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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進步(一名論中國群治不進之原因)
作者:梁啟超
1902年6月20日
1902年7月5日

  泰西某說部載有西人初航中國者,聞羅盤針之術之傳自中國也,又聞中國二千年前即有之也,默忖此物入泰西,不過數紀,而改良如彼其屢,效用如彼其廣,則夫母國數千年之所增長,當更何若?登岸后不遑他事,先入市購一具,乃問其所謂最新式者,則与歷史讀本中載十二世紀時亞刺伯人傳來之羅盤圖,無累黍之异,其人乃廢然而返云。此雖諷刺之寓言,實則描寫中國群治濡滯之狀,談言微中矣。

  吾昔讀黃公度《日本國志》,好之,以為据此可以盡知東瀛新國之情狀矣,入都見日使矢野龍谿,偶論及之,龍谿曰:

  “是無异据《明史》以言今日中國之時局也。”余怫然,叩其說,龍谿曰:“黃書成于明治十四年,我國自維新以來,每十年間之進步,雖前此百年不如也,然則二十年前之書,非《明史》之類而何。”吾當時猶疑其言,東游以來,證以所見,良信。斯密亞丹《原富》稱“元代時有意大利人瑪可波羅游支那,歸而著書,述其國情,以較今人游記,殆無少异。”吾以為豈惟瑪氏之作,即《史記》、《漢書》二千年舊藉,其所記載,与今日相去能几何哉?夫同在東亞之地,同為黃族之民,而何以一進一不進,霄壤若此?

  中國人動言郅治之世在古昔,而近世則為澆末,為叔季,此其義与泰西哲學家進化之論最相反。雖然,非讕言也,中國之現狀實然也。試觀戰國時代,學術蜂起,或明哲理,或闡技術,而后此則無有也;兩漢時代,治具粲然,宰相有責任,地方有鄉官,而后此則無有也;自餘百端,類此者不可枚舉。夫進化者天地之公例也,譬之流水,性必就下,譬之拋物,勢必向心,苟非有他人焉從而博之,有他物焉從而吸之,則未有易其故常者。然則吾中國之反于彼進化之大例,而演出此凝滯之現象者,殆必有故,求得其故而討論焉,發明焉,則知病而藥于是乎在矣。

  論者必曰“由于保守性質之太強也。是固然也,雖然,吾中國人保守性質何以獨強,是亦一未解決之問題也。且英國人以善保守聞于天下,而万國進步之速,殆莫英若,又安見夫保守之必為群害也。吾思之,吾重思之,其原因之由于天然者有二,由于人事者有三:

  一曰大一統而競爭絕也:競爭為進化之母,此義殆既成鐵案矣。泰西當希腊列國之時,政學皆稱极盛;洎羅馬分裂,散為諸國,复成近世之治,以迄于今,皆競爭之明效也。夫列國并立,不競爭則無以自存。其所競者,非徒在國家也,而兼在個人。非徒在強力也,而尤在德智。分途并趨,人自為戰,而進化遂沛然莫之能御。故夫一國有新式槍炮出,則他國棄其舊者恐后焉,非是不足以操胜于疆場也;一厂有新式机器出,則他厂亦棄其舊者恐后焉,非是不足以求贏于闤闠也。惟其然也,故不徒恥下人,而常求上人,昨日乙优于甲,今日丙駕于乙,明日甲還胜丙,互相傲,互相妒,互相師,如賽馬然,如斗走然,如競漕然,有橫于前,則后焉者自不敢不勉,有躡于后,則前焉者亦不敢即安,此實進步之原動力所由生也。中國惟春秋、戰國數百年間分立之運最久,而群治之進,實以彼時為极點;自秦以后,一統局成,而為退化之狀者,千余年于今矣。豈有他哉?競爭力銷乏使然也。

  二曰環蠻族而交通難也:凡一社會与他社會相接触,則必產出新現象,而文明遂進一步,上古之希腊殖民,近世之十字軍東征,皆其成例也。然則統一非必為進步之障也,使統一之于內,而交通之于外,則其飛躍或有更速者也。中國環列皆小蠻夷,其文明程度,無一不下我數等,一与相遇,如湯沃雪,縱橫四顧,常覺有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之概,始而自信,繼而自大,終而自畫。至于自畫,而進步之途絕矣。不宁惟是,所謂諸蠻族者,常以其牛羊之力,水草之性,來破坏我文明,于是所以抵抗之者,莫急于保守我所固有,中原文獻,漢官威儀,實我黃族數千年來戰胜群裔之精神也。夫外之既無可師法以為損益之資,內之复不可不兢兢保持以為自守工具,則其長此終古也亦宜。

