中消息,藥物火候口訣,下手溫養工夫,結胎脫胎,性命雙修之妙,無不畢貫矣。

三十日,純陰,坤卦□卦爻圖略(止三陰爻)也。初三日,坤孕一陽於庚上,震卦□卦爻圖略(上二陰爻,下一陽爻)也,火候也。初八日,坤生二陽,兌卦□卦爻圖略(上一陰爻,下二陽爻)也,前弦也,藥物也,陽也,一八也。十五日,純陽,乾卦□卦爻圖略(三陽爻)也。十六日,乾生一陰于申上,巽卦□卦爻圖略(上二陽爻,下一陰爻)也,火候也。二十三田,乾生二陰,艮者□卦爻圖略(上一陽爻,下二陰爻)也,後弦也,藥物也,陰也,二八也。《參同》曰:“坎離者,乾坤二用也。二而無爻位,周流行六虛。往來既不定,上下亦無常。”故聖人采此二八,而坎離生乎其中,所謂抱一函三也。訣曰:“先天一氣化乾坤,艮兌盤旋震巽門。惟有六虛生妙用,坎離消息道為尊。”此月明之真言,解悟明徹,即是西天取經矣。

沙僧又指出:水中之金,乃五行攢簇,全憑土配,三家同會,方見日圓,“水火相攙各有緣”,括盡既濟、下手、溫養之妙訣。八戒又指明圓缺不全之妙,即《參同》“三日月出庚”,本書本回真經不全之秘要,又指明月圓之後,要功滿三千,以應天詔。三徒各就本質闡發修煉玄機,而金丹始終口訣盡泄。又恐空念《心經》,而不知大乘真經之的,故行者以念經之差,真經未取曉悟之,此所謂劈傍門而見月明意。“月到天心處,鳳來水面時,這般清趣味,料得少人知。為此詩者,其知道乎?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謁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嬰兒编辑

悟一子曰:上言月體之合先天,而未顯坎離之妙用。此以下俱明邪師不識月明的旨,執心腎為坎離,空閉尾閭之穴,認他姓為親兒,以致邪乘離位,而真陷坎宮也。設言烏雞國一案因果,指出阿母嬰兒,母子會合重逢,方是取坎填離,金丹入口,起死回生之正道。亟須辨明:

提綱“鬼謁三藏”,明失陷之由,在於誤認全真;“神引嬰兒”,見救全之法,在於取信子母。鬼王道:“我家住在正西,號為烏雞國。”金雞三足烏,日中之陰,乃心君也。君火亢炎,非水不濟。南來全真,祈雨潤澤,久旱逢雨,水火既濟,明乾坤交感,而乾變為坎,坤變為離之象也。離中之虛陰□卦爻圖略(上下各一陽爻,中一陰爻)也,必得坎中之真陽以實之,方全乾體之真。苟認一身心腎之假像,執水火內交為真,是錯認“西南得朋”之義。猶正西國王,結拜鍾南山祈雨之全真為兄弟,同寢食,假奪其真,而真者反陷矣。

坎者,在先天本正西;離者,在先天本正東。離中真靈,寄體於西,故坎中之真主,即離中之真主,不得而二視之也。坎象井。《坎》卦,□卦爻圖略(上下各一陰爻,中一陽爻)上下二爻,八角四方,明透如琉璃,故云:“八角琉璃井邊。”“忽起萬道金光”者,坎中之一真金也。一能生萬,故有萬道。“推下井內,蓋住井口,移一株芭蕉栽上,變做我的模樣,占了江山國土。”喻言謬認心腎為坎離者,空閉尾閭之穴,而逆陷其真;矯托君心之泰,而竊行其假也。

稱“都城隍”、“海龍王”、“東獄閻君”、“會酒”、“親友”、“弟兄”等語,俱狀其與陰神一氣而為伍,明四大一身皆屬陰也。此設言鬼王拜謁,辨明邪正之意。說出本宮太子,乃真陽之嫡脈,救主之根裔。然必從伊母生身之處,討求消息。若母子隔絕,子不能盡孝通誠,無由報母恩而拯父難,明陰陽失其宗位,天性何能複全?“留下白玉珪”,珪以彰信,二土相成,取夫妻合意同心之義,非外假模樣,內無實用者所能有此。故云:“我還托夢與正宮,教他母子們合意,好湊你師徒們同心。”一篇鬼話,純是天機。

三藏忽絆一跌驚醒,正是夢中方覺。行者道:“師父,夢從想中來。心多夢多,似老孫一點真心,耑要見佛,更無一個夢兒到我。”言夢者蒙昧不真,真人無夢也。三藏亦真人,何以有夢?昔心齋謁陽明公,居然客位,及問:“真人無夢,孔子何以夢周公?”陽明曰:“這正是夢真。”心齋聞而愕然,逐下拜,執北面禮。三藏所夢,從論月中來。“鬼”、“雲”者,即月魂也。正是夢月中之真,不是夢假。故行者見月光中,果然放著一柄白玉珪,曰:“此事是真。”然此事人多生疑,不肯毅然下手。行者滿口擔承道:“都在老孫身上,只要你依我而行。”即佛祖所雲“我今為汝保任,成此稀有之事”之意。下手之妙,在先結嬰兒。何以結嬰不外坎離既濟之道?變紅金漆匣,放玉珪在內,乃二土同心,就是引嬰兒來見秘法。

妙哉!“大聖變二寸長小和尚,鑽在匣裏”奇變偶,大變小,先天後天無定體,有質無質無常形。“這匣內寶貝,能知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之事。”豈非三五之精靈耶?命名“立帝貨”,能立天下之大本,而使帝出乎震。化寶貝而成真人,非伊、周、霍、葛之謂!大聖變作白兔兒,為月魂,陰中真陽之精。非此精,不能結嬰。有陰陽不測,出神入化之妙,故太子箭中白兔,而大聖鑽入紅匣。陰動即為陽,陽靜即為陰,所謂神化也。

三藏稱東土求經進寶,太子道:“東土其窮無比。”何也?金公雖東家之子,實寄生於西。西富東貧,固其所也。切須認得,喚來不使流落他鄉,方能母子相見,子報父恩也。故唐僧說:“你的父冤未報枉為人!”行者從匣中跳出,由三尺之童而至於長大,止而瞬息之間。過去、未來、現在,古今如是,人人如是,事事如是,據理而知,何煩數推?但能識得現在稱孤者是誰,則千萬年真知灼見,已了徹無遺矣。

夫人身自乾坤交感之後,而生身之真父已失陷于坎,現在者,純陰之假體而已。人人錯認為真,都在夢中,行者不得不正色直指道:“那化風去的,是你生身之老父;現坐位的,是那祈雨的全真。”何等斬絕明快!奈何迷人不信,反視獻白玉珪者為騙我寶貝之人耶?須知名外有名,身外有身,“箭中白兔,就是老孫”。若認得白玉珪而深信不疑,便可念養育恩而替親報仇。

仙師此篇,句句從生身父母處顯露道妙,故曰:“請問你國母娘娘一聲,看他夫妻恩愛之情如何?只此,便知真假矣。”此乃悄語低言,密保性命之事,可謂叮嚀切囑。

第三十八回 嬰兒問母知邪正 金木參玄見假真编辑

悟一子曰:篇首一詩云:“逢君只說受生因,便是如來會上人。”言人能知受生之因從何而來,即知不死之方亦從此而造,豈不超然大覺,為如來會上之人!宣聖曰:“未知生,焉知死。唯知生,而後能知死。”漢陽真人曰:“須將死屍為生屍,莫執生門號死門。”程子曰:“人能原始,知得生理;便能要終,知得死理。”均是此義。“一念靜觀塵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言心致其潔清而身不與,此佛在塵世中廣有,不在西天。體無分人我而法自靈,此神在虛無降來,不涉名相也。《華嚴經》云:“菩薩屬於眾生,若無眾生,一切菩薩終不成無上正覺。”即塵世佛十方同看之義。“欲知今日真家主,須問當年阿母身。”言我今日修丹,而欲知其真妙之主,必須體究當年生我之阿母何故而有我,而後可以曉然悟矣。即《悟真篇》所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是也。“別有世間曾未見,一行一步一次新。”言此法教外別傳,世所罕見。苟人能知之而行到此一步,自“一步一花新”,而步步生蓮花矣。即紫陽真人云:“欲向世間留秘訣,未逢一個是知音。”又丹經云:“一銖進罷一銖靈,金蓮朵朵無人識”是也。篇中設象演義,莫非發明詩中之意,所貴得言忘象,得意忘言者耳。

敘娘娘得夢,“記得一半,忘了一半”,蓋夫妻會合,原屬半假半真,況在夢死之鄉乎!遺忘後半,寓有秘旨,直至下文行者、八戒金木參玄,方見真假也。太子問:“母親,宮裏夫妻恩愛何如?”娘娘道:“這樁事,到九泉之下不得明白。”說到冷暖迥別,情緣隔絕,可悟恩愛者是正,間隔者是邪。此全真空閒尾閭而假作夫妻,認他姓為親兒而暗成父子;遏絕天機,違悖真性,非邪而何?若欲救正除邪,必須夫妻母子相信合一,而後可以救出前身,不致沉淪埋沒。

娘娘認得白玉珪,合諸夜夢,囑子急請聖僧,辨明邪正,以報父恩。總一圭二土,會意聯心,從死中求活,害裏生恩。即《悟真篇》所謂“若會殺機明反覆,始知害裏卻生恩”者是。但“欲求天上寶,須用世間財”。必先聚法財,以助道用。行者“刮一陣聚獸陰風”,“果有無限的野獸”,齊聲洪福,唱凱回城,即此意也。然此事修者如牛毛,成者如兔角,只因真假未能確見耳。真假之辨,在孤修、共濟之分:孤修則假而難成,共濟則真而易就。若不精心窮究,參透玄機,則認假為真,認真為假,錯行下手,難見真寶,何能起死回生,除邪返正?即“行者心中有事,睡不著”,與師父計較計成後行,正極深研幾,師徒傳道之密旨。

行者到八戒床邊叫偷寶貝,曰:“我和你去偷。”八戒曰:“做賊我也去得。”曰:“得了寶,我就買。”曰:“那寶貝就與你。”滿心歡喜,兩個縱祥雲,徑到芭蕉樹下井邊。此金公木母合意同心,全木交並,夫唱婦隨,竊天地之玄機,盜殺中之生氣也。修丹志士能于此處參透真妙,便有真寶下手處,所謂“閻陽會上無人識,只與芭蕉作晚參”者是也。

八戒下井,忽見水晶宮,問龍王取寶貝,即取坎填離之象。龍王引八戒見烏雞王屍,指為寶貝,稱“行者有起死回生之意,憑你要甚麼寶貝都有”。此寓丹道返還之妙,陰陽顛倒之用。若能轉生殺之機,逆而修之,則災中變福,害裏生恩,所謂“五行順行,法界火坑;正行顛倒,大地七寶”者是也。

八戒一把摸著那屍,不肯駝出。行者道:“那個就是寶貝,如何不駝上來?”八戒參坎中之一畫為死質而非寶,行者參坎中之真主為生氣而是寶,正金木相參之玄妙也。八戒駝回寶林寺,稱“師兄和我說來,他會救得活”。豈真行者無意,而捉弄他報仇?大聖有起死回生之意,龍王早已言之,特借八戒以指世間實有起死回生之藥,宜急早尋求耳。死者尚可生,何愁生者不可仙?隱然言表。籲!袞冕弗駐顏,堯桀同朽骨。人不修金丹,生涯在鬼窟。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間生编辑

悟一子曰:紫陽真人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本由天。”言金丹從陽世間而得,命由自造,不由於天。茲提綱雲“天上得”,豈不說遠,起人疑難?不知言天上者,乃人中之天,而非天上之天也。八戒道:“師父,莫信他。他原說不用過陰司,陽世間就醫得活。”行者道:“待老孫陽世間醫罷。”“我如今去尋太上老君,求他一粒九轉還魂丹來,管取救活他。”蓋老君妙道,陽世間自有,人人可辦,不在天上,只要人尋得著耳。呂祖曰:“聞說世人皆尋我,踏遍天涯沒個人!”仙人度世之心,甚于世人求度。奈世人絕無受度功德,不肯篤信堅心,化遊自棄,覿面磋過,總有真人,何能強其受度,俱歸於死而後已?興言及此,深可痛哭!

八戒守屍而哭,其悲卞璞而哭乎!石中空有連城寶,我的天!其憐楚覆而哭乎!乞師拯救卻嫌遲,我的人!其哀鋤麟而哭乎!道大幾曾得見容,我的天!其為崩城之哭平!夫死妻兒不再圓,我的人!其為長沙之哭乎!人生未死心先喪,我的天!一哭之中,數黃道黑,包涵無限救世苦衷!哭到傷情之處,聞者自當感慟,甯惟長老滴淚心酸哉!

行者到離恨天兜率宮,老君吩咐:“看丹的童兒,各要仔細,偷丹的賊又來也。”及大聖借丹不與,往外就走。老君恐怕來偷,趕上叫住,俱見金丹為竊奪造化之物,由我不由在,並非老君所能吝。恐其來偷而不得不與,即是偷得而非與,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矣。

行者叫:“沙和尚,取水。”黃婆調和之意。口吐金丹,入於屍腹,三藏道:“得個人度地一口氣便好。”行著“呼”的一口清氣,吹入咽喉,“一聲響亮,那君王氣聚神歸”。蓋還丹本無形質,不遇一口清氣。“氣聚神歸”,即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而舊王返還故國矣。

水衣皇帝自坎宮而來,人多驚疑,故行者特明指之,道:“這本是烏雞國王,乃汝之真主也。”教國王換道服,情願上西天,行者何以又道“不要你上西天,你還做你皇帝”?蓋在位得道之君,正可行堯舜之道,點化天下,積功累行,傳諸萬世,超度群迷於無窮。比之韋布之功行三千,奚啻萬萬倍?此即西天,何必要再上西天耶!

篇中一詩,發《悟真》之所未發,傳諸經之所不傳,讀者認為撮合閑言,將天機密旨等之俚語,未經真師指示真訣故也。如起句雲“西方得訣好尋真”,若未得訣,總有真寶在目,何能灼見?次云:“金水和同卻煉神”,金公木母和合丹頭,此千經萬卷同義。若未得訣,則未免錯認和同為閨丹禦女之術,落於邪僻,又何能得真如?“丹母空懷懞懂夢”,謂即鬼王托夢,一半記不真之意。不知丹實有母,母實有懞懂而不令伊知之妙也。如“嬰兒長恨贅疣身”,謂即全真竊位,太子為贅疣,喻大道之有嬰兒,猶非空虛相也。不知嬰兒實非有身,嬰兒又實有身為贅疣之妙也。如雲“必須井底求原主”,謂即八戒入井駝回鬼王,喻取坎填離之意。不知井底原主非有相,井底原主又實有相,必須求者乃已矣。而必求諸人,方能成丹也。如雲“還要天堂拜老君”,謂即行者向老君借還丹,寓煉丹要宗老子之意。不知老君不在天之天上,老者實在人之天上。“還要拜”者,乃稽首而還,求諸天,方能得丹也。結云:“悟得色空還本性,誠為佛度有緣人。”言得丹之後,能見性明心,了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還歸本性同虛空相,方能佛度有緣,見佛即是仙,仙即是佛也。夙有仙緣之人,能參透是詩,金丹作用秘訣已畢,充棟經書,俱可不用。

師徒引國王供狀,魔王望空而去,大家認了舊主人,即“真精既近黃金室,一點靈光永不離”是也。只在本身、陽世而得度,不在於陰司、天上、來生、異世也。下文魔王戰敗,假若搖身變服,仍作國王模樣,豈不令人無可辨識?何以變得與三藏一樣,致有《緊箍咒》語之可辨?仙師寓言原主之真假有一定,而師傳之秘語有分歧。倘見兩個師父,不知誰真誰假,不能辨識而誤認下手,反害其真,故念念那活兒而有驗,方是秘傳之真訣;口裏亂哼而無驗,即是無傳之假話。

行者跳高些,急圖高見切手。文殊照妖鏡,定住青獅異形,“佛旨差來,報水災之恨”,言受其害者皆誤認自作之孽。“是個騸獅子,不能玷污”,乃孤修空門之徒。獅者,師也。青獅者,強猜之師,假師亂真師,其為魔可勝悼哉!今世間廣有騸獅,安得文殊菩薩照妖鏡速來收去!照妖鏡,即識人之慧眼也。

第四十回 嬰兒戲化禪心亂 猿馬刀圭木母空编辑

悟一子曰:此合下三篇,皆明得丹之後,全要見性明心,上徹下梧,掃除六欲,參禪定慧,面壁無為,而幾神化也。

首敘行者叫道人穿戴原服,手執白玉珪,上殿稱孤,乃大隱不妨居朝,而風動天下,澤及萬民也。至稱“我還做我的和尚,修功德去”。此言韋布之士成丹之後,若貪、嗔、癡未除,功行不滿,則是修命不修性,亦為頑仙滯跡,難超三界。如《敲爻歌》所云,“只修祖性不修丹,萬劫輪回難入聖。達命宗,迷祖性,恰似鑒容無定鏡。壽同天地一愚夫,權握家財無主柄”是矣。仙師放特著紅孩兒、黑水鼉之邪火孽水,以教人了悟。

慧禪師詩云:“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命也,即性也。性有善無惡,心則不能無偏全,後天氣質清濁歧之也。故欲盡性,莫若死心;死心者,死其害性之心。欲死心,莫若忘機;忘機者,忘其擾心之機。欲忘機,莫若養氣;養氣者,養其動心之氣。紅孩兒者,赤子之心。心為火藏,質陽而性陰,外明而內暗。炎上,則怒氣衝天;始燃,則伏機在本。“結聚火氣,直冒九霄”,怒氣也。“赤身無衣,吊在樹梢”,伏機也。忽起忽落,變動莫測之象,持戲渝害正之昧心,欲弄倒護正之明眼,是真機也。“徒費心機”一語,乃心妖之供狀耳。三徒各執兵器,似乎要打;長老怒猴子弄鬼,大怒,又兜住馬便罵。俱形容相激成怒,禪心惑亂也。“枯樹澗”,木枯則火發,溯心妖生旺之鄉。“紅百萬”,火盛則色熾,狀心妖煊赫之勢。托言遭劫被擄而求救,捏稱田產、親族以致酬,皆極擬心妖一片閃爍之機械也。

八戒把戒刀斷索放怪,不能見心而破戒放心。長老教孩兒上馬帶去,未能制性而介帶任性。不要二僧馱,歡喜行著馱,火笑而肆意克金。“只好三斤重”,“這等骨頭輕”,金明而潛懷息火,迷悟相參邪正亙時之候也。故詩曰:“道德高時魔瘴高,禪心本靜靜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癡頑躧外蹻。意烏不言懷愛欲,黃婆無語自憂焦。客邪得志空歡喜,畢竟還從正處消。”言定中觖動,不能正定,是靜生妖也。

心本正直,火動則木迷,不能致知,是“躧外蹻”。猶陰陽二蹻之脈,不由正行也。迷則意不聽命於心而生愛欲,愛欲生則正定亂,自受憂焦之。客邪惟能從正處定靜,動而靜,靜而動,一如正定,斯客邪無能肆志。此詩是闡發提綱“猿馬刀圭木母空”之義,乃禪心亂之實害。言禪心一亂,不能正定,則猿馬之金水,刀圭之二土,木母之木火,失其三行之實性而亦空。即火生於木,禍發必克之旨。

“大聖心中怨恨”,正定而動也;“那妖心頭火起,弄一陣旋風,飛沙走石”,不正定而動也。師父不見蹤跡,心昧而性迷也。行者、八戒商量各散,禪心亂而五行空也。沙僧道:“有始無終。”言能修命而不能修性也。然能有始有終者,全藉意土。意誠則心正,而鄧妄可消。沙僧者,意土也。故行者曰:“既然賢弟有此誠意,我們還去尋那妖怪,救師父去。”大聖著實心焦,意誠而心正也。“變作三頭六臂”,乾三坤六,重整乾坤,上下定位,正定也。

“往東打一路,往西打一路,打出一夥窮神來。”噫!妙矣哉!蓋誠意必先致知,未能致知而誠意,是愚非誠,何能明心見性?是以君子貴極深研幾,窮神知化,以盡其變。“披一片,掛一片,裩無襠,褲無口。”窮之極也,明窮究其神,而極盡其化也。“六百界鑽頭號山,共該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言坤輿輻員,廣袤六百。即《參同契》所謂“六五坤承,結括終始”,“六十幅共共一軸”是也。蓋地三生火,能鑽頭炎上,《離》明渙號之象。順承天施,則調和其性而生育萬物;大地火亢,則偏枯其性而焚槁生靈。眾神道:“把我們頭也磨光,弄得少香沒紙,血食全無。”“毀廟宇,剝衣裳,不得安生。”非火性之蘊隆為害而何?如貪吏勢焰,酷烈為虐,朘民膏而剝地皮者,其心其害,亦猶是也。

曰“枯樹澗火雲洞”,指其木火架炎薰灼蔽天之狀。說出伊父母為牛魔、羅刹,本屬妖邪,在火焰山煉成三昧,乃邪煉之三昧,是邪之極,非正定之三昧,正之極也。號“聖嬰大王”,嬰而自聖,嬰而自王,嬰而自大,無知而已。正是“未煉嬰兒邪火勝”,急須“心猿木母共扶持”。可懼可危。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敗 木母被魔擒编辑

悟一子曰:古仙云:“欲要情歸性,先教火返心。兩般成一物,遍地總黃金。”又云:“欲保長生先戒性,性火不敗神自定。木還去火不成灰,人能戒性還延命。”夫情生於性,而隨善惡以外馳者,皆火為之變動運用也。萬物非火不生,非火不滅。故火之為用至神,為善有力,為惡尤有力。

性,其本也;心,其舍也;意,其機也;氣,其發也。“至大至剛”,“充塞天地”,不可掘撓。人能善養其氣,則心不動而性自定,與天為徒。孟子言直養浩然而無害,即調也,直也,定也,三昧之真諦也。言存心養性以事天,天壽不貳以立命,集義所生,順受其正,金丹之道,已無剩義。噫!此道至孟子而髮露殆盡矣!仙師是篇,為不善養氣而害心者發,故特演《孟子》“養氣”章全旨。莊子曰:“恬以養氣。”孟子以勿忘勿助為善養,皆養於未養發之先,迨已發而逆制之,則落後者矣。

篇首一詞,善養難言之要訣也。曰:“善惡一時忘念,榮枯都不關心。晦明現隱任浮沉,隨分饑餐渴飲。神靜湛然常寂,昏寞便有魔侵。五行顛倒到禪林,風動必然寒凜。”詞義已明,無庸贅疏。所謂明心見性,而萬緣皆空,一絲不掛。湛然而匆忘,常寂而勿助,正恬然養氣也。末二句,即不能恬,不能勿忘助,雖身到禪林,遇境必動,而不為善養。

夫火以煙為使,氣以怒為形,故孟子借舍、黝血氣之勇,以明其害;仙師借紅孩兒火氣之邪,以著其妖。火即氣也,煙即怒也,其義一也。“五輛小車兒”,輕捷易動之象。“按金、木、水、火、土”,火之能統五行,猶心之能統五臟,怒之能七情。即詞內雲“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長空萬物榮”是也。“妖精戰不勝,往自家鼻子上便捶,口裏噴出火來,鼻子裏濃煙進出,閘閘眼火焰齊出”,俱狀其怒氣頓發而搖動其心。觀其自家捶鼻出血,放火閉門為勝之狀,蓋自反不縮而惴,又以無懼必勝為主,以見其血氣之勇也。

八戒曰:“這廝放賴,不羞!”又曰:“放出那般無情火來。”又曰:“不濟。”又曰:“沒天理,就放火了。”真行狀也。“八戒慌了,撇下行者,不與戀戰”,未能配義與道而餒也。沙僧欲以相生相剋之理制勝,以水克火,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告子之強制也。行者到東洋求雨助功,龍王噴水潑火,宋人之揠苗助長也。“好一似火上澆油,越潑越灼。”非徒無益,弄得“火氣攻心,三魂出舍”,而又害之也。“氣塞胸膛喉舌冷,魂飛魄散喪殘生。”苗則槁矣。

八戒、沙僧將行者“盤膝坐定,使一個按摩禪法”。“須臾間,氣透三關,轉明堂,衝開孔竅,叫了一聲:‘師父!’沙僧道:‘哥呵,你生為師父,死也還在口裏。’”必有事焉,而勿期其效,心勿忘也。“同到松林下坐定,少時間,卻定神順氣,”想到“請觀音菩薩才好”,是集義所生,而漸入善養之妙境矣。然集義所以養氣,而知言又所以集義。不能知言,則見理不明,真假罔辨,而動靜舉措失宜,義無由集。

妖精尋出如意皮袋,去賺八戒,“變作一個假觀音等候”。“如意”者,生於其心;“假觀世音”者,發於其言;“皮袋”者,詖詞也。詞有詖、淫、邪、遁,專言詖,以其明心之蔽,舉一以例餘也。八戒不識真假,“見像作佛”,聽信詖詞,裝於袋內,不能知言而被賺,襲義而義不集也。妖精道:“你大睜著兩個眼,還不識得我!”明不知其所蔽也。八戒在袋裏罵道:“你千方百計,騙了我吃,管教你遭天瘟!”言生心害事,而實自害其天也。

行者忍疼到妖洞,不敢迎敵,“即變做一個銷金包袱丟下”,此變之妙,幾令人不可測識。蓋心為火藏,不欲炎上。字從包,包也。包則炎上,包合雖妙,終蓄兩不舒。包袱丟下,並包而不用,何等解脫!故變為包袱丟下,以息炎也。“銷金”者,以火爍金之象。古人篆心字文只是一個倒“火”字,不從包而令火下伏,即行者“變包袱丟下”之旨,亦即予前解“放下心”之旨也。又變蒼蠅兒探聽,不先救八戒而跟六健將,是小心默察以辨其本,不事爭持,暫解以制其發也。此舉已潛通三昧矣。

第四十二回 大聖殷勤拜南海 觀音慈善縛紅孩编辑

悟一子曰:性者,天命也。命其與天同大,命其與天同久,命其由我不由天,特不命其甘食悅色,故渾然天理而無惡。其發也,亦渾然天理而盡善,則謂率性。人能率性,即是執中,即是真如,即是金丹、聖人、仙、佛了也。苟有一毫偏徇乖拂,則非渾然天理。其偏徇乖拂,皆惡也,皆邪魔也,皆人心之私欲昏蔽為之也。渾然天理者,仁而已矣,即慈善也。欲全渾然天理,頎養氣;欲養氣,須死心;欲死心,須息機;欲息機,須集義;欲集義,須知言;欲知言,須去蔽;欲去蔽,須致知。所謂修煉也。篇中行者變化牛魔王,正道而變邪魔,非率性。

父子拜見,彬彬有禮,性也,而為行其中。孩兒自稱“愚男”,愚則蔽而不明,無能致知,性也,而真無由見。天性之大,莫如父子。父欺其子,視假子為真子;于昧其父,認假父為真父。小妖一齊跪下道:“大王,自己父親也認不得。”言從假失真,而昧生身之天性也。夫昧天性而求長生,是猶問假父請生身八字,煩張道陵推算子平五星,以希同天不老之壽,其可得乎?違夭悖倫,與兒子打爺忤逆不孝的何異?良心覺現,能無滿面羞漸?也有假充道學謬認天性者,亦如行者之假充魔王,充作打圍樣子,獵取道德也。

“坐在南面當中”,居之不疑也。所計者,安身養老之遠慮;所誇者,變化無方之異術;所會者,視人似我之巧相;所持者,雷齋之假素;所識者,逢六之天文。此喪心滅性,作惡多端,不自知其為吃人,為生之邪魔!行者所由變真作假,而現身設法,複化假從真,而呵呵笑來也。變作變人所不識,早須睜開蔽眼;笑則笑伊所未知,何不縮下鑽頭,只在根本處指破愚蒙,不在對壘時整頓旗鼓,譬如治水者爭上流,縱火者得上風也。“不須慮,等我去請菩薩來。”“徑投南海,直至落伽崖上,倒身下拜。”何其明徹萬里,直達要津耶!

菩薩所說,大怒道:“那潑魔敢變我的模樣!”將手中寶珠淨瓶往海心裏一摜。行者道:“這菩薩火性不退。”說不了,只見那海中翻波跳浪,鑽出一個烏龜來。那龜馱著淨瓶,爬上岸來,拜了廿四拜。行者道:“原來是管瓶的。”菩薩叫:“行者,去拿淨瓶。”莫想動得分毫。菩薩道:“你不知,常時是個空瓶,如今拋下海去,這一時間,共收了一海水在裏面。你那裏有架海的力量,所以拿不動也。”噫!妙矣哉!評者謂烏龜馱瓶,與下文蓮瓣渡海,龍女拔毛等問答,俱閑閑鋪敍,與正文無關,不過與紅孩兒作襯貼。如畫家所雲“芳草落花成錦地”,作此落花,以點綴芳草而成錦地已耳。不知此段仙師運正理而成妙相,正是正文。其設想落筆,時有神造鬼幻之化工,非人力所能至。一百篇中,尤為絕筆也!

老子曰:“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昔著文、武一怒而安天下,孔子一怒而殊少正卯,大勇也。惟其大慈,故能大勇。妖精變假菩薩,似是而非,以偽亂真,邪魔之第一,為害最烈。菩薩,大慈也,故大怒道:“那潑魔敢變我的模樣!”“將手中淨瓶住海心一摜”,見之明而勇之果也。所謂“慈,故能勇”。《淮南子》曰:“有精而不使,有神而不用,契大渾之樸,而立至清之中。”儉之道也。“常時是個空瓶,拋下海去,一時收了一海水,拿不動。”空瓶為至儉,惟其至儉,故能至廣,即“芥納須彌,毛吞大海”之義。所謂“檢,故能廣”。《書》曰:“必有容,德乃大;必有忍,乃有濟。”明氣量含弘而有涵養之力也。甲蟲三百六十,龜為之長,取其守雌而善養。聖人作《易·頤卦》初九,取象於龜,以明君子自養者如此。“見海中翻波跳浪,鑽出龜來,馱淨瓶上崖”,從容負重,舉人所不能舉,豈非“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此與紅孩之鑽頭邪勝而無養者,正相反。行者合掌道:“是弟子不知。”予亦合掌曰:“是弟子不知。”不知天下後世讀此書、得予解者,亦合掌曰“是弟子不知”否?

“菩薩右手輕提淨瓶,托在左手掌上”,左右逢源而運掌自得,乃正定之三昧也。然一海之水既收瓶內、龜鑽下水,水又何來?不知瓶內所取者乃一海之氣,不涉形質,故菩薩曰:“我這瓶中甘露水,與那龍王噴水不同,能滅那妖三昧火。”持三昧之真水,而制三昧之邪火,以神用而不以形用,極善養之妙用,尚何心火之妄動哉?蓋心妄動則逞雄,炎上而為烈焰;心正定則守雌,潤下而為甘露。烈焰者,焚心之妖孽;甘露者,灌心之靈劑。烏龜誠紅孩之對症金針也。

夫淨瓶,涵養真氣充浩靜定,非茫蕩守中而絕外緣,是無為而化有為之妙道。苟涉一毫利用色相之心,則莫得而窺其涯涘矣。故菩薩又以龍女、寶瓶之難舍,明非易得到手之功用。非菩薩難舍也,自縱欲吝嗇而致菩薩難之也,故行者要除緊箍兒,菩薩曰:“你好自在。”舍,非縱也。行者拔毛,恐無救命,菩薩道:“你一毛也不拔,教我善財也難舍。”吝,故難舍也。財色為正定之外誘,善財為真性之妙用。菩薩明善財之難舍,示人於財處見其善,善處神其用,舍處辨其難,難處悟其舍耳。此下先師融真設象,理窟神機,乃天女散花之境,非可慢讀。

出污泥而獨淨者,蓮也,故瓣蓮堪作普渡之慈航,一氣吹開煩惱去,何愁苦海無邊。平其情而致和者,忍也,故罡刀可結菩薩之法座,縱身端坐靄雲生,不怕號山有難。龍女劈蓮花而載登彼岸,惠岸借天罡以化就蓮台,皆見性明心也。

菩薩扳倒淨瓶,傾水如雷;垂下楊枝,化刀如鉤。讀者心謂傾水治火,先發以制;誘坐蓮台,伏刀就擒,不事戰功,善之善者也。皆失其妙。不知扳倒淨瓶如雷響,即迷也,蓋指其迷之故,而使其自悟。以悟攻迷,而迷者益迷,以迷引迷,而迷者自悟。故善誘之道,令其善悟,不如令其善迷。坐上蓮台學菩薩,即悟也。蓋聞其悟之門,而使其知迷。以悟人悟,而悟者似迷,以迷醒悟,而悟者愈悟。故善化之法,使其悟徹,不如使其迷徹。傾瓶寫“迷”字,來來來,試看陸地遠洪濤,何處小車騁故轍?刀尖作悟台,坐坐坐,誰知榮窟盡機鋒,怎奈虛刀揮至空!行者大怒,善誘之大慈;妖精大怒,著迷之大悟。

妙哉!菩薩兩問不答,息其爭勇矣。妖精一槍刺心洞其竅,坐在當中,指定處何曾正定?須知無住生心,打打去來,死心時才是生心,急求一齊放下。“三個頂搭”分明了心上三星,頂天立地號三才,不向火炎裏鑽頭。“五個箍兒”,體備了身中五德,斂神聚氣還性善,樂得金窩中自在。“稱為善財童子”,人性本善,而才無不善,即以其善善之而已。此善養浩然之氣,見性明心,大慈大悲之妙道也。要其指歸,不外“正定”二字,故曰:“片言能識恒沙界,廣大無邊法力深。”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龍子捉鼉回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承上紅孩能正性而參悟大慈,真心明則野心化,起下黑鼉不能養真性而翻波逐流,妄心動則真性搖,以結性由心動而不善養氣之害。上是存其心,此是養其性也。

菩薩收去海水,童子歸了正果,行者解放三藏、八戒,篤志投西。此火性自起者已伏,而水性外馳者尚存。“忽聽水聲”而心又動,不能心如止水也。故行者再提《多心經》以明六賊。眼、耳、鼻、舌、身、意,天之六賊;色、聲、香、味、觸、發,世之六賊。天之六賊不明,則世之六賊分乘;世之六賊不除,天之六賊合盜。互相戕賊,元氣隨之而喪,皆由不能忘機死心以招之也。故曰:“招來這六賊紛紛,怎生得到西夭見佛?”若要成功,須是洗心養性,不使心中有一毫愛、欲、貪、嗔、癡而已。

貪癡之害,莫甚黑水滔天,小鼉為孽。“衡陽峪黑水河神府”,指腎宮而言,其中自有真神。小鼉恃強,占奪其府,則為貪癡不正之氣。自稱“愚甥”,顯然供狀。愚者是非非是之謂,與前紅孩自稱“愚男”對照皆切著其貪昧不明,而非以示謙也。

夫鼉居黑水而自名潔,猶人懷濁念而不知汙。龍王對大聖說出“是舍妹第九個兒子,因妹夫錯行了雨,被天曹著魏征丞相斬了,遺下舍甥,在黑水河養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惡孽”。第九子,少子也。鼉潔,其少子;黿潔,非其次子乎?觀此,予前注老龍為李淵,信然否乎?伊父處涇陽之濁水,而行雨差遲;伊子亦處衡陽之黑水,而作此惡孽。與涇為衡,殆其家法也。知天曹著魏征斬其父,而不知三藏往西取經,為超度其父;並不知三藏取經,為誰之所使,而昧心悖行,反思蒸食取經人之肉,是情欲貪熾,而只顧遂其所蒸,不知有父之性,亦不知有己之命也。噫!昧性傷倫,汙孰甚焉!其源既汙,其流自不能潔,何潔之有?篇中複提天曹斬孽故事,以見不存心養性而不能事天,則犯天理之誅也。

摩昂提兵討罪,一戰就擒,請大聖定奪。行者道:“你強佔水神之宅,倚勢行兇。”真不易讞語。救出唐僧、八戒,“看敖家賢父子情面,饒他死罪”,押轉西洋。由其党援而姑從寬典,實邀天幸也。夫心統六欲,六欲之中,惟黑水最為難制。仙師另作一篇,隱言曲喻,舉其大者,以結束見性明心之旨,暗與斬孽龍、遊地府相照,僅指其心之曖昧而設象立言,其義微矣。

“河神作起阻水法術,將上流擋住。須臾,下流撤乾,開出一條大路。”乃拔本塞源之法,逆制水性而不使下流,誠養性修真之要領。開出西行之大路,紅孩縛而黑鼉回,得善養之三昧矣。然書中凡妖魔擒獲唐僧,必稱“金蟬化身,十世修行的元體真陽,有人吃他一塊肉,延壽長生”者,何也?蓋此書專為金丹正道而作,彼妖魔者,寓行邪造孽,妄希長生之徒,將比之煉就金丹為修成有質之物,故曰“金蟬化身”;曰“十世修成元體真陽”;曰“有人吃他一塊肉,長生不老”。不知還丹本無質,非如唐僧血肉之軀殼可比,此其所以為邪魔妖孽也。

自號山至黑河,洋洋數萬言,弘辨奇文,闡盡玄機奧理,而一本子輿氏善養心訣者。此書者,或曰為鍾呂之流亞,而不知其直接孟子之道脈耳。識者鑒焉。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運逢車力 心正妖邪度脊關编辑

悟一子曰:此三篇專為辟傍門外道而發。傍門如由徑竇而希入堂奧,委蛇曲直、詭譎不端、能歸正果者,百不得入,何也?既時始進之基,必軌道上之轍;若外道,如馳逐於垣墉隊路,並不得其傍門。妖妄叢至,邪淫亂經,適足以殺其軀而已。篇中虎力、鹿力、羊力三道士,傍門外道,兼而有之。傍門三百六十,推開三關,運河車,上夾脊,並泥丸,補胸還精之說,《黃庭》、《靈樞》暨諸仙真經論具載,後人不得真傳,誤相授受,似是而非,最易迷惑成害。

廣成子曰:“丹灶河車休矻矻,鶴胎龜息自綿綿。”蓋人身有天地,一呼一吸,息息自有根蒂。任督二脈,隨氣轉運,乃天運自然之盤旋,如河車然。妄作者開三關,運轆轤,在意用力,牽動擺骨,一切惡狀,逆天害理,決裂大道。不知河車天造地設,神運不停,才經人事造作,便扼塞壅滯,血結氣凝,異毒痼病旋生,乃促死之方也。車遲國界,在黑河、通天河之間,即河車遲滯之義。

師徒聞聲,猜以地裂山崩,雷聲霹震,人喊馬嘶,俱形容造作反常,可驚可駭之意。“行者見攢簇許多和尚扯車,著力打號”,見非攢簇五行,和合同象,縊縊自然之道也。“車子裝的都是磚瓦木植之類”,見採取者系滓渣重濁之物。曆敘高坡、夾脊小路、大關,“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車兒怎麼拽得上去?”皆直指其用力之妄,而不識轉運河車之神妙切。

行者變雲水全真,與監工道士詰問原由,徑往灘上,過了雙關,轉下夾脊,無一毫致力,其間何等便捷隨機!眾僧說:“他會燒丹煉汞,點石成金。”若傍門道流,以運河車為內煉,以燒煉鉛汞取食為外煉,此其內外二丹之始終,以盲引盲,深信誠求,如狂如騖,究至到老無成。即稍獲延年,終是鬼窟生涯。故和尚道“走不脫”,“不得死”。不死不活,非長壽,乃長受罪而已。安得西天取經的羅漢,齊天大聖的神通,與人間報此不平之事耶?

行者道:“五百個都與我有親。”佛說:“一切有情,都成眷屬。”原是廓然大公,無內無外,今苦苦不放,何為廣大慈悲?“掣出金箍棒,一棒打殺”,即韋馱舉降妖杵打滅妖魔,救度眾僧也。行者現出顯化原身,眾僧拜請降妖歸正,“早將車兒拽過兩關,穿過夾脊,提起來摔得粉碎,把那磚瓦木植盡拋下坡阪。”善哉!善哉!還法身之元運,碎牟力之濡滯,秉一心之忠良,正妖邪之夾脊,直捷痛快,智勇兼足。身心性命,人人皆可保全。

最妙在大聖拔毛一截,各教撚在無名指甲裏,用拳握足,叫聲即應,各有大聖現前護衛,不怕魔侵一法。無名指屬心,言人能心細如毛,拳拳在念,隨念是聖,安有魔障?個個人心有仲尼,僧僧手裏有大聖,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至真至妙之道也。先師寫得神奇,讀者切須領會。這便是智慧光明,如夢初覺,即智淵寺老和尚一見行者就拜道爺爺來了也,豈非太白金星在夢中提救人性命耶!