  以上由于天然者。

  三曰言文分而人智局也:文字為發明道器第一要件,其繁簡難易,常与民族文明程度之高下為比例差。列國文字,皆起于衍形,及其進也,則變而衍聲。夫人類之語言遞相差异,經千數百年后而必大遠于其朔者,勢使然也。故衍聲之國,言文常可以相合,衍形之國,言文必日以相离,社會之變遷日繁,其新現象新名詞必日出,或從積累而得,或從交換而來,故數千年前一鄉、一國之文字,必不能舉數千年后万流匯沓群族紛拏時代之名物意境而盡載之,盡描之,此無可如何者也。言文合,則言增而文与之俱增,一新名物新意境出,而即有一新文字以應之,新新相引而日進焉。言文分,則言日增而文不增,或受其新者而不能解,或解矣而不能達,故雖有方新之机,亦不得不窒。其為害一也。言文合,則但能通今文者,已可得普通之智識,其古文之學,如泰西之希腊羅馬文字。待諸專門名家者之討求而已,故能操語者即能讀書,而人生必需之常識,可以普及。言文分,則非多讀古書通古義,不足以語于學問,故近數百年來學者,往往瘁畢生精力于《說文》、《爾雅》之學,無余裕以從事于實用,夫亦有不得不然者也。其為害二也。且言文合而主衍聲者,識其二三十之字母,通其連綴之法則,望文而可得其音,聞音而可解其義。言文分而主衍形者,則《蒼頡篇》三千字,斯為字母者三千,《說文》九千字,斯為字母者九千,《康熙字典》四万字,斯為字母者四万,夫學二三十之字母与學三千、九千、四万之字母,其難易相去何如?故泰西、日本婦孺可以操筆札,車夫可以讀新聞。而吾中國或有就學十年,而冬烘之頭腦如故也。其為害三也。夫群治之進,非一人所能為也,相摩而遷善,相引而彌長,得一二之特識者,不如得百千万億之常識者,其力逾大而效逾彰也。我國民既不得不疲精力以學難學之文字,學成者固不及什一,即成矣,而猶于當世應用之新事物新學理,多所隔閡,此性靈之濬發所以不銳,而思想之傳播所以獨遲也。

  四曰專制久而民性漓也:天生人而賦之以權利,且賦之以擴充此權利之智識,保護此權利之能力,故听民之自由焉,自治焉,則群治必蒸蒸日上;有桎梏之、戕賊之者,始焉窒其生机,繼焉失其本性,而人道乃几乎息矣。故當野蠻時代,團体未固,人智未完,有一二豪杰起而代其責,任其勞,群之利也。過是以往,久假不歸,則利豈足以償其弊哉?譬之一家一廛之中,家長之待其子弟,廛主之待其伴佣,皆各還其權利而不相侵,自能各勉其義務而不相佚,如是而不浡焉以興,吾未之聞也;不然者,役之如奴隸,防之如盜賊,則彼亦以奴隸盜賊自居,有可以自逸可以自利者,雖犧牲其家其廛之公益以為之,所不辭也,如是而不萎焉以衰,吾未之聞也。故夫中國群治不進,由人民不顧公益使然也;人民不顧公益,由自居于奴隸盜賊使然也;其自居于奴隸盜賊,由霸者私天下為一姓之產,而奴隸盜賊吾民使然也。善夫立憲國之政党政治也,彼其党人,固非必皆秉公心稟公德也,固未嘗不自為私名私利計也。雖然,專制國之求勢利者,則媚于一人,立憲國之求勢利者,則媚于庶人。媚一也,而民益之進不進,于此判焉。政党之治,凡國必有兩党以上,其一在朝,其他在野,在野党欲傾在朝党而代之也,于是自布其政策,以掊擊在朝党之政策,曰使吾党得政,則吾所施設者如是如是,某事為民除公害,某事為民增公益。民悅之也,而得占多數于議院,而果与前此之在朝党易位,則不得不實行其所布之政策,以副民望而保大權,而群治進一級焉矣。前此之在朝党,既幡而在野,欲恢复其已失之權力也,又不得不勤察民隱,悉心布畫,求更新更美之政策而布之曰:彼党之所謂除公害增公益者,猶未盡也。使吾党而再為之,則將如是如是,然后國家之前途愈益向上。民悅之也,而复占多數于議院,复与代興之在朝党易位,而亦不得不實行其所布之政策,以副民望而保大權,而群治又進一級焉矣。如是相競相軋,相增相長,以至無窮,其競愈烈者,則其進愈速,歐美各國政治遷移之大勢,大率由此也。是故無論其為公也,即為私焉,而其有造于國民固已大矣。若夫專制之國,雖有一二圣君賢相,徇公廢私,為國民全体謀利益,而一國之大,鞭長難及,其澤之真能遍逮者,固已希矣。就令能之,而所謂圣君賢相者,曠百世不一遇,而桓、靈、京、檜,項背相望于歷史,故中國常語稱一治一亂,又曰治日少而亂日多,豈無萌薛,其奈此連番之狂風橫雨何哉?進也以寸,而退也以尺,進也以一,而退也以十,所以歷千百年而每下愈況也。