三僧私赴三清觀,吹滅燈光,變太上、元始、靈寶,示佛即是仙,仙即是佛,教雖分門,原無二體。冷落智淵寺,便是吹滅三清觀。倘兩家各藏心計,僧人饞口竊供養,道士掩耳摸金鈴,未免令有識者呵呵大笑。

第四十五回三清觀大聖留名車遲國猴王顯法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明聖水金丹,本由修煉,而非可禱求;真性情空,全以神用,而不事聲色。劈破傍門,指出真諦。冷語閒情,處處警策。

虎力、鹿力、羊力三道士,自稱大仙,禳星誦經,希圖長生保國,既不識大道正宗,何能辨三清真假?心疑聖駕降臨,拜求聖水金丹,猶世人瞻星禮鬥,扶鸞降乩,而求延壽長生,瞽惑已甚!大聖允留聖水,“三仙或抬一缸,或掇一盆,或移一瓶”,如世人信行八段錦、六字訣、十六字呼吸,暨煉秋石紅鉛服食,自鈐一瓶一缽,遠勝承露金莖,而望延命邀天眷也,深可胡盧而笑。

三僧各溺一溺,非善謔,乃是善解。蓋咽津納氣,皆屬陰質;秋石紅鉛,淬渣穢濁,多由於溺,故直曉之曰:“你們吃的是一溺之尿!”雖三教聖人,亦有指溺言道者,如釋典云:“道在幹屎橛”。《南華》云:“道在屎溺。”《大學》云:“如惡惡臭。”至若臭腐自化神奇,坤貞克敦元複。最濁之中,即有至清。溺,未始不可言道,奈何世之學道竟有從事於溺者,豈不大可笑耶!善哉,大聖云:“索性留個名罷。”特以出人胡思亂想,不知道為何物,故不得不大聲疾呼,留下道號,以提醒用蒙也。大呼曰:“道號!道號!你好胡思!那有三清,肯降凡基?吾將真姓,說與你知。”行者無父母,何有於姓?姓系菩提祖師所命,性命之真傳也。姓者,性也。若曰汝等以道為號,亦知道之號乎?何胡思妄想乃爾。豈有三清上聖,降於濁世,輕度凡夫之理?皆爾等不知真性之故也。否今將真性說與你知,你們亦知自己所吃者都是一溺之尿乎?此非予強解,請看“索性留名”,何以並不留名,而止雲姓?又何以並不留姓,而止雲“真姓”?讀至結雲“至具了性”句,可曉得矣。仙師以“大聖留名”作一提鋼,特明道之名號,惟真性而已。古者神女感天而生子,“姓”字故從女,“姓”,固寓真性生化之妙道。噫!“姓”以寓名,“姓”以代性,“姓”以名道,“姓”以應號。信口拈來,頭頭是道,玄妙莫測,神哉!妙哉!

師徒赴朝,老道一告,大聖一訴,鄉老一奏,皆敘車遲國祈雨,僧、道鬥法之由。仙師即祈雨一法,以明傍門、正道之懸殊,非可止認祈雨為大聖之顯法也。道也者,本一性而貫諸法,顯真體而融事理;超群有於對待,冥物我而獨運。本非法,不可以法法;本非顯,不可以顯顯。非可執顯法而求也。

“道士登臺,以權杖為號。”權杖者,木之一氣。一聲、二聲、三聲、四聲,號令全從聲色上安排,是真法也,而非真性。性之感通有定,法之號召難准,故風雲雷雨,所以有應有不應也。大聖以棍子為號。金箍棒者,五行之全理。一指、二指、三指、四指、五指,全在神化上運用,是真性也,而統真法。法之空即法,法之顯惟性,故風雲雷雨,所以無不回應也。所謂定性存神,靜功祈禱,神明獨運,而不大聲以色也。若離性而言法,是猶就法而祈雨澤,捨本逐末之術,非真性之妙法。故行者道:“是傍門法術,不成個正果,算不得我的他的。若能叫得龍王現身”即真性發現,動靜一致,隱顯莫測,不屬於顯而顯自章,不局於法而法自在也。

行者一呼,龍王即忙現了本相,“四條龍在半空中,度霧穿雲,飛舞向金鑾殿前。”呼吸相通,何其神速廣運!豈彼傍門外術所能偷其變化,測其首尾哉?結云:“廣大無邊真妙法,至真了性劈傍門。”顯已說出。昔呂祖聽黃龍機禪師說法,師語曰:“座下何人?”呂曰:“雲水道人。”師曰:“雲盡水幹何如?”呂不能對。師複曰:“黃龍出現。”呂頓悟,龍現為真性,煉水金猶未了真。留詩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侮從前錯用心。”行者雲盡水幹之後而喚黃龍王現身,即此義也。彼晚學末流,悖真性而務傍門,抑何不知道號哉!

第四十六回外道弄強欺正法心猿顯聖滅諸邪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明真性百煉不磨,異端終歸泯滅。人身難得,急須訪遇真師,誠求實學,切勿嗜奇好勝,誤踹傍門,自取亡身之禍。

道士謬倚學術,恥敗身名,欲賭鬥坐禪,求勝異名。“雲梯”,傍門而兼外道也。坐禪一門,即閉息一法,如忘機絕慮,如能入定出神。奈精神屬陰,難成正果。古人比之磨磚作鏡,下此者則謂之眾木橛。茲稱“雲梯”,大約盤坐開關,注想頂門,漸想漸高,騰空直上,妄希沖舉之邪說,分明魍魎伎倆,實為外道!不知佛無坐相,坐佛即是殺佛,故行者道:“但說坐禪,我就輸了。找那裏有這坐性?”三藏道:“我幼年間遇方上禪僧講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生死關也坐二三個年頭。”可見坐非真禪,乃幼年間方上游僧之浮談耳。不但坐二三個年頭,直坐到老,也無濟事,真禪固不專在坐也。虎力縱身直上,唐僧撮起空中,即注想沖舉之狀。何以一被大臭蟲而縮項,一犯長蜈蚣而叮鼻?均有妙義。深機坐禪者在臭骨頭上用功,毒心腸上致靜耳。釋典云:“生前坐不臥,死後臥不坐。原是臭骨頭,何用作工課?”道經云:“煩惱毒蛇,睡在汝心。”呂公試僧人禪性而現為小蛇者是也。

至“隔板猜枚”,即射覆之技,精於六壬奇門,著卜推測者,能得其術,非關身心性命,亦為外道。櫃中“山河江稷襖,乾坤地理裙”,何以變做一件“破爛流丟一口鐘”?蓋數無定情,而理有一致。二不如一之精,華不如樸之約,貴不如賤之安。新者必趨於蔽,常者不保其遷。目不可恃也,智不得窺也,數不足拘也。憶逆者反多遺照,靜待者物無遁形。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故至誠之道,乃真知實見,不事推測,可以前知。鹿鹿何為乎?鹿力之絀,固其所也。

又猜仙桃,而何以為核?蓋肢體易剝,碩果不食,落實如泡,獨存惟仁。任瞥見者,胸有成竹;中肯綮者,目無全牛。善鑒者不泥於跡,知個中生生不已之機;陋識者僅察其貌,昧此內化化無窮之妙。靈明默運,變動不居,往來無朕,鬼神莫測,所以君子貴精于《易》。神羊何智乎?羊力之絀,不亦宜乎。

又猜道土,而何以變為和尚?妙哉此變!泯人我於無間,渾仙佛為一體。老孫變老道,佛師即是道師;道童變佛子,道徒原是佛徒。“剃下光頭”,有法何曾有發?無法之法深於法;“穿上黃衣”,色空遠勝色蔥,正色之色極乎色。敲動木魚,隱然腦內誦《黃庭》;念聲“阿彌”,劈破脊樑來出世。“鑽將出來,齊聲唱采”,此天花亂墜時也。“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彼執名定相,虎視眈眈,抑何鄙哉!虎力之絀,自取其蔽也。三力不自悔學踹傍門,難欺正法,又自多幻術,謬希得志。行者即以其人之術,還殺其身,行者何心焉?

古有戰去其頭而能言“無頭亦佳”,甘剖腹剜心而不避,就湯鑊沸鼎而如飴者,皆本真性磨煉而成,視身為幻,而非以幻事身。教氣有聚散,理光聚散,得其理則浩氣與之俱存;形有死生,性無死生,明其性則神靈因之不昧。君無聖不聖,忠藎必不可貳也;父無慈不慈,孝思必不可匱也。有駕馭白刃沸鼎之精神,而不為白刃沸鼎所屈抑,若以白刃沸鼎為幻妄而已。此即如行者太乙金精曾經八卦爐中煆過,乃一念之真性為之也。故能修真性者,遇大難,臨大節,如伯奇、孝巳、伯邑考、申生死於孝;關龍逢、文天祥之身首異處,比於剖心,孫揆鋸身,方孝孺、鐵鉉、景清、黃子澄、練子甯諸公,寸寸磔裂死於忠。俱是明哲保身,而修真了命,毫無損傷也。若孔光、胡度、蘇味道、褚淵、馮道之流,臨難苟免,雖長生延壽,則已失真性,而毀傷其肢體矣。行者本真性之全體,原非幻相,特現身設法,以辨明真假之有若是耳。故提綱曰:“顯聖滅邪。”頭可斷,真性之頭不可斷,“長出一個”,砍猶不砍也。腹可剖,真性之腹不可剖,“依然長合”,剖猶不剖也。油禍不可浴,真性可浴,“翻波頑耍”,油禍不能損真性也。

妙在“油鍋內行者假死”一段,提醒世人明惟真性之運用,穿金透石,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兵刃不能損其體,虎兕不能傷其形;出有入無,死生一致,非有死生知識心意存乎其間。一落死生知識心意,便帶塵緣性念,不能到此地位。三藏祭文道:“生前只為求經意,死後還存念佛心。”是著死生知識心意而論,失其真矣。故八戒道:“師父,不是這禱祝。”曰“無知的弼馬溫”,不落知識也;曰“該死的潑猴頭”,不拘死生也。曰“猴頭了帳”,何心之有?曰“馬溫斷根”,何意之有!“行者忍不住,現了本相”,分明形容出一團真性來也。蓋性無死生,死了顯魂之說,非系真諦。行者聞言,掣摔打殺,道:“我顯甚麼魂!”言性為生前之靈,而非死後之顯魂也。學道者早向生前修煉真性而可矣。

三力不知真性,誤踹傍門。生前習茅山開剝之幻術,煉身外冷龍之左道,喚雨呼風,點金煉汞,妄希長生保國,昧本逐末,自欺欺人。知偽學可以讋愚,不知偽久則敗;知勾法可以警俗,不知勾久必亡。故虎頭不免於犬口,鹿髒竟喂諸鷹腸,羊骨終糜爛於釜爨,而冷龍莫之救,此國王所由放聲大哭道“不遇真傳莫煉丹”,“徒用心機命不安”。又曰:“點金煉汞成何濟,喚雨呼風總是空。”何其深切著明哉!

第四十七回 聖僧夜阻通天河 金木垂慈救小童编辑

悟一子曰:車遲國王誤信河車之力,幾致喪命。賴行者打碎車輛,早除妖道,救全真性,保固山河。一經省悟,便屬智淵,方知禪門有道,不可偏心也。“也敬僧,也敬道,也養育人才”,真是三教同歸一性,廣大智慧之正法門也。

性者,天也。知性知,原是一貫。固通天之實學也。仙師慮世人知性為性,而不知性為人找一體,有偏全純駁之辨,乃執一已而修,鄙滯不通,如夜行失路,阻截難前,故此特著通天河三篇精義,設大士竹籃收魚之妙相,以指引萬世迷津,即佛祖教外別傳之正法眼,太上得一還元之秘密旨。學者能知此一事,則性體歸元,金丹之道備矣。

但通天之路,坦蕩無陂,不能行者少,即能知者亦少,故不得不標榜立石,傍注十字,曰:“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然此道人人咸具,家家自有。唐僧道:“今宵何處安身?”行者道:“到人家之所再住。”篇中曰“做齋的人家。”曰“望見一簇人家住處。”曰“有四五百家。”曰“徑來人家門首。”下文逐節點醒“人家”二字為眼,自將陳家莊作骨,寓筆之妙,不即不離,如灰蛇草線,令人尋繹難窮。讀至後回結穴處,方見其神。所謂“此般至寶家家有,目是愚人識不全”是也。

三藏向老者借宿,老者道:“東土到我這裏,有五萬四千里路,你這等單身,如何來得?”三藏道:“我還有三個徒弟,保護貧僧,方得到此。”蓋通天適當十萬八千之中,乃修道者至中不偏之路,不容稍有移易差殊,非執己孤修者所能至。世人說到這裏,無不駭疑驚怪,莫肯承當。故三藏叫:“徒弟,這裏來。”而老者看見,唬得跌倒在地,說怪說醜所由來也。豈知其中實有降龍伏虎之能,非可以信不信。迨師徒齋罷,二老欠身道:“你等取經,怎麼不走正路,卻蹡回到我這裏來?”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見一股水擋住,不能得渡。”一問一答,均明通天河為修道正路,到陳家莊,乃見得渡通天河之要道。跡非正路,而實正路也。

說出“靈感大王”。“靈”為生育之靈,“感”為雲雨之感,雖甘雨慶雲,足以長養萬物;而恣情縱欲,還能斫傷真元。恩中帶殺,慈裏傷人,每每消耗真陰真陽,就如好吃童男童女一般。此喻言其隱微,豈真吃童男童女哉!故曰:“只因好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乃是潛通造化,混一陰陽之至精,而未可以形跡淺窺。

老者道:“我們這裏屬車遲國元會縣所管,喚做陳家莊。”“元”為真元,“會”為運會,有轉輪不息之機,本家傢俱足之物。可知陳玄奘住在陳家莊,家莊即有玄奘,玄奘不出家莊,同宗一氣,非有二姓,非可求之玄渺而失之家內也。

“一秤金”,名雖童女,止八歲,實二八之真陽;“陳關保”,名雖童男,止七歲,實兩七之真陰。“輪次祭賽”,分明令人各家示寶;“預修亡齋”,乃是叫人早修善死,“一秤”者,氣味和平之準則;“關保”者,關睢天保之始終。此般至寶,縱棄破家財,萬兩黃金何處買?“極為靈感,知大小美惡,生時年月,莫那移。”噫!妙哉!關保是行者化身,行者變關保,何曾有二?一化二,奇變偶,請認識陰裏陽精是水金。秤金是八戒變體,八戒變秤金,真個就像一是八,陽生陰,須認得陽裏陰精是木火。

兩般至寶像丹頭,原要兩個丹盤。金木交歡去耍子,不過為金魚—味。先吃男,後吃女,喻兩段工夫,不著於形質,何有傷損?金丹始終真妙法,說不出玄之又玄。剛道得“造化”,發其機,打開門,抬男女,已和盤托出。不由於造作,原無矯強。藥物陰陽盡在茲,莫胡猜傍門邪行,少不得哭哭啼啼囑付伊。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風飄大雪 僧思拜佛履層冰编辑

悟一子曰:《南華經》云:“北溟有魚,化而為鵬。”魚者,陰中之陽;北溟屬水,寓言水中有真金也。化為鵬者,朱雀也。南方,屬火;圖南九萬,陽數已極;火中又能化木。總此一味水中金之迴圈無端,轉運不窮也。學道者能收得水中金一味,何患不聖、不仙、不佛!世多下士,非但不肯深信,莫不為□(左“斥”右“鳥”)鷃之笑。不知此道至切、至真、至近、至簡,絕非荒唐幻渺也。昧此者,猶如有家而不知家在何處,俱在醉生夢死之鄉而已。

劈敘陳家莊眾人等祭賽一節,言眾人能信行者、八戒之變化,而直至靈感廟裏,認出金字牌位,叩頭謹遵,此之謂主人澄、清,不敢混度年例,方可各回本宅也。善哉!大聖、天篷曰:“我們家去罷。”曰:“你家在那裏?”曰:“往老陳家睡覺去罷。”曰:“呆子,又亂談了。”曰:“反說我呆子!只哄他耍耍便了,怎麼就與他當真?”曰:“為人為徹,才是全始全終。”一叩一應,互相發明,堪使流落他鄉之人,頓思故里;寄跡天涯之子,猛整歸鞭。家家自有家,莫在他家歇宿;家家還有家,切弗自家做夢。不做呆,耍耍過去,便為真;代亂談,全始全終方是徹。敲擊之下,清澈貫耳,奚啻暮鼓晨鐘,醒迷破寐!行者與怪問答,不過道出一個家常舊例。八戒築怪趕上,早己尋得兩個通天巨鱗。既明蹤跡,有法擒拿。徑回陳家,男女無恙,賓主師徒,合志談心,喜可知也。

水申之金,蘊真陰真陽,五行四時之氣。原是陳家故物,未能收服。魚躍於淵,道自昭察。道自道,我歸我,與我無與。我囿於道之中,而為道所規弄。生老病死,成住壤空,悉由於道。造化小兒,無心為之;取經唐僧,有心甚急。專欲逆挽造化,爭衡作對,此未經收服之水金,所以隨有捉弄唐僧之心事,實唐僧之有心自為之也。

慈哉!鱖婆發救唐僧伏怪之婆心,演煉性休心之善法。若目為助妖為虐,是執象泥文,而非以意逆志,何足以窺作者之精義哉?蓋《心經》之妙,妙于無心。心有方所,所非妙心。昔有野狐化女子,能知人心所在,以心有所也。大安和尚置心于四果阿羅地,狐女遍覓不得。予謂特狐女耳,置心之心即其所,何以遍覓不得?予即以其置心之心知之。予何心知之?唐僧取經之心甚急,急於功程,不知進退存亡,各有其候。豈知逆施造化,俱出於自然。有心之為害匪淺。

鱖婆道:“久知大王有呼風喚雨之神通,攪海翻江之勢力。”唐僧既抵河幹,見風平浪靜,自覓扁舟,瞬息就渡。待至中流,而顯其勢力神通,出其不意,何等快捷,又何用弄風、降雪、結冰誘陷之拙策耶?蓋弄風、降雪、結冰者,若故阻之,使不得輕渡,以中其神通勢力;若故險之,使不得慢渡,以息其神通勢力。非救僧伏妖之婆心乎?大雪降成,冰至寒也。寒徹則梅芬,遇奇則計活,故冷之極者和之胎,塞之甚者通之輿。不曆嚴寒,不足以煉其真性也。層冰八百里,最險也。冒險則墮機,鑒危則利步。故履虎尾者受其咥戒,履霜者知其幾。不陷重淵,不足以休其躁心也。

唐僧之急性躁心,鱖婆知之有素,特在通天正路之處,故作此難,以寒冰煉其性,以墮淵休其心,其殆即大土之化身歟!何以知其然也?看後回大士不待行者之告,而先赴竹林制器,鱖婆,即大士也,大士收魚之時,並無鱖婆出現,大士,即鱖婆也。鱖婆一言一動,無非為保全唐僧、安置大王之計?可曉然矣。究而言之,靈感大王,即一靈感大士,靈感之號如故,而以一大士化大王也。然則大王之弄風、弄大雪、弄唐僧,即鱖婆之弄大王、弄唐僧,皆大士之弄大王、弄唐僧,總一大士之遵奉佛旨,接引取經人也。

三藏道:“貴處時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見天道有自然之運,不可不知其候。又曰:“貧僧不知有山河之險。”見地道因一定之理,不可不知其變。又曰:“世間事,惟名利最重。似他為利的,捨死忘生;我弟子奉旨盡忠,也只是為名,與他能差幾何?”見貪利圖名皆是累,不可不知其害。苟躁心是用,層冰慢履,則為造物所規弄之常久,而不能為造命立命之君子矣。故必洞曉陰陽,深明時俟,知進識退,防危慮險,忘機絕念,息影休心,方能不失其正。若急思前進,則過猶不及,道在目前,當面蹉過。

沙僧道:“忙中恐有錯”一語,極為提醒。蓋通天河為取經之正路,河中之怪物未收,何能得渡?水中金為通天之妙道,水中之真金未得,拜佛無由。經是水金,不是文字。佛即在家,不在西天。思拜佛而冒險,何如留住陳家為不錯。草包馬足,其為草草;踏冰而行,卻是妄行。自蹈重淵,一沉到底,唐僧自取,與怪何尤?

鱖婆道:“不敢!不敢!且休吃他。甯耐兩日,從容自在受用。”何其敬慎小心,從容自在!不特使唐僧無損,抑能使怪物有容,開三徒拯溺之門,留大士伏魔之地,謂非自在之化身誰乎?三徒回至陳家莊,說明靈感弄法。徑赴水邊,尋師擒怪,返本還元之機在斯矣。

第四十九回三藏有災沉水宅觀音救難現魚籃编辑

悟一子曰:金丹,真陰真陽之氣交結而成,法天地自然之運,曆四時七十二候,貞下還元,毫無矯強造作。徹悟老子觀微觀妙之義,方知至道不繁,簡易自在,取而服之,盡性至命,立躋聖位矣。此篇正明收服金丹下手之妙用,即觀音奉旨上長安釋厄救難之密諦,乃一部《釋厄傳》之大元本、大結穴。篇在四十九者,明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在此也。仙師筆不能盡顯,特描寫觀音魚籃妙相,昭示後人,其中蘊義無窮,包涵萬象,非洞曉陰陽,深明造化者,未易窺其一二。讀者謂《西遊》無多伎倆,每到事急處,惟有請南海菩薩一著,真捫槃揣□(上“竹”下“龠”)之見也。

二徒計議下水尋師,八戒馱行者真假二身,明三人同志,急須問友尋師;身外有身,豈可當面不識?曰:“老孫在這裏。”耳根頭,叫不醒呆人胡弄,曰:“你還馱著我。”歌聲處,你還有我的原身。快走快走莫遲疑,抬頭便是水黿第。變蝦毋,問蝦婆,大肚姆姆說生機;見石厘,聽石匣,活墓真師哭死路。誇若得弟子同尋至,何患真經不到家!

三藏恨聲而哭,曆敘水災,非恨水也;正言自生時以至歸泉,莫非水之為用,不可忽也。行者叫道:“師父,莫恨水災。經云:‘土乃五行之母,木乃五行之源。無土不生,無水不長。’”即“四象五行全藉土,九宮八卦豈離土”之義。言下分明,無須注腳。行者探明消息,著八戒、沙僧入水索戰而不同往者,何也?怪本水中真金,合陰陽五行之氣,攢簇已成,特因阻符陽火之運用未到,時候不來,故不能返本還元,以歸正果。止須八戒之木火煆練,沙僧之真土以制伏之耳。

“手執一根九瓣赤銅錘”,純陽數足,特立獨行之象。八戒道:“你假做甚麼靈感大王,專在陳家莊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陳清家一秤金,你不認得我也?”非欲大王認得也,正欲修丹之士認得。此時唯有女相出現,而無事乎童男也。三個在水底下一場好殺,不可仍認作攢簇五行結胎時候,乃胎成之後運火十月之攢簇也。

詞雲“有分有緣成大道”,陰陽交媾也。“相生相剋秉恒沙”,加火煆煉也。“土克水,水幹見底”,水得土而凝也。“水生木。木旺開花”,木得水而榮也。參禪法,則混融而歸一體;煉還丹,則分見面伏三家。“土是母,發金芽,金生神水產嬰娃”,言土能生金水也。“水為本,潤木花,木有輝煌烈火霞”,言木火能煆金也。“攢簇五行皆別異,故然變臉各爭差”,言此煆煉之時,雖亦攢簇之象,而火候情形,時時變換,皆別異不同,故工僧與怪相戰而變臉爭差,有由然也。讀者認此詞為五行生克套語,失其妙諦矣。

“二人詐敗,引出水而戰。未三合,又淬于水。”火功未足,未可收伏也。“二人還去索戰”,火功再進也。鱖婆對大聖說出“大鬧天宮混元一氣太乙金仙齊天大聖,如今皈依佛教。大王今後再莫與他戰了。”誇大聖之始末,乃以明金丹為混元一氣,從八卦爐中煆煉而成。火功既足之候,急宜退守,以待運通超說。即崔公《入藥鏡》所雲“受氣吉,防危凶。火候足,莫傷丹。天地靈,造化慳”是也。故下文妖精道:“賢妹所見甚長,把門緊閉了。”“任君門外叫,只是不開門。”行者道:“你兩個只在河岸上巡視著,不可放他走了。”俱是罷功守城,防危慮險,恐有“夜半急風雷”之患也。

丹陽祖師曰:“水中火發休心景,雪裏開花滅意春。”即怪物高壘千層,閉門不出之候。定性歸真,有自然而然之妙;普陀自在之菩薩,所以有不期然而自動者矣。菩薩不待行者拜問,“不許人隨侍,自入竹林裏觀玩。”早知妖精當收伏之時,應預製收伏之器,對神觀之妙用。非可令人共知也。令大聖“聊坐片時,待菩薩出來。”因時候未至,自須守待,無所用其躁心也。見紅孩兒笑道:“你那時節魔業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才知老孫是好人。”正明此時乃嬰兒現相之時。今日之魔,亦如紅孩兒,非得菩薩運神功收伏,不成正果。雖了性了命一理,而收伏各有時節也。行者心焦,恐遲了,傷師之命。時過而金丹走失,失其命矣。“菩薩分付,只等他自己出來。”見金丹之脫胎有候,須待其自出來也。

描寫菩薩竹林之妙相,皆自天然,不假裝束,顯男女於一相,分清濁為兩般;忽忙中卻甚自在,坐忘內全是條理。神觀法器真玄妙,甘露慈雲灑碧空。噫!妙哉!通天河妖怪根源,惟菩薩識得;竹林裏削篾做甚,豈諸天能知?重整家事無多物,只手提個紫竹籃兒;救取唐僧莫誤時,拘不得那著衣登座。未梳妝的菩薩,卻像似逼將來的穩婆;上溜頭拴籃兒,分明是逆流間的漁父。

菩薩念頌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神哉!神哉!生死機關,盡在手中,下手妙訣,不離口授,其顛倒去來之妙,言不能顯,第就淺義而論:“住”者,人之主,心苗與腎氣而交結,故成活,入我“門”來便是“闊”。“去”者,一之亡,七情與歹意而俱存,故就死,到得“敝”時應自“斃”。活者,神也,氣之清,故上達而住,得一以成佳妙,離人以自主持,住其自住,非菩薩住之也。死者,物也,質之濁,故下流而去,著水則犯法綱,如刃則遭劫運,去其自去,刃非菩薩去之也。經云:“菩薩于法,應無所住。”今雲“住”,生於活也,活即無住,無住生住也。去由於死,死即住也,住故去。頌子之顯義也,其秘妙處不能筆顯。

“亮灼灼一尾金魚”,忽然自入籃來,特菩薩能神觀其候耳。菩薩何心哉?溯其本來,出自蓮花而無染;究其手段,由於九轉而歸一。“海潮泛漲”,明其降世成精之因緣;“掐指巡紋”,計其數是還元之時候。“運神功,織竹籃,收怪現相”,以示凡人,大慈大悲,靈感有如此,蓋大王即一大士之化身。經云:“觀音菩薩,成就如是功德,以種種形游諸國土,度脫眾生”是也。大士得龍女、紅孩,而顯了性之宗源;大王得童男童女,而現了命之根蒂。是一是二。陳家莊眾信人等,家家自有靈感大士,魚籃之妙相,自有收伏靈感大王之妙法,奈何不敬信而尊奉之哉!

大王收入魚籃,唐僧即已得命,老黿仍歸故宅還元,即是通天已成普渡慈航,何用打船辦篙。“忽然河中高叫”,從“知悟本成靈”,“端的是真”,“怎敢虛謬”?放心穩渡勝層冰,“歪一歪,不成正果“;踏蓋站身分左右,牽上馬,確是河圖。噫!白黿背上,放出五色毫光;通天界裏,話盡無生玄妙。返本還元,全憑自在;脫殼成真,須問佛祖。能上無底船,蓋緣此處種靈根;取得有字經,還從是河經歷去。朝天發誓不差池,我問我問休忘記。

第五十回 情亂性從因愛欲 神昏心動遇魔頭编辑

悟一子曰:《西遊》一書,講金丹大道,止講得“性命”二字,實止是先天真己之氣。修性命者,修此一氣,性命雙全,而還歸於一。反反覆覆,千變萬化,不離其元。

諸篇立說,或先明瞭性,而後可了命;或先明瞭命,而後可了性。或明瞭性即是了命,或明瞭命即是了性。或耑明性,而命無二理;或耑明命,而性有同原。或明瞭性不了命之偏,或明瞭命不了性之昧。或明瞭命之先先了性,了命之後後了性。或明性之不了,而落於虛偽,或明命之不了,而入於妖邪。或明傍門不能了命,而反失其性;或明枯寂不能了性,而無由了命。或明性為物欲所誘而不能了,或明命為幻妄所誤而不能了。或未能盡知其性之初而不能了,或未能盡知其命之妙而不能了。或正言,或反說,或寓意,或設象。或戲謔閒情,發本然之理;或冷語微詞,示下手之功。或隱指其要決,或顯露其真傳。橫豎側出,旁通曲喻。千魔方怪,無非止講得修“性命”二字,止修得先天真乙之氣而已。

首七篇,原有倫次。以後,或有倫次,或無論次。顛來倒去,篇篇各有深義。如造化之雕刻萬物,並無重複,歸總本於一元。《參同契》曰:“孔竅其門。”子輿氏曰:“引而不發。”惟善讀者能神觀默察,而有以自得之耳。如此篇明遇境而遷,不能安身立命,即《易》所謂“思出其位”,《中庸》所謂“不能素位而願外”之義,總由操守不固,工夫未到所致。

篇首《南柯子》一詞,心地工夫,在綿綿無間,句句徹透。何以劈提“南柯”二字?言世路□[左“山”右“險”]巇,幻如南柯。若有心貪著,不能隨遇而安,出此入彼,便似做南柯夢矣。凡人情境遇最難忍者,莫如饑欲,故易動者,莫如饑寒而思衣食。篇中師徒心和意合,歸正求真,所以修性命也。倘遇饑寒,自當固窮,不可妄動。三藏見樓臺欲化齋,行者望氣色勸勿入,寓有叩侯門而求利達,戒冰山而慎行止之意。

“請下馬,平處坐下,切莫動身。與個安身法兒,畫一道圈子,叮嚀不可走出圈外,只在中間穩坐。”即素位而行,不可願外。此之謂有坐性,非果畫一圈子可當玉帳術也。有坐性無坐性,不在坐而在位。素位而行,便是有坐性,不出圈子。一或願外,便失坐位,雖終日癡坐,亦是無坐性,出了圈子。處富貴如無有,有坐性也;處貧賤如固有,有坐性也;處患難如無事,有坐性也。隨遇順受,悠然自得,不坐亦坐。苟胸次擾擾,心為境轉,有性無性。出此圈,即入彼圈,所謂入於罟獲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避也。師徒俱端然坐下,行者不避千里,化齋供師,分內之事,亦是有坐性而不願乎外。

“直至古樹參天,一村莊舍。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仰面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後邊跑出一個哈巴狗兒來。”又道:“你走錯路了。往西天大路,在那直北下。”又“心中害怕道:‘這和尚是鬼!是鬼!’”又“舉藜杖就打,行者道:‘老官兒,憑你怎麼打,只要記得杖數明白:一杖一升米,慢慢量來。’老者聞言,把門關了,只嚷‘有鬼!有鬼!’”“行者道:‘道化賢良釋化愚。’”“使個隱身法,掗乾飯滿缽而回”噫!妙哉!仙師寓言隱奧,莫可測識。讀者謂不過點綴村落吠大,野老鄙嗇之情景已耳。豈知乃隱譏有位而竊祿苟容者,自謂能識天時而察人事,仗勢頭而看風色,實為仰愧俯怍之人,乃是天坐性而出圈子者,殆即綱目書莽大夫之流歟!

何以見之?“古樹參天”,非身居木天乎?“手拖藜杖”,非太乙杖藜乎?“村舍柴扉”,非傳跡於莽乎?“朝天看風,跑出哈巴”,非看風苟容,仰有愧於天乎?“你走借了路,往西天路,在直北下。”不自知面北之非,而告人以向西之錯,於心有愧,故曰:“是鬼!是鬼!”心傍著鬼,非俯有愧於人乎?“老者舉杖就打。行者道:‘老官,只要記得杖數明白:一杖一升米。’”蓋惟仗記錄卜升遷,止知竊祿自溫飽,於心有愧,故說:“有鬼!有鬼!”回顧衾影,能不自己愧殺乎!

篇中八戒曰:“我不比那村莽之夫”,已下其人注腳。此其人既非賢良,非道可化;此又非愚,非釋可化。似此仰愧俯怍之徒,在位而出位,口是心非,言詐行違,分明老賊,誠不如潛形隱面之輩,掗取乾飯,事親供師,反得至恭至敬也。仙師蓋有為而言,所以激勵臣節,為千古立有位之防,即《孟子》齊人之喻,賢者自賢,愚者自愚,此有良貴者所以不願人之膏梁之味也。

唐僧惑於呆子坐牢之說,一齊出了圈外,坐于公侯之門,靜悄悄全無人跡,非無人也,即昏夜乞人,如在鬼窟裏作生涯也。呆子入見,黃綾帳幔,象牙床上,白媸媸的一堆骸骨,見位至公侯而不修性命,明眼人視之終是一堆白骨。呆子灑淚浩歎,“英雄豪傑今安在”一句,深可猛省。“見帳慢火光一晃”,見石火之易滅。“見桌上錦繡綿衣”,見朱紫之惑人。“不管好歹,拿出背心”,見服官之不擇。“四顧無人,誰人知道”,見四知之罔畏。“立站不穩,撲的一跌”,見榮辱之靡常。“把兩個背剪手貼心捆了”,見刑法之易罹。唐僧因饑出圈而驚動魔頭,呆子因冷貪著而中其機械,皆因愛欲而情亂性從,不清自來,與魔何尤?此修天爵者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行者得飯到圈,不見人馬,回看樓臺,忽成怪石,黃粱未熟,瞬息變遷,滄海桑田,真堪歌哭!總由不能穩坐共守性命,妄動出圈,貪圖溫飽所致,豈不錯走了路,闖入妖魔口裏去耶?

老翁指出“金□[左“山”右“兜”]山金□[左“山”右“兜”]洞獨角兕大王”,兜鍪為首鎧,爭戰之具。兕加獨角為亢,王加獨角為主,出位兜詛不肯寧靜,亢主不臣之象,比之古之驩兜然。故篇首敘師徒正行處,忽遇大山,點綴出石多嶺峻,三藏兜住韁繩字樣。早以峻嶺襯出崇山,以兜韁映帶驩兜。至此處忽作“□[左“山”右“兜”]字,寓放驩兜於崇山之義也。驩兜與共工相助為虐,作亂於聖世,不臣之甚,出位之尤者,仙師特引以為聖僧魔頭之喻。老翁現相,稱山神土地,收下齋缽,“待救出唐僧,還奉唐僧,以顯大聖之至恭至孝”,明山神非越位濫受,見大聖為分內恭敬也。

大聖找尋妖洞索戰,魔頭聞言歡喜,道:“自離本宮,未試武藝。”收其歡喜,兜詛出位,好動之情,非可以動勝也。行者戰不能勝而焦躁,丟起金箍棒,變作千百條,是以動聊動,而益以就其動。動圈套,老魔取出圈子,把金箍棒收做一條套去,全歸於動。而動者不可收拾,皆由我一念之動自先主張也。故曰:“道高一尺度高丈,性亂情昏錯認家。可恨法身無坐位,當時行動念頭差。”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编辑

悟一子曰:兕者,醜土,在人為意,意放而肆無忌憚,則心隨意轉,無所主持,失其把柄,是昧卻定理,而套去金箍棒矣。“大聖空著手,滴淚叫道:‘豈料如今無主杖。’”言沒了主意也。人能主意以格天,天不能強人以主意。若意被物迷而身遭困厄,不知自反,徒虔心告天,是猶失意罪臣。沒有棒弄,惟事修詞飾敬以希君聽,雖稱“戰慄屏營,深躬以聞”,極盡情文,有何裨益?適以成其斯昧而已。

大聖上天啟奏一段,刻畫人臣詐妄之狀,為君者亦何能取臣心,而使之主誠悃乎?玉帝降旨,可韓司同大聖去查。《周本記》以何姓為韓後。韓者,何也,言可作如何而諮詢之義。故細查繳旨,而五帝亦不自主,即著孫悟空挑選天將。天師許旌陽亦曰:“但憑高見選用天將”而已。

行者既選李天王父子,又選雷公合力,而玉帝一如其所請,見天帶、天師亦不能為之主也。哪吒太子使出法來,變化多端;魔王取出圈子,望空拋去,把六般兵器套去;鄧、張二公不敢放雷,天王道:“似此怎生結果?”見天神亦不能為之主。再請彤華宮之火德縱火,把火龍等又套去;再請烏浩宮之水德灌水,水都往外出來;見水火為無情有質之物,亦不能為之豐。再將自已毫毛變做小猴,把小猴又套去,收了本相,見遠取無益,漸有近取諸身之義。不知在皮毛間致力,又何足以制其一意之放蕩乎?