  五曰學說隘而思想窒也:凡一國之進步,必以學術思想為之母,而風俗政治皆其子孫也。中國惟戰國時代,九流雜興,道術最廣,自有史以來,黃族之名譽,未有盛于彼時者也。秦、漢而還,孔教統一。夫孔教之良,固也。雖然,必強一國人之思想使出于一途,其害于進化也莫大。自漢武表章六藝,罷黜百家,凡非在六藝之科者絕勿進,爾后束縛馳驟,日甚一日,虎皮羊質,霸者假之以為護符,社鼠城狐,賤儒緣之以謀口腹,變本加厲,而全國之思想界銷沈极矣。敘歐洲史者,莫不以中世史為黑暗時代。夫中世史則羅馬教權最盛之時也,舉全歐人民,其軀殼界,則糜爛于專制君主之暴威,其靈魂界則匍伏于專制教主之縛軛,故非惟不進,而以較希腊、羅馬之盛時,已一落千丈強矣。今試讀吾中國秦漢以后之歷史,其視歐洲中世史何如?吾不敢怨孔教,而不得不深惡痛絕夫緣飾孔教、利用孔教、誣罔孔教者之自賊而賊國民也。

  以上由于人事者。

  夫天然之障,非人力所能為也,而世界風潮之所簸蕩所沖激,已能使吾國一變其數千年來之舊狀。進步乎!進步乎!

  當在今日矣!雖然,所變者外界也,非內界也。內界不變,雖日烘動之鞭策之于外,其進無由。天下事無無果之因,亦無無因之果,我輩積數千年之惡因,以受惡果于今日,有志世道者,其勿遽責后此之果,而先改良今日之因而已。

  新民子曰:吾不欲复作門面語,吾請以古今万國求進步者,獨一無二不可逃避之公例,正告我國民。其例維何?曰破坏而已。

  不祥哉!破坏之事也!不仁哉!破坏之言也!古今万國之仁人志士,苟非有所万不得已,豈其好為俶詭涼薄,憤世嫉俗,快一時之意气,以事此事而言此言哉?蓋當夫破坏之運之相迫也,破坏亦破坏,不破坏亦破坏,破坏既終不可免,早一日則受一日之福,遲一日則重一日之害,早破坏者,其所破坏不可以較少,而所保全者自多;遲破坏者,其所破坏得不益甚,而所保全者彌寡。用人力以破坏者,為有意識之破坏,則隨破坏隨建設,一度破坏,而可以永絕第二次破坏之根,故將來之樂利,可以償目前之苦痛而有余;听自然而破坏者,為無意識之破坏,則有破坏無建設,一度破坏之不已而至于再,再度不已而至于三,如是者可以歷數百年千年,而國与民交受其病,至于魚爛而自亡。嗚呼!痛矣哉破坏!嗚呼!難矣哉不破坏!

  聞者疑吾言乎?吾請与讀中外之歷史。中古以前之世界,一膿血世界也。英國號稱近世文明先進國,自一千六百六十年以后,至今二百余年無破坏。其所以然者,實自長期國會之一度六破坏來也;使其憚破坏,則安知乎后此之英國,不為十八世紀末之法蘭西也。美國自一千八百六十五年以后,至今五十余年無破坏,其所以然者,實自抗英獨立、放奴戰爭之兩度大破坏來也;使其憚破坏,則安知乎后此之美國,不為今日之秘魯、智利、委內瑞辣、亞爾然丁也。歐洲大陸列國,自一千八百七十年以后,至今三十余年無破坏,其所以然者,實自法國大革命以來,綿亙七八十年空前絕后之大破坏來也;使其憚破坏,則安知乎今日之日耳曼、意大利不為波蘭,今日之匈牙利及巴干半島諸國不為印度,今日之奧大利不為埃及,今日之法蘭西不為疇昔之羅馬也。日本自明治元年以后,至今三十余年無破坏,其所以然者,實自勤王討幕、廢藩置縣之一度大破坏來也;使其憚破坏,則安知乎今日之日本,不為朝鮮也。夫吾所謂二百年來、五十年來、三十年來無破坏云者,不過斷自今日言之耳。其實則此諸國者,自今以往,雖數百年千年無破坏,吾所敢斷言也。何也?凡破坏必有破坏之根原。孟德斯鳩曰:“專制之國,其君相動曰輯和万民,實則國中常隱然含有扰亂之种子,是苟安也之一度大破坏,取此种子芟夷蘊崇之,絕其本根而勿使能殖也。故夫諸國者,自今以往,苟其有金革流血之事,則亦惟以國權之故,构兵于域外,容或有之耳,若夫國內相鬩糜爛鼎沸之慘劇,吾敢決其永絕而与天地長久也。今我國所號稱識時俊杰,莫不艷羡乎彼諸國者,其群治之光華美滿也如彼,其人民之和親康樂也如彼,其政府之安富尊榮也如彼,而烏知乎皆由前此之仁人志士,揮破坏之淚,絞破坏之腦,敞破坏之舌,禿破坏之筆,瀝破坏之血,填破坏之尸,以易之者也。嗚呼!快矣哉破坏!嗚呼!仁矣哉破坏!