眾神計議道;“魔王好治,只是因數難降。除非得了寶貝,後可擒妖。”蓋降魔之計,莫先奪魔之所恃;奪魔之恃,莫先善己之所用。故鄧、張二公道:“若要行偷禮,除大聖再無能者。”偷者,潛移默運之謂。為仁由己而不由人,唯能反躬刻責,潛移默運於心中,自可忽得故物,非可因偷桃、偷丹而淺解其為長技。故行者偷入妖洞,而忽見金箍棒,此偶然忽悟,而主杖還歸於本人也。然不保其複失者,以偷見為一隙之明,未能洞見全體,而終難脫彼圈套也。

土居中宮,金、木、水、火,環相為用;分寄四隅,金、木、水、火,環相為體。離本官而偏勝,或土積而金埋,金箍棒套矣;或土障而水阻,水勢不勝套矣。土之為正,為至神;為邪,亦為至神。此醜土竊弄其圈,而善套諸物也。故脾敗則病危,意邪則事亂。善歧黃者,務理其脾;善生理者,先伏其意。意能害心而亂五德,即土能害性而亂五行也。夫欲收伏意土,非思慮、智謀、威力、強制之所能致功,此天神、雷公、火德、水神之所以無用也。故提綱曰:“心猿空用千般計,水火無功難煉魔。”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鬧金□左“山”右“兜”洞 如來暗示主人公编辑

悟一子曰;慧禪師回:“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指炯炯不昧,無形無息,天性之真去處而言。此篇如來示者,即指示此也。言為意之主者在虛中,知意之主者在坐照。惟得主人公,而意土可定;惟知主人公,而主人公可得。若涉聞見智識之力,而欲情定意寧,是猶請天神、雷將、火德、水星,而終難出其圈套。即有偶覺暫悟,忽得故物之時,亦如偷營劫寨,偏師奇兵之剽掠而已。

“行者偷得金箍棒。又要偷他圈子,做掏摸買賣,見圈而不知圈為何物,不能下手。只見火器明晃,如同白日,見一切套去兵器等物,即滿心歡喜,跨龍縱火而回。”此即偶覺暫悟而忽得故物,所謂逐末昧本,旋得而難保旋失也,其“八戒、沙僧、長老仍捆住未解,白馬行李亦在屋裏,”如何走得路耶?故老魔道;“賊猴啊!你枉使機關,不知我的本事!”誠不知本也。諸神以為得志,一齊再戰。“眾神靈依然赤手,孫大聖仍是空拳。”蓋煙火之明,何能燭迷天之昧?毫無執持,莫可致力,其奈意土之妄動何?故老魔叫:“小的們,動土修造。”要“殺唐僧三眾謝土,大家散福受用”。土動則傷性害命,言下分明。

“火德怨性急,雷公怪心焦,水伯悶無語。”均聰明才識,憶逆謀度,乖和失中之象。其致此之由,非如來慧眼觀看,何能瞭然?“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即“天之所以與我無可損益者”是也。“慧眼”者,即本性靈明,返現內照,表裏瑩徹,纖毫弗存,不迎不隨,自然明淨,明鏡止水是也。“行者早至靈山,四方觀看,忽聽有人叫道:‘孫悟空,從那裏來?’”非果至靈山也,靈台方寸地即是,忽然悟到如來境界,故曰:“初來貴地。”如來曰:“你怎麼獨自到此?”蓋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

“如來聽說,將慧眼遙現,早已知識,對行者道;‘那怪物我雖知之,但且不可說破。’”雲此物唯須自己了悟,難假言說,所謂“無法可說,是名說法”也。又道:“我這裏著法力助你。”“行者道:‘如來助我什麼法力?’如來即令十八尊羅漢開寶庫,取十八粒金丹砂,各持一粒,與悟空助力。陷住他,使他動不得身,拔不得腳。”’妙矣哉!“十八”者,“木”也,解作木能克土為助力,乃據理空談,叫人何處致力?十八粒金丹砂,令十八尊羅漢取之,各取一粒也。“十八”加“各”為“格”,言能格此物,方能收此物,所謂“打開金寶藏,令人各認取”也。故欲誠意必先致知,致知在於格物。“物”字從“牛”,《說文》云:“牛為大物。天地之數,起於牽牛。”天地得牽牛而成運,人身得誠意而協中。

然何以十八粒金丹砂又盡套去?金丹而曰“砂”,金丹之膚鞟也。仙師特下此一轉者,唯恐學人誤認格物為博物.而未明格物之精義,終不能致知。必能知至,方謂之能格物。若只相物而不能真知,雖相盡羲皇以來之書,胸羅甲乙;格盡宇宙以內之物,博綜動植,仍是遠涉泛求,騖外逐末,與性命無關。所謂“自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也。亦何能使此物身不動,腳不挪,被伊—一圈去?“十八羅漢個個空手停雲”,名稱搜羅滿腹之漢,實為停雲空手之尊,格安在哉?必能知之至,然後能格之荊擇善,則格之盡;惟精,則知之至。擇善以明理,惟精以執中,始能降伏此物而無難。如來令降龍、伏虎二尊在後吩咐者,吩咐此也。“二尊對行者道:‘悟空,你曉得我兩個出門遲滯者何也?’行者道:‘不知。’”惟知此降龍、伏虎之要妙,而後為格之盡,知之至也。

羅漢道:“如來吩咐:‘失了金丹砂,就叫孫悟空上離很天太上老君處尋他蹤跡。’”老君為《鼎》卦之五爻,五虛中而能容物,故能止意而不動。金剛琢為鼎之黃耳,剛以柔節,金而兼玉,始終如一,故能套諸物而無遺。前第六回用此寶貝,打中大聖之時,詮解已悉。此明老君失中之由,在於童子昏昧,非真老君失其虛中,而令意土紛擾也。明人心自有靈童,而昏昧不覺,以致率意冥行,為邪作怪,使性命莫保也。夫以化質之器具,而反為害聖魔頭,總此一物之縱放出入而且。此收伏還返之機,貴自己密察,而非他人能助。

“行者眼不轉睛,東張西看”,神觀也。“忽見童兒盹睡,青牛不在,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正尋著腳色,真知實見也。“童兒忽醒”,如夢始覺。“今已七日”,“七日來複,天心複見”之候也。查出偷去金剛琢,方為物格而知至矣。“老君執芭蕉扇”,執清虛之氣而致虛中之物,即執中存誠之義。“高叫:‘牛兒!還不歸家?’那魔即認得主人公,一扇而圈子丟,再扇而本相視。”所謂“一聲喚轉靈童子,二氣還虛本太清”。“老君跨牛歸天,眾神取兵回去,師徒整裝離洞。”意定心寧,妙在如來之慧眼指示。學道者各具如來之慧眼,奈何獨不自認主人公哉?

篇中老君道“七返火丹,吃了一粒,該睡七日”之語,另有妙諦。“七返”為煉成之神火,服食之後,醉骨酥筋,原有七日大休歇,正是大醒,非大寐也。仙師特于昏睡放牛處,閑閑逗露耳。還丹之妙,各篇已經盡泄,明考察焉。

第五十三回 神主吞餐懷鬼孕 黃婆運水解邪胎编辑

悟一子曰:行者敬師,雖取非其有,猶不失一片恭孝之心。土地之言,大似為親受汙定論。彼竊祿而苟容,衣錦而猴冠者,分明是柴扉老杖藜,狗吠金□左“山”右“兜”洞,裝衣露骨而已。均任意出位,全無坐性。雖僥倖得免,能不愧死?

三藏道:“早知不出此圈,那有此殺身之害。”行者道:“都因你不信我圈子,卻叫我受別人圈子。”蓋人圈我圈,總屬一圈。二“人”合意同“土”而成“坐”,人不合意而離土,則人自人,土自土,即無坐性而出圈。所爭在一念,離合之間,而誠妄分。出此入彼,惟貴自知。如來指示根源,誠坐性離合之覺路,安身立命之正法也。故曰;“滌慮洗心皈正覺,餐風宿水向西行。”

上言修性之根源,至矣盡矣。然聖人言盡性以至於命,未嘗專言性也。謂性之盡者命之至,命即在盡性之中。是聖人以適中不易之道,範圍天下後世,使智、愚、賢、不肖,咸能俯而就,跂而及也。故罕言命,以其理為至微,恐啟人以幽隱難知之端。唯于《周易》陰陽交泰之道,《坎》《離》既濟之妙,萬物化生之機,娓娓言之而不倦,初未嘗絕人以自至也。此下三篇,明修命而結聖胎,在得先天真乙之壬水以成真,非可執一已以修,而成孤陰孤陽之假像也。

嘗讀《外彝雜誌》:“東北海角有女人國,無男子。照井即有孕,生女也。”篇中稱“西梁女國”,即指其地,將藉以寓男子一身純明無陽之象。鐘離公曰:“涕唾精津氣血液,七般靈物總皆陰。若將此物為丹質,怎得飛神上玉京?”蓋男子自破體以後,先天真陽已泄,非唯精屬阻,氣亦屬陰。若執一身修命而欲返真陽,即《參同契》所云:“牝雞抱卵,其雛不全。以女妻女,以陰煉陰。胡為乎而絪緼,胡為乎而化生”也。修丹之士讀仙真上聖諸書,有“男子懷胎,與婦女無殊”諸語,遂思以自家精血交結丹胎,作身裏夫妻之妙。此無真師指示,誤認玄旨,便是三藏、呆子渴飲子母河水,而結就鬼孕,致成身患也。

“那婆婆哈哈的笑道:‘你們在那邊河裏吃水來?好耍子!好耍子!”’似此朦昧,真堪絕倒。婆子說出子母河,迎陽館驛、照胎泉。”言子母合流而俱純陰,迎陽驛遞而非駐驛,照胎得雙而唯生女,絕無陽也。人苟煉陰結胎,有形成質,分明是“血團肉塊”。“男身既無產門,如何脫出?”非從“脅下裂窟窿”,即“錯了養兒腸,弄作胎前脖。“輕手穩婆”.不知何處下手,“只恐擠破漿包”,還須用藥墮胎。此等冷語舉動,處處機鋒,無非扮演出一劇謬作妄為、尋死覓活醜態,以譏刺世人癡愚也,不可作戲耍打揮看過。

婆子指出,“正南上有解陽山破兒洞,落胎泉。”夫三藏、呆子所飲子母河陰水,尚未至迎陽驛館,未染陽氣,可雲解陰,何以雲解陽?蓋以人不解此水為真陽,特著“解陽”二字以名山,謂能解此陽水之真源,始足以破陰水之假結,非可認破陰胎為解陽也。正南者,《離》明正陽之位。泉者,井也。井為《坎》,《坎》中有真陽先天真乙之壬水、乃《坎》《離》交感之地,絪緼之中,激而成真。三元八卦,皆不離真乙之水而變。自開闢以來。凡有形質者,莫不由此而成變化。故聖火取此真水,吞入腹中,點我陰汞,則一身陰邪之氣,悉皆消滅,即《悟真》所云:“潭裏日紅陰怪滅”者是也。

真陰真陽之義,篇中一詩甚明,明者自能解識。此稱“如意真仙”,“改作聚仙庵,護住落路泉”者,人能得此真水而修身,無不如意。原是真仙水之所在,即仙之所聚,非可輕易而得之,能無護住哉?但欲求真水,須要錢財買辦。若無錢時,只可挨命。婆子之言,句句指迷,真有救世婆心!

行者聞言,駕雲到山,見老道人備述通名。而真仙發怒者何?蓋真乙之水,順道而取之則成人,逆而取之則成仙,順取則易,逆取則難,易則如意,難則未得如意。茲之拂怒戰爭,喻逆取而難得,如意而不得如意也。不得如意,捨不得善財之故。此所以忽提“聖嬰大王”、“善財重於”,彼此較論。其間若無黃婆調劑,從中取事,終難下手。沙和尚屬土,即黃婆也。“行者徑返村舍,叫沙和尚乘機取水。和尚取出寶技,打倒道入,取了水去。”明非用黃婆寶杖,不能得水也。行者“奪過真仙如意鉤”,真乙到手也。“折為兩段”,“又一抉作為四段”。鉤者,乙也。蓋以真乙化兩儀,兩儀化四象也。真仙又稱先生,所執者鉤,所護者水,隱括先天真乙壬水之義。“笑呵呵,駕雲而返”,見不如意而逆取,適得如意也。

詩中之義,卻有深味。言若煉真鉛之陽,必須此真陽之壬水。壬水,即真鉛也,故曰“真鉛若煉須真水”;得此真水之陽,而調和我真汞之陰,則我之汞自幹,故曰“真水調和真汞幹”;然真汞之陰、真鉛之陽不相配合,難得其氣,是有形質而無母氣,不能成丹,故曰“真汞真鉛無母炁”;務必加靈砂飛升之靈藥,有氣無質者,方是仙丹也,故曰“靈砂靈藥是仙丹”;若只就一身而修,不過咽津吞氣,吸邪餐液而已,縱成胎象,乃是純陰之病,故曰“嬰兒枉結成胎象”;惟有黃婆調和金水,而施功下手,則為真妙之道,故曰“土母施功不等閒”;明此者,即是“推倒旁門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還”矣。

此水“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氣”。即真乙之氣入鼎點汞,解造作之鬼孕,成自然之仙胎,有一舉兩得之妙。彼吞陰餐質者,豈非口業自禍哉?故結云:“洗除口孽身乾淨,銷化凡胎體自然。”篇中老婆子說出“要割肉做香袋”一段,是言取水之時,大用現前,如入虎穴取虎子,有性命之關,不可不小心慎防之意,然已伏下文女國之可畏矣。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编辑

悟一子曰:修丹之士,才聞真乙之氣,由陰陽交感而結,途謬猜為男女配偶,待時採取而得,是來後天濁亂之陰,而非采先天真乙之氣也。盲師以迷引迷,決裂至道,此等造作,不惟傷命,並亂法性。仙師特借西梁女國為喻。詩曰“國內純陰獨少陽”一語,燎然斬截。蓋男女媾精,萬物化生。女得之為人種,男得之為仙種。交媾迥別,順逆不同。女國老少婦女,一齊鼓掌歡喜道:“人種來了!人種來了!”言以女見男而喜悅,不過求順其所欲,而為順則成人之化生已耳。至迎陽驛照胎泉,一路所見,貴賤服飾,都是形容純陰無陽之景象,明人道尚未能成,何由成仙作佛?

驛丞啟奏,女王便滿心歡喜,稱“夜來夢見,乃今日喜兆”,道:“我國中自混沌開闢之時,累代帝王,更不曾見個男人至此。我願與他陰陽配合,生子生孫,永傳帝業。”夫亙古及今,從無與男人陰陽配合,生子生孫。今見男人而欲順其所欲,成開闢以來稀有之事。是猶亙古及今,從無與女人陰陽配合,順其所欲,而成仙作佛者。卻見女人而欲與配合,順其所欲,成開闢以來稀有之事,豈不是夜來做夢耶?故成仙作佛,雖不能離男女化生之道,第非形交而順其所欲,乃神交而逆用其機也。此女見男為可喜者,男見女為可哀,哀其能喪我真元,而性命隨之矣。唯在煉性忘情,通境逆制為要。

“太師、驛丞到館議親道喜,侍立稱臣;說吉夢,誇國富;傳旨排駕迎親,鋪設擺宴,列婦女,盛鑾輿”,描寫奇遇易搖之境。“女王近前扯住三藏,嬌語叫道:‘哥哥。’同攜素手,共坐龍車;倚香肩,偎桃腮;會宴擇吉,成親登位”,極擬銷魂奪志之事。“又見笙歌韻美,紅粉妖燒;十指尖尖,捧杯安席;一張交椅,龍床請坐;嬌滴滴笑道:“禦弟哥哥又姓陳。”又道:“我與你添注法名,好麼?”以女而添男,分明“好”字;以“陳”而稱唐,隱示東來。“哥哥、你我”之稱,宛然兩口;問姓書名之態,曲盡多情。夫人情之最易動者,莫如女色,而況乎一國女色之王?而況乎一國女色之主而惟我一人是愛?而況乎一國女色之王、之美、之富貴,而禮儀備至,千嬌百媚,智慧多情,並肩倚腮,為開闢以來稀有罕遇,而處於必不可拒之勢,萬分難制之時?危哉!危哉!

評者謂三藏八十一難中,當以此為第一大難,詢知言哉!所賴以起死回生者,幸有行者“假婚脫網”一計。行者道:“師父只管允他,老孫自有處治。”天下之理,剛者可以柔制,柔者不可以剛制。女國,柔道也。女王招夫而遜位,柔而更柔,柔之至者剛之至,我將何以用我剛神哉?行者道:“師父放心,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將計就計。”蓋彼以至柔制我,我即以其至柔禦彼。凡彼之柔,皆為我用,又柔之至者也。

何以故?取經之道,必經女國地,不可避也?女國唯人,人不可傷也,務在得其通關信寶,兩全其美而後可。三藏道:“徒弟,我們在這裏貪圖富貴,誰去西天取經?卻不望壞了我大唐帝王?”行者道:“你若執法不允她,她便不肯倒換關文,不放我們走路。俏或意噁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什麼香袋。”此寓言我大國而真陽受傷也。又道:“我等豈肯善放?一定要和她動手。”“這一國的人,卻不是怪物,還是一國人。若打殺無限平人,你心何忍?”此寓言彼小國而真陰受傷也。《悟真篇》曰:“大小無傷兩國全。”言彼既無傷,我亦有濟,方成妙道。行者預定定身法,而設“假親脫網”之計,只騙他把通關文牒用了印,交付與我,以便西行,“一則不傷她的性命,二來不損你的元神”,豈非彼此無傷,兩全其美?此假親、定身而脫網者,無非為得其通關寶櫻若無女國之通關寶印,無路取經,故必須女王添注法名,親手畫押也。西女為取經之正路要站,所以設有迎陽驛、照胎泉,與他國之通關牒文不同。

“三藏並倚香肩,同登鳳輦,到西關之外。”行者三人“同心合意,結束整齊”。“長老對女王拱手道:‘陛下請回,讓貧僧取經去也。’”八戒至駕前嚷道:‘我們和尚家,和你這粉骷髏做甚夫妻?’”一聲喝破,須知國色不過骷髏,假親無非為道。一得關文應解脫,三人同志切防危。《敲爻歌》曰:“奪走煙花斷淫欲,行禪唱詠胭粉詞。”《丹經》曰:“不色之色乃真色,不交之交乃神交。”此法性西來,計脫胭花之的旨也。

女王于牒文內獨提出“陳”字,明自東部抵西。東為《震》男,西為《兌》女,噫!《震》、《兌》交歡,似世法而非世法;陰陽配偶,假夫妻而是夫妻。順而不順,逆以成其順;用而不用,潔以善其用。離女色不離女色,真交媾非真交媾。“路旁閃出女子”,忽把唐僧攝去,煙花風月之間,可畏也哉!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明女色傷人,其毒與蠍相敵,故曰:“毒敵山”。稱“琵琶洞”者,象蠍之形。蠍至成精,陰毒無比;女至淫邪,傷人益甚。行者傷其頭,八戒傷其口,如來痛難禁,菩薩不敢近,俱形容其毒之不可當,非蠍狀婦人,是婦人狀蠍也。

上文國色之女,處女也,人也,取經必由之正路,非得其掌國之信寶,不可以西行。能假婚定身而脫網,不但修命更修性。此風月之女,淫女也,取經誤走之邪徑,若遭其傷人之馬鉤,必至於中毒。倘不能堅持真性而沾染,不但害性並害命。故遇國色之女,以修命之術修性,性由命全;遇風月之女,以修性之真修命,命由性保。提綱“色邪淫戲”、“性正修持”所由著也。

西梁女輩都道“是白日飛升之羅漢”,“錯認了中華男子”,正指女國乃修丹者白日飛升之真去處,不可錯認了中華男子為人種,而不知其有如此超脫也。悔悟回朝,無損有益。唐僧當第一大難之中,而行第一大用,在得女工通關信寶,添注名字之妙。仙師恐世人強猜妄想,謂有所沾染而得之,乃拋身入身,至於壞身,而莫之能救,故又設此一喻,以示儆戒。

青石屏門堅牢,未易打破;蜜蜂采花貪戀,最難分解。“人肉餡”,包藏禍心;“澄沙餡”,隱充國色。“富貴榮華”,猶堪共賞;“清閒自在”,獨嗜歡娛。“正好念佛看經做道伴”,分明佛口蠍心,如羊伴虎;莫道“百歲和諧真個是”,須知猴頭佛手,倒馬鉤豬。女主是人動以禮,猶可將計就計;此怪是邪欲害命,急直強打精神。劈破遞素饃,三藏幾乎打開一藏;囫圇與葷包,道心卻能不露人心。兩個攀談恐亂性,二徒急救是防危。奮勇相持,方識婦人兵器利,那怕你八卦爐中煉過鬧天金箍額;濫淫賤貨,罵她哄來做老公,空費了高老莊上磨成拱地鐵嘴鋒。

善哉三藏!真僧真戒體,雨意雲情不見不聞全然不動念,煆就我萬兩精金;妖哉婦人!陰邪陰毒手,摩弄捆縛一聲一遞叫道好夫妻,幾吸人一腔骨髓。慈哉菩薩!明其腳,知其尾,指其本身降伏處,除非特達光明;神哉昴星!現其相,昂其頭,高其叫喝死在坡,真個見…………左“日”右“見”雪消。陽官臨而阻精伏,潭日紅而陰怪滅,誰在正性修持,不使物欲搖亂而已。故曰:“割斷塵緣離色相,推幹金海悟禪心。”

嘗讀釋典,姚秦鳩摩羅什,神僧也。著《實相》二卷,誦於草堂寺。姚興及群臣大德沙門千餘人,肅容觀聽。羅什忽下座謂興曰:“有二小兒,登我消欲障,須婦人。”興乃召宮女進之,一交而生二子焉。此真僧何以破葷?興又逼令妓女十人,別立解舍而受之.此與抱琵琶何異?彼時諸增多效什受室。什乃聚針盈缽,謂諸僧曰:“若能見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舉匕進針,與常食不別。諸僧愧服乃止。蓋什已修成真金不壞之身,故能進針生子,以消欲障,非破葷也;受妓以遊戲三昧,非抱琵琶也。示寂時,薪滅碎形而舌不爛,示不朽者在也。未成金丹,豈容破葷抱琵琶?

第五十六回 神狂誅草寇 道昧放心猿编辑

悟一子曰:“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蓋心體空空,物物而不物於物;無內無外,廓然大公;不迎不隨,行所無事;如鑒如穀,物來順應。如是,則雖萬變紛拿,而此中瑩然,未嘗與之俱擾;寂然,未嘗與之俱馳,即此便是心。若物未至,而有迎物之心;物既至,而有滯物之心;物已去,而有逐物之心。是即如來所說“諸心皆為非心”。非心害心,塵積而鑒暗,垢壅而穀窒矣。故有心乃是放心,無心方是收心。

然養心於無,則又有無所而仍放,放則性昏命搖而趨於死,心之所以為死之根蒂也。唯心死而性徹,性徹則命定,而複于生初。長生之訣務死心,無心之訣務死心,死心之訣務忘機,忘機之訣務養氣,養氣之訣務恬靜而不狂。此三篇,首言著意有心之為害,中言著意無心之為害,終言著意有心無心之並為害。直到如來面前一棒打死六耳獼猴,方結出死心妙諦。噫!說到這裏,無人深識,無人承當,故仙師不得不出其辯才,散天女微妙舌根,敷演三則,以昭示來。茲識與不識,非所逆計也。

篇首統冒一詞,雲“靈台無物謂之清”,言心體本虛也;“寂寂全無一念生”,心體本無物,故心貴無心也;“猿馬牢收休放蕩,精神謹慎莫崢嶸”,言有心即放也;“除六賊,悟三乘”,死心以收心也;“萬線都罷自分明”,心死而性複也;“色魔永滅超真界,坐享西方極樂城”,性複而命全也。

三藏遭女魔之難,“咬釘嚼鐵,以死命留得真身。”譬如遇風濤而問維楫,曆峻嶺而肅韁銜,死心而不放矣。然舟之覆,常覆于安瀾;馬之躓,恒躓於坦道者何也?由心放而不能死心之故。“師徒當平陽之地,八戒舉鈀上前趕馬,催促大家走動。行者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聲,那馬溜了韁,如飛似箭。長老挽不住韁繩,讓他放了一路轡頭。”俱狀意馬躁進,看意而心放。心才放,則主人失守,而賊眾豺生。故“正走處,忽聽得一棒鑼聲”,“坐不穩,跌下馬來。”此著意行動而有心,心放之為害,即張拙《見道偈》所云:“斷除妄想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是也。

賊眾道“我們在這裏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專要些財帛。”夫擋要路而專要財帛,起一片虎心者,都是有心作賊,利己害人。虎似好漢,而虎心即是畜生心,何論這世那世?三藏言“那世裏變畜生”者,亦有心勸善,欲令這世回頭耳,未免又在有心處遭魔。賊聞言所以大怒,敲打捆吊,無所不至,以冀必得,不知殺身之禍,已踵其後。

“三徒見師父吊在樹上,行者肩上背著藍布包袱,到前邊叫師父,問什麼勾當。三藏道:‘這夥攔路的要買路錢。因我身邊無物,卻把我吊在這裏,只等你來計較。’行者道:‘你怎麼與他說來?’三藏道:‘他打得我急了,沒奈何,把你供出來了,是一時救難的話。’行者道:‘承你抬舉,正是這樣供。’”妙哉!仙師都寫的是包苴說合的情形,吊打虛招的扳害,忽入一“供”字,曰“沒奈何,把你供出來”,曰:“承抬舉,正是這樣供。”分明指的是貪墨吊打,衣冠中之大盜,而實描寫性命中之危微。

行者誑許多金,連包貢獻,又引古書“德者,本也;財者,末也”二語,曰:“此是末事。”蓋恐此書古僻深奧,非念“之乎者也”,而為擋路截劫者,所能讀到解說,以見舉世學人讀書,如此二語也不能讀得。賊道:“將盤纏留下,免得動刑!”行者道:“說開,盤纏須三分分之。”曰:“就要瞞著他師父留起些地。”曰:“若多時,也分些與你。”語語宛肖酷刑禁嚇、說事過錢、行賄分贓口吻;即聽訟一節,而狀有心作惡之為害;即《大學》“就岸獄之末而釋畏志之本”之義。

行者奮用神威,撲殺二賊,原未為過。奈長老既不顧行者,倒走了錯路;反姑息草寇,而祝其獨告姓孫之人;致激動行者性子,“有玉帝天王等諸神,隨你去告不怕”之語。此有心為善之為害,而道昧神狂而心放也。篇中寫得錯綜陸離,讀者須當融會貫徹。

“長老懷嗔,師徒們面是背非”,有心而心放也。“三藏用鞭指道:‘我們到那裏借宿去。’”蓋有心為善而不辨是非,即是縱賊豢寇而道昧,未免錯定作惡之門矣。“行者厲聲叫道:‘雷公是我孫子,夜叉是我重孫,馬面是我玄孫!’”有心誇慢而神狂也。“師徒草堂吃齋,問性問兒,說出惡逆行蹤。行者道:‘似這等不肖之子,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尋他來打殺罷。”’有心除惡而心放也。“楊子結夥打門;見白馬,問來由,知取經和尚借宿;走出草堂,拍掌笑道:‘兄弟們,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裏。’”意動而賊現,賊現而道昧,道昧而心放。在家裏,不放乃放也。“老兒放走師徒,賊兵追及長老。行者道:‘放心,放心。’”放而不放,不放而放,總放也。

大聖提“金箍棒打倒多人,三藏在馬上看見,慌得放馬奔西。行者取逆子首級,到唐僧馬前。”有心誅惡而神狂,神狂而心放也。總因有意“大家走動”,有心“尋來打殺”放之也。“長老口中念起《緊箍兒咒》來,道:‘我不要你了,你回去罷。’行者叫道:‘莫念!莫念!我去!’說聲‘去’,遂不見了。”念咒本以收心,今反念以放心,可知有念乃是有心之放,有心之害。心如此,非“寂寂全無一念”之旨也,故結曰:“心有兇狂丹不熟,神無定位道難成。”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编辑

悟一子曰:猶龍氏曰:“人之大患,以我有身;我若無身,又複何患?”予則曰:人之大患,以我有心;我若無心,又更何患?《南華經》曰:“吾守形而忘身,觀于濁水而迷於清淵。”予則曰:吾守心而忘身,觀于濁水而迷於清淵。何以故?有心為取法。有心為不善,為取非法;有心為善,為取非非法。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應舍非法,舍非非法,舍法何心何有?故無守無心,明萬法之幽邃矣。

然謂無心而放心於無,其為害甚于有心,何以故?圓明未照,為善惡混淆,所謂茫蕩空也。“大聖起在空中,進退兩難;還見唐僧,更不答應,兜住馬,即念《緊箍兒咒》。”放心於無,而落於茫蕩空也。豈知無心之無,有而不有,放而不放,所以去得西天。若一味茫蕩,如何去得?“行者曰:‘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三藏道:‘實不要你。’又念真言,更不回心。”是真茫蕩空矣。大聖只得又起空中”,蓋欲無心而並放真心,不能強人而使之悟是心也。

“忽然省悟道;‘這和尚負心,且告訴觀音菩薩去來。”’觀音者,神觀察識之清淨海也。行者道:“那長老背義忘恩,反將弟子驅逐,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皂白之苦。”迷心不察,其無心為害,不已甚乎?菩薩道:“三藏一心秉善,你打殺許多草寇,據我公論,還是你的不善。”若曰一心為善,而不善之心宜放也。行者道:“縱是我不善,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若曰心有功有罪,嗔心之為不善,而並放其為善之心,其可乎?此告訴觀音菩薩者,非訴苦也,在神觀慧照之處,分剖心之宜放不宜放,而論定其妙理也。

論到念《松箍兒咒》,方是心無拘束,複還元體。然“《緊箍兒咒》傳自如來,卻無甚《松箍兒咒》”,無咒可傳,出於自然而然,不到如來地位,不能解脫也。故曰:“我去拜告如來,求念《松箍兒咒》去也。”妙哉菩薩!放之既不可,松之又不得,曰:“你且住。”“端坐蓮台,運心三界,慧眼遙觀.遍周宇宙。”即《金剛經》云“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已默示無心之妙境矣。“霎時開口道:‘悟空,你師父頃刻有傷身之難,不久便來尋你。你只在此處,我與唐僧說,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大聖皈依,侍立於寶蓮台下。”噫!一心清淨觀,是佛真實義;定慧不相離,住心三皈處。放而不放,無心之真也。故提綱曰:“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三藏五更時出了村舍,又饑又渴;呆子縱起空中,仔細觀看,一望全無村舍。”是神不守舍,有舍而不見舍,觀之不真。如欲療饑,而不能得齋;欲止渴,而不能得水,無心之假境界也。故忽見假行者,而認為真行者;見假水,而認為真水;見假行者“無我去不得”之言,而認為真來纏我;見假行者變臉,而認為真行者變臉;見假行者輪棒砑脊背,而認為真行者輪棒砑脊背。己自一片昏迷,能無昏暈在地,包袱牒文一併失去而不知?此不辨善惡真假,而無心之為害也。

“八戒托缽化齋,無心之間,忽見草舍,變容乞飯;已得滿缽,又遇沙僧舀水,歡歡喜喜而回。”蓋以為其心清淨,空無煩惱,若見滿缽矣。豈知“白馬撒韁,在路旁長嘶跑跳,行李擔不見蹤跡”乎?心因求靜而轉紛馳,假之亂真也如是。八戒道:“還是孫行者趕走的餘黨,來此打殺師父,搶了行李。”沙僧道:“師父還未傷命。”長老道:“好潑猴,打殺我也!”歸罪行者之趕走賊黨,而不歸咎唐僧之趕走行者;知師父之未傷命,而不知師父之已失心;見行者之打殺我,而不見似行者之打殺我;不見我之趕逐行者,而致來似行者之打殺我;致來似行者之打殺我,搶去包袱,而以為真行者之打殺我,搶去包袱也。師徒識昧目迷,總緣無心之故。

八戒要討包袱,安息師父于化齋之家。媽媽道:“剛才說是東土往西天去的,怎麼又有一起?”八戒笑道:“就是我。”蓋人只一心而真假分,何曾有二?真去則假來,假來則所行所見無非假矣。沙僧曰:“我去,我去。”則亦未免走到假處去也。故曰:“身在神飛不守舍,有爐無火怎燒丹。五行生克情無順,只待心猿複進關。”言唐僧空具法身,而行者之真神不守,如有空爐而無火煆煉;雖有藥物,而五行各一,其性何能成丹?必待行者之真心來複,神運烹煉而後可。

“沙僧直抵花果山水簾洞,見行者高坐石台,朗念牒文,念而又念。行者抬頭,不認得是沙僧,叫:‘拿來!拿來!’”蓋認假為真而真者去,雖念念認真而不見真;認真為假而假者來,雖抬頭遇真而猶見假。假行者曰:“我打唐僧,搶行李,不因不上西天,亦不因愛居此地。我今熟讀了牒文,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經,送上東土。我獨力成功,叫那南贍部洲人立我為祖,萬代傳名也。”奇哉!妙哉!獨力成功者,欲一體孤修以成道,即放心之妄想;立祖傳名者,欲專心自用以傳經,非無心之真諦。沙僧笑道:“自來沒個‘孫行者取經’之說”,若說行者可取經,則即心可以悟道,如來何以必令金蟬轉東到西,而授以三人護法也?豈不是枉費神思,有何實用?此處已透起下篇“一體難修真寂滅”之秘旨矣。故假行者道:“賢弟,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一心是真,二心是假;一體是假,二體是真。豈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哉?雙關妙諦,貫徹前後文,不可忽讀!又曰;“難道我就沒有唐僧?”蓋不識真心之妙,而棄真從假,則假心自現。而唐僧假,八戒假,沙僧假,白馬假,一假則無不假矣。西方拜佛求經,亦第文焉而已,何能身抵其域裁?故曰:“假猴王水簾洞謄文。”

“沙僧打死假僧”,顯出真土。“到南海拜菩薩”,誠溯本窮源之意。“忽見行者站立在旁”,可知真心不離淨土,而真意自會真心也。菩薩道:“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那裏有另請唐僧,自去取經之事?”“你與悟空同去看看。是真難滅,是假易除。”蓋取經必須真僧,真僧必須真心。真假混淆而無以深識吾心,則無以深識吾真。烏乎!

第五十八回 二心攪亂大乾坤 一體難修真寂滅编辑

悟一子曰:人只一心,有心者此心,無心者此心。有心,有有心之真假;無心,有無心之真假。其相貌體用無二。若未能滅假從真,則二心互持混亂不分,是非莫辨,何能攢簇五行而修真寂滅?

此篇著筆行文,俱寫二心擾亂情狀,而提綱注意,其實在於“一體難修”句上。蓋“一體難修”之秘,即在“二心擾亂”之內。故只在於打死獼猴之後,敘明“依舊合意同心”六字;作四句詩,以結出攢簇五行修丹本旨。仙師說法傳神之妙,可謂鑿鬼竅而拔天根矣!

行者、沙僧“兩道樣光”,一本良心,一有疑意,已倒射起“合意同心”之義。“二人洞外細看,果見一個行者,種種一般無二。”是三藏放真行者時,一併放來也。“攪在一處,不分真假”,乃伏於自己幽獨之中,非他人可代為認識者。故即落伽山神觀之目,亦所難明。何也?二心俱心,非外觀所能見而使之一也。即暗念緊箍之咒,亦所難剖。何也?二心本一心,非咒語所能強別而使之二也。雖有諸天之眼力,天正之照妖鏡,亦所難辨。何也?二心總一行者,目力有所不能窮,照鑒有所不能及也。即知己莫如友,而後先變轍,隱顯殊情,不可定也;知弟莫如師,而始合中離,忽來忽往,不可測也。甚矣,真假二心之難認也!以其至幽至冥,而非可以顯跡外貌觀,是必仍於幽冥中求之。故入幽冥森羅殿,而索之於猴簿;而無二心,並無一心,已于大鬧時一筆勾之矣!

說到無心之諦,則知二心俱妄。住而聽之,自有真諦。故地藏菩薩道:“且住!且住!等我著諦聽與你聽個真假。”諦聽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諦聽俯伏在地,須臾知怪。不曰“視”而曰“聽”,不曰“聽”而曰“諦聽”。黜聰墮明,而以心諦為聽,明之廣而聰之至也。又“不可當面說破,不可助力擒他。”何以故?蓋心有自欺之力,知無縛心之法。知此心者此心,昧此知者亦此心。二心互持,心自不聽命於知,反能悖知而擾幽冥之神,故不能擒。諦聽所說,誠為真諦,不可不敬而聽之。曰“佛法無邊”,已直指無心之妙境,二心之並害矣。

詩曰:“人有二心生禍災,天涯海角致疑猜。欲思寶馬三公位,又億金鑾一品台。北討南征空擾攘,東馳西逐若虺左“兀”右“貴”。禪門須學無心訣,靜養嬰兒結聖胎。”熟玩末二句,須知無心方是一,真心不屬心。試聽如來說法,有無俱不立,色空兩無倚,始達妙音也。

二心兢鬥至雷音勝境,大眾聽他兩口一聲,亦莫能辨。觀音特來拜告者,知心為心,而不知為四猴混世,擾亂乾坤也。故如來笑道;“汝等法力廣大,只能普閱周天之事,不能遍識周天之物,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言不能格物之盡,而深明混世之心耳。

“四猴”,指心之四智而言。靈明本於先天,知識起於後天。由有後天之智識,而先天之靈明因之而擾,故必撲滅知識之心,而後靈明之心自現。假悟空乃六耳獼猴,“六識”之謂也。如來不令起此六識,將缽盂圓空之器蓋著落下,現出本象,即以靈明之心,劈頭一下打死,死心之妙諦如是。然此種至今尚存,而謂“至今絕此一種”者,以有如來之缽盂,悟空之金箍棒,至今尚存以絕之也。

《書》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詩》云:“上帝臨汝,毋貳爾心。”識知非傳心之妙道,一心乃上帝之天心。假行者既除,而假唐僧、假八戒自一齊打死,夫而後心無歧趨,道可潛修。去其心之似道,明其道之合心,闡合意同心之要訣,煉五行攢簇之真機;整裝車馬,大道在望矣。故結云:“大道中離亂五行,降妖聚會合元明。神歸心舍禪方定,六識祛除丹自成。”此“真寂滅”之真禪,“一體難修”之的旨。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孫行者一調芭蕉扇编辑

悟一子曰:二心者,不但是道心、人心間雜,即道心不力,半途疑貳者亦是;不但是一人二心,即三徒三心,而與唐僧不合一者亦是。何也?必三家合一而結嬰兒。若只一體孤修,難修真寂滅也。故“三藏遵菩薩教旨,收了行者,與八戒、沙僧剪斷二心,鎖籠猿馬,同心戮力,趕奔西天。”既結上文修性之要旨,又起下文修命之妙義。此篇火焰山者,乃火之炎上真陽也。真陽必得真陰相濟,而得中和,生萬物。苟偏陽無陰,則至道失中,法性不圓,雖有千思萬慮之能,終成幻妄。走了東西錯路,何能收結金丹,煉成大道?

篇首特冠一詞,以示性命妙諦。雲“若干種性本來同,海納無窮。”言人、已無二性,非可離人而獨立。“千思萬慮終成妄,般般色色相融。”言思慮之神並般般色相,總成幻妄,切須融化。“有日功完行滿,圓明法性高隆。”言能知人、己之性本同,而合體同修,至功完行滿,而法性圓明無上也。“休叫差別走西東,緊鎖牢籠。收來安放丹爐內,煉得金烏一樣紅。”言只此自東至西,一路為取經之正道,休叫差別錯走西東。謹謹修持,收歸自己爐內,方可煉我金烏之陰丹,而成一樣之陽丹也。“朗朗輝輝嬌豔,任叫出入乘龍。”言得此圓陀陀、光燦燦之元本,任我乘龍直上天也。

三藏問:“秋天反有熱氣?”八戒疑為斯哈哩國,日落之處;沙僧疑為秋行夏令之故。見路旁莊院,一片都是紅,不過引起火焰山之氣色耳,原無深義。老者道:“敝地四季皆熱,正是西方必由之路。”指明修丹者,推此真陽之處經練而成,舍此別無取經之道也。“紅車兒”,“熱氣糕”,又提火焰之氣色。逆入火裏,下種之妙,必須真陰相濟,而後能生育也,故曰:“若要糕粉米,敬求鐵扇仙。”芭蕉扇一扇息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乃三陰生而《坤》道成之義。鐵扇仙坐落在西南方翠雲山芭蕉洞,西南即《坤》方,《易》雲“西南得朋”是也。“翠雲”、“芭蕉”,借碧洞秀鬱,能消暑氣之意。

稱“花紅表裏等物,誠求方得”,即“欲求天上寶,須用世間財”也。樵子說知鐵扇公主即羅刹女,牛魔王之妻,行者不覺大驚。借扇之難,想起紅孩兒及解陽山破兒洞故事,見羅刹所愛者善財。今不見善財,而無花紅表裏等物,徑欲空手借扇.豈不又與解陽山破兒洞一轍乎?雖得毛女通殷勤,難解羅刹心頭怒。只因善財不見面,一扇推開八萬路。行者、羅刹,一問一答,逐段曲曲描寫,總寓言欲求真寶,非財不得,任爾令色巧言,頑頭強力,亦屬無用也。

行者被陰風刮到小須彌山,歎道:“好利害婦人!”知婦人不得不近,又不容易近也。記得靈吉菩薩,訪問消息路程,說出“芭蕉扇本是昆侖山混沌開闢以來,天地產成的一個靈寶,乃太陰之精葉,故能滅火”。分明指出太陰之真水,能制烈焰之真火。若用定風之寶而善法以取之,何慮不成大功?靈吉助以定風丹,誠修持必需之法則也。行者既得定風丹,複回借扇,連被三扇,巍然不動。如本固邦甯,民安國富而求戰,有取於人,無損於已矣。

“噙丹口中,變作蟭蟟,入其腹內。”言必推心置腹,令其勿隱勿瞞,如見其肺肝,而後可得其相濟。此非可弄術以欺之,在真誠以動之也。行者道:“老孫一生不會弄術,都是些真手段,實本事,已在尊嫂尊腹之內耍子,已見其肺肝矣。”此本理氣感通之神用,而非有造作之術也。《詩》。雲“式飲庶幾”,“式食庶幾”,乃是以誠相動。故曰:“我知道你饑渴了,我送個坐碗兒解渴。”又曰:“我再送個點心你充饑。”此等恭敬誠求之妙喻,真筆歌墨舞,極文人之樂事矣!

然我以誠求,而彼以偽應者何?羅刹先有言矣,曰;“陷子之仇,尚未報得;借扇之意,豈得如心?”子者,母之息也。母不見子,則無利以悅其心。雖用吾恭敬之心,而未用我親愛之意。才能得扇,而不能得其真扇。以其情未盡輸,而真寶猶匿也,總由我未能深識耳。故行者得假扇而不能辨,取而誤用之,一扇,二扇,三扇,而火光益熾矣。

夫火為取經必由之路,既不能別轉無火之方;扇為取經濟火之寶,又不可假借無用之物。自必依有力為之,蓋“見金夫而不有躬”也。“頭頂偃月冠”之老人,自能深明爐火中之法物。古仙云:“偃月爐中摘下來”,良有秘旨。故曰:“若還要借真芭蕉,須是尋求大力王。”尋求大力之義,一以結求取真陰,必須善用法財;一以起下真陰走失,如大力王之難制。句內包涵要訣,如神龍夭矯,莫測其首尾。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编辑

悟一子曰:大力王為真陰之主,欲得真陰,必先尋大力。牛為陰土而大力,為魔王則更大,謂其易縱而難擒。《參同契》曰:“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言人身陰精,為太陽之流珠,如鉛裏之汞,易於走失。若能得金華之鉛氣以制之,則可轉而濟火之炎,以相固結。此牛王之赴華筵,而轉得與羅刹相會,即影借金華鉛氣之義,而因得會合真明之妙也。心屬火,腎屬水。火為陽,水為陰。猿以喻陽,牛以喻陰。其初則同原,而繼則相射,終相為用。“五百年前曾結兄弟”,溯其由來也。

土地道:“這火原是大聖放的,”實為確理。先天八卦顛倒而入於後天,《離》火所由偏勝。人見君火之偏勝,而不知由己之顛倒致之,故曰“你也認不得我了”。曰“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曰“老君八卦爐內煆煉”,曰“開爐時蹬倒落下餘火”,曰“我本是守爐的道人。”其說井然,非牽合之枝論。《離》火非得《坎》水,不能濟炎而成中道,故必尋求大力,以借真陰。真陰者,水也,《巽》女主之,非借大力,不能必得,故須從百方家財之處,求大力王也。

然有大力者,必有色欲之外誘。“現在積雷山摩雲洞”,言雷動而雲行雨施,恣情縱欲也。“玉面公主,百萬家私”,言財色兩齊,而其欲易縱。“棄了羅刹,久不回顧”,言罔顧真陰,久而不返。火焰益熾,無可相濟。“尋著牛王,拜求來此,方借得真扇”者,言須戒欲制情,保固弗失,如夫妻相守而不離,然後可得真陰以濟炎也。“積雷山坐落在正南方”,《離》位也,後天真陰之所,乃為外宅次妻,非如鐵扇之元配,為先天而有真扇也。

“行者找尋消息,忽見松陰下有一絕色女子,手折了一枝香蘭,嫋嫋娜娜而來。”正陰精出現之象。至假意探問,托詞激怒,以及嚇走跟隨,倒懷撒嬌,哭笑溫存,諸般情態,寫得有聲有色,恍然如見其形,如聞其語。所以明尤物動人,堪愛堪憐;大力之系戀,銷魂奪魄也。

牛王與行者相見,話舊敘溫,說明善財極樂之故,已見善財之宜舍矣。牛王道。“害子之情,被你說過;你才欺我愛妾,打上找門,何也?”分明道出善財可舍,而美色必爭,以見大力殉色之由。

大聖叩求周濟,借扇息火,說到“兄長開天地之心,同小弟到大嫂處一行。”言《坎》、《離》濟舍,為天地之心;夫唱婦隨,乃陰陽之道。長兄不到大嫂處,則真陰不相見,而真陽不相濟矣。牛王以欺妻滅妾而狠力爭持,總狀其好色不好德之意。忽聞“早臨安座”之請,而罷戰赴筵者,言既迷於色,則必耽於酒,非此則彼。神情淆亂。沉淪水窟而橫行亂走,能不自失其輔身之腳力?然酒者,水金也。得金華而罷戰、有轉而相因之機。故行者卒得金睛獸,而變牛魔王;魔王卒得散華筵、而來會羅刹也。

“亂石山碧波潭”,濁中還有清;“蟹介士不知禮”,橫行豈無直?大聖竊獸變形,徑到芭蕉洞,讀者謂騙借真扇之幻術,不知乃採取真陰之實理。火眼金睛之大聖,而跨辟水金睛之神獸,水火有相見之象。心猿以為之心,牛魔以為之體,心腎有交濟之形。夫見舊妻,而親愛益饒;妻見金夫,而綢繆愈密。形雖假合,理有真機,其寶不覺吐露其間,固有天然之妙用也。極擬夫妻敘闊,姿態橫生,或終笑中帶妒,或肅雍內含嬌;或假怒裏默逗真心,或嬌嗔處勾取實話。攜手溫腮,躍躍然描畫出戲水雙魚;雨意雲情,幾幾乎洗不清巫山十二。讀者謂深得夫婦閨中比昵之情狀,然遺卻寓言妙道矣。

其曰:“大王寵倖新婚,拋撇奴家,今日那陣風兒吹你來的?”言戀身外之妻而拋身內之妻,一朝返顧,為可幸也。其曰:“非敢拋撇,只因玉面公主招後,家事冗繁,朋友多顧,是以稽留在外,卻也又置得一個家當了。”言被財色外誘,迷戀稽留,不能內顧,因致外重而內輕也。

“其故意發怒駡道:‘那潑猴兒時過去了?”’又拍胸道:“可惜!可惜!夫人錯了,怎麼就把這寶貝與那猴猻?抱殺我也!”言取經之道,非得真陰,不能前進,豈能舍真扇而過去?又豈能舍我而得真扇?若夫人就與寶貝,僅是錯也。其曰:“大主燕爾新婚,千萬莫忘結髮,且吃一杯鄉中之水。”言身內夫妻為真結髮,身外夫妻為離鄉水,切勿貪戀情緣,忘卻水源也.其曰;“我因圖治外產,久別夫人,早晚蒙護守家園。”言夫妻失位,而陰陽偏置,欲輔陽光,必壯水之王也。其曰:“‘康者’,齊也。’夫乃養身之父。”言陰陽兩齊,而草木芳菲;真陰無陽,不能長養萬物也。至並肩俯就,交口哺果,相倚相偎,吐出寶貝,明陽尊陰卑而相吞相啖之妙,有非形容譬喻所能及者。

大聖得寶,暗想出神,羅刹酒酣,真情說法。蓋寶貝原是我家故物,由於縱欲蕩情,喪失真實,以致胡思亂想,不能複識。故羅刹道:“大王,你想是晝夜貪歡,被那玉面公主弄傷了神思,怎麼自家的寶貝事情也都忘了?”世人夢生醉死,得此數語,大可猛省。“左手大指頭撚著七縷,念一聲‘□左“口”右“四”、噓、呵、吸、嘻、吹、呼’,即時長一丈二尺。這寶貝變化無窮,八百里火焰,可一扇而消。”言按住七情之牽掛,而運用一氣之指歸,則真陽自長,而變化無窮,九宮八卦,莫非此水之妙用。息火濟炎,有何難事?

大聖真寶人手,演試方法,未得口訣,搴在肩上。此不能收伏入口,變化從心,所以不免得而復失也。牛魔王散華筵,辟水獸已被竊,鉛散而真汞失馭。解蟹介橫行之因,悟悟空偷獸之計,見省悔而還返有機。駕雲徑歸翠云,羅刹撞罵“天殺”,夫妻俱不謹,故致真寶失守,而彼此匆忙也。猴猻賺奶奶寶貝,牛王拿奶奶兵器,真假陰陽俱錯亂,木、金、水、火一齊爭。

第六十一回 豬八戒助力破魔王 孫行者三調芭蕉扇编辑

悟一子曰:讀者謂“三調芭蕉扇”與“三顧茅廬”、“三打祝家莊”一格,是等大道之寶籙,為小說之套言。猶讀《兔園策》、《龍虎經》而茫無區別也。

火焰山從天而下,交於地,乃《乾》交《坤》而生三陽,本大聖先天真動之氣所化,守八卦丹爐之道人已詳其由來。一調者,大聖在《坤》而索《乾》也。一索而生長女為《巽》,《巽》為風,故為扇;得之于《乾》金,故為鐵扇公主。土之長女,故為醜之長妻,而一陰現。二調者,大聖在《坤》而再索也。再索而生中女為《離》,《離》為火,故坐落正南,南面一王之象,故得玉面公主。土之中女,故為醜之次妻,而二陰現。三調者,大聖在《坤》而三索也。三索而生少女為《兌》,《兌》為澤,為水金;位乎西而色白,故為白牛。牛屬土而生金,遍曆九宮,為力甚大,故為大力王,為鐵扇公主養身之父,真陰之主也,故三陰現而真扇獻焉。《坤》三索而生三陰,濟火炎而育萬物,總不離先天真乙之氣為之,此大聖一調、二調、三調之妙旨也。

“牛王趕上索還,而變作八戒”,明陰陽有反覆相索之機,見土之為用神也。上能隨運轉移,土克水而逆取,則水不無反決之傷;土假木而順受,則水自來滋生之益。故道:“我若問他當面索取,他定然不與。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八萬四千里遠。”“即變作八戒一般,抄路迎著大聖,賺索扇子到手,知收放之根本,依然變似杏片,丟入口中。”道家以口為火焰山,真陰人口,仍取《離》象。修道者欲得《離》中之真陰而成《既濟》,非藉土木之作用,不能索取而成功。故下文專以土地、八戒助力施為為骨。

“唐僧坐在途中,火氣蒸人,心焦口渴”,孤陽成亢也。“問土地而察神通,叫八戒而使努力,捲簾做伴”,本土住于中宮而不離。“道上認路行”,土運於南方而寄旺。“正行時,忽見廝殺。土地道:‘天蓬,不上前,還待怎的?”’言土能相木,而乘時以動,非有待也。“八戒戰敗牛王,土地攔住大力”,木盛土旺之候。八戒、大聖、牛王三人奮勇爭持,乃金木和同而致真陰現相,故即有積雷山摩雲洞之玉面公主助力而來矣。

“八戒因扇子難得而思轉路”,未免生躁進疑怠之心。土地道:“大聖莫焦惱,天蓬莫懈怠。但說轉路,就是入於旁門,不成個修行之道。你師父在那正路上坐著,眼巴巴只望你們成功。”言唯大聖之金,天蓬之木,金木交並,同心合力,勇猛施為,方能得真乙之水以濟大道。若舍此而思轉路,是舍正道而人旁門,水火不能既濟,何由得路而去西取經?此水火既濟之道,正是在正路上坐守而望金木之成功也。

行者發狠道:“正是,正是,說得有理。”曰:‘好施為,地煞變。”曰:“打破頑空參佛面。”言作用於《坤》宮,而神通變化以參佛,非如禪家專言性宗而墮入於頑空也。八戒努力道;“管甚牛王會不會!”言驅牛歸土,作用在我,而牛無知也。曰:“木在亥,配為豬,牽轉牛兒歸土類。”言木火為夫,陽中陰也。牽轉木汞,不使放縱,使歸於土,則得真陰以濟火,即八成之努力也。曰:“申下生金本是猴,無刑無克多和氣。”言金水為妻,明中陽也。發現金鉛與木汞相吞相啖,交會調和以成丹,即大聖之施為也。曰:“用芭蕉,為水意,火焰消除成既濟。”本文自明。

“兩個領著土地、陰兵,一齊上前”,其運用總不離土。故三人爭戰之頃,而土地攔住道:“大力王,那裏走?吾等在此!”老牛、行者,彼此賭鬥變化,與前番天宮時與二郎賭鬥相對。彼為先天而順行天道也,人道也;此為後天而逆制天道也,仙道也。總一順一逆之妙道也。

老牛由地而升,初登於天也。變為天鵝,天一生水,水生木,順也;行者變為海東青,東青,木也,木因水生,而木反克水,逆也。牛王又變為黃鷹,黃屬土,水受克于木而水反生土,故變為黃鷹;上受克於木而土反克水,土幹而木枯也。故東青不能制黃鷹,而黃鷹能制東青,逆也。行者又變為烏鳳,烏屬水,木受制於土而上反生水,故變為烏鳳;水受制于土而水反克上,水決而土陷也。故黃鷹不能制烏鳳,而烏鳳能制黃鷹,逆也。老牛又變為白鶴,白屬金,上受克于水而水反生金,故變為白鶴。行者又變為丹鳳,丹屬火,火受克于水而水反生火,放變為丹鳳。天一之水,化五行而生萬物,不外青、黃、烏、白、丹之五色,此道之一順一逆,而變化照察於上也。

老牛由天而降,後入於地也。變為香獐,地二生火。獐與鹿同類,與馬同宮,火也;由白鶴之金而變,則金反生火。行者變為餓虎,虎位乎西,金也;由丹鳳之火而變,則火反生金。論理,金不能克火,而虎有食獐之力,則火反受克于金,逆也;老牛又變為金錢大豹,金豹為金類,以獐變豹,火變金也,逆也;行者又變為金睛狻猊,狻猊為火獸,以虎變狻猊,金變火也,逆也;老牛又變人熊,熊屬火,豹變熊,金變火也,逆也;行者又變為賴象,象力在鼻,土也,狻猊變象,火變土也,順也。《剝》之《象》曰:“順而止之,觀象也。”地二之火,化五行而生萬物,不外金、木、水、火、土之五象。此道之一逆一順,而變化昭察於下也。

天一生水,地二成之,水火既濟,總歸於土,故牛王有原身,而白牛現焉;土化為白,則木平、水和、火息、金明,而金丹將就,故行者就現原身,而萬丈金身之象,巍然畢具矣。詩曰“奇巧心猿用力降”,言修道全藉心靈而力專。曰“必須寶扇”,言舍金水不濟木火。曰“黃婆扶元”、“木母同情”,言土木之運用宜勤。曰“和睦五行歸正果”,言五行攢簇而歸於一體,不相克害,方證西方也。此下大聖與牛王爭逐,處處俱是八戒、土地努力,金火之煆煉,唯賴土木之運用也。其諸神將、佛力之護衛攔截,及李天王、哪吒父子之斬頭、照像,無非火水土之精神煥發也。

北有神通廣大潑法,南有法力無量勝至,東有毗盧沙門大力,西有不壞尊王永住,四面八方都是神兵天將,上有托塔李天王父子神將。“老牛還變做一隻大白牛”,返本還元之象也。太子變三頭六臂,飛身牛背,斬下牛頭,《乾》變為《坤》而象陰。“牛”去其首而象“午”,故鑽出一頭,口吐黑氣而生陰,生生不已,而真陰盡現。哪吒便吹真火,而真陰真陽相濟。煆煉既成,而以心鏡照住本象,不使騰挪。大力收伏,真寶自昭,此皈依佛法之正路也。

哪吒牽轉白牛,羅刹獻出真扇,四大金剛道:“聖僧,恭喜了!十分功行將完!”乃金丹將成之候也。又道:“汝當竭力修持,勿得須臾怠惰!蓋指示尚有金丹之火候,不可須臾懈怠也。一扇而火寂,再扇而風動,三扇而雨霏,造化在吾掌握,指示運用火候之次第,出自天然。

詩云:“牽牛歸佛休顛劣,水火相聯性自平。”蓋陰陽既合而牛力自馴,水火一氣而大道歸真。此三藏所以“解燥除煩,清心了意”也。牛王徑歸佛地,皈依淨土;羅刹索還本扇,自去潛修。所謂丹成之候,一切壇爐鼎灶器具,離而去之也。“連扇四十九扇,永絕火根”。七七四十九,七返運火之功,畢露於此。然非有強作妄為,乃自然之運用。《易》雲“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是也。“有火處下雨,無火處天晴”,《離》下《坎》上,陰陽交泰,天清地寧之象。故結曰:“坎離既濟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

此篇與二郎擒大聖篇緊相照應,彼以陰剝陽而成《否》,此以陰濟陽而成《既濟》,故篇中俱著李天王、哪吒父子為用。其立言玄奧神奇,而章法倒射之妙如此。

第六十二回 滌垢洗心惟掃塔 縛魔歸正乃修身编辑

悟一子曰:石蘊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浮圖貯寶而光照四表,人身得道而粹面盎背,一理而已。讀者謂屈軼生庭,系於主德;熒惑徙舍,感自君心。浦珠視公私為去還,田荊因分合為榮瘁。西陽溪水,以令之貪廉為清濁;臨安石鏡,准守之臧否為明昏。征應之理,信有然者。此黃金寶塔寶去光潛,喻人身受汙而失德,君臣無道而化阻,確有實義。

前篇師徒水火既濟,已得妙道;散誕消遙,西天在望矣。然必抱一守元,時刻溫養,使心地光明,毫無沾染,方能候足功完。若稍有懈縱,則至德不修,至道難凝,故篇首冠《臨江仙》一詞,以示其要。云:“十二時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三年十萬八千周,休叫神水涸,莫縱火光愁。水火調停無損處,五行聯絡如鉤。陰陽和合上雲樓,乘鸞登紫府,跨鶴赴瀛洲。”語義明白,總言一年三萬六千刻,三年十萬八千刻,刻刻溫養,不可縱放。蓋得丹以後之保固功夫,唯洗心滌慮,以正其性,否則性昧而丹不固矣。

師徒行至祭賽國,見和尚被枷帶鎖,藍縷不堪,問是金光寺負屈的和尚。三藏,無人相、我相、眾生相。和尚負屈,就如三藏負屈,故歎曰:“免死狐悲,物傷其類。”此血污寶塔,即是血污三藏;塔寶失去,即是三藏自失其寶,所以為一難也。

同至山門觀看,三藏止不住心酸,拜佛轉到後面,義甚不忍見,僅見大同一體為心。“眾僧來叩頭問道;‘列位相貌不一。’”又道:“想是驚動天神,昨夜都得一夢,今日果見這般異相,故認得也。”蓋言人相、我相、眾生相,雖有異姓,而神明默告,幽夢自通,無不認得。以眾僧得夢認得相貌之語,隱括無人相、我相、眾生相之意,引入掃塔為唐僧切己身上事,迨讀至“國王道:‘聖僧如此丰姿,高徒怎麼這等相貌?’大聖聽了,道:‘陛下不可貌相。’”方顯無人、我、眾生相之義。文心幽造,有神藏鬼匿之妙。

“舍利”者,佛身子也。昔隋王劭有《舍利感應記》:秦華州思覺寺起塔,天將陰雪。舍利將下,日便朗照,有五色光氣,去地數丈,狀若車輪,正覆塔上。數十里外遙望之,則正赤上屬天。舍利下訖,雲霧複起,瑞雪飛散,如天花著人衣,久之而不濕。寶塔中舍利放光,原有已然實事。此金光寺寶塔中有舍利,而祥瑞霞彩,遠近同瞻,非創說也。

國中文不賢,武不良,君無道,致生妖孽雨血盜寶,四方失望,由上召之,乃反歸罪於眾增,何異己不修心迪德,而怨天尤人?曰:“昏君”,曰“贓官”,曰“千般拷打,萬祥追求”,曰“前兩輩已被打死,今又捉我輩問罪。”俱極擬煩刑厚斂、貪酷朘生、枝蔓誅求、積習舊染之汙也。

三藏道:“今日甚時分了?”曰:“今日至此”,曰“與我辦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掃掃,解救他們苦難。”言欲去其汙莫如自新,苟能自今日而毅然維新,如盤銘沐浴之戒,則下學上達,而污垢目除。此三藏沐浴掃塔,自新新人,一層又上一層之的旨也。

“行者正掃處,聽得塔頂上有人言語,踏雲觀看,只見十三層塔心裏,坐著兩個妖精.一盤嗄飯,一碗一壺,猜拳吃酒。”言撿身獲寶,務篤信明決,不容空言猶豫。若不擇一固執而拳拳在念,則其心中反覆持疑,探討無定,即是兩妖坐在塔頂心,猜拳吃酒,一味胡猜而已。

“行者逼往,兩妖道:‘不幹我事!自有偷寶貝的在那裏!’”蓋猜疑之為祟,由於知識之淆亂。“供出亂石山碧波潭、萬聖龍王及萬聖公主、九頭駙馬、九葉靈芝種種名號”,俱狀予聖自雄、萬慮多思、極地搜天、無不周到之意,而不自知其心中,實奔奔波波,添灞劫劫,而全無定準也。兩小妖名為”奔波兒灞”、“泔波兒奔”,肖其顛倒參差、倉皇急速之情狀也。“供出孫悟空神通廣大,沿路專一尋人的不是。”惟悟空專一之是,故能尋人不專一之不是,所謂得一以禦萬也。行者道“這潑魔專幹不良之事”,正見不專一之不是;“鎖妖到寺”,正專尋人不是也。

“三藏朝王,啟奏寺僧負冤,掃塔獲賊情由,國王驚師徒相貌不一”,正國王見有人、我、眾生之殊相,而不能捉賊也。大聖道:“人不可貌相,若愛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賊?”言滌垢洗心,惟在廓然大公.無內無外,不著於相。一著於相,則未免於丰姿上打點,而私欲充斥,妖賊橫中,何能捉得?此其責任,舍無相之大聖難以稱職!行者之大轎黃傘,八抬八綽,所由特簡也。呆子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蓋此等職分,得之在我本身,而不操之子君相,所謂天爵而非人爵也。

“兩妖供出:有個萬聖龍王,生女多嬌”,言內而識紛算廣,匿情偏主而自大;“招贅九頭駙馬,神通無敵”,言外而欲擾思煩,附意糾纏而自多。“龍王與駙馬會伴”,心意與物欲交乘、“先下血雨”,自汙以汙人;“後偷舍利”,妨人以利己。“現今照耀龍宮,黑夜明如白日”,自矜私智,謂可燭幽;“又偷王母靈芝,潭中溫養寶物”,貪竊天功,安希作佛。此種修身,促用奔波,枉勞灞劫。故提綱曰“縛魔歸正乃修身”,言必切實下手,方是修身。擒賊擒王,舍大聖誰與歸?八戒道:“我與師兄手到擒來。”乃真能下手也。

第六十三回二僧蕩怪鬧龍宮群聖除邪獲寶貝编辑

悟一子曰:道非虛悟,修是實功。下手要著,先唯制眼。《陰符經》曰:“其機在目。”《正道百字訣》云:“真常須在目,在目氣隨精。”《易》稱“仰觀俯察”;老雲“觀徼觀妙”;佛說“靜觀止觀”,複聖請事“四勿”,視為之首;臞仙著述“三要”,目為之樞。至謂“道在目前,顧諟明命”,自古聖賢仙真佛祖、經傳詩詞,無不以目為要機。奈何世人辜負天賦,空具兩眼,作障作翳,甘瞥甘窺,莫能洞矚熟睹!此即祭賽國所謂“肉眼凡胎”者,豈知上仙古佛菩薩,現在目前乎?

大聖火眼金睛,何藉兩妖做眼?“把兩個小妖帶去作眼”,正明首先下手工夫,在制兩眼也。大聖拔毛可變刀,此何獨將金箍棒變一戒刀?“一割妖耳,一割妖唇,撇在水裏,說我齊天大聖在此?”明舉動務執一定之理以為戒,使耳勿作妖聽,口勿張妖言,兩眼入于碧波而無蔽;戒動、戒耳、戒口,總是戒目。惟欲其矚目,真一上仙之齊天大聖在此也。

“兩妖報導:‘禍事了’”,告戒也;駙馬笑道:‘泰嶽放心”’,不知戒也。“使一柄月牙鏟,叫道:‘是什麼齊天大聖?我偷寶貝,與你何干?卻無故傷我頭目,又上我寶山廝鬧!’”“明”者,日月之力也。目之明者如日月。今駙馬使月牙鏟,乃勾月之偏光,目不能識大聖,而汩沒寶貝,謬視寶山,反以戒目為傷我目也。

行者道:“賊怪甚不達理!我雖不受王惠,你偷他的寶貝,僧人是我同氣,我怎不與他出力辨明?”蓋立德非由於感恩,施功不專為一己,無我相、人相、眾生相而為明也。“大聖先加一棒,八戒後築一鈀。那怪九頭,轉轉都是眼”。即不能鑒前而知止,又不能顧後而知戒,眼雖多,亦奚以為?

“現了本象,十分兇惡。八戒道:‘是甚血氣生此禽獸?’”正道有云:“禽即獸。”夫禽兩翼,獸四足,何以言即?《禮》云:“猩猩能言,不離禽獸。”獸兼禽言也。此九頭多目,是甚禽獸?禽兼獸言,極言其非人類,而並非一禽一獸所得而名狀也。

“那怪展翅斜飛,半腰裏又伸出一個頭來,將八戒咬去,歡喜賀功”。擬其斜行瞥見,偏聽狂齧,全與“四勿”相反,而不知鑒戒,妄自稱雄也。“行者複變螃蟹,咬斷索子,救脫八戒;使個隱身法,偷出釘鈀,遞與八戒。”蟹者,解也,難之散也。隱者,潛也,昭之孔也。蓋解脫糾纏,使潛行戒性也。

“八戒打進宮殿,破門碎器,驚起老幼”,正勵精努力,除舊生新之下手處;“行者忽見追趕八戒,就半空踏雲霧,一棒打爛老龍頭”,正是眼明手捷,撲殺偷心之老賊,以一禦萬之不二法門。薛文清有云:“萬起萬滅之私,亂吾心久矣,當一切決去,以全吾湛然、澄然之體。”此一棒打殺萬聖老龍,而碧波潭斯不為亂石所淆矣。

然萬聖老怪無識而行偷,溺於愛也。猶心具眾理而不辨是非,名雖萬聖,實是多偷。能死偷心,其怪易滅。若九頭孽邪多見而作賊,恃其智也。猶意附外誘而四顧賓士,名雖九頭,實是十惡。賊黨多端,其邪難除。是必大張天討,如秋令之肅殺萬物,方可懲創而維新。“行者忽聽得狂風滾滾,慘霧陰陰,仔細觀看,乃二郎顯聖七聖兄弟。”二者,偶也;七者,少陰之數,其時為秋。《道藏歌》曰:“白帝行氣道當新。”此除邪之大時候,大手段也,故曰:“倒是一場大機會。”

夫秋氣殺物,而天心仁愛行乎其中,殺中有生也草木枯解而萬寶成熟者,則天刑行,而頑殘殲,民志肅,君子秉義禔躬,而嗜欲絕、鼓德修,皆去汙維新之道也。道貴自知悔愧,方獲有濟。大聖因“曾受降伏,不好見他”,自知悔愧也。“八戒請住真君,與大聖話舊說因,即在二郎營內歡敘一夜,待天明索戰。”有姬公兼三施四、坐以待旦之義。

八戒築殺老龍子孫,細犬咬下九蟲一首,怪物逃生,止住勿追何也?蓋孽種盡鋤,已靖巨魁之穴;殺一儆百,姑開自新之門。

逆之首必誅,所以垂鑒戒;賊之附或宥,乃以昭至仁。“至今有個九頭遺種滴血”,蓋盡刑以快一時,不如贅刑以儆萬世也。犬發口中之聲,示讞獄以決梟。戌為九月之卦,寓藏寶於火庫。學者斬欲修誠,痛自刻責,立德立業立言,存幾希而異禽獸者,以此。

“行者變化駙馬之形質,討出兩匣寶貝”,化邪為真,從一得二也。“八戒撲殺公主,提出龍婆,留置塔內”,戒妖冶而示婆心,舍委存仁也。“國王究明不朽之舍利,並獲天生靈草”,解冤珍德,燭幽晰玄也。三藏安佛寶於塔頂,置龍婆於塔心,行者“將芝草把十三層塔層層掃過,安在瓶內,溫養舍利子。這才是整舊如新”矣。此飭躬砥行,步步腳踏實地,步步莫非天寶,豈彼空言虛悟,對塔談相論者比耶?

國號“祭賽”,示寶而不蓄德;寺名“金光”,流閃而不寧謐。

今“祭賽國”之“金光寺”,改作“伏龍寺”,暗然自得,迴光返照,斯可大可久。如萬聖、九頭炫耀徇私,行偷襲取,予聖予智,果何益哉?故結曰:“妖邪剪滅諸天樂,金塔回光大地明。”

第六十四回 荊束嶺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談詩编辑

悟一子曰:王道蕩蕩,世途坦坦,原無荊棘,荊棘生於人之胸中。人胸中在在荊棘,人人胸中有荊棘,而荊棘彌天漫地,寧獨一荊棘嶺哉?此篇特借荊棘嶺,以概自古及今,莫不皆然;借木仙庵談詩,以概自古乃今之談道者,皆有荊棘,莫不如斯談詩。

《南華》云:“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卻曲,卻曲,無傷吾足。”傷荊棘之充斥難前也。予不避荊棘之嫌,竊努天蓬之力,通而論之:凡古往今來鴻章麗詞,藻繪繽紛,淹博興核,敏妙絕倫。或故為澀晦,以誇淵奧;或放言觸忌,以逞才情;或宏辨百折,滾滾不竭,以資議論。按其實義,通無關於身心性命之學者,皆荊棘也!不特此也,凡著書立言,談玄闡幽,而不能身體力行,徒搦管掉舌,道聼塗説,雖發盡道妙,可法可傳,亦是鸚鵡巧簧,慢侮聖言,皆如木仙庵談詩,而為荊棘之尤甚者矣!

天生三教聖人分頭度世,其原同出於《河》、《洛》、太極、陰陽造化之道,後世道、法、禪宗分門別派,百譎叢生,爭鳴炫說,互相低誹,又皆荊棘中之荊棘!其儒教執中精一,廓然大公,民胞物與,至當不易,與守中定慧,無欲有欲,無我無人何異?孔子猶“猶龍”贊之,猶謂“西方有聖人出焉”。後世膠執章句,不能體認實踐,讀“玄”語必辟之,自背于羲文玄黃之義而不知;見“空”字必斥之,自背於孔子“空空”之說而不覺;論“真乙”之氣必疑之,自昧於孟子“養氣”之妙而不識;言“真空”必異之,自外於子思“自誠”之旨而不語。夫至造論理,豈論字句?必故為排貶,以為為聖道之防,廓然大公之謂何,非欲剪荊棘而荊棘橫胸之甚乎!

按《黃帝內傳》:道教始自元始天王,開闢混沌,以定三才,化生萬物,至周而老子傳《道德》五千言;按《周書》:儒教始于黃帝,命蒼頷制字,始有書契,至周景王二十年孔子生,而宣明其教;按梁王《佛統》:佛生於東印度國,其時周莊王九年四月初八日也。自漢明帝永平八年,其法始入中國大行。嘗稽東印度國人,性強健,好殺伐,以戰死為吉利,以善終為不祥。老子出函關,作浮屠法化之,令其內外剪除,不傷形體,名曰“浮屠”。周莊王九年四月初八日,恒星不見,星隕如雨,是夜釋氏生,能修伯陽之道,國人宗之日“佛“。佛即中國稱“神”之謂,其次曰“菩薩”。其國種類繁盛,無鰥寡孤獨,故人願往生焉。然則佛教由中國而及西度,由西度而複回中國,非彝教也。老子實為佛祖,佛實演老子之法;神即佛,佛即神,不過中外字音之不同耳。儒本于黃帝之制字,發三才化生之妙道,黃帝實為儒祖,孔子特宣明其教,奈何後世以黃老為異於儒哉?總緣不知三教之源流,而荊刺橫胸之特甚者也!佛者,神也;神仙者,神也。至誠如神,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同一稱神,而必謂儒與二氏有異,豈不自生荊棘耶?天帝愛其所生所化之人物,而特生聖天子以主宰之,養育之;特生三教大聖人以明其造化之理,盡其教化之法,善其萬萬世運會之氣幾。同生一時,分途牖導,天帝實式臨之。

予聞之,聃子宗通顯傳家,耶輸陀,釋迦妻;羅睺羅,釋迦子;上升時,妻、子躄踴甚哀,豈若今日之鰥且寡哉?後人惡其流弊,而不惡儒流之亦弊,執滯不察,摘其一句一字,輒加譭謗,侮聖違天,胸中自橫荊棘,何以剪世道之荊棘乎?今之儒者,掇拾時藝,希博青紫,其發端起念,只以賈各媒利榮肥為計,不知性命為何物?康濟為何功?所知所能,與經書所載迥異,儒教之異端,較二氏為更甚,而不知剪除荊棘,吾未知將何底止?不得不為此荊棘之說,為天蓬螳助一臂也。若此一書,說魔說怪,人視之為道中寸寸生荊棘,予視之實為道中步步布芝蘭,識者采焉。

篇首伏龍寺眾僧不知進退,妄冀同往,不識道中荊棘之多也。行者變虎止住,有“大人虎變”,非眾人所識之義。至荊棘嶺不能前進,詩稱。“處處薜蘿纏古樹,重重藤葛繞叢柯。為人誰不遭荊棘,那見西方荊棘多。”正明西方亦多荊棘,即指木仙庵“四操”空談詩文之類是也。八戒道:“若要度,還依我。”責在我之能自剪除耳。“身軀變長二十丈,把柄變長三十丈,雙手使鈀,左右摟開。”蓋身具二儀,手握三才,合五行而明戒性,努力剪除之意。故曰:“自今八戒能開破,直透西方路盡平。”

到一段空地,忽被十八公會友談詩。孤直公、淩空子、拂雲叟所吟詩句,俱道本身腳色,其義自明。唯曰“吾等非‘四皓’,乃深山‘四操’。”以見世之修道者絕俗避囂,寄跡深山,矯托隱逸曠致,高談性命而全無實學者,皆道學之曹瞞也。凡虛偽欺世之流,必欲結納誠實君子,以卜其名,故計攝三藏而與之談禪論道耳。

三藏對眾諸言,亦老僧之常談。至云:“訪真了元始鉗錘,悟實了牟尼手段。”又云:“玄關口說誰人度,我本元修大覺禪,有緣有志方能悟。”此本道教之真諦,而非虛悟之空禪,佛即仙也。四老謂“聖僧乃禪機之悟本”,亦可謂知言。拂雲叟道:“禪雖靜,法雖度,須要性定心誠,總為大覺真仙,終證無生之道。”亦為的旨。至云:“我等之玄,又大不同。”言天生自然本質,無破無傷,不假修為,還返而證道者。此有質而不加修,有知而不實踐,外務高談而內鮮實濟,此其所以為“操”也。

曰“我等生來堅實”等語,皆狀其質,無甚深義。至於“道也者,本中國,反來求證西方,空費了草鞋,不知尋個什麼?石獅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徹骨髓。忘本參禪,妄求佛果,都是我荊棘嶺葛藤謎語,蘿蓏諢言”。又云:“必須要檢點見前面目,靜中自有生涯。沒底竹籃汲水,無根鐵樹開花。靈寶峰頭牢著腳,歸來雅會上龍華。”此數語,句句打破禪關空寂,勾出玄妙精髓。一部《西游》立言之大要,“荊棘嶺”通篇之骨子也!

淩空子道:“拂雲之言,分明漏泄。聖僧不必執著。”此先師借拂雲、淩空之口,顯傳妙道真諦也。既達真詮,須知偽學。四操為月明游,原不為講論修持;四老與木石居,只成就赤身鬼使。聯章琢句,徒工文翰以誇奇;寄傲棲遲,悠游林壑而自棄。無體無用,矜命非凡,言清行濁,不知老死,亦可哀哉!甚有修真誤認,貯阿嬌以采煉陰精;妒正防賢,縱紅蓮而破傷戒行。此弄月吟詩,杏仙作合所由,極著其偽也。

三藏道“汝等皆一類怪物”,均操行也。始以風雅談玄,今以美人局誘,明明指破,無庸贅詮。天明驚散群妖,師徒尋出根蹤,乃檜、柏、松、竹等木為怪,分明仙佛門中荊棘之精,而偽為道學之怪也。八戒努力,一齊築倒,豈不軒然明快哉?學者慎毋舍性命之實功,而空談道德,作無益之詩文,而甘為荊棘嶺木仙庵之四操。陸象山有云:“寄語同遊二三子,莫將言語壞天常。”鄒南皋亦云:“寄語芸窗年少者,莫將章句送青春。”同一義也。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設小雷音 四眾皆遭大厄難编辑

悟一子曰:前篇假仙矜誇資稟,不事修持,徒滋講論,虛作詩文,僻居逸處以為怪;此篇假佛竊取名理,工飾外貌,多誘善惑,人莫辯識,似是而非以為妖。彼自害而害人者小,此害人而至於陷命滅性,乃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所以為大厄難!

“三藏既脫荊棘攀纏,又見高山天接;過嶺西下,忽見樣光藹藹,彩霧紛紛,樓臺殿角,隱隱鐘磐。行者仔細觀看,瑞藹之中,又有些兇氣景象;也是雷音,卻又路道差池。”蓋道學真偽,各有一種氣象。真者根心,偽者飾貌。根心氣象,如樹生之花,精神煥發,本諸自然;飾貌氣象,如剪綵之花,色澤沮澀,出於汝點。暗然、的然攸分,明眼人自能辯識。所以行者細觀而知道差他。雷音寺而曰:“小”,即小人之的然也。三藏看不真,而不見其小,故道就是佛祖道場,誤入其門,率徒下拜。行者看得明,而見其小,故掣棍喝道:“怎麼假倚佛名,敗壞如來清德?”聲罪致討,名正言順。然三藏早已下拜而墮局,縱有智者,亦無如之何矣!

“被他撇下一副金鐃,連頭帶足。合在鐃內。師徒一齊被拿,身心俱遭困縛。佛祖現出妖身,阿羅都是小妖。”這正是小人之道小而陷人之魔大,錯入旁門,豈不枉費求道之心?詩句甚明,不必詮說。“金鐃”者何?“鐃”與“撓”同義。莊生曰“天生萬物,無足以撓心”者,言不可屈撓至剛也。小人之心,邪僻徇欲,堅忍不拔,作惡怙終,執迷不通,全然昏黑,無一隙之明,所謂“下愚不移”,如金饒膠合而不能撇脫響亮然。故行者合在金鐃裏,黑洞洞不能得出。其勢力又能潑用其金,上下彌縫,隨高就下,專工排陷。故我置身于高,而彼即以高制我,而我行不通;我置身於卑,彼即以卑制我,而我行不通。總是其昧心剛愎,而無隙縫孔竅以容人轉動也。“行者變鑽鑽不動,眾神力薄掀不動,玉帝差二十八宿使槍、劍、刀、斧,扛、抬、掀、撬,漠然不動。”此正“天生萬物,無足以撓其心’,所謂錮蔽已深,牢不可破也。

亢金龍道:“觀此寶貝,定是個如意之物。”指其黑心如其惡意,而權勢法力足以籠罩人物也。君子不幸遭陷,必內持中正小心之理,外借猿引犄角之勢,方可脫離免難,韜其明而就其暗也。否則,未有不糜爛肢體,喪其性命者。”亢金龍變角尖如針,順著鈸口合縫上,用千斤之力方能穿透裏面。”“合縫”者,兩鐃適中之處,順其口之張合也。“亢”者,固非附會諂媚,然亦非高亢,乃上下相當而無卑屈,言執中正之理,而力大於身,心細如發也。“行者將角尖鑽孔竅,身子變芥子,蹲在鑽眼裏得出。”所謂小心空順,仔細鑽研,不矜己能,倚角猿引,識得竅中竅,踏破天外天也。

“掣出金箍棒,打破金鐃。”一悟而千迷頓解,一敗而四大如虀,小道之迷惑,亦何足恃?此老魔能不夢中驚覺也。然其曖昧黑心,不可屈撓,可解識而破。至其竊持“民我同胞”、“物我同與”之說,則入為道中之至真,而人神所不能出其籠絡者,所以又有後天袋之為大難也。

那妖道:“此處喚作小西天,因我得了正果,天賜與我寶閣珍樓。”自稱為“黃眉老佛,設象顯能,要打賭賽,將汝等打死,等我去見如來取經,果正中華。”蓋欲自我作祖,妄自尊大,而不知為剽竊假託之小人也。“爭戰之頃,老妖解下舊白布搭兒,將聖眾一搭兒通裝去”,由其怒心一起而羅致多人;“個個捆住,不分好歹,俱擲之於地”,以陷諸獄也。

夫佛法無差等,不分好歹,兼愛也。今轉而為兼惡,以生人之具,而為殺人之物,其妖邪為特甚,此所以皆遭大厄難也。就其後天袋而論,至大也。即“民我同胞”,“物我同與”,“佛無差等,不分好歹”之意。經云:“若菩薩為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與儒家所謂“廓然大公,無內無外”何異?若雲佛無差等而不分好歹,則抹殺其妻耶輸陀,其子羅睺羅,及父母養生送死,悲痛之行,以至語射于教諸天神,一切忠信孝弟之說矣。此“不分好歹”,即是作惡,故為假佛。空有其寶,而倒行逆施,真不識佛門衣缽也。

試看行者將身解脫,先解師父,次放八戒、沙僧,又次解二十八宿、五方揭諦,又次牽馬,又次還尋行李,一顛沛患難之頃,而猶分親疏、尊卑、貴賤、緩急,次第有等,即此已是佛門中行李衣缽,詎“佛無差等,不分好歹”之謂?故曰:‘人固要緊,衣缽尤要緊!包袱中有通關文牒、錦斕袈裟、紫金缽盂,俱是佛門至寶,如何不要?”言君命、師傅尤為要緊。讀此者,可悟“佛無差等,而不分好歹”者,即是偽佛、毀佛也。

“行者見得衣缽而大喜,驚動老魔而大戰”,總為此衣缽也。“行者見得分明,眾人不解其意,又被都裝在裏面”,而混入於不分好歹之布袋也。“行者跳在九霄,嗟歎多時,寧神定慮,以心問心”,不覺痛恨浮大無主之為魔,思得蕩魔天尊,以靖此大難,實未得其原主,故云:“仙道未成猿馬散,心神無主五行枯。”

第六十六回 諸神遭毒手 彌勒縛妖魔编辑

悟一子曰:六經皆治心、治世之法物,本諸聖賢,精神血脈,明體達用,大小兼該,而總不離于一真誠至寶也。後世俗儒偽學,莫不剽竊其說,掇取功名,其立心起念,只為榮肥之計,竟忘其本來面目,甚至盜名托義,敗壞綱常,行好作亂,無所不至,是救世之書而反為禍世之資,罪可勝誅哉!莊生謂“儒以《詩》、《書》發塚”。”,予則謂儒以《詩》、《書》滅性害命,與黃眉童兒暗拐佛門布袋諸寶貝,以假佛作怪何異?此仙師特借黃眉假佛,寓言假儒流毒之害,以為世道人心之大防也。人心昏昧無良,惟賴聖賢《詩》、《書》之澤,啟迪開牖,以兼成康濟也。今之偽儒,借堯、舜之道,而為盜蹠之行;托孔、孟之言,而濟漁獵之志。其生心害政之禍,烈於洪水猛獸矣。雖聖賢亦未如之何,故批提曰:“大聖無計可施。”

讀者謂小雷音之假佛,自當求大雷音之真佛以治之,何釋此不務而漫為武當、蠙城之行,豈不多此一番躑躅踉蹌?噶!埋沒作者關係世道人心之碩論鴻文矣。二位祖師,一鎮北方,一鎮泗洲,皆以治水顯靈,而猛獸、毒龍、水母、水猿、一切龜、蛇、龍神大將,皆其所制伏而且為之用,是洪水猛獸猶易馴治也。溯厥生身成道之由,敍述收伏神通之大,若舍此二祖,無能蕩平者。今非惟不能蕩平,而神將反被裝去,正極擬偽學之禍,烈於洪水猛獸也,豈不可痛哭流涕哉?

“行者對功曹滴淚道:‘我如今愧上天宮,羞臨南海,怕問菩薩之原由,愁見如來之玉像。才拿去者,乃真武龜、蛇、五龍,叫我再無方求救,奈何’”妙哉仙師!行者豈真愁、怕、羞、愧,隕涕若是?益深痛天仙佛祖立教,原以度世釋厄,今學者即假其教以禍世荼靈,拿弄其真而恣行其假,雖菩薩、如來,亦已無可如何。一提其因,一想其容,而已慘戚難忍,又安忍複見之耶?夫聖人垂訓,道智化愚,善身心而福萬物,今反掠其說以濟欲,竊其義以長奸;洪水可治而此流不可治,猛獸可馴而此毒不可馴;起尼山、泗水於今日,當亦如武當、泗洲同調而無可如何。噫!行者為佛子,而愁見如來;使行者而為儒生,當羞登杏壇之函丈,愁聽璧水之鼓鐘矣。蓋不禁感慨悲慟,而甚言偽學之為禍烈耳!

那妖見龜、蛇、龍將,怒道;“備生有何法力?”見太子四將笑道:“你有甚手段?只好欺侮淮河水怪罷了。”喜怒任情,毀神侮聖,屢戰屢捷,一齊被裝,其為害豈不烈於洪水猛獸哉?當此淒慘之時,必得極樂場中第一尊佛祖大開笑口,主持世教,指示天地生人之心,令人人在根本上下種,個個務切實返裏,禁絕騖外偽學,尋還已碎真金,方是狂瀾砥柱,猛毒神杵也。

行者忽見彌勒下降,指示後天袋為人種袋,乃仁心、仁政之本原,包羅天地萬象,非可竊以欺君罔世者;狼牙棒為敲磐槌,乃振俗醒迷之法器,覺悟智、愚、賢、不肖,非可執以傷人害眾者。治之之道,莫如務實;務實之道,如種瓜然。種瓜得瓜,生根課實之理。彌勒種一田瓜果,以誘其渴食,示舍華就實之方。下手之法,必先禁遏節制,抑其故智。寫一“禁”字於掌中,運之於掌而俾無誇詐、奢靡、侈大、貪婪之行。且攻且退。放禁善誘,漸引近實,而乘機開悟;入其腹心,使知有性命之關,因而收服以攝其心。此行者變瓜入裏,抓腸蹬腹,擺市攻心之大法力也。那妖只叫。“主人公,饒命!”方知性命為緊要之至寶,而識得主人公矣。其後天袋、敲磐槌,自不得倒行逆施,為世所憂患矣。

食瓜實而知實學在於性命,入布袋而知布種切在己身。散碎真金,失而復得,須融會一氣;帶來故物,放而仍收,宜返本還元。佛祖駕回極樂,眾神各歸本位,師徒解厄脫身,除小雷音而赴大雷音,皆務本實學也。嗚呼!黃眉借包羅萬象之布袋,而為婪收眾生之欲壑,殊可悲涕,幸得一瓜實以收之。今儒、釋、道門中,多黃眉鐃袋並施,安得遍地種東陵而重煩行者哉?

第六十七回 拯救駝羅禪性穩 脫離穢汙道心清编辑

悟一子曰:這篇書明大隱不妨居市,居市而不可為市孽所侵;離塵不妨入塵,入塵而不可被塵跡所染。前文木仙庵之偽仙,小雷音之假佛,俱另作規模,似避囂絕俗之狀,非大隱實學。

篇首“三藏道:‘往那條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前行自有宿處。”’言當隨遇而安,不須預計也。仙師故設言稀柿同極汙之處為喻。柿落實,剛離“木”而為“市”。七絕,比人七情。愛戀難割,終歸毒害。至積久為穢,夙障為山;陰氣釀成蟒穴,康莊變作豕途。此駝羅莊吃人之長蛇所由來,七絕山拱路之封豕所自出也。

“駝羅”者,即梵語“陀羅淨土”也。“共有五百多家”者,乃羅漢所居,釋典“阿羅漢”,總名殺煩惱,堪總供養,不受三界所生,遠離諸惡,清淨受用,所謂“禪性穩”也。今與稀柿同為鄰,而連遭蛇怪侵吞牲畜,男女惶懼危殆,是性地鄰於蛇窟,淨土翻為舌場,岌岌乎如拯溺救焚之不可緩也。此非有大智慧、大法力如孫行者,未易消弭驅除,獲有寧宇。豈彼爛西瓜之凡僧,落湯雞之凡道,所能穩禪性而清道心哉?唯行者第一等手段,方可唱喏承擔,再無別人可請。

然非潔己寡營,而或留戀金銀田土,便是貪貨漁利,與市為徒,雖齊心除害,仍是以魔攻魔,萬不可得。故行者現身說法,塵視金銀,而不與市同黷;累視魚田,而不與市同漁。推積德是務而已。蓋市心狙檜多端,而總似一蛇,道經云“煩惱毒蛇,睡在汝心”者是也。其積習也,見牛馬則噬,見雞鵝則噬,見男女則噬,無論人物巨細,籌之爛熟。目懸兩炬,暗中睹利極明;舌舞雙搶,左右遮攔最捷。只到平旦之時,天心來複,未免消阻閉藏,究竟藏頭露尾,出不得高人手眼。但當氣盛,軟柄槍無限花巧;及至途窮,張巨口頃刻平吞。籲!可畏哉!常人畏之,而恐遭其口吻;至人迎之,而如見其肺肝。至人之體,剛潔純粹,磨不磷,涅不淄。故能身入市心,而不為所化;躬親利藪,而不為所傷。

最妙在蛇腹裏搭橋、變船二義:謂茹膏血而長蠢肉,何如枵腹以駕東虹,為有利行之積德也;聚資斧而肥幻脊,何如破產以造慈航,為有施濟之積德也。殄嗜欲之惡孽,結普渡之善緣,恐怖俱泯,各遂所生,功德備至,咸安其性,何快如之?

今而後虔心實腹,變相施工:拓開萬古之心胸,久塞胡同,還成舊路;離脫千年之宿障,積汙柿嶺,同證菩提。即玄宗內典所云:“對境忘境,不沉於六賊之魔;居塵出塵,不落于萬緣之化”是也。故詩結云:“六欲塵情皆剪絕,平安無阻拜蓮台。”

噫!妙哉!觸目蓮台,個個人心成淨土;通神花藏,家家有路透西天。超柿同而濟蓮台,孰清孰穢,孰塞孰通,惟人自悟。然駝羅莊之懼蛇,何不徒而去之?稀柿同之積穢,何不盡伐其木?其殆地無苛政,孽根不易除歟!

第六十八回 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為三折肱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至七十一,皆明修煉金丹大道,惟張紫陽《悟真篇》為得其宗,人當紹衣而身體,觀後結出“真人棕衣”一段自明。

提綱特揭“朱紫國”三字,寓朱紫之貴,倒射不如紫陽之真也。漆叟喻“犧牛披錦繡”,尼父視“富貴若浮雲”,子輿“重天爵之貴而輕繡梁”,君平謂“高車駟馬帶傾覆”。陳處士云:“紫陌縱榮爭似睡,朱衣雖貴不如貧。”自古聖哲深切指示,奈何世人讀盡萬卷千經,而竟不識字耶?

行者劈頭喚醒道:“師父原來不認得‘朱紫國’三個大字。”蓋朱紫塵榮,幻夢泡影;帝都皇洲,征禪代謝;欲知後來,須觀前世;前之視後,亦猶後之視前。故三藏溯三皇而迄五帝,由揖讓以及征誅;垂統爭雄,兼併角力;治亂相尋,延促殊撤,而終歸于唐王之一夢。噫!於敷演迂論之中,而寓無限悲歌感慨妙諦。正如城上杏黃旗,風吹亂擺,若非老孫看不明白,饒你識天文,知地理,辯陰陽;安邦立國,寄書酆都,改加年壽,一切皆屬“魏徵”。終不若拜佛祖,取《大乘經》三藏,為能超度孽苦升天也!《法苑珠林》云:“孔雀雖有色嚴身,不如鴻鶴能遠飛;朱衣雖有富貴力,不如出家功德深。”朱紫國王有色嚴身而身危,有富貴力而心病呻吟,嗟歎拯救無人,卻不與唐王夢遊地獄一般?

稱“會同館”者,不期而會,不約而同;前古後今無異世,爾疆彼界有同規也。國君衣朱紫而享光祿,國人圖衣食而走利名,同一口體之嗜欲,而均病性命之膏肓。”故八戒一聞酒米綾羅,飲食芬芳,而不禁垂涎入市矣;行者一見皇榜招賢,朱紫列土,而不禁喜就醫國矣。究竟轉東過西,逐物充腸原是假;須知彎腰揭榜,隨緣醫國亦為要。八戒求食而得名,不意中忽懷醫國之榜,子子孫孫、奶奶媽媽、婆婆公公,一齊悻得虛稱;行者作耍而認真,敦請時儼居王者之位,尊寵的,承奉的,排班的,參拜的,頃刻間演成傀儡。

但凡果是豪傑,出口鮮不驚人,故庸愚不驚,不足為豪傑;真有經綸,下手難與慮始,故始謀不拒,不足以善經綸。此行者進前厲聲而國王唬倒,闡攄妙理而“叫他去罷”也。語之驚人者,不在“進前厲聲”,而在“一千年不得好”。人不修道,縱所營富貴皆遂,亦是鬼窟生涯,與死為伍。生而病,病而死;生為病人,死為病鬼;萬劫輪回,何時了歇?千年不好,該萬劫受病而言,豈不驚愚?理之莫測者,不在“懸絲診脈”,而在“三毫每條各長二十四尺”。《素問》、《難經》、《本草》、《脈訣》,治一時之症,延一生之命而已。醫術之庸,若分三毫為三關,簇五行為精氣神。按三毫為二十四氣,天關在手;合三條為七十二候,地軸生心。乃治千萬年之病;而為醫術之大經綸,世人萬難深識!故仙師於結尾指示曰:“心有秘方能治國,內藏妙決注長生。”

予嘗游涇陽,題藥王祠聯云:“民間疾苦幾何?飲之食之,宜從仙子尋丹決;世上膏肓萬狀,名也利也,何似山頭多白雲?”撰此者,想認得“朱紫國”三字,而能打破人間蝴蝶夢,請進而共讀此書。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間修藥物 君王筵上論妖邪编辑

悟一子曰:浮榮虛業,夢熟黃粱;世味塵緣,捷于石火。世人目為老僧之常談,謂名教中自有樂地。究之終身碌碌,系風抱影,瞬息長眠。古往今來,解脫者幾人?盧仝曰:“功名生地獄,禮教死天囚。”真堪醒夢破迷!仙師此篇,特提清夜之良心,指示修其之覺路,令人自認自識。蓋欲修道,莫先清心;欲清心,莫先去病;欲去病,莫先知其病根。古之神醫,視矚重垣,術驚二豎。懸絲診脈,原非荒誕,不過形容三思而貫通,默運而神會之意。

鳥之雌雄有定偶,鳥離群則鳴;人之陰陽不可偏勝,人失調則病。醫治之妙方,愚盲沒處捉摸。醫官道:“八百八味,理無全用”,見其用之不能全也。行者道:“藥不執方,故要全征”,見其方之神於用也。曰:“八百八味”,明二八之數也。二八者,即《參同契》所謂九還、七運、八歸、六居。九、七皆陽數,合成十六,男子真精全;八、六皆陰數,合成十四,女子天癸至。以月之上弦、下弦為象,故又曰“上弦《兌》數八,下弦《艮》亦八,兩弦合其精,《乾》《坤》體乃成。二八應一斤,《易》道正不傾”是也。

《悟真》曰:“月初天際半輪明,早有龍吟虎嘯聲。正好下功修二八,一時辰內管丹成。”言陰陽交媾,宜修藥物之喉。故行者道:‘我等到夜靜時,方好制藥。”“及至半夜,天街人靜,萬籟無聲,八戒道:‘哥哥,趕早幹事。”’均指示修二八之候,急早下手也。取用大黃,至陰;巴豆,至陽。“大”者,“一”、“人”;“巴”者,“一”、“己”。人、己合而性全,陰陽和而藥備也。故八戒曰:“八百八味,只用此二兩,誠為起奪人了。”蓋言只用此二八,誠足起死回生,奪天地之造化,而為全征之藥味也。

前三藏答國王曰:“三個頑徒,更無一人知藥性者。”茲沙僧熟悉大黃性寒,八戒深諳巴豆性熱,俱若素善歧黃者,不知執藥性而論,雖知藥性,何能醫國?仍是未能知者。行者曰:“賢弟,你不知。”“你也不知。”特借此二味而屢提“不知”,以令人細研其妙,不可執粗跡而求也。

篇中“碾細”字,就藥而言,卻不就藥而言。“百草霜”,取土釜之調和;“龍馬尿”,取水宮之至寶。曰;“鍋灰”,曰“金汁”,其義甚顯。至攪和一處作為三九,攢簇五行而分理三才也。名“烏金丹”,以顯金丹之旨,醫國之秘方盡於是。噫!妙哉!仙師唯恐世人不知,又於藥引中結出秘妙六物,皆寓意也。“老鴉”為《離》中陰,取其氣;“鯉魚”為《坎》中陽,取其精。“王母粉”,陰土己也;“老君灰”,陽土戊也“頭巾三塊,”,聚頂三花也;“龍須五根”,環陽五耀也。取身中之氣精,合戊己而成圭,乃三五之妙道。此無質之物,從虛空中來,非世醫愚盲之輩所能識,故曰:“此物乃世間所無者。”謾評者謂此方醫謊病最妙,不知俚語中寓有妙理,而非謊也。那一般藥引用無根水,亦是天上落下;使龍王打噴嚏吐津液,亦非尋常雨水。如泥丸公所雲“精涎津唾液,只可接助為階梯”是也。

津液化為甘露,三盞送下三九,如轆轤之聲不絕,打透三關,而病根自除。此方醫國如神,何不明著竹帛,使天下後世俱得服食?秘而不言,何也?行者道:“國王倒是個大賢大德之君”,“我與你輔弼而左右之。”此知苟非大賢大德。不可輕與。祖師云:“得人弗傳秘天寶,誤傳匪人,七祖受苦。”考昔紫陽真人三傳匪人而三遭天譴,可為鑒戒!豈容明著竹帛?故八戒說“藥裏有馬”,而歇後不吐;行者即嗔其口敞,而忽以“馬兜鈴”掩飾之,皆發明不可輕泄以賈禍也。

下文伏太歲解金鈴,迎金聖,,乃下手金丹之訣,然不明失散之由,不識還返之妙。國王筵上之論,正明失散之病根也。烏者。《離》中之精,本有元配,失群不返。而獨烏無偶,雖能內養五神,不能外合一氣,只去得身中後起之病,未退本來身外之身。故前用‘烏金丹’,猶非純陽紫赤真金也。

國王道:“正值端陽之節,在海榴亭看鬥龍舟。忽然一陣風,現出妖精,自稱‘賽太歲’,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將金聖宮攝將去了。”端午為天中之喉,忽然風起,六陽始遇一陰而成《姤》。夫《姤》者,天風也,□卦爻圖略;《剝》之漸也,《複》之根也。在人之身,如始禦女而貪結子,戲龍舟而好頑耍,故曰“御花園海榴亭鬥龍舟”也。此時也,破六陽《乾》體之真金而陷入於《坤》土,則彼六陰《坤》土反得真金而為《複》。《複》者,地雷也,□卦爻圖略也,《剝》之反也,《姤》之終也。雷出地奮,勾芒之神自現。“自稱‘賽太歲’”,正如獻真金而禱祀之,豈不是“賽”?麒麟者,仁獸也,性惟愛物;獬豸者,神羊也,智能惡奸,即愛惡之心。太歲窟穴于其中,而攝去金聖宮,則吾失其愛,易所不愛而成憂;得其所惡,易其所不惡而成疑。憂疑之疾所由錮,非仁者不憂,智者不惑之本體矣。

然數載憂疑,三年積滯,用一貼靈丹可打通;若大歲收服,金聖迎還,非三折妙訣不易得。避妖樓避不得邪來,如躲得正南上,正不得邪去。卻須認他,惟認得出他,方知病根,可修藥卻病而安邦。故曰:“安邦先知君王病,守道須除愛噁心。”曰“王”,即心君也;愛噁心,即君心也。

第七十回 妖魔寶放煙沙火 悟空計盜紫金鈴编辑

悟一子曰:金丹之道,《易》道也。《乾》、《坤》其門戶,《坎》、《離》其妙用,《姤》、《複》其化機。《姤》終必至於《否》,《否》則必至於《剝》,《剝》極則必歸之於《複》,《複》則必歸於《泰》。陰陽消長,迴圈無端。即篇中所謂“有來有去”者。是大修行人,先具一雙慧眼,亟須狠力一棒打殺,不使他再到剝皮亭。潛通消息,方能消息由我,相機下手,盜轉紫金鈴,迎還金聖官,完全《乾》體,而超凡出世也。

“金鈴”者,先天真乙之寶,混而為一氣,分而為三元,人人具足。只因交《姤》之候,忽然失去。如治國者,不能內安而召取外亂,舉國憂疑者然。若非良謀善策,大展雄才,以圖恢復,僅作避妖地穴,終避不得。三番四覆索取宮娥,能無日促國百里乎?國王筵上一論,說出病根;行者酒中滅火,講明丹決。乃因病立方,大展經綸之妙手也。這般法力,正是打開生死路,明師傳授的大道。詩中“為鼎爐”,“團烏兔”,“采陰陽”,“悟玄關”,“運天罡”,“移斗柄”;“退爐進火”,“抽鉛添汞”“攢簇五行”,“和合四象”;“歸二氣”,“會三家”等句,字字金丹藥物火候之的髓也,同一金鈴也。

太歲本《坤》土,而得其《乾》金,既《複》矣。然挾女後而圖交姤,是《複》而複《姤》也。故太歲搖動金鈴,_放煙火而為害,放飛沙而為害,雖曰計,而實為妖魔。國王失《乾》金而陷於《坤》土,既《姤》矣。然不忘金聖而志圖迎複,是《姤》而複《複》也。故行者動靜不拘,變人物而為盜,變有來有去而為盜,雖曰計,而實為悟空。

“有來有去”,本是天理之流行。學道之人,當于天理流行中,討問出“一個神仙,送一件五色仙衣與金聖宮妝新”的妙道,開“有去無來”的正法眼,方能入道從真。故行者一變火鷂子而上極乎天,二變蜢蟲兒而下入乎地,三變道童而中位乎人。勘破上下今古,而能將有來有去一棒打殺也。

“戰書揣在三藏懷裏,莫與國王看見。”書中何語?蓋有難以形諸筆墨者,終秘而不言,正打殺“有來有去”之妙也。然天理之流行,如何打殺,得非誑世?不知打殺正是打活。打殺者,“有來有去”;不曾打殺,“無去無來”。故無去無來,仍不離有來有去的模樣。行者打殺而為無,仍一變為有,所謂“著有真成幻,去無不入中。有無俱不立,內外悉皆空”也。咦!妙哉!一雙黃金寶串,分明兩個夫妻,匹配團圍,連環相顧。若能於此物打通消息,便是降魔複聖的機關。行者徑入剝皮亭,不答妖王問,展施於胳膊之上,玩弄于禮法之中,乃去來無礙,微妙圓通之作用也。行者雖變有來有去,實是無去無來;雖是大王心腹小校,實是金聖心腹小校,總是國王之心腹小校。盜取金鈴,迎複金聖之下手秘訣也。

三個金鈴,火為神,煙為氣,沙為精。動而搖晃,則煙、火、沙散而為魔;靜而涵虛,則金火同宮凝聚而為丹。此般至寶家家自有,只因女後之姤,而入於魔手,原非妖魔己物。複得之道,仍須從魔手盜來。故失鈴出於姤,得鈴亦必由於姤。若非敘夫妻之情,彼此喜悅,把鈴與她收貯,終難下手,所謂“外作夫妻心盜賊”是也。

金聖宮說出“共枕同衾,前世之緣”,即騙出金鈴,付其收藏。又說“我與大王交歡會喜”,“做出妖燒之態,哄著精靈。行者在旁取事,把三個金鈴輕輕拿過”,俱是實法。最妙是“在旁取事”,“跟在我身邊,乘機盜我寶貝”二語。蓋金鈴系夫妻歡會付託收藏之物,盜之者,盜其夫妻之所有而為我有,竊天地之道化,非乘機不可得也。然又必深知奧妙,從容靜悟而取,非粗率疏躁而得。特演敘“不知利害,就扯棉花,進出煙、火、黃沙,驚動妖王”一段,以明難得易失之故。

仙師又借妖王之口,頻說“仔細搜尋”之語,以叮嚀提醒之。國王與金聖宮,真夫妻也,真者一姤而忽遭魔難,頃刻分離,“弄巧反成拙”也;太歲與金聖宮,假夫妻也,假者一姤而即成寶藏,還返有機,“作耍卻為真”也。結出二語,學者仔細搜尋。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觀音現像伏妖王编辑

悟一子曰:《敲爻歌》曰,“縱橫逆順沒遮攔,靜則無為動是色。”常人不解其妙,謂“靜則無為”,是道;而“動是色”,非道也。不知靜無動,動無靜,物也;靜而動,動而靜,神也。又曰:“酒是良朋花是伴,花街柳巷覓真人,真人只在花間現。”又曰:“只因花酒悟長生,飲酒帶花神鬼哭。”“神鬼哭”者,六賊三屍之鬼,不能倡狂也。古佛云:“汝知得老婆禪否?汝明得皮殼子禪否?”又云:“袈裟下大事不明最苦,裙釵下大事不明更苦。”皆言“動是色”之妙諦也。篇首“色即空兮,空是色,人能悟徹色空禪,何用丹砂炮煉?”即是此義。學人不仔細搜尋,而反視為癡愚,不知癡愚中之妙用,有非智者所能及。

行者變癡蒼蠅,而妖王不能窺其蹤跡,所謂“微妙圓通,深不可識,大智若愚”者是也。此金鈴妙道,非得真師附耳低言,終難解識。行者到娘娘耳根後悄悄的叫道:“你可再以夫妻之禮哄他進來安寢,我好脫身行事,別作區處救你。”此即附耳密傳之要訣。先次作夫妻,金鈴得而未識;再作夫妻,金鈴解而可得。分明兩次夫妻,而有顛倒反覆之妙用。娘娘聞言,驚疑不信,如下土聞道而見疑,以為鬼話也。行者曰:“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變做個癡蒼蠅兒在此。”噫!妙哉!他篇行者會變蒼蠅,乃其常技之變相;此處變蠅兒,則系變體之正諦。非神非鬼是蠅兒,明金丹入手,全在結嬰兒。變蠅兒而嚶嚶呼應,金丹靈悟之象也。娘娘道:“你莫魔寐我。”入在娘娘手中,方解惑而不疑,正形容結嬰入手之妙。

三丰祖師曰:“打開門,說與君,無酒無花道不成。”純陽祖師曰:“也飲酒,也食肉,守定煙花斷淫欲。”蓋酒足破除萬事,道家不禁,故行者道:“只以飲酒為上。”春嬌者,花也。春為花朝,嬌為花容,原是假相。“行者變作她模樣,在旁伏侍,卻好下手。”此花中之理,真天機下手之秘。“假春嬌在旁執壺道:‘大王與娘娘今夜才遞交杯盞,穿個雙喜杯兒。’”“娘娘與妖王專說的是夫妻之話,一片雲情雨意,哄得妖王骨軟筋麻,只是不得沾身。”俱是實事,即“守定煙花斷淫欲”之的旨。

夫妻作合,先天寶貝自現其中。然寶貝在其腰間,如何到得我手?必須伺其切膚受齧,不能自主之際,而後可以乘機竊取。故行者變三樣怪物,以攻其膚體;而妖主不覺自慚出醜,解脫金鈴矣。從旁伏待之假春嬌,著意觀看,因得下手得來。此有法有候,至妙至神,祖祖相傳之正法眼、大作用,《悟真》曰:“《複》、《姤》自茲能運用,金丹誰道不成功”是也。金鈴入手,棄假認真,金聖娘娘自當複合,外丹還返之法象如是。若執一身而尋取,則非以假易真、陰陽順逆之至道。故行者又自稱“外公”,“還我金聖娘娘來”一節,以演其義。此道原系教外別傳,故娘娘以“外受傅訓”一語以明其旨,弗看作俚謔之詞,博粲笑而已。

既得之後,須加溫養保護之功,切要防危慮險,故又以戰喻。夫戰者,危事也,殺機也。惟能守雌而不雄,方可保守而不失。行者道:“二三如六迴圈轉,我的雌來你的雄。”蓋雄,故失;雌,故得也。妖工恃搖鈴而自雄,不知已被守雌者所算,有而忽無,雄固所難得;行者守雌而搖鈴,不知亦犯自在者所戒,無而忽有,有而忽又無,雌亦不易守也。不立有無之名,並泯雌雄之跡,方為觀音自在之寶相。“只聞得空中厲聲高叫:‘孫悟空,我來了也!’”豈不是托淨瓶,拂甘露,霎時間煙消火滅之真空處耶?

金毛犼反本還原,紫金鈴仍歸自在;射雀還如自射,拆風即是傷雛;災因自作,亦因自消,犼無尤也。即如金丹至道,失之由我,得之亦由我,故曰;“犼項金鈴何人解?解鈴還問系鈴人。”此乃紫陽真人之的傳,得之于金聖還宮之時,特顯其象,以示宗旨。“宗”字加“木”,穿掛金聖之身;金木交姤,光生五彩,乃是真宗。天下後世所當紹衣而披服者也。服之三年,脫之一日,夫妻才得重諧,雌雄不失其群,陰陽不失宗位,金丹始終之義備,而大丈夫能事畢矣。朱紫浮榮,何足貴哉!故曰:“有緣洗盡憂疑病,絕念無私心自寧。”

第七十二回 盤絲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编辑

悟一子曰:前結“洗盡”、“無思”之語,似起下“盤絲”、“灌垢”之義。讀者未免視七情為喜、怒、哀、懼、愛、惡、欲,因而迷其本心。八戒忘形,為不能洗盡其垢,務一絲不掛,萬慮皆空,一塵不染,清潔自好而後可,似是而實非也。

《參同契》曰:“是非曆髒法,內視有所思。陰道厭九一,濁亂弄元胞。諸術甚眾多,千條有萬餘。”鐘離翁曰:“涕唾精津氣血腋,七般靈物總皆陰。若將此物為丹質,怎得飛神上玉京。“緣世人從業識中來,卻又因業識中而去。一陽奔失,形雖男子,而身中皆陰,非惟真精七物屬陰,五臟六腑,俱陰無陽。若獨修此陽裏陰精之物,孤陰無偶,如牝雞抱卵,欲抱成子,萬不可得。其所抱成者,亦是螟蛉異種,如此篇中之蜜蜂、螞、蠦等之陰毒,非本性之嫡子,豈不迷失其本源耶?

更有稍識陰陽之義,而不識陰陽得類之的,乃妄猜為禦女采戰,以陰煉陰,拋身滅身者,尤可憐憫!此提綱“迷本”、“忘形”之所由著也。

首敘“三藏別了朱紫國王,正行處,望見是個人家,欲自去化齋。”寓言學道者辭別富貴,嚮往修行,錯認人家,執已獨求之意。“原來那人家沒個男子。”乃純陰寡陽之處,如詩中所雲“遊蜂錯認真”者是也。“靜悄悄,雞犬無聲”,二物屬陽而全無,陰寂可知。“見女子踢氣球”,陰氣交互之象。石洞、石門、石桌、凳,內外俱陰質也。故總擬之曰:“冷氣陰陰。”

“長老心驚,、暗忖多凶少吉”,身心閱歷而始驚疑也。然雖驚疑,“沒奈何,只得坐了”,以舍此之外,別無尋討處也。那知此內安排的東西,不過是人油、人肉、人腦,盡人身之陰質,絕無陽氣,故曰:“若是這等東西,我和尚吃了啊,莫想見得世尊,取得經卷!”即“若將此物為丹質,怎得飛神上玉京”之義。迷人不識真本,誤認門戶,轉轉糾纏,莫可解脫,如繩捆高吊一般。即欲尋思出路,脫去外層,還有裏層;解了上截,還有下截;思愈多則門愈閉,與絲繩漫了莊門何異?旁觀者見其千百層穿道經緯,而不知實是盤絲嶺盤絲洞七個女怪而已。噫!一盤迷局無頭緒,七扇靈扉總障緣。若欲更求解脫地,亟須沐浴任天然。

提出天生浮垢泉一座,宜從正南方寸之地,尋出除舊生新之境。此境原是天仙所處,亦是妖怪所到。倘誤認妖怪為天仙,而轉思變計,雖一時盡損盤絲,而又入旁門邪行矣。故“行者一變為采腥之蠅,釘在路旁,須臾間,見絲蠅皆盡,而又聽得一聲柴扉響處”,即人思變計而又見旁門也。若行禦女之術,是自促於死。行者道:“這七個美人兒,假若留我師父,要吃,也不夠一頓吃;要用,也不夠兩日用。動動手,就是死了。”仔細算來,有不為眾妖蒸啖之肥肉也幾希。

敘湯泉出處,原諸後羿射日,落九留一,喻“陰道厭九一”之意;敘眾女脫衣洗浴,極擬豔質銷魂之狀。彼婪色之餓鬼,自必如餓老鷹,張翅輪爪,叼去衣服,而罔顧廉隅;彼漁色之淫精,自必如鯰魚精,滋東滋西,腿襠亂鑽,而棄舍體相。行者、八戒,俱是現身說法,顯相形容。叼衣鑽襠,俱禦女採取之象也。氣盛時,“一味粗夯,不知借玉憐香”;禍發來,百骸受傷,卻如左磕右跌。“身麻腳軟,頭暈眼花,爬也爬不動,只睡在地下呻吟”,俱是實事,豈不性命了耶?

“七女笑還舊室,八戒多跌跟頭”,無得於人,反害於己。《陰符經》云“火生於木,禍發必克”,此之謂也。且陰類多端,抱成似我,而絕非本種,非但不能實腹成丹,抑必至於通身作毒。其幹子蜜、螞、蠦、斑、”蜢、蠟、蜻,當纏滿肢體,而千變萬化,莫可醫治。雖有黃、麻、□(左“鳥”右“戎”)、白、雕、魚、鷂之藥,亦失之後矣,深足鑒戒。

《莊子》云:“吾守形而忘身,現于濁水而迷於清淵。”予則云:“若忘形而禦女,迷於清淵而觀于濁水。”此等旁門邪行,急取一把火燒個乾淨。

第七十三回 情因舊恨生災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编辑

悟一子曰:上文因孤修之非,而變計于采戰;此又因采戰之非,而移情於燒煉。總皆思慮之識神,強猜誤度所為。雖有千眼萬目,自謂張天羅地,明極四表,終是眼下寸光,盲修瞎煉也。豈知真陰真陽之妙,至簡至易,純粹精一,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日用尋常,天然自在,隨手拈來,微妙莫測也?若燒煉朱汞黑鉛,有質非類之物,乃是釀毒殺身,萬無長生飛騰之理。

純陽翁曰;“可惜九江張尚書,服藥失明神氣枯。不知還丹本無質,反餌金石何太愚!”紫陽翁曰;“休煉三黃及四神,若尋眾草更非真。時人要識真鉛汞,不是凡砂及水銀。”白樂天曰:“東嶽前後魂,北邙新舊骨。複聞藥誤者,為愛長生術。”《魏夫人傳》云:“昔有再酣靈液而叩棺,一服刀圭而屍爛。鹿皮公吞玉華,而流蟲出戶;賈季子咽金液,而臭聞百里。黃帝火九鼎于荊山,尚有喬嶺之墓;李玉服雲散以潛升,猶頭足異處。墨狄飲虹丹以投水,甯生服石髓而赴火。務光剪薤,以入清冷之泉;相成納氣,而胃腸三腐。”均明燒煉服食之術,不足為貴,非自然造化之大道,皆此篇之金針也。《道藏歌》曰:“觀見學仙客,溪路放炎煙。陽光不復期,陰精不復明。”悲燒煉之曲徑,障本然之大原。猶取外物而欲成胎,綴采花而希結子,必不得之數也。

黃花觀道主,燒煉鉛汞之流。觀額門聯,虛張“黃芽”、“琪花”之號;“坐著丸藥”,便是修道者,冤家藏伏處也。道士曰:“這枝藥忌見陰人。”只知人屬陰,而不知己為陰中之毒。此輩假託秘術,聾瞽愚蒙,咨婪財帛,勾誘脂膏,不盡肉竭髓,難填其壑。七妖所訴先搶衣服,後行奸騙之事,即其門中家常憤業。以自作者轉以誣人,猶欲戀食人肉,而反惡人害己也。“取梯子上屋樑,取下藥來。”貯藥已久,專以毒人,乃刮取鼎上輕清之物,即時師燒煉家所謂“拔毛飛升至寶”也。

道士曰:“我這寶貝,若與凡人吃,只消一厘,入腹就死;若與神仙吃,也只消三厘就絕。”又曰:“但吃下,個個身亡。”痛指金石之藥至毒無比,仰之者必死,不可不慎也。獨是大聖已知茶中有毒,何以不即救止,必待吃後方與分理?道士曰:“你撞下禍來,你豈不知?”只因在盤絲洞化齋,禍中于深思而不解;又因在濯垢泉洗澡,禍成於淫佚而難制。自撞消渴癆瘵之禍,甘心破產殉身以求死藥,情勢有非人所阻遏者。故邪師得以毒藥投之,深信不疑,雖死無怨,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也。

到此盡頭,七女牽纏之本相,自現膿血之質而已,何能飛升?道士吃肉之狠願,方明眼下之識而已,何能超遠?絲繩晃亮,雖有穿道經緯之巧,思頭窮處,“蜘蛛”還自“知誅”;兩脅金光,縱有千隻並放之焰,十里餘外,“蜈蚣”怎及“悟空”。黎山老母熟陰符,說出百眼魔君多目怪,指純陰之識神,包藏毒焰;毗藍婆子司陽氣,宛然千花洞上紫雲山,狀至陽之燦赫,顯透光明。繡花針,非鋼非鐵亦非金,昴日眼裏煉成真。朗自然之慧照,捐意識之迷津。“響一聲,破金光”,無數聰明終是幻;“合了眼,裝瞎子”,太陽一出火無光。蜈蚣陽毒之本相自現,道士“黃芽”“琪花”之道安在哉?

慧以破識,陽以制陰,微以寓顯,善以消惡,一以畢萬,丹以解毒,此篇兼該其旨。修行人能於公雞之母,除服娛蚣處,深得真假,收伏根源,則一切旁門障礙,燒成燼煨,可得命而了性矣。

第七十四回 長庚傳報魔頭狠 行者施為變化能编辑

悟一子曰:枯修采煉,無益長生,反多促死,是魔非道矣!舍此之外,再向何處討尋消息?務必虛已下人,求明師指示。或盛氣大言,或狐疑阻滯,則必起莫大魔頭,擋住進西大路。篇首雲“行功進步體叫錯”,指示學人須小心請教,得個真的去處。

“三藏師徒打開欲網,跳出情牢,正行處,忽見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個是摩天礙日。見老者高叫:‘西進長老且暫停!這山上有一夥妖魔,吃盡閻浮世上人,不可前進!’”此是因自高自大,率意冥行,不肯求教,自聳凶峰,化作魔頭,攔截去路。蓋冒起下文陰陽竅妙,不知虛心屈已,不會鑽研透徹而成魔也。《老子》曰:“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左傳》曰:“將有所求,必先下之。”孔子曰:“慮以下人。”《道訣碑》曰:“柔弱為趨道之津。”皆叫人氣質巽順,虛衷求益以入道也。

“三藏道:‘你的相貌醜陋,言語粗俗,怕衝撞了他,問不出個實話。’”乃此篇要旨。行者笑道:‘我變個俊些的去問他。’即變做小和尚。”可謂能變化氣質。而“貶解起身”等語,又未免誇大不遜。“老者道:‘這和尚說了過頭話,莫想再長大了。’見他言語風狂,一句不應。”言語矜誇,難討實信。另著八戒拜問,又煩指示。此唯虛心,方得真信之的旨。

指出“獅駝嶺獅駝洞”,喻傲僻之氣,放蕩難馴。若心無主宰而肆無忌憚,則南北東西、四面八方皆張魔口,而身為肉餡矣。故行者道:“我自有主意。”金星道:“只看你變化機謀,方可過去。如若怠慢些兒,其實難行。”

三藏聞言,欲問另路轉去,亦是變化權謀,行者何雲“轉不得”?《離騷》曰。“路修遠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待。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切痛世途榛莽,直道難行也。轉去者似權也,不知舍正路而言轉,是猶舍經而言權,舍秤而言錘。反經折衡,非較輕重稱物平施之妙用,不足以言權也,故曰:“轉不得”。自漢以下,無深識此義者。仙師每于取經之路,指示“轉不得”三字,深明舍陰陽竅妙之正路,不得西行,可謂深識經權者。此施為變化之能,所以獨歸行者也。蓋轉之轉,魔主我而我避魔,魔仍在,而魔之在轉處者更多也。魔在,烏乎用我轉?不轉之轉,我主魔而魔亦歸我,魔自伏,而魔之在轉處者先伏也。魔伏,即是用轉,而我不失其正。是以大修行人,知外魔皆由內魔,不問外,只問內;不畏魔,只畏我也。行者道:“只要我們著意留心。”

“變做蒼蠅兒”者,化大為小,變粗就細,為嬰兒善柔之狀,而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嬰兒之心,天然良知,毫無私意,魔所不能窺。入於魔之耳,出於魔之口,即此會變嬰兒一念,已足鑽透魔腹矣。心主火,而虛靈不昧,故稱為“燒火的”;火得風,而乘勢益燃,故稱為“總站風”。

最妙在“查勘真假”一段:統大小於一體,混真假為一家,此縱神造鬼幻之筆,描心口商量之詞,非可泥為實相也。真心原是真鑽風,在魔則為假;真鑽風原是假心,在魔則為真。以假勘真,假可為真;以真從假,真亦是假。故曰:“合著我,便是真;差了些,便是假。”此知小鑽風之實話,即總鑽風之大話矣。蓋矢口之魔,出好興戎,原屬自造,小妖所告“吞天兵”、“欲爭天”、“蟠桃會”諸語,適與行者五百年前所為吻合。魔之所為,即行者之所為,行者所以道:“若是講口頭話,老孫也曾幹過。”然“一口曾吞十萬天兵”之語,雖似誕妄,不過形容豪邁誇大之概耳。如宋玉雲”彎弓掛扶桑,長劍須天倚”;又“飲如長鯨吸百川”;楊大年雲“手可摘星辰”;王右軍雲“筆陣獨掃千人軍”;文天祥雲“南人志欲扶昆侖,北人志欲河帶吞”,皆是也。唯言大而誇,狂蕩失中,實為入道之魔。行者始而“暗笑”,繼而“暗想”,終而“暗驚”,乃三思自反,檢束著裏也。

“陰陽二氣瓶”,變化莫測,精微融渾之妙理。以粗豪遇之,鮮不葬埋其中;以浮誇處之,罔不汩沒其內。其竅至虛而至堅,苟不細心研究,深入其際,終難出竅。行者道:“只是仔細防他瓶兒。”

防之之法,務先平氣慎言為要。然多口尤為心害,故要拿洞裏妖,必先除門前怪,吹散小妖,去多口也。妙在唐僧肉“不多幾片”一語,言道味淡泊,簡要無多,眾口嗷嗷,萬不得一,亦空費垂涎而已,多口果何用哉?然則說大話騙人,只可吹散小妖,何能免大魔之吞噬乎?

第七十五回 心猿鑽透陰陽竅 魔主還歸大道真编辑

悟一子曰:此明煉精化氣之妙用,施為變化之初乘也。昔老聃語孔子曰:“去子之驕氣。”蓋“驕”之一字,道之魔也。人能以柔用,以弱進,則無剛不柔,無強不弱。我善養銳鋒,而魔自失其完壘,魔還歸我之真矣。非遜志善下,洞曉陰陽,深明造化,終莫窺其底裏。

老子云:“吾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徼[微]。”紫陽云:“不會鑽研莫強攻。”切指陰陽二氣之徼、妙不易鑽研也。後人不知大道之的,謂即心是道,以心鑽心,盡失其徼、妙。張子曰:“由氣化有道之名。”則已明指道屬二氣而不屬於心,特心為鑽透徼妙之主耳。

“大聖變小鑽風,進了獅駝洞”,正變化柔弱而虛心尋討也。“變蒼蠅”,柔弱之至。驚動老魔,不覺一笑,戲渝疏忽,自露圭角,焉得不被魔所縛,拘於寶瓶乎?寶瓶合陰陽二氣,水火渾沌,涵羅精神,無物不化。就人身而言,即臍內中黃呼吸之根蒂,修煉家認為玄牝,凝神結路之處,所謂“白玉連環”也;位居中央,而七寶、八卦、二十四氣,無所不包。人身有天地,而此穴象太極,原無二理。然此為順則成人之徼、妙,而非逆則成丹之徼、妙。學道者說到此處,茫然不識,無可鑽研,惟有縮手待斃而已。唯能於此內打通消息,則知丹道法象亦只如此,特有內外順逆之差別耳。奈何世人謬執此寶瓶,謂精能生氣,氣能生神,凝神此穴,用意封固,以自取速化耶!

老魔曰:“猴兒今番入我寶瓶之中,再莫想那西天之路。”仙師設此二語,提醒春夢多矣。“裝入瓶中”,凝神氣穴,煉精化氣之象。“閉息忘言”,寂然不動也,不動者,靜也,靜屬水;“失聲發笑”,感而遂通也,感通者,動也,動屬火。故聞人言而火來,動靜感應之理。“四十條蛇揪做八十段”,四象分為八卦也;“三條火龍上下盤旋”,君火、相火、民火互為運用也。又三四為七,二四為八,三八為二十四,四八為三十二,迴圈計之,仍合寶瓶中“七寶、八卦、二十四氣”、“三十六人”之義。“身長則長,身小則小”,總明隨身動靜,不能知微妙而解脫也。蓋執此中而欲超凡證果,是執有名之體而冀無名之始,豈不自誤?行者道:“何期今日誤入此中,傾了性命。想是我昔日名兒,故有今朝之難。”想到菩薩心傳三根救命毫毛,方歸真諦。變化鑽研,透徹天機,開菩薩之法眼,泄陰陽之秘妙,打破疑團,脫離火阱,真造化出身之大道也!

“變蟭蟟,暫借一枝棲,姑且魔頂遊衍;“放下杯”,忽訝瓶之罄,能不失聲破釜!“空者,控也”,空勞水火煮空鐺;“搜者,走也”,搜尋虛窟難搜著。噫!瓶子鑽破,裝不得人”,猶人身真陽已泄,還不得丹,古人比之“破叉袋”,即此義也。鑽研至此,道心自現,魔膽自驚。真精化氣,真氣化身,悟徹真空,頭頭是道。魔刀下處即成我,我者,魔之分身,劈做兩半,還做兩身,雖千萬億身,無非我也;我頭迎處即成真,真者,魔之原體,摟上身來,依然一個,雖千萬億魔,無非真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故魔現原身吞真我,我即真魔;我入魔腹伏魔頭,我即魔魔。

“住過冬,到清明”,寓陰陽往來之氣機;“行吐納,打噴嚏”,喻口鼻施為之妄作。“吃藥灑,喇叭口”,幾見桃花臉上紅;“撒酒風,翻跟頭”,方是優曇肚裏寶。咦!化氣!化氣!如何出去?此必有法也。“等老孫把金箍棒往頂門裏一搠,搠個窟窿:一則當天窗,二則當煙洞。”豈不是出氣的徼妙?闡道者發洩天機至此,可謂知之深而言之盡矣。神哉!妙哉!然此唯心知其真徼,而未能實得其真妙也,故為“初乘”。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歸性 木母同降怪體真编辑

悟一子曰:此明煉氣化神之妙用,施為變化之“中乘”也。《莊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先師曰:“心者氣之主,氣者神之根,神即性也;形者氣之舍,神者形之精,氣即命也。”蓋能煉其形,則精能化氣;氣聚,則化神;凝神氣穴,則氣益聚,而神自靈。但此精不是交感精,此氣不是呼吸氣,此神不是思慮神。緣督子曰;“從虛無中來,不在心腎,而在於玄關一竅。”學者不識陰陽,只於自身摸索,而認彼昭昭靈靈之識神以為真實,轉輾差池。篇中“老魔叫一聲:‘大慈大悲齊天大聖菩薩!’”連叫“大”字,認就“一人”而求命也。“行者道:‘省幾個字兒,只叫孫外公果。’老魔措命,真個叫:‘外公!外公!’”言認得外來二八厶厶方是真借命也。

送出山,何用一乘香藤轎?言唯此一乘法,餘二即非真也。“行者在魔肚裏做勾當”,心神居舍,治內以安外也。“變一根繩兒拴著心肝”,置之一處,執商以禦多也。“又將身子變小,見妖精鋼牙利刃”,斂形束魄,以小制大,以柔勝剛也。“打個噴嚏,迸出行者,見了風就長三丈”,煉氣而元神出現也。“割斷外邊,裏邊噁心”,內外一體,情不離性,非判然斬載也。“三怪一齊落下,一齊叩頭,眾怪收兵,盡皆歸洞”,此煉氣化神而魔歸真性也。修行者至此,陽神雖現,而陰氣尚未與我一體,則魔仍在也,如行路者正在中途一般。篇中“師徒收拾行李馬匹,都在途中等候”,篇末“妖魔同心合意的,西進有四百余程”,僅示適當半途之意。自須勤加火功,謹慎提防,稍一怠慢,則陰氣未伏,侵累元神,何時超脫?

“二魔之假降索戰”,不伏氣也;“三魔之調虎離山,不伏氣也。“三十個怪,安排茶飯,款待唐僧”,陰氣之盤桓也;“十六個鬼,遞聲喝道,替換抬轎”,陰氣之環擾也。“望見城中惡氣”,陰氣之侵障也。“各懷怒氣,雷轟奮爭,三僧三怪,舍死苦戰”,陰氣陽神混合相持也;“抬擁唐僧,掩旗息鼓,眾怪左右旋繞,長老昏昏沉沉”,陰氣之眾盛慘寂,而真陽複陷也。追原其故,由木母徇私而火功不力。“動不動要散火”,火功不力也;“攢下私房”,木母徇私也。唯不力,故一戰而遭鼻卷受縛,火因土泄而敗;唯徇私,故一嚇而信勾司打詐,木緣水泛而浮。

取經之道,切忌呰窳偷安,全要苦心協力。行者道:“也叫他受些苦,方知取經之難。”知取經之不可無木母,而怪體之必籍同降也。金木交歡,夫倡婦隨,兄弟式好,伯塤仲箎。“行者聽八戒而棒穿象鼻,八戒聽行者而柄打象皮。兩個象權,同降怪物。”豈不真神並力,真怪現體哉?故提綱曰:“心神居舍魔歸性,木母同降怪體真。”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體拜真如编辑

悟一子曰:此煉神還虛之妙用,施為變化之上乘也。前伏獅魔之心,而得初乘;伏象魔之性,而得中乘;末伏鵬魔之氣,而得上乘。來了真如之大道,雖曰心神居舍魔歸性,而神氣未曾合一渾忘,還之太虛,則此心性終滯於有,而不能超脫凡籠。故大鵬不伏氣,而獅、象亦複從,“魔群欺本性”也。先師曰:“伏氣不服氣,服氣須伏氣。服氣不長生,長生須伏氣。”鵬不優氣,是任真乙之氣,縱橫於天地而不能歸伏,為魔滋大。

“獅”,喻心,屬火,多猜,故色青。火未發而煙起,火兼木也,為修道之領袖,行道之起腳,故稱老魔。擅其號曰“獅駝嶺獅駝洞”。“象”,喻性,屬土,生金,故色白。上寄體而位乎西,土兼金也,為載道之大力,體道之靈明,故得稱二魔。能伏二魔,則臻二乘法門,修性之妙用也。大鵬者,即《莊子》所雲北溟之鯤,化而為鵬,九萬里而圖南是也。北溟,水也,“至陰肅肅,其中有陽。”水中之鯤屬陽,化而為鵬,九萬里而圖南,則極陽九之數。而“至陽赫赫,遂乎大明之上”矣。鵬為鳳屬,南方之朱雀也。《石函記》曰:“朱雀炎空飛下來”,丹經所稱“赤鳳”同義,俱指真陽之氣,而言修命之妙用也。讀《南華》者,亦知其為自言,而不知其實闡大道之要妙如此。

篇末如來說出“混沌初分,天開地辟,萬物皆生。鳳凰又得交感之氣,育生孔雀、大鵬”,以及“封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諸語,明此氣實所以生仙、佛、聖人、萬物,絕非荒誕,故曰“佛母”。獅、象皆跨於佛下,鵬獨在於佛頂,先天至清之氣也。其封號“大明王”,亦本《逍遙遊》“遂乎大明之上”之義,故能擴獅駝洞而獨大之曰“獅駝國”。後人讀至此等言說,不解其妙,莫不駭為不經,未免作鷃鶤之笑。悲哉!

篇首“老魔咬去八戒”,木火遭木火之魔;“二魔卷去沙僧”,土金遭土金之魔;“三魔撾去行者”,水金遭水金之魔。捆在一處,因未能收伏,渾化歸一,即是本性為魔,而欺本性也。

“一翅九萬”,即“鵬摶九萬”之義,前解已明。唯閱九十九回中敘難內開“怪分三色”,為“六十二難”,則鵬怪赤色而金翅,北溟南摶,渾合獅、象二色,乃五行先天真乙之氣,不顯其色,不專其名,此其所以為大也。出世之道,必修伏此氣。倘專了心性以為真,則吾身後天之氣,皆在其吞啖迴圈、輪複消化之中,萬萬不能脫根,而出其牢籠。故前小鑽風云:“我大王一口能吞十萬天兵。”又云:“我大王意欲爭天。”又云:“五百年前吃盡了獅駝國,奪了江山。”即已伏此義矣。

“老魔贊其力量智謀,命小妖打水刷鍋,抬出鐵籠,燒火蒸僧,各散一塊。”又道:“捆在籠中,料應難脫。”數個小妖輪流燒火,以待空心受用。”言不能脫其五行輪流蒸氣之中,而骨肉必至解散也。“長老哭對行者道:‘怎麼得命?’二僧亦一齊痛哭。”言人皆不知有得命之道為可悲。“行者笑道:‘師父放心,兄弟莫哭。憑他怎的,決然無損。’將其身出神,跳在半空。”言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人欲得命,自有跳出其身之法也。

人生五行之中,如入鐵籠中受蒸,火到候足,無有不肉爛骨糜。故人之死,如日之有夜,無一獲免。得命之道,先在伏龍節欲制情,作灶底抽薪之法,而使火性不騰。大聖遣北海龍王入鍋下護持,伏龍抽薪也。次在戒氣怡情養心,開坦蕩暢適之襟,而使氣性不鬱。八戒發“悶氣”、“出氣”之論,因行者蓋上而雲“今夜必死”。“長老嚶嚶啼哭”,明悶氣之為魔,最可痛也。八戒道:“咦!燒火的長官,添上些柴怎的,要了你的哩!”妙哉!天蓬身遭鐵籠之慘遇,當危急之地,而瀟灑玩弄如無事戲耍,然知其俯視一切,不足為魔,其胸懷為何如也?宜乎燒火小妖瞌睡寢息矣。

“行者現身來救,八戒道:‘救要脫根救,莫又要籠蒸。’”謂能逃五行蒸氣之外為脫根,不能逃五行蒸氣之外為複籠。倘修行之人不能超凡出世,雖德行無虧,仍在輪回之內,終是凡體生根,難免入籠複蒸之患。故行者道:“若不為師父是個凡體,我三人不管怎的也走了。”但此脫根出世之道,乃劈破鴻蒙、鑿開混沌之大超脫,非不顧行檢、算計爬牆之小法門。

師徒爬牆,而魔頭忽起,紛紛拿住,勢必複蒸,不省已錯報怨於人,果有何益?然何以不復蒸,把唐僧抱住不放,入於錦香鐵櫃之中,設為生吃謠傳之計?蓋明世間一切旁門小術,俱是爬牆,必至入櫃而後已。若欲借此逃命,反自促其死,不必俟五行之氣極而肉爛,即已自罹戾氣而生就魔口矣。傷哉;世人多犯魔口之夾生活嚼,三藏猶然,大聖聞之,能不心如刀攪,淚如泉湧而放聲大哭?曰:“努力修行共煉魔”,“氣散心傷可奈何”,此大哭也!乃大哭世人當於此時困心衡慮,砥礪增益之時,故現身設法,急急回頭,掃蕩獅駝洞而猛省,見如來念《松箍咒》,以圖超脫也。你看“徑上靈山”,“哮吼如雷”,抑何勇往精進耶?

如來指示老魔二怪之主,說出大鵬系鳳凰所生,與孔雀一母同氣,是亦佛母也。所言孔雀出世之時,一口吸四十五里之人,如來亦被吸去,即“一口能吞十萬天兵”之意。但如來已修成丈六金身,故能入魔口而剖魔脊。三藏未成金身,未免為魔口所吞而不能超脫。故必收伏此魔,而後能成丈六金身也。然則凡魔之捆我、蒸我、吞我、櫃我,皆魔之所以愛惜我、生育我、陶鑄我、造化我,非唯有大仇,而有大恩也。孔雀、大鵬,皆大慈大悲而真為怫母,夫複何疑?後人見孔雀封佛母,以佛法冤親無等為痛,殆未深得孟氏“動心忍性,生於憂患”之義;亦未深識大鵬喻真乙之氣,實為生仙、佛、聖人之母耳。夫美珠沉於海底,堅金煉於烈火,至真出於大魔,極貫之物,未有不從難險而獲。學道若不遭大鵬而勇猛收伏,終不能成仙作佛,不易之定理也。

“如來引文殊、普賢至獅駝國,命行者與怪交戰,誘至佛前。那怪見過去、未來、現在三尊佛像及羅漢、揭諦,認得主人公。”非認得心為主人公也,所以者何?“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獅、象兩怪,乃心性之魔,認得非心性,乃得真心勝。歸正現相,泯耳皈依,心性之歸於一氣也。

“只有三魔不伏,扶搖直上,如來用手往上一指,那怪飛不去,只在佛頂上,現了本相,乃是一個大鵬金翅鵲。”此一個,即一粒金丹真乙之氣,如來已明明指示收伏之法矣。“對如來叫道:‘你怎麼使大法力捆住我?’”大法力,乃佛門正法眼。教外別傳,言不能顯。“欲脫難脫,只得皈依。”“佛祖不敢松放,只叫在光焰上做護法。”所謂“得其一,萬事畢。”煉神還虛,脫根救度之無上乘也。

然必發大勇猛、大剛斷,方能制伏此魔。大鵬云:“猴頭!尋這等狠入困我!”狠處正是慈處,即是能施真法之人。不能施真法,則為獅魔、象魔、鵬魔而成群魔;能施真法,則為獅真、象真、鵬真而合一體。行者悟到如來施法伏魔,沙僧一棒打開鐵櫃,救僧上路,僅是狠人狠法,百折不回之真人。故曰:“真經必得真人取,魔怪千般總是虛。”

第七十八回 比丘憐子遣陰神 金殿識魔談道德编辑

悟一子曰:《道德》五千言,要在“得一畢萬”。“一”者,先天真己之氣,生天地人物之理也。如先天既生果實而為後天,果實中又有仁而為先天,後天之仁,即先天之氣所在,人人具足,至近至切。人能得仁,則生機存而枝葉自茂,長生之事畢矣。

“仁”,象“二、人”,有陰陽合德之妙,非一人孤修所能全。《易》云:“一陰一陽之謂道。”《孟子》云:“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後世學人不識《道德》真詮,《坎》《離》妙用,謬解妄談,甚以采陰補陽邪說治身惑人,以盲引盲,譬猶救饑服砒,惡寒負冰,必至於傷生害命而後已,是舍至仁而行大不仁。大錯!大錯!仙師特垂憐憫,借鵝籠赤子為喻。“鵝”者,訛也,言訛至於此,如將無知之赤子而加以牢籠刀俎之慘也。揆厥所由,皆因心君昏昧,惑於邪妄所致。故篇中屢提“昏君,昏君”,以示其義。

夫人人有赤子之心,本廣大慈悲,今訛籠錮蔽,臨死無知,分明原喚“比丘國”,今改作“小子城”。師徒見鵝籠而驚疑審視,到金亭驛館問驛丞,請教鵝籠不明之事,疑其不知養育之法。丞云:“‘天無二日,人無二理。’養育孩兒,懷胎十月而生。生下乳哺三年,漸成體相,豈有不知之理?”明知生育之道出於天理人心之自然,而強制造作,殘忍傷生,至於此極者,以為此中有道,吾不知其道于何有?故曰“無道之事”。

說出“道人獻女,國王寵倖美後,不分晝夜貪歡,弄得身體尪羸,命在須臾;采藥完備,單用著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的心肝為藥引,服後有幹年不老之功,謠言叫做小子城”等語,訛哉!慘哉!較之麻叔謀、趙思綰其人而更甚!世豈果有此采心為藥之邪妄哉?特以借喻邪人外道,無知被害之烈禍己耳!然言千百十個心,不過一個心而已。人心皆同,言多以示其慘也,看一個“一”字自明。

行者道:“只恐他走了旁門,不知正道,徒以采藥為真,待老孫將先天之要旨,化他皈正。”蓋禦女采藥,喪身滅命之術,後天渣滓之物,安可為真?若先天要旨,絕無形質,出於自然。唯能神明默運,潛施陰德,攝脫訛籠,使被陷之赤子轉殺為生,無複以採取為事,當下即是救生藥師佛,而得先天度世之要旨矣。

三人齊念藥師佛,大聖施為發令,眾種各使神通,陰風慘霧,攝去鵝籠,而昏君之迷惑有開悟之機。故三藏一見,國王即喜道:“遠來之僧,必有道行。”此金殿之論禪談道,自不能已已。三藏論禪,皆主心言而辨其採取之非。曰:“堅誠知覺,須當識心。心淨則孤明獨照,心存則萬境皆清。”又曰:“一心不動,萬行自全。若雲采陰補陽,誠為謬語;服餌長壽,實乃虛詞。”緣國王安用其心,而入於邪道,因病以下藥也。至國丈道:“寂滅門中,須雲識性。你不知性從何滅,枯坐參禪,儘是盲修瞎煉。”又曰:“奪天地之秀氣,采日月之華精。運陰陽而丹結,按水火而胎凝。”又曰:“應四時採取藥物,養九轉修煉丹成。”又曰;“你那靜禪釋教,寂滅陰神。涅槃遺臭殼,又不脫凡塵。”句句都是《道德》真言,與木仙庵拂雲叟所談無異。但彼以空言而成荊棘,此行謬行而成邪妄。行者明眼識破,知其口是心非,叫道:“師父,這國丈是個妖邪。”

國丈道:“才見入朝來,見一個絕妙的藥引,強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之心。”蓋先因昧心而誤認採取,自滅其良心,繼因失心而轉以人心為道心,皆邪妄也。昏君不察,求僧取心,是猶禦女而欲取其身中之物以為藥也,其可得乎?不知採取先天真一之氣,有大小顛倒,改換頭面,變化騰挪,鬼神莫測之妙用,而不專屬於心。故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八戒撒泡尿,一團臊;行者泥作片,像猴臉;吹口仙氣,長老變;搖身變作僧臉。”忽倏之間,內外互濟,轉移造化,妙道天機,默不能隱,語不能顯,徒談《道德》而昧心錯認、妄希取用者,烏足以知之?

惜哉!比丘上不能乞真法,下不能乞真食,空有釋家乞土之號,不與尼山丹丘同實,竟誤用而成小子,悲夫!

第七十九回 尋洞擒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编辑

悟一子曰:羈縻小子無知之心而求道,則錮蔽其心而無道;強執成人有知之心而求道,則空費其心而無道。蓋小子無知,心雖多,只一個;成人有知,心雖一個,實多般,總見其昏也。心君一昏,或惑於採取而無知,或惑于人心而有知,去道益遠。此大聖所以現身說法,開心見誠,盡剖其心中之所有,“咕嚕嚕滾出一堆”,“一個個撿與大眾觀看”,以示此心之中色樣多般,俱是假像,並無可為藥引之處。如止盜者錮鑰而守禦之,不如發篋而示之以無也。故曰:“都是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睛之心,種種不善之心,更無一個黑心。”若雲此即黑心,此等心之外更無黑心也!

夫仁、義、禮、智根於心,道心也。此心本諸天性、良知良能,無用再求,特放以上諸人心,則道心自見。然則孟子所謂“收放心”者,非收也,放亦是收。如比丘王所言:“收了去!收了去!”不知收此等心在內何用,故聖人知無心之為要,而息慮忘機,廓然無我。若取人心以為道,而鉤索遠致,雖嘔盡心血,作用千般,吾知其所希得者,只是一個黑心而已。

“國丈指定道;‘要你的黑心。’假僧道:‘我和尚都是好心,這國丈是個黑心,好做藥引。’”非真謂其心可為藥引,言如心可為藥,人人同心,人所自有,何必采陰以為藥?又何必執心以為采?又何必舍自己之心而採取他人?非其本心黑洞洞而昏惑之甚者哉?心也者,火髒也,卦氣屬《離》,外陽而內陰,外明而內暗。若謂即心即道,縱操至入定出神,終是後天陰神,非先天陽神,未成正果,仍墮輪回。何況認假為真,以陰采陰,而妄行邪說以為道乎?

“國丈認得大聖,迎敵不住。將身化作一道寒光,進宮帶去妖後,並化寒光而去。”見乘風禦女而行陰邪之道,自此而真假可辨,昏君之主公亦可尋覓而相見。三藏道;“我這個臊臉,怎麼見得人?”只此一語,已罵盡世間邪妄之徒千般害人的醜態。

《參同契》曰:“陰道厭九一,濁亂弄胞元。諸術甚眾多,千條有萬餘。”彭真人曰:“世人不達大道之宗元,而趨旁門曲徑,此屬多般,皆為左道乖訛,天理憒亂,生真本期永壽,反爾傷生。”“大聖與八戒找尋妖處,但見千萬株的楊柳,更不知清華莊在於何處。正是:萬頃野田觀不盡,千堤楊柳隱無蹤。”即“千條萬餘”、“此屬多般”之義也。土地說出“一顆九叉楊柳下,左轉三轉,右轉三轉,連叫三聲‘開門’,即現清華洞府”,即“九一”、“濁亂”、“曲徑”、“左道”之義也。大聖依言叫門,“霎時間,一聲響亮,呼啦啦的兩扇門開,不見樹的蹤跡”,即“趨旁門曲徑”,“乖訛”、“憒亂”之義也。“見石屏上有‘清華仙府’四字”。“府”即腑,清似煙,華本花,蓋煙花自迷而不知為“濁亂胞元”也。“見老妖懷中摟著個美女,齊道‘好機會’,行者掣棒叫道;‘毛團!什麼好機會!’引怪喊殺,八戒推倒楊樹,築得鮮血直冒。”正見禦女邪術為獸行殺機,不能永壽,而‘反傷生’”也。唯能洞悉根源,除此妖邪,方可得壽。故正當喊殺之際,而有南極老人星不期自至。“壽星陪笑道:‘望二公饒他命,他是我的一副腳力。’”言此為永壽之腳力,豈可妄行而害命?現出白鹿本相,撲殺白狐妖女,“同到比丘,現相化凡”,收結大聖剖腹剜心,現身說法之意。

“行者對國王笑道:‘這是你國丈,這是你美後。’”痛切指示,能不令人顏甲皆汗!國王羞愧而感謝,無知赤子之心,不覺頓然悔悟而髮露,故曰:“救我一國小兒,真天恩也!”

壽星說“與東華帝君著棋,一局未終,尋他不見。若還來遲,此畜休矣”;又道“欲傳你修養之方,你又筋衰力敗,不能還丹。只有三個棗兒,是與東華帝君獻茶的,今送與你”一段,讀者視為收煞余文,不知為仙人臨別叮嚀吃緊度人處。言人生光陰迅速,世事如棋,須急早修行,切勿遲誤,莫待筋衰力敗,不能還丹也。“三棗”者,一早節欲,二早導師,三早下手。上陽子曰:“凡人七十、八十至一百二十歲,皆可還丹”,為筋衰力敗之老人鼓勵;此雲“筋衰力敗,不能還丹”,為少壯不努力之人儆懼;即孔子年至四十五十亦不足畏之意,非真謂筋衰力敗不能得丹也。國王求教,行者曰:“從此色欲少貪,陰功多積,凡百事將長補短,自足以祛病延年。”言凡百事將長補短,還丹之法未嘗非,將長補短之事就是教也。

“正進出城,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風響,兩邊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個鵝籠,各家齊來,認出籠中小兒,歡歡喜喜,跳跳笑笑,無大無小,若男若女,將師徒簇擁回城。”見仁人之心,本人我一體,大小無分。昔遭迷惑而久已陷失,今得開悟而—旦來複,如從空而下,人人複得親兒,不遭陷害,何快如之!這才是:“陰功救活千人命,小子城還是比丘。”然心中既無藥物,學出世之道者,當向何處尋討根苗?故仙師急示下篇之出產。

第八十回 姹女育陽求配偶 心猿護主識妖邪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至八十二,皆明修道者須步步照護本來面目,還歸本性,偶一失足,便陷空無底,難得超開。

篇首行者引古語云:“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沙僧云:“只把工夫挨他,終須有個到之之日。”言不可一念一刻懈惰止息也。前篇欲念惑於採取,得之外誘,能猛省返照,猶為易制。此下明欲動於天,念由自起,最難遏絕。

所稱“姹女”者,乃吾《坎》宮之至精;“育陽”者,吾《坎》宮所育之陽。《坎》為男,而何以稱女?其外為陰象也。後天之陽,包育於中。當人事紛擾之際,常寂而不動;當天定靜會之時,必躍而自形。蓋陰陽之妙,迴圈無端,其至妙在《坤》《複》之交,動靜之間,即亥末子初之候也。屈原《遠遊篇》曰:“一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朱子曰:“此言……,廣成子告黃帝,不過如此。”修道者苟能存虛以待,而逆以制之,則為神;不能存虛以待,而順以縱之,則為妖。此其妄生死之關,最宜察識防範。

“師徒正自閑敘,又見一派黑松林,唐僧道:‘悟空,我們才過了崎嶇山路,怎麼又遇這個深黑松林?是必在意。’又道:‘徒弟,一向西來,無數的山林崎險,幸得此間清雅。這林中奇花異卉,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坐在松陰之下,豈其坐在松陰下哉?黑松陰,黑憩之氣象,乃動極而思靜。正靜坐合眼時候,靜中忽然有動,而妖邪生矣。篇中“忽然見”、“忽聽得”,俱是妙諦。

“只見那大樹上綁著一個美貌女子,上半截使繩索綁在樹上,下半截埋在土裏。”蓋此女子吾《坎》中之陽精也,至亥末之時,由天而動。亥屬木,故上半截綁在樹上。亥過交子,陽生候也。子屬鼠,故為鼠精。子末交丑,屬土,故下半埋在土裏。常人以為常,順而行之,多方求配偶;道人以為怪,逆而制之,畏懼而護持。故仙師直指曰:“咦!分明這廝是個妖怪,長老肉眼凡胎,卻不認得。”見了他,未免心動,“就忍不住”。一念方遏,一念複萌,惜惜憐憐,盤桓一路,危哉!危哉!

“行者從旁冷笑”,識破妖邪,勸阻護持,全賴此心之堅忍鎮靜也。“霎時間,到了鎮海寺,又忽聽得一聲鐘響。”由動中又轉一念,如銅鐘一撞,忽然驚醒,以明欲海無邊。而忽得真金之剛,斷以鎮攝之也。然銅鐘在地,而上半如雪,下半如靛者何?謂銅不因外物之侵損,而變其聲;人不可以物欲之難制,而失其守也。三藏摸鐘感歎,道人拾磚擊打,同一機緘。及人寺中,見“前邊狼狽,後進齊整”者,言“鎮”者,真金也。此心堅忍,能如真金之不變,雖有前邊之狼狽,自有後邊之齊整,何足為病?然此言“育”者,育陽而已;“求”者,求偶而已;“護”者,護主而已。俱引起下篇要妙之詞。

第八十一回 鎮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眾尋師编辑

悟一子曰:此明色易動人,最難遏制。愚人賞之而殞命,至人遇之而悟真。只要看得分明,知他為怪,斬然不染,才為慧劍,才是真金鎮海。倘見不真切,稍有沾滯,便踩一粒米之差,即落於姑息,不能剛克果斷,而鎮海寺為怪所窟矣。唐僧帶他到寺,即沾帶為累;叫小和尚引他往後去睡,即窩藏禍根。朦朦朧朧,懨懨纏纏,如病人不能前進模樣。此道力不足之故,非夜半不謹,受了風吹,走不得路耶?自己病體沉重,猶不忘情女菩薩,想送飯與他吃,乃一味留戀,流於姑息之病,安得不受困中途,步步牽掛,想要寄書回歸,走回頭路乎?

“行者忍不住呵呵大笑曰:‘師父,你忒不濟。’病根皆由打盹一念之昏,左腳下踩了一粒米所致。”左者,差也,言修道者不可有一粒米之差。若非修道之人,即為眾生所左者多,佛故不以為念。你看眾僧不能降龍伏虎,不識怪,不識精,三日裏就被他吃了六個,這不是“愚僧都被色欲引誘,所以傷了性命”?唯行者知怪而努力剿除,猶不免於脫陷;唐僧心已無主,能不被妖精攝到陷空山,進了無底洞耶?妖精善用花腳,脫空飛誘,人無有不墮其術中。靈如悟空,被他兩口到來,閃一個空,就中了他計,何況唐僧惜惜憐憐,不知畏避,忽然陷之,固其所也。這正是唐僧左腳下一米粒之差,而妖精亦將左腳上花鞋脫下。我以左往,彼以左迎,以左就左,而一腳之差,全身失陷矣。所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也。此時也,心神錯亂,本土不寧,鬧鬧吵吵,無頭無奔。閱歷到此,方識妖精果是這般利害。

前唐僧思想寄書回東,身猶未動;這番身徑東回,三徒能不一徑回東而走?蓋妖精原起于黑松林,忽然而現,仍須在黑松林搜尋。急急放下,一場大靜,另換頭面;和合四象,打起精神,奮力誠求;討出陷空山無底洞消息,然後知其下落,可以齊心行救,風馳雲逐,無可遲疑。此一陷也,正修道不可不曆之境,不陷不知其陷之易,不陷不知其底之深,誰知陷空無底,斯知真履實踐。然則妖之陷空山無底洞,即吾之真履境實踐地也。諸般色相,總不外靜中自動之念為之。

土地指明“正南下”,乃上《離》下《坎》也。《乾》之中爻,下陷而成《離》;《坤》之中爻,上交而成《坎》。即《坤》陰攝去《乾》陽,亦即女妖攝去長老之象。“花鞋”字,從二“人”二“土”,從“化”從“革”,左為陽土,右為陰土.轉旋無定,故為腳上脫“化”變“革”而出真身也。

佛殿一段情景,悄悄冥冥,喝喝噥噥,分明桑間濮上態致,雖是現身說法,原是拋身入身。此處即是陷空山無底洞,能不入其彀中?籲!女包之花巧脫陷,可畏矣哉!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陽 元神護道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特借“陷空山無底洞”一段姻緣,扮演說法,處處俱有要妙。夙有仙骨者能神明默運,悟徹精微,蓬萊閬苑,只在目前。咦!靈山會上千尊佛,若個能逃此處過?修道者到這田地,亟須打點精神,猛圖超脫,千方百計尋覓出路。這其間卻有個秘密金剛,乃“渡河筏子上天梯”也,祖師不敢洩露,故伏此九九之數,終而複始之會。躍躍真機,引而不發,子輿氏所謂“能者從之”,其在斯與!

《參同契》曰:“河上姹女,靈而最神。得火則飛,不見埃塵。鬼隱龍匿,莫知所存。將欲制之,黃芽為根。”注云:“黃芽,即兔髓,水中金也。”姹女為《坤》象,《坤》得《乾》之中爻而成《坎》,《乾》易《坤》之中爻而成《離》。姹女之求陽,陰陽交感,自然之理也。學道之人,必返《坎》中之陽,以實《離》中之陰,成真金不壞之體。然陽既陷於《坎》中,即如落於陷空山無底洞一般,如何得出?數百年來,袤侮聖書者,竟不知解陷空山無底洞為何物,作孽!作孽!

《坎》卦之象,上既空,下亦空,分明是山空而無底。開講便“見兩個女妖在井上打水”。並者,《坎》也;妖者,爻也。兩個陰爻,明示於此。又見“頭上戴一頂一尺二三寸高的蔑絲□(上“髟”下“狄”)髻,甚不時興”。這二句乃收伏金丹之秘要,仙師亦顯露於此,人自不識耳。大凡學道,要氣質溫柔,不可別立崖岸,即老子“齒剛舌柔”之說,“用兵之道,良者勝也”意也。行者道:“溫柔天下去得,剛強寸步難移。”又援柳、檀二木為喻,深得老子之義。

“兩妖精來此打這個陰陽交媾的好水,安排素筵”,指出個“好”字來,非陰陽交媾,則子自子,女自女,而不成“好”也。“男女媾精,萬物化生。”仙道備矣。迷者讀至此,又猜為來補之術,失之愈遠,難以摸索救援。椎行者躍身而入,便鑽到“好去處也,是個洞天福地”。但入其中,只要把捉得牢,不可”自喪真陽,身墮輪回,不得翻身”。須急急尋條出路,不可忘了,分明示人受中以生,須主敬保真,急尋出世姻緣,不可忘了本來舊路。

三藏道:“進來的路兒,我通忘了。”提醒世人須要仍從本來路地尋個出去的極因。行者道:“莫說忘了路,他這洞古怪,不是好走進走出的。來時是打上頭往下鑽,如今救你出去,要打底下往上鑽。”還“不知可有本事鑽出去哩?”噫!仙師微言冷語,指示出世的法門,似下學上達之象,而實非也。明眼人於此處了徹,自可悟得順則成人、逆則成丹之道。

行者算計出去的法門,要在酒盅內斟起喜花,變作蟭蟟入腹,在於水金之中使變化手段也。誰知花兒已散,不能成事。此時女求而男不應,惟女意中落有“哥哥妙人”,如陽在上,陰在下,天地《否》也,空喜也,乃是鷹飛輪爪,掀翻桌席,摔碎盤碟之象。行者不得不翻身複入,轉作紅桃之計,傳授唐僧以假合之密諦。嗣後語意相投,情同魚水,妖精遂說出枝頭果熟、陰陽日月一段道理,繾綣情濃,行者得以乘時行事,“轂轆一個跟頭翻入腹中。”此時婦倡而夫隨,真是“妙人哥哥”,如陰在上,陽在下,地天《泰》也,實腹也。

“妖精道:‘孫行者,你千方百計的鑽在我肚裏怎的?’行者道:‘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六葉連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臟都掏淨,弄做個梆子精!’行者在肚裏就輪拳跳腳,支架子,理四平,幾乎把個皮袋兒搗破了。那妖精忍不住疼痛,倒在塵埃。”及至攙起,妖精道:‘我肚裏已有了人也!快把這和尚送出去!’”學者看此段景象,果是何解?《悟真篇》曰:“果生枝上終期熟,子在胞中豈有殊?”分明於此處演出。亦可悟攢簇五行、作用金丹之妙道矣。及小妖都來打抬,行者肚內叫道:“那個敢抬!要便是你自家送我師父出去。”蓋自然功夫,非人力可助之意。

“妖精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沒處下金鉤!把這廝送出去,等我別尋頭兒罷。’他一縱樣光,直到洞口。”正狀金丹出爐之法象也。“又聞得叮叮噹噹,兵器亂響。行者道:‘是八戒操鈀哩!你叫他一聲。’三藏便叫:‘八戒。’八戒聽見,道:‘沙和尚,師父出來也。’”叫八戒者,知火候也;呼沙和尚者,須著意也。咦!正是:“心猿入穴降邪怪,土木同門接聖僧。”此段情景,乃煉就金丹出爐的奧妙。三人同志,慮險防危,主輔應求,毫不可忽也。

“姹女”之“求陽”為大道,“元神”之“護道”有秘詮。世人無不入其洞中,能守真不溺,自計求脫者,誰能?迷者不從心上洞察陰陽,求師指示,以臻無上妙乘,謬認為采戰禦女,便是地獄種子,萬劫不得翻身矣!慎之!畏之!

上篇是陷於洞之根苗,此篇是出於洞之因果。

第八十三回 心猿識得丹頭 姹女還歸本性编辑

悟一子曰:出世之道,在於制伏金精。倘知制伏之法,而工夫不到,未得其真,則不能返本還元。理欲交戰,仍與性體為二,勢必飛颺奔越,縱肆倡狂,使我站腳不定,所謂“工夫不到不方圓”也。三藏之既出而複陷,由知之未盡,而得之未真。故求丹之要,須精心根究,識得丹頭。仙師恐世人認假為真,又發此段,令人察識精妙。若看做水窮雲起,絕處逢生,不過為文家之波瀾,便埋沒作者婆心矣。

經云:“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當行者化桃入腹,強其負僧而出,原非心悅誠服,自然超脫者。故出來而重整旗鼓,爭戰亂打,置唐僧於獨坐無援之地,非和合攢簇之理.由金不歸性,而水火土木相持,是金為假像,而先錯于左者,今又錯於右,故右腳上花鞋,又脫變而莫定也。子精為《坎》中之物,出之於地,又名地湧夫人。不聞地湧金蓮乎?金蓮為夫人之纖趾,飾以花鞋。鞋附《坤》土而行,為歸性;脫下憑空而起,是飛颺奔越,金不歸性矣。左屬陽,右屬陰,前以偏陽左旋,而左非真;此以偏陰右旋,而右非真。“鞋”者,諧也。左右分飛,何諧之有?故不能腳踏實地,站立不定。

然姹女者,吾之性也,何以稱妖?歸性則為真精,離性則為妖精。歸性,則成吾之真,而長潛其形;離性,則成妖之精,而吾遭其陷。“唐僧被其一把抱住,咬斷韁繩,連人和馬,複又攝將進去。”總因不能制伏真金,以致腳根不實,禦韁中斷。唐僧龍馬之腳力,原不如妖精左右花鞋腳力之大,故必只只收伏以作根基。大聖見半截韁繩,不覺興悲無力,滿眼流淚,急急轉身,勇猛精進,尋出根源,方有實濟。見金字牌而識其父兄姓名,便識丹頭,豈不滿心歡喜?其父歸之,其子焉往?抱牌徑上天堂,陳告玉帝,而全家可收矣。此擒賊先搞王手段,溯本窮源之要妙也。

迨玉帝命太白金星宣李天王對簿,而天王不識其為女,哪吒說出“靈山偷吃如來香花燈燭”一段根苗,方知為“結拜”之恩女。女則女矣,何以言結拜一節緣由?天王李姓,屬木,論木之子,火也,其女安得屬金,而為金鼻白毛。通身金象乎?不知水中之金能克木,而金又能生水以生木;木中之火能制金,而火又能生土以生金。先仇而後恩,故為結拜之恩女。《悟真》云:“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向西鄰寄體生。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姹女作親情。”其中伏藏顛倒之妙,不可以言盡。何稱“半截觀音”?觀音,水月也,有水無月,不成全體。姹女只是水中之金,非半截乎!

至此,“精在東南黑角另有小洞”,而金已歸性返到東家,正是洞房花燭,“黑氣氤氳,暗香馥馥”,匹配團圓之際所由。“行者尋著唐僧和馬匹行李”,而腳力已備已,此老怪尋思無路,磕頭誠服,天王、太子押怪回宮時也。今而後,唐僧四眾竟可策馬長驅,擔挑負荷,齊上大路。故修丹者必先煉伏金精性體,堅忍不磨,而後腳根踏實,方能向西前進。

今茲眾生沉欲海而不悔,焚忿坑而不濯,投利阱而不怨,墜名淵而不悟,死酣壕而不醒,騖迷途而不返,落榮網而不飛,皆昧其性而陷於空,終無底止。悲夫!

前篇以鎮海寺隱涵真金二字,此篇以尋著金位金爐為識得丹頭。所飛越者,左右之金蓮;所收伏者,白毛之金鼻。言此內自有真金,即是金丹要妙,不可不知。

第八十四回 難滅伽持圓大覺 法王成正體天然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只萬法皆空,無有執著,便了大義。人生本圓覺妙體,人我無分,自法立而人我分。我無法,人即以法滅吾之無;人有法,我即以法滅人之法。惟人我大家無法,而天體圓成,方為大覺。其為道也,以知見為妙門,寂靜為正味,慧思為甲盾,慧斷為劍矛。破內魔之高壘,陷外賊之堅陣,鎮撫邪雜,解釋縲籠。深明形質不可以久駐,而真靈永劫以長存。知化者無常,存者在我而已。

本非法,不可以法說,本非教,不可以教傳。所謂“圓陀陀,赤灑灑,不立一絲毫”也。然其中卻有個腳踏實地的根基,倘隨風倒柁,一味茫蕩,佛謂之“茫蕩空”,仍是陷空山無底洞的局面。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必能立,而後可以言權也。仙師開口說個“三藏固守元陽,脫離了無底妖洞,隨行者投西前進”。這便是腳跟已實,可與立的時候。雖然,未可也。故下文忽有老母高叫:“和尚,不要走了!進西去都是死路!”此大士慈航渡世,劈頭一棒,攔住去路,明非和光混俗,隨方逐圓,一步行不通也。你看滅法國現在目前,說出個萬僧願,殺夠無名,只等有名的,湊成一萬,分明指明萬法皆空影子。三藏便思方便路轉過去,老母笑道:“轉不過去!轉不過去!”這一笑中,喜的是不徑行直遂,笑的是轉輾差池。須要從中路而行,自有方便法門,經歷過去;莫要走了旁門曲徑,錯了路頭。故又急忙連聲攔住。蓋權非反經而行,乃從正經路上權其輕重,委婉一心而不直驟,必至於取經而後已。自漢以下,無人深識其義,未免舍中路而就曲徑,何能合理?故不能守經者,每入邪徑而托權以文邪;知行權者,必由正路而化經以從正。此從中路行方便法門,真聖人仙佛之行權法門也。向來讀《西遊》者,以大士現身不過為文字窮處過接,不識此等冷處閑言,儘是妙義。

道也者,無為無不為。以虛無為體,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又曰:“變動不居,與時推移。”此大士西來度世之的旨也。故指示已明,徑回南海。行者即隱名避難,變化燈蛾,望明而進,仔細觀看,相機而行;就道過得去,改換衣裝,效微服過宋之法。正是和光混俗,不執己相也。

看盡旅店客件,小心勤苦世情,房中婆子帶孩補納俗態;乘時竊取,因勢玩弄,運動天機真趣,顯出活活潑潑氣象。“扮作俗人近城,改換官兒稱呼;販馬客,十弟兄;漢子牽馬進店,婦人請客上樓;點燈來問寶貨,誇張馬數,自贊房寬;議房錢,講飯價;呼宰牲,跌跌腳;庚申齋,辛酉開;小娘兒,明日來;那裏睡,倚著櫃;女兒抱,近前道;沒買賣,馬販來;要黑睡,有大櫃;蓋上蓋,早些來。”這都是曲盡人情世態,以見行者不著我相,隨方逐圓之妙。所謂“能運無礙心,普入於一切。見若不染也,知若不取識。是名真實見,亦名解脫知。佛觀離生滅,諸法等如是”。咦!離了世法無佛法,會到無心即道心。

最微妙者,“入櫃搗鬼”一段。老子曰:“良賈深藏若虛。”若身無長物,又何妨虛而示之以實?突出明火執杖,知就暗遭明之困;打劫馬販,見慢藏誨盜之危。法網羅密,在在可畏,皆行者現身說法之處。到此地位,大聖又有出神入化,肆應無方之妙用。左臂右臂,即左之右之,無不宜之,運於掌上,而左右逢源。故金箍一晃,而散彌六合;總撚成真,而退藏於密。所謂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故能分身而千百其化身,拔毛而千百其利器。上而宮府部院,下而庶僚百執,無貴無賤,無小無大,神通默運,格貌移情。此便是行者化身變刀,將頭髮盡數剃得精光,使人我一相,個個圓成,去來無礙,天體自然,豈不是人在睡夢中忽然大覺耶?籲!滅法無法,欽法得法,法無定體,如是哉!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計吞禪编辑

悟一子曰:是篇,讀者謂從前妖精莫可思擬,此特平平無奇,卻似敷衍弱筆。不知無奇之奇,奇更奇:可思之思,思非所思也。

上篇看破人情世態,萬法皆空,須和光混俗,隨方逐圓,雖從應事物,接運用機神,而原根於心體之光明廣大。恐人不能從心察識,則非依體為用,是觸事生心,而隨塵動靜矣。故仙師急急從外面打入內來,特題“《心經》莫遠求”之妙旨,令人察識此心,切勿稍有芥蒂,以自遭魔陷也。蓋聖心如明心止水,常明常靜,常應常止,萬用未嘗非一體,一體未嘗遠萬用,故曰“體智寂寂,照用如如。”倘稍芥蒂,則心體朦昧窒塞,而在外作用,遂涉欺妄,便是霧迷靈竅,而禪心被吞,不猶陰霧隱于連環透明之洞中,而摧折撐天之柱耶!故下篇命名曰“隱霧山折岳連環洞。”五嶽為天柱,一心為身主,嶽折而天無柱,心迷而身無根。舉動不根於心,則一切皆煩惱,何禪之有?適成其為靈窟而已。

夫禪以消魔,杵以降魔,何以魔反持杵而吞禪?差禪止一心,而魔通六道,拘禪滅法,是以魔治魔,未免充魔腹饑腸,而生吞活嚼矣!何以故?遂心非禪心,分開為戒、定、慧。開而為六度,散而為萬行。禪者,六度之一耳,何並總諸法哉?其不為魔也幾希。況禪心難淨,而金木未融,又何能卻群有而除萬法,鮮有不遭算者。若萬法皆空,非無法也。心為萬法之所生,而不屬於萬法。得之者,則于法自在,自心而證,隨願而起;不必同,不必不同,不必不必同;非常法,非非常法,非法非非法,豈可以執跡而尋哉?

夫法者,如發之夥也。在外諸法,猶身之有儀容,無法即為失儀,篇首於眾臣口中提出“失儀”二字,大是分明。但諸法空相之妙,非執世法者所知。臣曰“不知”,君曰“果然不知”,各淚汪汪,洵可悲涕。迨國王悔悟戒殺,傾國皈依,改“滅法”為“欽法”,是“佛無坐相,無住生心”之旨。蓋執法即為滅法,不執法即為欽法,故坐禪為坐佛,坐佛即殺佛;執法為住心,住心即魔心。長老在馬上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已見萬法歸一,頭頭是道氣象。沙僧即接云:“哥啊!那裏尋得這許多整容匠?”在世法謂之“失儀”,在佛法謂之“整容”。似屬相反,實則相濟,法之不可泥也如是。此是法無定體,變化神通,運用根心之妙。

行者說了一遍,急提《多心經》四句《頌子》,曰:“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唐僧曰:“千經萬典,也只是修心。”“心淨孤明獨照,心存萬境皆清。差錯些兒成懈怠,千年萬載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誠,雷音只在眼下。”此“心”字,即前兩篇關切處也。

猿為申金水也,豬為亥木火也,相克而實相成。猿勞而措懈,以勞形勞而懷妒,以懈比勞而生欺;下邊正因懈怠不志誠而差錯,以致風霧忽生矣。“八戒躲懶,行者哄以妖為善,霧為氣,蒸米飯,面饃饃,菜蔬鹹,吃不多;吃嘴的,見識有,馬要攪,要草料,尋嫩草先喂馬;只齋俊,不齋醜;口中哼‘上大人’。”彼此言不由衷,互相欺詐,所謂好吃懶做,口是心非,豈非落於群魔圈子陣耶?若非行者回心返照,暗地救援,則匿欺破戒,性命難逃。故吾心一念至誠,則群魔退舍;一念意妄,則群魔現形。魔非外來,魔即吾心自召之影也。試看行者、八戒欺以風霧明淨,魔即收風斂霧以欺之;行者、八戒要吃齋,魔即要吃僧;行者言蒸籠之氣,魔即刷鍋要蒸僧;八戒、行者變矮和尚、假行者,魔即變假魔;行者為分身之術,魔即為分瓣梅花計;行者見妖精敗去,撥轉雲頭,徑回本處,魔即敗回本洞,高坐崖上,默默無言;行者叫八戒為開路將軍,魔即封小妖為先鋒。志誠則禪為主而吞魔,怠妄則魔為主而吞禪,如竿影穀聲,混滅不得。禪耶魔耶?是一是二?

結出唐僧綁在樹上,樵子亦綁在樹上,各言事君事親一段心事。樹者,根本枝葉也,明君親為天地大經,忠孝乃人身根本,皆從心地根本上髮露,著不得一毫虛假妝點。能鞠躬盡忠,而安生恤死,不負君恩,方為取得真經;能竭力盡孝,而養生送死,報答親恩,方為拜得活佛。苟不從根本真性施為,而在外矯誣文飾,便是隱霧山艾葉花皮豹,倒持降魔杵而吞禪矣。迷根本而披艾葉為魔,易可勝悼?三藏、樵子,能不傷情痛殺哉!

篇中妙義躍然,俱在文字筆墨之外。平乎?奇乎?可思擬乎?不可思擬乎?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滅妖邪编辑

悟一子曰:此承上篇,言禪心被障。由於怠欺,須精勤振攝,不可使一毫假借,然後能表裏洞徹,通透連環也。

“隱霧折岳連環洞”,前解已明。自稱“南山大王”者,南者,《離》也,屬心。“數百年放蕩於此”者,言由久放其心而成,故特提出李老君、佛如來、孔夫子三教大聖人,以證其自尊自大之妄。五祖云:“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不使惹塵埃。”進而言之:“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雖有安勉之殊,總明心體之宜明淨也。

豬屬亥,亥為木;猴屬申,申為金。不合則金能克木,而成妒,合則金能生水以生木,木中之火亦能生土以生金,故能助。金木有相制之義,亦有相成之理,金得水火而成真金,木得金水而滋生息。原作夫妻配偶,終不相離也。夫妻和而家道成,金水調而身命理,是水固和甯內安外攘之道,此邪魔所以從此收伏也。

然則魔若外至,而實自心生。故心之所為,魔知之;魔之所為,心知之。行者知是“分瓣梅花計”,又知“此間妖精住處,師父必在他家”,俱是自心察識。而特不可認假以為真,如妖精以絕不相似之柳樹,做假人頭,此假易辨;而特恐似真者為難辨也,如妖精以鮮人頭做真師父,似是而非,最難察識。此行者兄弟所以不覺一齊大哭矣。明真假之分甚微,而是非之端易淆也。

然則此一哭也,豈行者果信為實然,而率眾大哭耶?悲素絲可青而可黃,歧路可東而可西。一齊大哭,寓意深矣!夫惟大哭,而後可即假以為真,亦可尋真以棄假。何也?哭者,心之痛也,有聲有淚,皆認真中流出,能發真心。魔以假亂我,我以真自主,則邪不勝正,而魔自潛形。所以“努力向前,把石門打開”,而堅壘可破。昔之偷安怠欺者,一旦奮勇爭先,而志趣精明,南山大王放蕩之形狀,不可盡識哉?

行者前以假分身而起魔,今以真分身而除魔,“從外邊往裏打,從陣裏往外殺”,合力同心,內外夾擊,打倒用計之蒼狼,堵住久放之老怪,然後靜氣存心,細察其門戶,洞曉其源流,潛身直入其洞中,而真假畢露,大怪小怪,紛紛鹿鹿。設計布害,果何懼之有?知其為魔,煉成真竅,諸怪自倒,頓皆寢息,即現出本相,而打破旁門矣。夫而後真者顯,假者滅,斷其根,現其形。艾葉花皮之浮障已除,而在我之真心無損。此即樵子用心盡孝,感動高天厚地,死裏逃生,得見親娘一理也。

樵子曰:“如今山上太平,孩兒徹夜可行。”又曰:“這條大路向西不滿千里。”噫!內外一體,表裏洞徹,近在極樂之鄉,道其庶幾乎!

第八十七回 鳳仙郡冒天致旱 孫大聖勸善施霖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明修真者,必先積陰德,陰德未充,名雖美而無用,功垂成而忽隳,鬼神不能默佑,事業總屬虛文,急須返躬內省,發大慈悲,戒謹精進,廣施陰德。何謂陰德?修己之天,以敬人之天,陰德也;暗中行方便,陰德也;施與不圖報,陰德也;積善無人知,陰德也;不迫人於險,陰德也;隱人之醜惡,陰德也。經云:“彼以禍來,我以福往;彼以怨來,我以德往。”皆陰德之事,解災消孽,廣大無邊。《悟真》曰“大樂修之有易知”也,知由我,亦由天。若非積行修陰德,動有群魔作孽障。蓋我命不由天,是造化之妙存乎我;由我亦由天,默想之功存乎天。行者道:“但論積功累德,老孫送你一場大雨,”是此篇的旨。

稱“鳳仙郡”者,跨鳳登仙之美郡,今不能陰積功德而陽卜虛名,雖陽為愛民,實陰以害民,民命倒懸,守實主之,天怒其可回乎?然郡侯上官“十分清正”,“愛民心重”,求雨濟民,乃萬善之事,即此一節,善念無窮,何以不能回天?曰:此陽德,非陰德也。蓋十分清正,則過於明,偏於義,如陽剛之烈,故曰“不仁”。《洪範傳》云:“若明則旱。”明為陽剛,使無陰道以濟之,膏澤不能下究,人事失于下,天道應於上,旱其征也。故為上者惟存仁施濟,廣行陰德為要,不尚乎察察為明。先賢有曰:“明而不恕,不如不明。”堯之三宥,禹之下車,湯之解網,皆明而恕也。臣子食祿天朝,奉命守土,體國愛民,職分宜然,何德之有?明德者,非人所知,而天獨知之。至於“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官氏將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穢言,冒犯上天”,乃陰惡也,亦人不及知,而天獨知之。

夫民者,天之所生,天無不愛其所生,君子能體天之心以愛民,必受天之陰報,一定之理也。愛民必自敬天始,故曰“敬天勤民”。今上官氏不能敬天而反褻天,罪莫大焉!夫民以食為天,齋供者,民所仰食之天,天所養民之本也。推倒喂狗,欺滅天、民,其為不仁,孰甚於此?故陽善萬端,不能勝陰惡之一事。是以聖人兢宥密,君子嚴幽獨也。

夫陰者,獨知之地;德者,有得於心。非沽名,非釣譽。屋漏為康衢,夢寐同白晝;精神呼吸,默通帝座,感應之速,有不捷於桴鼓哉!但獲罪於天者,郡守也,何以降災於兆民?守為風,而民為草:守不仁,則民不義。上行下效,氣類相感。夙夜之負疚,釀成黎庶之隱憂;一念之敬肆,播為蒼生之休咎。守造之而民愛之,理勢之自然也。故地方災變之非常,必由有位之失德,其冒天致旱也固宜。

然天心至仁,每緩於罰惡,以容人之省悔;亟於貪善,以誘人之進修。又有陰陽緩急之各宜,如陰德每緩之,以俟積累而大其報;陰惡則必速之,以彰顯應而信其誅。蓋陽為人所共知,而陰為天所獨知也。雖有緩急之不同,絕無絲毫之舛錯。志之極明,加之相稱,非天也,人自召也。故守當推倒素供時,而米、面山已高一二十丈,罪同山嶽而不可以數計矣;喂狗時,而拳雞已緊嘴慢嘴,長舌短舌,行鄰禽獸而積愆難消矣;冒犯時,而金鎖堅牢,僅一明燈燎焰,而融解無期矣!

雖然,一惡固足以敗百行,而一善亦足以回百惡。四天師對大聖笑道:“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能一念轉惡為善,驚動上天,那米、面山即時就倒,鎖梃即時就斷,你去勸他歸善,福自來矣。”可見作惡由己,遷善由己,只要自己悔悟向善,方可化惡為善。轉禍為福。龍王也不能為情,大聖也不能為力,即上天也不能強人,惟垂象三事示戒而已。苟能誠心返照,廣施陰德,則烈焰化為甘露,星嶺崩入浮雲;雞平數罪之喙,犬截抵尤之舌;嚼火不事,貫索消沉矣。霎時間布降霖雨,點滴不爽,快何加之!神祗亦開明雲霧,各現真身。格天地,動鬼神,豈不由一改之善心為之哉?故名曰“甘霖普濟寺”。修丹之上,不知改省而行陰德,其猶炊沙作飯,接竹點月,必無濟也!又何“普濟”之足云?

然仙師又有至奧之旨,伏於此篇交接之間。前篇諸法空相。明心見性,內外一體,微妙圓通,凡從以天竺雷音,是望佛在是矣,

更擬向何處加功?樵子曰:“這條大路向西不遠。”何以非歇腳處,尚在走路時耶?蓋積德累功,不過初學人德之事,何以雲於圓明已照之後?而不知有妙道存乎其間。看篇首冠以一詞曰:“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說破鬼神驚駭。挾藏宇宙,剖判玄關,其樂世間無賽。靈騖峰前,寶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徹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壽同山海。”此詞隱括金丹之的旨,鬼神尚聞說而驚駭,何況於人?故不敢說破。要必性體堅,而後可修金丹;亦必陰德厚,而後可以成金丹。金丹之道,妙而不可消息如此。昔姚秦鳩摩羅什常歎曰:“香若著筆作大乘,阿毗曇非迦旃子比也。今深識者既寡,將何所論?”古人不欲說破,使鬼神驚駭,有同揆也。

第八十八回 禪到玉華施法會 心猿木土授門人编辑

悟一子曰:“此明大道必藉師傳。得道不傳遏天道,得道輕傳褻天寶,不可不悟也。

“玉華”者,玉液還丹也。到此地位,性體成就,吝而不傳,使後無來者,便是遏絕之私;倘傳非其人,而輕泄秘妙,亦必身遭魔難。篇中發明,最為醒切。三藏到了玉華,“吩咐徒弟們謹慎,切不可放肆”,正示不可輕泄之之意。

“八戒低頭,沙僧掩臉,行者攙師”,亦善韜藏矣。猶未免齊聲驚異,道:“我這裏只有降龍伏虎的高僧,不曾見降豬伏猴的和尚。”蓋世人只識龍、虎為修行之作用,而終不識龍、虎為何物,降伏為何功。不知豬、猴即龍、虎之別名,而忽然驚見,能無駭疑?申猿為金水,亥豬為木火,沙土為中央,正五行攢簇之理。讀者不知其妙,懸揣為心猿意馬,置沙、戒二家於無著,亦與不曾見降豬伏猴的和尚者同一見識。世人見而卻走,跌跌爬爬,惟恐避之不遠,誰知“經過一十四遍寒暑,其中萬惡千魔,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到得寶方”。言此寶非容易逸獲,原足為王侯所師,但淺露圭角,自炫求售,便取輕薄。經曰:“被褐懷玉。”又曰:“若虛若愚。”祖師垂訓諄諄,非自私自淑之心。蓋獨弦絕調,駭眾驚愚;知音寡而和者希,益人少而失已多。可不戒慎?

篇中著出“暴紗亭”,明浮露輕揚之義;標竊神兵,示炫惑疏失之虞。“暴”者,宣佈也;“紗”者,輕薄也;“亭”者,暫處也。偶一發越輕褻,而好奇者邀求,假託著乘隙矣。你看驚動王子、殿官,都懼其相貌醜惡,請去暴紗亭吃齋。此便是皮相和尚,而不識其蘊藏之美,故不誠心假館尊師,而推暫時郵亭延客也。迨至王子自雄誇技,而三徒騰達演長,醯雞已羞甕小,井蛙亦覺管窺。“父子倒身下拜,行者冷笑旁觀”,乃是法可施行之會,何不可即於暴紗亭,大施一番濟拔?法有必秘而不可暴者,有可暴而不必秘者。如禪者,沙門之法也。沙可暴,而接引眾生,以為奔逐利名勞途困頓者,歇息停車之地。故玉液還丹,為明心見性之妙道。玉華之燦爛,榮于甫華、袞;玉色之溫潤,豔于嬙、施;玉質之悠久,堅于鼎鐘。人人具足,家家自有,故不妨汲汲於開誘,遣遑於救援。皈歸者不俟請則可往,求益者不俟憤則可啟;童幼不以用吾簡,騖狠不以加吾怠。可為眾生不速之良友,可為四依十地之主人。非如金液還丹萬劫一傳,必秘而不可暴者。此三僧即於暴紗亭靜室之間,同日受徒,收神傳決,運遍周天,亦曰暴傳沙門之法已耳,不過如身外之兵器技勇一般,其降豬伏猴之秘妙,固未曾一字說破而暴白顯露也。

八戒所用釘把,連柄五千零四十八斤,一藏之數也;沙僧寶杖之數,也是五千零四十八斤,亦是一藏,無二理也。獨行者之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蓋已總三藏之數,而特缺三五之妙合耳。此器可照樣造作,而不可晝夜刻離,在佛家謂之“降魔杵”,在道家謂之“慧劍”,在儒家謂之“剛斷”,乃天生之智力,衛正除魔之寶貝,不可須臾離也,故“霞光萬道沖天,瑞氣千條照地”。倘不收神歸舍,而晷刻暫離,便遭外魔掩襲。所以“放在蓬廠中三日”,遂致豹頭虎口之席捲而去也。

王子得師傳受,元神歸本,脫胎換骨,如死而復蘇,就用得神械。可見禪家之法門,既到玉華地位,固足以點化凡軀,廣施願力。彼有尚未窺其門戶,而假託頭陀,廣行長舌者,其即後之豹頭虎口。

第八十九回 黃獅精虛設釘鈀會 金木土計鬧豹頭山编辑

悟一子曰:此言黃冠者流,假竊道號,無師妄作之禍。前玉華而施會,是祖祖相傳,真知實力,故曰:“施法會”。此釘鈀而設會,乃盜道無師,師心自用,故曰“虛設會”。

說出“豹頭山虎口洞”,明明吞噬耽逐之徒,儼然托跡神仙,而不自知其為惡物也。其頭所戴者道冠,而實為豹頭;其口所吐者道言,而實為虎口。推而論之,長絛短麈,師剪尾之雄風;衲服芒鞋,極斑爛之色相。遇綏狐而施利爪,葫蘆貯夜夜之嬌;攫青蛇而張牙吻,囊內挾錚錚之匕。彼有杖遠公之跡,而三藐不聞;著達摩之農,而一歸未解;誦波羅之經,而詭譎叢生。蒲團作狡兔之窟,缽盂覓酣蘖之鄉。晝祗園而夕花市,身比丘而心盜蹠,亦何以異?篇中王子說:“人言洞中有仙。”行者曰:“定是這方歹人。”一語已湛奸人肺腑,可見假託誑世者,可讋俗而不可罔智也。

“見兩個狼頭妖怪,朗朗的說話道:‘我大王連日僥倖:前月裏得了個美人兒,在洞中盤桓,十分快樂;昨夜裏又得了三般兵器,果然無價之寶;明朝開宴,要慶“釘鈀會”哩!’”夫一心清淨觀,定慧不相離,是佛空虛相,是法微妙光;佛空法亦空,僧空心自住;住心三空寶,亦名三皈處。故曰佛、法、僧三寶,自心印證,非假外來,豈可襲取而得哉?黃獅暗竊三寶,私心慶倖,且只慶釘鈀,不慶金棒、寶杖,不但不識三寶之妙,並不識釘鈀為何物!殆見鈀齒與爪牙相似,足以助其鋒利,為可慶耶!曰“釘鈀會”,不過會其牙爪,以虛張聲勢而已。得美人而快樂,不知為伐性之斧;得釘鈀而開宴,已釀成掘命之根。貪淫縱飲,樹黨標名,不僧不道,誇張盛事,牟尼、老子當亦發大慈悲,現韋馱相,飛斬妖劍,立時殮滅也。

“只見兩個小妖往乾方買豬羊”,《乾》方為諸陽所自出,而使小妖去買豬羊,其錯認可嗤類如此,總由其驕氣成性,不求真師,專工剽掠,懸揣妄為,自謂聰慧過人,明徹四座,不知適形其為刁鑽古怪、古怪刁鑽而已。八戒變刁鑽古怪,行者變古怪刁鑽,沙僧扮豬羊客人,雖曰設計,其實言道也。“計”者,“言、十”也。言東三南二、北一西四、中央共十之理。行者為金水,陰中有陽,故一變而為古怪刁鑽,古怪中有刁鑽也;八戒為木火,陽中有陰,故一變而為刁鑽古怪,刁鑽中有古怪也;沙僧為中央土,寄四而分旺,故為諸陽之客,乃《河圖》理數。彼以虛設,此以實計,以實擊虛,能不敗露?

訪出他原身為金毛獅,為九靈祖之門下,噫!既破虛猜,自來覺慧。兩個刁鑽,已定住兩樣身心;一張請帖,分明是一紙供狀。九靈祖空費了神思,須因著三僧棒喝;四明鏟斬不斷迷根,怎生逃萬劫輪回?金木土,五耀陽神,其道術,何反說“弄虛頭騙我寶貝”?金毛獅百般陰險,假狐禪,免不得掃洞焚巢,奔役師救。竹節山,節節通透,也只是暗裏空穿;九曲洞,曲曲玲瓏,只不過紆回摩揣。獅頭獅尾亂蓬鬆,少不得一毫不是;獅祖獅孫紛擾攘,總投半個投機。籲!妄想偏思,果何用哉?

九靈能通眾獅,可謂之獅祖,而不可謂之祖師。思雖多,亦奚以為?《語》曰:“以思無益,不如學。”經云:“若無師指,入思得天上神仙無著處。”師心妄作,冥慧自戕,可憫可歎!此處明指三僧為金、木、土,其心猿意馬之說,始亦師心之見乎!

第九十回 師獅授受同歸一 盜道纏禪靜九靈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大道淵微,奧妙莫測,仙師筆墨不能了其義,不得不如是而止也。他如披閱尋繹,殫思竭識,而僅得其膚鞟者,固不具論。如卓吾李公讀至結尾“頓脫群思,潛心正果”兩句,知九頭為九思,分至無思而後可,似得其肯綮矣,而不知仍得其膚鞟?

提綱云:“師獅授受同歸一,盜道纏禪靜九靈。”明悟者解上句則曰:“獅”者,“思”也;“師獅”者,師心也。“授”者,傳也;“授受”者,傳受也。師心而悟道與傳受而得道,雖有安勉之殊,而總歸於一致。解下句,則曰“盜道”也,“纏禪”也,“靜九靈”也,權術漸頓之目也,即申由此同歸之象,已超于李解矣,而抑知仍系得其膚鞟?

更有卓識者,解上句則曰:“師獅”者,師心而已,道非可以師心而得;“授受”者,授教而已,道非可以不悟而傳。師心之非,與授教之非同也。解下句則曰:道非可盜也,禪非可纏也,九靈亦何能靜?欲不悟而得,則為“盜道”;欲師心而得,則為“纏禪”。“師獅授受”之非,是猶“盜道纏禪”,而欲靜九靈以歸於一也,豈可得哉?此已進於膚鞟矣,而抑知仍未得其肯綮?

師思者,“師獅”而已,獅非可師也,必得真師傳受,而後吾心之思可同歸於一。何以吾心之思不可師?必得真師之傳受,而後吾心之思可不謬而同歸。未識所傳者何法?所受者何義?則又不可得解,而筆墨不能盡矣。

昔者釋迦如來,在世八十年,為無量人天聲聞菩薩。說五戒八戒,大小乘戒,四諦,十二緣起,大波羅密,四無量心,三明六通,三十七品,十方,四無畏,十八不共法,世諦,第一義諦,無量諸解脫,三昧總持門,菩薩涅槃,常住法性,莊嚴佛土,成就眾生,度天人,教菩薩,一切妙道,可謂廣大周密,廓法界于無疆;徹性海於無際,權術漸頓,無遺事矣。最後獨以正法眼付大迎葉,令祖祖相傳,別行於世,所謂教外別傳,不予世人耳目之所及見者也。非私于迦葉而外于天聲聞菩薩也,顧此法為眾生之本源,諸佛之所證,超一切理,離一切相,不可以言語智識解,無隱顯推求而得,但心心相印,印印相契,使自證知光明受用而已。祖祖相傳,密示妙諦,原非可師心冥悟,襲取強求而獲也。

雖然,道者性所固有,非可盜也,而不知實有盜道之妙,正是法眼單傳,不可思擬。《陰符經》曰:“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陸真人曰:“竊天地之機,盜殺中之氣。”則道固自盜而得。真師之傳,傳其道而並傳其盜道之道。盜道之盜,非常道也。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不可以名象,不可以言傳。

雖然,道雲可盜矣,則禪亦可纏乎?既“盜道”矣,而又何事於“纏禪”?禪者,真空也,倘若於纏,則如繩之兩股交紮,而不可解脫,“纏禪”果何為乎?不知“盜道”必須“纏禪”之妙,正是法限密法,靜思歸一之的旨。蓋獨思不能“盜道”,專禪不能靜思。“盜道”之妙,在“授受”之真,而非“師獅”;“纏禪”之妙,在“盜道”之後,而非靜思。若以靜思為禪,是以靜擾禪,而落於空寂,非真禪也;若以禪參道,是以思奔道,而內無真種,為假道也。九靈亦無由而靜,即“師獅”之妄作,而非“授受”之真師矣。然則“盜道”為“靜九靈”之始基,而“纏禪”為“盜道”之止境,非筆墨之所可了其說。此正法眼之法,固所不得而聞者也。

其要當先知九靈之為吾身,害吾身之六欲為六獅繞匝左右前後,而又有青臉猜識為之引,中有九頭者其帥也,布列於《坎》宮,則先天之陽,陷溺而不可複起。所賴三僧之真五行,狠命相持,亦勝負各半。惟有靈心變化,意隨心轉,能不受縛。奈九靈之根自天而來,一經思慮,六欲搖動,而全軍被陷矣。所貴存心制欲,打點精神,直探虎穴,至萬靈竹節山九曲盤桓洞,方曉其底裏也。六根難斷,最不割捨,故老妖不覺下淚,務須強制心猿,從頭打點,如倒在錦雲窩一覺大錘,而後真心忽然透出矣。真心一透,自能撲滅三屍,從容解脫。倘躁動自驚,欲根竊發,彼即仍能制我,不得其主以禦之故也。惟竭誠察識,尋出他主人公,方可收伏。

“東極妙岩宮”,真性之地也。“太乙天尊所居”,為天之所師。六獅所不能窟,九獅所不能擾。天尊叫出禦獅奴,指明偷吃太上輪回玉液,三日不醒,而走失九靈之由,正見“盜道”之妙,未能靜思之時。天尊至竹節山,指出“元聖兒是一個久修得道的真靈,上通三界,下徹九泉”,言思能作聖而通徹上下,極往知來,昭昭靈靈,可以為真。不知離真一而自為主,則旁猜曲引,紛擾妄動,雖靈即昧。椎認得主人,不事搖動,而歸伏渾忘,方是“纏禪”之妙,已靜九靈之候。

蓋“師獅”不可以靜獅,“授受”則可以“盜道”;“盜道”不可以不“纏禪”,“纏禪”則可以靜獅而同歸。《悟真》曰:“始于有作無人見”,“盜道”也;又曰“及至無為眾始知”,“纏禪”也。盜為竊取,纏為歡度,“盜道纏禪”,而九靈歸一矣!學道者其不為邪師竊器者所惑,六欲擾道者所累,則庶幾乎!仙師特借暴紗亭以薄示其義雲爾,故篇中有“又至暴紗亭”、“—一傳授”之語。篇首“青臉怪緊挨九頭獅”,示胡猜亂思之象,明心須傳授,切莫強猜之意。青獸,“猜”字也。真人曰:“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故行者一棒打殺猜疑,而古怪、刁鑽並為肉餅也。

玉華、金平為天竺外郡,玉華是玉液,禪到玉華,施法授徒,俱為王子。有“七十二般之解數”者,七十二候之義。所授之器,“棒一千斤,鈀、杖各八百斤”,是一氣先天,八八青龍之義。此處有“虎口洞”,與下回“金平府青龍山”相照,互文也。下回“金平府”是金液也,緊與“玉華”相對,正月十五月圓之時,金氣正平也。有“青龍山”與此回之“虎口洞”相照,亦互文也。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觀燈 玄英洞唐僧供狀编辑

悟一子曰:此下二篇“金平府”緊與上三篇“玉華州”相對,“玉華”是內五行法象,“金平”是外五行法象。此特明外丹之火候,不可錯失也,故以觀燈為喻。

紫陽真人曰:“鉛遇癸生須急采,金逢望遠不堪嘗。”又曰:“前弦之後後弦前,藥味平平氣象全。”“鉛遇癸生”者,時將子也:“金逢望遠”者,月將虧也。弦前屬陽,弦後屬陰,陰中陽平,得水中之金八兩,其味平平,其氣象全。自初三至十五,三陽備,法象《乾》,此時陰魄之水消盡,陽魄之金盈輪,是以團圓,純陽而無陰,故雲月望。言急宜乘時下功,不可晷刻怠誤,失卻天機也。“正月十五上元,金燈橋三盞金燈”,正水中之金平滿之候,宜看得明白,急早下手。“不上三更,就有風來”,是陰氣已盛,火候已過,而不堪嘗之時矣。

“四個人趕著三隻羊,從西坡下而來,口中齊吆喝‘開泰’”,明說出“三陽開泰”之義。西為白虎之方,而陽生其中,時至而來,急須採取。只因“師父寬了禪性,在慈雲寺歇馬貪歡,所以泰極否至,樂極悲生。”明言過此一候,則陽漸交陰,而差過火候也。四人為年月日時,正火候之眼目,非火眼金睛,誰人認得?

“旻天縣”者,可泣可號之義。“香油撲鼻,價值矜貴,只點三夜”之語,正言三日月出寅,乃至貴至難得之時,如民膏之難積,民髓之易竭,非可以尋常花費也。倘不識其中難得易失之消息,而認假佛為真性,大可悲憫。你看不識西方之樂,說“這裏向善的人,看經念佛,都指望修到中華托生。”又云“西去靈山,我們未走。”此以地方之位置為西東,而不識西東不屬於地方之位置,正錯認路頭,誤了去向也。如唐僧不察其假,見佛就拜,乃自己錯誤,與人無尤,一如其供狀而已。

開首“離了玉華城”一句,便見與金平為接壤。看幾個閒遊浪子,進慈雲寺略歇歇馬,稱院主閑養自在,留唐僧寬住耍耍,俱是描寫偷閒失明之態,故失驚道:“把光陰都錯過了。”篇中以元夜視燈,寓看火候之旨,極為顯明。至辟寒、辟暑、辟塵,假佛輸油等名目,寫出一段放蕩避閑,偷遊過日的匪類,認假為真、虛度駒隙情狀。

行者大怒道:“你這個偷油的油嘴賊怪”,乃實錄也。“油”者,“遊”也,如“羊”者“陽”也。本書隱語類然。然“偷油”二字,正發明不識火候,採取過時之義。油屬水,為陰。三犀系陰土,俱水中之物,亦為陰。望月而過時采竊,乃以陰盜陰,豈能成真?故為假佛。蓋深明火候之要妙,而乘時採取,則為盜道;不明火候之至理,而違時誤用,則為偷油。同一盜機,而真假懸殊有如此。沙僧曰:“少遲恐有失。”八戒曰:“趁此月光,去降魔。”均是此義。讀者著眼下文,緊接青龍山,深有妙旨。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戰青龍山 四星挾捉犀牛怪编辑

悟一子曰:此明以陰盜陰之為假佛,亟宜別識殲滅,以正妖妄。油者,純陰之水,渣滓之物,喻人身望遠之陰,不堪濟用。三醜假名托像,蠱惑愚民,謂佛心須油,油可供佛,不知空費脂膏,徒滋邪僻。如求丹者錯認陰陽,從而采煉,失之遠矣!

篇首直接“青龍山玄英洞”,即指示黑洞洞地氣象。蓋青龍為東方陽中之陰,外明而內暗,如“男子四大一身皆屬陰,不知何物是陽精”是也。務借一點陽光,轉輾內照,戰退群陰,方為去假認真,知時識候;急須黔察精進,發大勇猛,毋自錯認,耽誤了也。故提綱特下“大戰”二字,以提醒之。

行者變火焰蟲自照入洞,看妖精關門熟睡,竟如長夜,豈不是一塊純陰,與黑暗地獄相似,無分宵旦耶?唐僧在暗中訝“西方景象不同”,謂“此時正月,螢蟲蟄振,為何就有螢飛?”評者為唐僧能識氣候,而不知唐僧正坐不識氣候也。蓋陰陽有顛倒之理,進退無一定之候。經云:“冬至不在子,卯酉徒虛比。”若執月令而識飛螢,是執夜半為子時,晨昏為卯酉也。大錯!大錯!故行者急承之曰:“師父啊!為你不識真假,誤了多少路程,費了多少心力!”噫!此等閒言冷語,已足令錯認陰精、懶惰失候者驚出一身冷汗。夫螢光遇夜而顯,為陰中之陽,若能時時迴光返照,亦足指引迷途。唐僧之訝其非時,與假佛之關門熟睡,同一昏惑,能不供招認罪?深鎖牢關,急欲解鎖脫逃,猶掩耳偷鈴,豈可得之數哉?沙僧道;“莫是暗害我師父。”呆子道:“偷油的賊怪。”處處俱說出他腳色履歷,’大是醒目。

“此時約有三更時候,半天中月色如晝”,而八戒、沙僧受縛者何也?月為陰中之陽,陰氣乘時而動,棄暗就明,故能取勝,亦暗合時候之一驗也。但丑者土也,木能克土,應上東天,何以行者反上西天?見太白金星,查其來歷,乃窮源悉委之策,在真金處究其假也。前玉華州擒獅應上西天見如來,何以反上東天見東極妙岩太乙天尊?在真一處制其紛也。同一運用,玉華之虎口洞,金平之青龍山,俱見陰陽倒顛,映帶互發之妙。

“犀半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三妖看見四星,現了本相,各各顧命奔逃。”讀者謂木能克土,五行之常理,別無深義。不知此處正見真假之辨。蓋真仙之道,逆用先天之陽,以火煉金而真金現,元夜視燈之妙也;假佛之精,順用後天之陰,以木克土而假土崩,三更偷油之誤也。

遂於洞中救出唐僧師徒,收拾許多珠玉金寶等一段,乃木來助火,而蕩滌埋土之真金,如珠寶之增光;土被火傷,而剝落附金之假土,如兕犀之遁跡。故三牛奔命,不敢赴南方火旺之鄉,而反入西海水深之處,欲於我克處求生,而不知在生彼處尋死也。違悖乖訛,無知誤用類如此。

經曰:“火生於木,禍發必克。”采陰植木,火發自焚之禍也。四木與天蓬一氣,故其議聲罪三犀,必須的決,誠知理明律也乎!烏能不按律執讞?曰:蠢爾牛精,披毛戴角,罔識“三羊開泰”之義,謬矜三牛成奔之能。嗜閑好竊,惑眾聚財。假佛面以啖生靈,肆行陰險;駕妖風而吸脂髓,廣播倡狂。消長之機全昧,趨避之哲毫無。掃黨焚巢,明彰國法;駢首臠屍,大快民望。呵呵!行者駕轉金平府,半空中一翻號令,真法雷化雨,賢愚共仰者也。

師徒五更早起,暗渡陳倉,其亦有懲于偷安錯認,誤了路途耶!今而後,須急早修行,莫再差!

第九十三回 給孤園問古談因 天竺國朝王遇偶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從頭到尾,翻複數過,掩卷沉思,而終莫得其解。蘇子曰:“讀書不求甚解。”然則以不解解之也可.倘強解之曰:修道者修心而已,心本空洞無物,有何言語文字?篇中“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即是“談因”。唐僧、行者道“解得”者,解此也;“布金禪寺請得世尊說法”者,說此也;“天下多少斯文,肚子裏空空”者,空此也;“老和尚、唐僧給孤園玩月,聽痛苦之聲感觸心酸”者,感觸此也;所謂“悲切之事,非這位師家明辨不得”者,明辨此也;“三藏與行者聽罷,切切在心”者,切切此也;“萬望到國中廣施法力”者,廣施此也;“談因”之說,然耶?否耶?

倘強解之曰:修道者採取元陽真氣而已,必身心和合而陰陽配偶是其真解,謂之“遇偶”。“亂紛紛都去看拋繡球”者,去看此也;“行者不忘老僧之言,同去彩樓辨真假”者,辨明此也;“假公主知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到此,而假借採取”者,採取此也;“樓上齊聲發喊道:‘打著個和尚了!’”打著此也;“我三人入朝,其間自能辨別”者,辨別此也;“行者道:‘呆子莫亂談!且收拾行李,好進朝保護’”者,保護此也。“遇偶”之說,是耶?否耶?

強解之,姑強聽之,而實否否,然舍此而別求真解,便令人莫可思擬。蓋此為正法限,乃教外別傳,不可以言說。詩中“道在聖傳修在已”七字,已解得明白,言可傳而不可解也。

唐僧自烏巢禪師傳授《心經》之說,“顛倒念得”,行者何以云:“師父只是念得,不曾求他解得?”三藏未曾解得,一經提醒,便說“‘猴頭,怎又說我不曾解得?你解得麼?’行者道:‘我解得。’自此再不作聲。”讀者認是夫子呼參也,唯不知彼以師授徒,此以徒授師,乃是仙道逆法,別有旨趣。八戒逼住請解,沙僧說:“大哥扯大話,哄師父走路。”俱是不知解者。故唐僧說:“悟空解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

何為真解?昔南泉示眾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陳尼丸云:“別有些兒奇又奇,心腎原來非坎離。精神魂魄心意氣,觀之似是而實非。”呂公曰:“四大一身皆屬陰,不知何處是陽精?”又曰:“莫執此身雲是道,獨修一物是孤陰。”提朗禪師問石頭:“如何是佛?”頭云:“汝無佛性。”無業禪師貌狀俊偉,見馬祖,祖曰:“巍巍佛堂,其中無佛。”僧問于善覺禪師云:“狗子還有佛性?”“我非眾生。”云:“既非眾生,莫是佛否?”師云:“不是。”“究竟是何物?”師云:“亦不是物。”云:“可思見否?”師云:“思之不及,擬之不得,故雲不可思擬。”杏壇之性,無不可得,而聞子輿之養氣為難,言三教聖人皆不執心為道,務至於格物致知之極處。若解《心經》而為即心即佛,是不解色空、空色之妙也。其妙不可以言語文字傳,故行者“再不作聲”也。然非心非佛,非可以心悟,必待師傳而後知。故當日給孤長者以黃金為磚,佈滿園地,方買得太子祗園,請得世尊說法,其莫得而輕傳有如此!天下多少讀斯文者,肚子裏空空,誰人曉得?深可悲惜!若認此等空空冷語,謂系文人郊、島之消,淺而又淺矣!

提出“百腳山”,隱示純陰之處非可行動;說出“雞鳴關”,須待一陽來複時也。“此時上弦月皎”,明示道體所在。“忽有道人來報:‘老師到來矣。’”領到給孤園說法之處,玩月而行,澄心靜聽,忽聞悲切之聲。“悲”者,“非、心”;“切”者,“刀圭之土”,非心而實切也。妙矣哉!“所言悲切之事,非這位師家明辨不得。”非遇唐僧這般人,再作聲不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

“舊年今日”,上年上弦月皎時也。“正明性月之時,忽聞一陣風響,就有悲切之聲。到祗園臺上,乃是一個美貌端正之女。”此風月之中,明示世尊說法處,忽散天花,落下天女,而非可認作妖邪也。此世尊已將正法眼授之玄奘矣。故三藏與行者聽罷,已得其妙,可切切在心矣。切切者,刀圭也。師徒臨行,老僧又向叮囑悲切之事,行者笑道:“謹領!謹領!”正授受已明,拈花微笑時也。如金雞一唱,而忽然驚醒,可上大路,一同過關,不復為百腳山所阻矣。

自此直抵金城天府,同赴彩樓看拋繡球。“彩”者,五采,五行煥發之色;“球”者,太極,陰陽渾全之形。唐僧忽想“先母也是拋打繡球,巧遇姻緣,結了夫婦”。妙矣哉!從生身之處,悟到這段姻緣,乃是本來面目。篇首詩云:“不論成仙成佛,須從個裏安排。”噫!誰能不從父母生身之處安排下來耶?假公主欲得和尚真氣,以成天仙;真和尚不可被假公主迷惑,而入地獄。行者能辨真假,正是解得《心經》也。

行者設“倚婚降怪”之計,唐僧點頭自知,天竺國王不識,假公主亦不識。八戒、沙僧互相打諢,驛丞言語顛倒,《法華》所雲“若說是事,一切世間諸天及人,皆當驚疑”者是也。予今扯長話篇,並未解得《心經》一字,與“再不作聲”無異。當日唐僧祗園步月,遇老和尚,忽聞悲切之聲而悟。讀者請勿複執文妄想,其亦遇老和尚,閒步上弦月色,聽悲切之聲而可乎!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欲喜编辑

悟一子曰:此下二篇本不欲解,恐解之而愈不識也。如來云:“若說是事,一切諸天及人,皆當驚疑。”世人驚疑,器識淺鈍,姑置勿論,雲何諸天亦複驚疑?則其間必有可驚可疑之事。故不欲解之,以滋人之惑。讀者謂是空桑之演義,漆園之寓言已耳,亦莫能解其所演何義,所寓何言。甚將篇中之玉兔,取南風以相謔,真是罪孽!試取書中之顯見者解之,或可不事驚疑。

人盡讀《西遊》矣,前篇“談因”之“因”字,不當重讀耶?“因”者,由來也。此回即談父母未生以前之因,與受生以後之來因也。人盡讀《周易》矣,前篇“遇偶”之“偶”字,不當重讀耶?偶者,陰爻也。此下回即明《乾》動而陷於《坤》,以成《坎》;《坤》動而陷於《乾》,以成《離》之配偶也。當日世尊度世婆心,談因說法,欲脫生死者,必知其生之因,而後可以學死。如治病者,必知其病之根,而後可以下藥。故前篇將入給孤園而先談因,此回將入御花園而先問因,惟有禦花問因之妙,然後曉得給孤談因之理。所以留在此處說出來因也。

唐僧至金鑾殿,國王問道:“僧人從何來?”唐僧奏道:“往西天求經,因有關文,特來朝王。”已經說出來因矣。及三人召至午門,午門者,《離》門也。三個齊齊站定,乃離□卦爻圖略(上下各一陽,中一陰)之象。國王問道:“那三位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因甚事出家?取何經卷?”非問來因乎?唐僧叫道:“陛下問你來因,你即奏上。”非問來因乎?行者奏道:“父天母地,曾拜至人,學成大道。只因亂蟠桃,反天宮,壓在五行山下。”非來因乎?八戒道:“一生混沌,遇一真人,謹修二八之工夫,敬煉三三之前後。只因蟠桃酒醉,戲弄嫦娥,遭貶臨凡。”非來因乎?沙僧道:“因怕輪回,得遇仙侶。養就嬰兒,配完姹女。因為蟠桃會上,失手破盞,貶在流沙。”非來因乎?倘不識解因為何因,則三公履歷備見前書,此番似覺重贅而無謂矣,豈知為大道之根由,自當于布金寺世尊說法之處髮露,必當於御花園行法之處究明也。然唐僧來因雖已說過,行者云:“幸我師出東土,拜西方。”八戒云:“保唐僧徑往西天。”沙僧云:“隨唐朝佛子往西天。”似於三公口中重敘一遍,又見其師徒原屬一體之來因也。

三公俱是蟠桃會來,又見其兄弟本屬一氣之來因也。三公原來《乾》體,只因一動而為,一奇變為偶,而真陽陷,《坤》因之而成《坎》,《乾》因之而成《離》,正恍惚之間,陰陽匹配之所致,乃來因之正理也,遇偶也。若前之真公主落陷於布金寺中,純《乾》之地而成《離》象;此三藏師徒都到御花園中,《坤》宮之內而成《坎》象,來因之異數也,亦遇偶也。

篇中妙義難盡。如行者道:“我們出家人,得一步進一步。”茲“談因”、“遇偶”,可謂“進一步”矣。

試為諸人再進一步,非如世尊所說之事為何驚疑者,幸勿驚疑。真公主者,即唐僧三徒之變體;唐僧三徒,即真公主之分身也。何也?真公主內陽而外陰,雖女象而實男子也;唐僧三徒外陽而內陰,雖男象而實女身也。《悟真篇》曰:“日居《離》位反為女,《坎》配蟾官卻是男。不會個中顛倒意,休將管事見高談。”此因之可常談者也。

試再為諸人進一步:假公主者,即唐僧三徒、真公主之假身;唐僧三徒、其公主,即假公主之假身也。何也?天宮之一動而嗔欲生,月宮之一動而嗔欲生,皆因一動也,總為一怪也。因有月兔之一怪偷走陰宮,因而混亂入宮,因而顛倒天宮,因而難以平靜結果也。然則假公主非玉免為之,皆因唐僧三徒、真公主為之也。唐僧今日之陷於《坤》宮,非假公主陷之,皆因行者大反天宮,自陷之也;唐僧今日之招贅于假公主,非假公主招之,皆因八戒醉戲嫦娥,自招之也;唐僧今日之打著繡球,非假公主打著,皆因沙僧打破玻璃盞,自打之也;真公主之被陷於布金寺者,非假公主陷之,皆因素娥一掌思凡,自陷之也。五行總為一氣,三僧總為一僧,分其相,則可為四;萬真不過一真,一怪變為百怪,要其歸,則無非一。若然,則真公主又即為唐僧三徒,唐僧三徒又即為真公主。唐僧三徒、真公主,又即為假公主。今日之拋球招贅,非假公主為之,皆因素娥之一掌為之也。此因之不可常談者也。

再進而譚之:以男求女,禮之常也。假公主何以以女而求男,若娶婦者然?此顛倒之故,誠有其因矣。試再為諸人進一步:通百回中之千妖百魔,皆一怪也,皆因假公主之一怪為之也;通百回中幹魔萬難,皆一動也,皆因真公主之一掌為之也。其真假之因,誠有莫得而辨明者矣!此來因中有“遇偶”之妙也!試欲再為諸人進一步,恐有涉於可驚可疑之事,故不得不因是而止也。

篇中“行者想著長老之言,就此探視真假。”說道:“是真女人,你就做了駙馬。”又說:“拜堂時一齊大鬧領去。”“師徒相隨,更無刻離。”俱是欲辨明因果,自求超脫之義。“鎮華閣”當辨明金之真,“留春亭”當辨明留之假。人留春,上鎮華,須從假而識真;各飲宴,強隨喜,又以假而應假。春夏秋冬,宜對景而忘情,假中有真;喜會佳期,雖彼倡而此和,真中有假。銜杯酣睡,真也而非真真;耍子叫喊,假也而非假假。十二佳辰,原有佳妙;一團花錦,卻是虛花。昭陽宮奏丑惡,恐以真而破假;御花園,掐指算,恐以假而破真。管放心,閃閃身,真可為假;去靈山,便轉身,假可為真。出真身,變蜜蜂,假合巹,鳷鵲宮,假假真真,不可泥狀。然其來因,猶易明辨,惟布金寺老和尚所言真假之因果,非唐僧三徒莫能辨明也。請熟玩下篇,“遇偶”中又有來因之妙。

第九十五回 假合形骸擒玉兔 真陰歸正會靈元编辑

悟一子曰:金烏玉兔,日月之精靈;晦朔望弦,陰陽之交合。天人本無二理,神運自有同規。月借日之光以為光,陰承陽之用以為用。甘入輪回者,心隨氣轉,而真假互為乘除;能逃死生者,性存氣返,而真假終歸一相。急須明辨,狠力擒來;切莫差遲,任伊歸去。

此篇正明辨真假之來因,乃《心經》之真解。布金寺長老叮嚀悲切之事也。明即在明之中,辨不出明之外。月色正明,金氣盈輪,指月印證,配偶成真之妙道,在是矣。其下手功夫,只在見色不色,全不動念。故篇首行者見師父全不動念,暗自誇道:“好和尚!”不動念的根基,須要看得破,識得真假。行者看破,叫道:‘師父,公主是個假的。’長老道:‘是假的,卻如何叫她現相?’”噫!妙哉!識得假中真,便是西來佛。蓋假者,假公主;假假者,是何物?假中還有真,必現真相,方是明辨。

“如何叫他現相”,則必有法矣。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可見行者也是假相。若不現本相,是以假合假,其真莫辨。故“現了真相,上前揪住,罵道:‘你在這裏弄假成真,騙我師父的真陽.’三藏抱住國王,叫:‘陛下莫怕!此是我頑徒使法力,辨真假。’又勸娘娘:‘莫怕!你公主是個假做真形的。”處處題醒“真假”二字。

“那假公主解脫衣裳,甩落首飾,急棄其假.精著身子,與和尚爭打。”此等處都是天機真妙,無絲毫著假矣,此假合中之真也。迨交戰之久,而趕近西天,乃西方金物也,回身就於西天門外相持,忽“將身一幌,金光萬道,徑奔正南上。至一座大山,按金光,鑽入山洞,寂然不見。”可知西是本鄉,而南為寄身之地。《易》曰:“西南得朋,可與類行”者是也。

行者收兵回轉,仙師於此處指出妙道,曰:“此時是申時矣。”何以忽著此一語?“申”者,金也,壬水長生在申,此申即為長生之申。時耶?申耶?有“申時”耶?隱語躍躍。夙有仙骨者讀至此語,當恭設香案,俯伏百叩,曰:“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至仁至聖、至靈至妙大菩薩。

國王道:“既然假公主是妖邪,我真公主在於何處?”行者道:“拿住假公主,那真公主自然來也。”真即在假之中,擒得假者,真者自然而現,此就假救真之正法眼。到此田地,謹宜保護。“分了內外,心上掛懷。”此一段乃防危慮險工夫,最為吃緊!如此,方可辨明真假,不至空費心力。

“到正南山上,那妖鑽入窩中,虛怯隱藏,山神告道;‘此山亙古至今沒有妖精,乃五環之福地也。大聖要尋妖精,還是西天路上去有。’”此是知識低淺,不能辨視真假之處。不知五耀環陽之地,正金精潛伏之鄉。及“尋至南山絕頂上窟中,見兩塊大石將穴門擋住。用鐵棒撬開石塊,那妖果藏在裏面,‘呼’的一聲,就跳將出來了。唬得山神、土地倒退忙奔。”所謂說破鬼神驚駭者,此也。大修行人,識得有山絕頂,有五色蓮花出現,便解得大地山河,只是一粒寶珠藏納。假中有真,真中有假,誰人辨得了耶?

忽見太陰星指明玉兔偷走一載情由,說出素娥思凡一宗公案,識破真假來因,“打滾現了原身”。可見即乙太陰之明,明太陰之真假;而一明之外,無餘明也。“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晝”,正玉兔現相歸真之候。“行者高叫”,分明喚醒迷人。“八戒動淫”,乃是切戒淫欲。“國王又問前因”,知假公主為真玉兔,而真公主恰為假玉兔。去其假,尋其真,布金寺中老和尚叮嚀悲切之事,從此可明辨矣。迨玉免收歸月府,而真陰迎還天竺。溯玩月觀花之夙障,敘拋球假合之姻緣,寫母子分離之悲切,改寶華降伏之制度。余緒閑言,均關至理;而明辨真假,更須心悟。

進而明之:假公主者,固假也,假合形骸而假也,其未假合之先則為真;未擒之時,為假公主也,既揭之時則為真。假也而實真,人辨之乎?真陰者,固真公主也,真陰歸正之後,而為真也;其未歸正之先,則不得謂之真。歸正而始可會靈元也,其未歸正之時,亦得謂之會靈元乎?亦假也。真也而實假,人辨之乎?

更進而明之:玉兔者,仙獸也;素娥者,仙女也。月宮之中,只玉兔一點仙靈,諸仙之藥,皆賴其杵搗而成。月宮可少素娥,不能少玉兔也。玉兔為王宮之假,而為月宮之真;素娥為《坤》宮之真,而為《乾》宮之假。又不可不辨。

前篇行者稱:“女之夫為貴人,豈有不坐之理?”“坐”字,兩“人”合一“土”。土中有戊己,人非此土不能配偶,“坐”字為“切切在心’之妙也!佛祖曰:“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於玄關一竅。”“貴”宇,即“中有一寶”之象,稱為貴人,亦“悲切之事”之妙也。若“天竺”、“寶華”名色,言“天”為“二人”,“竺”為“二個”,其中有寶生華,又“遇偶來因”之妙也!篇末“了性”、“真空”四字,非滅性虛寂者比,亟須明辨。

第九十六回 寇員外喜待高僧 唐長老不貪富貴编辑

悟一子曰:此下二篇,明護法之禍與滅法之禍同。彼以殺萬僧為喻,此以齋萬僧為名。修道者須察識關心,倚有大德量、大腳力者為護法,不可炫耀資財,以召災禍也。

篇首“三藏問徒弟道:‘此處又是什麼去處?’行者道:‘不知,不知。’”兩“不知”,正是眼目。蓋人心叵測,而事變無常,虎坐門樓,而有齋僧之主,豈曰虎口不可以就食?寇姓員外,而無劫人之行,何疑寇部而懷嫌?老嫗不怕醜陋,識天人下界,何以前恭而後倨?心叵測也;兒子頗有同心,亦倒身下拜,何以善始而惡終?事無常也。

春盡夏初,天道方亨之日,聽二人閑論興衰,切須關心猛省。銅台府,可與同金之處;地靈縣,幸到人傑之鄉。“惹得市口裏人都驚驚恐恐,猜猜疑疑,圍繞爭看。”形容不善韜晦,顯露圭角,驚愚駭俗之足畏也。見“萬僧不阻”四字,已得護法之人,而靈山不遠矣。

可懼者,婦人小子,拂意懷嗔,搬弄是非,如“穿針兒”、“小秀才”,真綿裏裹針、根莠敗秀。可戒者,主人好名,高懸獎善之額,賓客填門,喧傳鼓樂之聲。結彩張筵,揮金誇勝,以為尊師取友,而不知為開門揖盜,謂之寇員外,自寇之也。蓋好客則驚人耳目,而覬覦者乘之;不貪反違人意願,而嫉妒者銜之。所謂“無貪猶取恕,劇喜必生優,眾女兢閨中,獨退反成怒”也。

唐僧到華光行院,見華美光耀而行違悖“良賈深藏”之訓。忽然黑雲大雨,一時驟至,正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不可不防之意。結云:“泰極還有否,樂處又逢悲。”信然。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護遭魔毒 聖顯幽魂救本原编辑

悟一子曰:此承上篇,明人心叵測,事變無常,泰中有否,樂處逢悲,無足怪異。須精徹幽明感通之理,預防變幻不測之虞。借大腳力以鎮壓群愚,運神通力以救護原本,與滅法國緊相對針。

彼以滅法而殺僧一萬,不曾殺得個有名的僧,要四眾湊殺做圓滿,凶矣,而未足為凶;此以護法而齋僧一萬,不曾齋得個好僧,要四眾湊齋做圓滿,吉矣,而未足為吉。見吉凶無終窮之理,而心願難滿也。

彼避殺在櫃而被盜,此避齋被盜而在獄;彼官兵逐盜而獲四眾,此四眾獲盜而被官兵;彼在小二店暗竊衣帽,此在禁子前明獻袈裟;彼殺僧而反剃光頭,此齋僧而忽遭飛腳;彼作惡而一夜大覺,此為善而頃刻長眠;彼用千手剃遍國中,此只一腳踹滿縣堂;彼娘兒兩個商量宿客,此母子三人算計陷僧;彼行者與寡婦說透面前世務,此老頭與媽媽酷肖背後閑言;彼在陽世間顯試手段,此在陰間裏暗弄神通;彼剃發僧是行者而全然不曉,此上盜絕非四眾而偏肯認真;彼遭滅法而欽法,此遇護法而犯法;彼行者扮商冒俗,此行者捏鬼裝神;彼見作惡不可恃,此見為善不可矜。

即本文而論:員外姓寇而被寇,唐僧求道而得盜;死員外倒會說話,活強盜不能開口;和尚做問官而放真賊,刺史執誣狀而勘平僧;師徒還贓而受贓,各盜行劫而失劫。誑告者信口嚼舌,而現據贓證;歸明者數盡限終,而反增壽考。生前留僧不住,死後卻忽回來。花撲撲,送僧出戶,鼓樂喧天;明晃晃,惹盜進門,悲啼滿地。事情變幻,反反復複,倒倒顛顛,不可名狀。總形容多財者必暗遭飛腳,有道者易招苦惱,非有踹滿縣堂之大腳力,不能攝服群愚,消解魔毒.故有道之士,于本原之地謹自維持,暗加防護,不使偶一失足也。

何謂大腳力?有財而不私,大腳力也;有名而不居,大腳力也;有勢而不用,大腳力也;有法而不露,大腳力也。柔弱為用,與世無競,盡世甲兵不能加,大腳力也;知幾相時,進退以正,水火虎兕不可害,大腳力也,噫!可與從事矣!故結云:“地闊能存兇惡事,天高不負善心人。逍遙穩步如來徑,只到靈山極樂門。”

評者謂此回為地獄之終,下回為天堂之始,亦非無識。但天堂、地獄,理欲二端,出此入彼,原無終始。唐僧造詣未極,不能純一,難免地獄之累。到淩雲渡獨木橋,猶似地獄景象.直至上無底船,登彼岸,方是脫離苦海。始終之說,始屬依稀之見耳。

第九十八回 猿熟馬馴方脫殼 功成行滿見真如编辑

悟一子曰:祖師慈憫世人根性迷鈍,恐無有把握,到此驚疑,故此篇從實地上接引眾生,使渠腳踏實地,而免疑懼畏葸也。

噫!“淩雲渡”、“獨木橋”、“無底船”,可謂至險至虛矣,何以雲腳踏實地?及分若不顯露此旨,慮當日祖師制金丹之心不傳,仙師代祖師制《西遊》度世之心終不傳。使庸人下士,茫茫苦海,無處著腳;凡夫俗子,汩汩輪回,沒有出頭。學佛坐禪者,如磨磚作鏡,萬無一成;學仙了道者,如畫餅充饑,毫無實濟;學聖盡性者,如對電穿針,當面錯過。不如“淩雲渡”、“獨木橋”、“無底船”之正路,為腳踏實地者也。

老子曰:“人之大患,以吾有身;吾若無身,又複何患!”蓋人有身則有患,欲免大患,莫若體夫至道;欲體夫至道,莫若明夫本心。心者,道之體;道者,心之用。人能察心觀性,則圓明自照,無為之用自成;不假施為,頓超彼岸;諸相頓離,纖塵不染;身不能累其性,境不能亂其真,一切大患,烏足為患!此上智達人,真體未虧,心若明鑒,鑒而不納,隨機應物,和而不倡,故能勝物而無傷,無上至真之妙道也!奈何世人根性迷鈍,陷失本來,執有其身,而惡死悅生,故卒難了悟印證。黃老悲其貪著,乃以修生之術順其所欲,漸次導之。此金丹之術,蓋為中人設法,腳踏實地工夫,使其身有把握,可以漸登彼岸、紫陽真人于《悟真篇》闡之甚悉,於《後序》載之極詳。此《西遊》一書,仙師取唐僧一人由漸而悟為腳踏實地榜樣。借取經之旨,於魔百難,引至“淩雲渡”、“獨木橋”、“無底船”之地,使其超脫塵凡,毋須疑畏。靈山絕頂,不外吾身而自得矣。

請明“淩雲”、“獨木”、“無底”之實處;大道坦坦,如砥如矢,有何“淩雲”、“獨木”、“無底”之象?自人識趣卑暗,物欲障礙,彼岸高遠,若淩雲然,倘能塵視一切,曠然物表,養成浩然之氣,充塞於淩雲之渡矣;自人肆行無憚,幽隱自欺,內省危微,若獨木然,倘能兢業小心,臨深履薄,一則慎獨之神,往來於獨木之橋矣。豈非真履實踐之境?然必有事焉,而非襲取而至;在格物焉,而非執一而能也。惟“無底船”又為“淩雲”之難渡、“獨木”之難行而設,難渡難行者,凡以愛身也。故欲渡而愛身,則必以船,以船則必以底。無底則是溺身,溺身則不如不渡不行,而何以為愛?不知有底,則愛身而反溺;無底,以不愛身而反不溺。何也?人不知有底之為虛,無底之為實也。船之有底者,人所日用之船,使之獲身而不溺,人或畏溺而不用者有之矣;船之無底者,人所一用之船,使之獲身而必溺,人或畏溺而不用者必無之矣。今試執途之久而問之曰:“今有無底之船,汝乘之乎?”人必嗔之,謂非愚則妄,不知已旋乘無底之船以溺之矣。又試執途之久而問之曰:“今有無底之船,汝乘之而必不溺也。”人必嗔之,謂非誣則詐,不知亦有乘有底之船以溺者矣。然則無底之船,人人所必乘而不可慢乘者也。

人有浩然之氣而不能善養,有慎獨之心而不能格物,未至於“淩雲”、“獨木”,是猿強而馬劣也,不可以乘船而渡也。人能善養浩然,慎獨致知,已至於“淩雲”、“獨木”,而猶欲乘有底之船以渡,是猿未熟而馬未馴也,不可以乘船問渡也。猿必圓融無礙,而始稱為熟;馬必功力悉化,而始稱為馴。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蓋言非聞道則必不可死,而能聞道則死亦可。此雲“猿熟馬馴方脫殼”,言非猿熟馬馴,不可以乘無底船也。人共知無底船之能溺身,不知不能溺猿馬;人共知無底船之能溺身而必不起,不知無底船之不能溺所馴熟之猿馬而必起而不溺。及人乘無底之船,而猶以為有底,誠有底也,而必溺而必不起不知也;又見人乘無底之船,而必以為無底而必溺而必不起,誠不起也。而不溺而必起不知也。同一無底也,而彼必以為有底而不溺;同一無底,而有溺與不溺之迥別也,而彼必以為同溺而無別。然則彼之所謂有底者即無底,此之所謂無底者即有底。”彼之所謂有底者,並猿馬而俱沉;此之所謂無底者,並患身而悉免。有底者實平?無底者實乎?有底者穩乎?無底者穩乎?故乘無底船而實且穩者,非猿熟馬馴者不能;欲猿熟馬馴者,非金丹作用不能。猿之熟,非心之熟,乃道體之圓融:馬之馴,非意之馴,乃功力之悉化。錯認心為猿、意為馬,便非腳踏實地工夫。篇中“假境界而強下拜”者,非猿熟馬馴也;“到真境界而翻身下馬”者,猿熟馬馴也。

“道童接引”者,金丹之靈也。“被觀音哄”者,非哄也,見唐僧之能漸而不能頓也。“沐浴”者,猿熟馬馴之驗也。“昨日襤縷,今日鮮明”者,金丹就而脫卻塵凡也。“未登雲路,當從本路而行”者,明舍修仙之本路不能到靈山,見唐僧之必由漸而語也。“雲來雲去,實不曾踏著此地”者,見行者之能頓而不由於漸也。“就是觀宇中堂穿出,後門便是”者,有為而後即可無為也。“唐僧見活水飛流,心驚錯指,行者笑道:‘不差。’指明大橋,要從橋上過,方成道”者,見此身未離塵世,危險尚存,必養氣至於無可養,慎獨至於無可慎,而後成道,正真履實踐之時,尋不得別路,故曰:“正是路,正是路!”

“行者上橋,跑過去、跑過來”者,上智之頓悟,猿自熟也。

唐僧曰:“難!難!難!”八戒曰:“滑!滑!滑!”中人之疑懼也若欲駕雲捷渡,便是邪路自迷,故行者急止不容,引就切實正道。

脫殼之後,師徒兩不相謝,又二施俱得之旨,施法施財之的旨也。

但世間上智少而中人多,無不畏死而不得不死,無不恐上無底船而不得不上,特泛觀以實且穩者,惟有金丹之道耳。未得金丹,而此身不無患者,已得金丹,而此身終為道患。雖不上,未始不可,而不如上之之為超脫也。如《傳燈錄》:呂祖遊擂鼓台,聽黃龍機禪師說法。師知其仙也,詰問:“座下河人?”答曰:“雲水道人。”師曰:“雲盡水幹何如?”呂不能對。師複語曰:“黃龍出現。”呂去,留詩云:“棄卻觚囊擊碎琴,如今不戀汞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悔從前錯用心。”此非悔汞金之錯,悔汞金之貴脫化也。故有詩又曰:“布袋和尚上明州,策杖芒鞋任處遊。饒你化身于萬億,一身還有一身愁。”此又於脫化之中。更上竿頭之意。故大佛上仙,或蟬脫而去,或火化而滅、”或只履西歸,或攀樹示修,或受害償債,跡非一轍,而總在於猿熟馬馴之候。蓋深明形質不可以常住,而真靈萬幼以長存。此接引祖師,所以有“萬動安然自在”之的旨也。

“上船踏不住腳”者,臨時恐死之心陷之也。“一把扯起”者,平日金丹之道扯之也,非你也,皆我也。“上流淌下死屍,都道‘是你,是你’”者、非我也,皆你也。到此地位,豈不可賀可賀?所謂廣大智慧、誕登彼岸、無極至真之法,尚何“淩雲”、“獨木”、“無底”之可見也哉?解脫凡胎,功成行滿;逍遙於靈山之頂,拜身於如來之下;方識加來慈悲,一片之心,盡托于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之內、總不外於無字之真經也。此經至尊至貴,慎勿白手傳經,以致風俗愚迷,毀諦慢取。以無字之經度上智。以有字之經度眾生,佛祖之分別傳經,與孔氏之因人施教,夫何異哉?阿難先傳無字之真經,非欺也,恐其慢褻也;後換有字之真經五千零四十八卷者,得金缽而傳金丹也。蓋無字為頓法,有字為漸法。頓為無為,漸為有為。由漸而頓,由有為而無為,皆真經也,真經不離無字之《河圖》,有字之《周易》,故曰:“實三教之源流,寶之!重之!內有成仙了道之奧妙,發明萬化之奇方也。”提出“共計一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八日,還少八日,不合藏數”。噫!真奧妙之奇方也!

讀者又以此書為仙佛同源,而道為入門升堂,禪為登岸造極,似矣!不知此書專為仙家金丹大道而發,篇中“成仙了道”一語,為全部注腳。佛仙非金丹不能成,僅自有為而造于無為,非有優劣。仙即佛也,佛即仙也。佛稱“大覺金仙”,仙稱“大羅真仙”,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故結云:“見性明心參佛祖,功完行滿即飛升。”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數完魔鏟盡 三三行滿道歸根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總明“毫髮差殊不結丹”之義。欲人洞察陰陽,深明造化,準則刻漏,細推火候,不可過,不可不及,方得金丹服餌,脫胎換骨。倘有毫髮差殊,如行百里而半九十也。詩內結出“古來妙合《參同契》”二語,乃是全部本旨。

通天河,適當十萬八千之半途,提出此處還元,以全九九之數,明九九缺一,即如此處之半途而廢也。特取“通天”者,天之所在,五萬四千里,即一藏之數,正大士魚籃救元之時。雖曰一半工夫,而後一半工夫亦只完得前一半而已。老子曰:“玄之又玄。”“玄之”者,前半也;“又玄”者,後半也。此非祖師親授玄旨,如何識得?噫!通天還原之旨甚微,熟讀篇中“九九歸真”一詩,或可曉悟一二。

“行者抬頭回望道:‘是這裏!是這裏!’”讀者以為行者之閑言,不知大有關係。明明認得通天河地方,何故評察而重言之?言功夫若有差錯處,即是這裏也,卻要仔細,須謹記莫忘。“八戒對沙僧道:‘想是你的祖家了。’行者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說出祖家,反復指定,何等提醒!行者道:“駕不去!駕不去!”言九九之數有自然功夫,非人力可為,所謂‘自有天然真火候,何須柴炭及吹噓”也。老黿高叫:“聖增!這裏來!這裏來!”言從這裏去,還從這裏來。“師徒四眾,連馬五口,馱在身上”即《河圖》法象也。正五行還歸一太極,而無分爾我,如人完得本來面目,而大道歸根複命矣。

下文老黿忽問,唐僧無言,將身一晃,通皆落水,讀者不可錯看。此時唐僧道果成就,豈真還少一難,必須補足耶?蓋結丹在此,還元在此,毫髮差珠,不能成真。特借老黿一段遺忘失信公案,在通天河至要至緊關頭叮嚀囑咐,明此間有真信,切須謹記,不致失信而有毫髮差誤。正“八大金剛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謹遵菩薩法旨,不得違誤’”之真衣缽,非可以言語文字顯說者也。若解為道體純《乾》,而不容一毫陰氣;災星未滿,而尚賴此處補完,則不識還元之妙理矣。

“三藏按住經,沙僧壓住經,行者左右護持,以防陰魔之作耗。”明此經此地易於差失,急須保護,以待陰消。行者說:“此經乃奪天地造化之功,可以與乾坤並久,日月同明,壽享長春,法身不壞。”俱金丹實義,非誇讚形容。垂成之候,恐有外魔侵耗暗奪,最要防範縝密,切勿疏慢。至經尾沾破,“乃應天地不全之奧妙,非人力所能與。”老子曰“大成若缺,其用不敝”是也。讀者謂乾坤缺陷,正是大處,乃浮談懸揣耳。人謂被此公一口道破,愚謂正被此公一口解壞。若解“天地不全”為妙,本文自有,何消解得?惟其中“不全奧妙”,須待真師傳授,豈能揣摩而了。噫!會得潮源消長理,始知身上有盈虛。

“陳家莊澄、清迎迓,謝昔日救兒女之恩,喚出陳關保、一秤金叩謝,創建救生寺”,俱是還元中始末關會。盛名之下,不可久住;塵囂之俗,非客常住。“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香風蕩蕩,起在空中”,大丈夫之能事畢矣。故曰:“丹成識得本來面,體健如如拜主人。”

第一百回 徑回東土 五聖成真编辑

悟一子曰:此篇全部收煞,包括金丹大意,只著詩中“五行妙色空還寂,百怪虛名總是空”二語,便了卻要領。蓋金丹由五行攢簇而成,始雖有為,終則無為,故雲。“道果完成,自然安靜。”其諸般險怪,皆屬空虛而已。《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本自一氣,一氣包涵五行。五行攢簇,而陰陽和,天地位,萬物育,成始成終,方是至真無上之妙道。若偏陰孤陽,失中乖和,焉能成真?則與天命率性之理違背,而未能悟其同原,神化之所在也。

按:佛經每卷之首有“耶輸陀、摩睺羅”者,佛氏未出家時,娶妻曰耶輸陀,生子曰摩睺羅。出家十二年歸,與妻子複聚。其語送終父母際,甚悲痛。及語射子教諸天神之說,多孝悌忠信等語,是未嘗外吾彝倫之教也。按:老子之子名宗,為魏將。宗子注,注子宮;玄孫假,仕漢文帝;假子解,為膠西王太傅。子孫顯達於世,俱以忠孝傳家。後世不事心體力行,乃強制情緣,謂為離塵捷徑,故其徒皆鰥居而無妻子,豈佛、老教哉?外男女之別,廢衣冠之正,而徒語心性之學,此施之於面壁閉戶之間則可,施之於天下國家,其不大亂者幾希!無怪吾儒之得隙,而異視之也!晉、梁、唐、宋之間,君相巨卿亦多師事,聽其說法,惟昌黎不附,後複與頭僧深友,晚年竟謬餌金石,終未能窮其真諦耳!

《朱子語錄》:“或問‘老氏之無與佛氏之無可以異?’曰:‘老氏依舊有,如所謂“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徼”是也。若釋氏,則以天地為幻妄,以四大為假合,則是至無。’”愚按;朱子倒底輸黃面老一著,以其為至無,而不知其為至有。如知其為至有,則知與老氏之有合一而無以異;知老、釋之合一,則知與吾儒同原而亦無以異矣,讀篇中“經卷原因配五行”一句,其諸經所說五行之理,與吾儒仁、義、禮、智、信之說果有異乎?否耶!

“樹枝東向而西歸”,系玄奘取經實跡,即此一節,已見其誠能動物,而天心猶默相其靈也。八大金剛空中叫:“聖僧,自去傳了經,即便回來。”三藏曆敘三徒出跡來往功程,正是傳經之的旨。“連去連來,恰在八日之內。”言只在三五妙道運用之內也。篇中“來東已五日,則歸西只三日”,來五回三,已分明指示,人自不悟耳。讀者謂此等處俱不可思擬,奈何“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希”耶?金,緊,禁,不須動念,自然脫去,蓋道未成之先,須以法制,金所首用,如念動生根,不可移動;道成之後,安靜無念,跳出範圍,金為無用,不求脫而自脫。所謂“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遺棄者”,此也。

長春子丘真人留傳此書,本以金丹至道開示後世,特借玄奘取經故事,宣暢敷演,明三藏之脫殼成真,由盡性而至命;三徒之幻身成真,由修命而盡性。雖各有漸頓安勉之殊,而成功則一,皆大覺金仙也。分而為五,則各成一聖;合而為一,則共成一真,皆真乙金丹也。後人不識為仙家大道,而目為佛氏小說,持心猿意馬、心滅魔滅之浮談,管窺蠡測,失之遠矣!

紫陽真人曰:“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向西鄰寄體生。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姹女作親情。”又曰:“學仙須是學天仙,唯有金丹最的端。二物會時情性合,五行全處虎龍蟠。本因戊己為媒聘,遂使夫妻鎮合歡。只候功成朝北闕,九霞光裏駕翔鸞。”此“徑回東土,五聖成真”之妙也。人人自有仙佛聖人之靈根,從後天而返先天,成之者不拘東土西方,理至簡,功至易,修之者甯待來生異世哉?

全部立言,總惟“舍妄成真”而已。此予之所以著《真詮》之志也。夫予勉之,人勉之,天下後世共勉之!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