  此猶僅就政治一端言之耳,實則人群中一切事事物物,大而宗數、學術、思想、人心、風俗,小而文藝、技術、名物,何一不經過破坏之階級以上于進步之途也?故路得破坏舊宗教而新宗教乃興,倍根、笛卡儿破坏舊哲學而新哲學乃興,斯密破坏舊生計學而新生計學乃興,盧梭破坏舊政治學而新政治學乃興,孟德斯鳩破坏舊法律學而新法律學乃興,歌白尼破坏舊歷學而新歷學乃興,推諸凡百諸學,莫不皆然。而路得、倍根、笛卡儿、斯密、盧梭、孟德斯鳩、歌白尼之后,复有破坏路得、倍根、笛卡儿、斯密、盧梭、孟德斯鳩、歌白尼者,其破坏者,复有踵起而破坏之者,隨破坏,隨建設,甲乙相引,而進化之運,乃遞衍于無窮。凡以鐵以血而行破坏者,破坏一次,則傷元气一次,故真能破坏者,則一度之后,不复再見矣。以腦以舌而行破坏者,雖屢摧棄舊觀,只受其利,而不蒙其害,故破坏之事無窮,進步之事亦無窮。又如机器興而手民之利益不得不破坏,輪舶興而帆檣之利益不得不破坏,鐵路電車興而車馬之利益不得不破坏,公司興而小資本家之利益不得不破坏,“托辣士特”(Trust)興而尋常小公司之利益不得不破坏。當其過渡迭代之頃,非不釀婦歎童號之慘,极棼亂杌隉之觀也;及建設之新局既定,食其利者乃在國家,乃在天下,乃在百年,而前此蒙破坏之損害者,亦往往于直接間接上得意外之新益。善夫!西人之恒言曰:“求文明者,非徒須償其价值而已,而又須忍其苦痛。”夫全國國民之生計,為根本上不輕搖動者,而當夫破坏之運之相代乎前也,猶且不能恤小害以擲大利,而況于害有百而利無一者耶?故夫歐洲各國自宗教改革后,而教會教士之利益被破坏也;自民立議會后,而暴君豪族之利益被破坏也;英國改正選舉法,千八百三十二年。而舊選舉區之特別利益被破坏也;

  美國布禁奴令,千八百六十五年。而南部素封家之利益被破坏也。此与吾中國之廢八股,而八股家之利益破坏;革胥吏,而胥吏之利益破坏;改官制,而宦場之利益破坏,其事正相等。彼其所謂利者,乃偏毗于最少數人之私利,而實則陷溺大多數人之公敵也。諺有之:“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于此而猶曰不破坏不破坏,吾謂其無人心矣。夫中國今日之事,何一非蠹大多數人而陷溺之者耶?而八股、胥吏、官制其小焉者也。

  欲行遠者不可不棄其故步,欲登高者不可不离其初級,若終日沾滯呆立于一地,而徒望遠而歆,仰高而羡,吾知其終無濟也。若此者,其在毫無阻力之時,毫無阻力之地,而進步之公例固既當如是矣,若夫有阻之者,則鑿榛莽以辟之,烈山澤而焚之,固非得已。苟不爾,則雖欲進而無其路也。諺曰:“螫蛇在手,壯士斷腕。”此語至矣!不觀乎善醫者乎?腸胃症結,非投以劇烈吐瀉之劑,而決不能治也;瘡癰腫毒,非施以割剖洗滌之功,而決不能療也,若是者,所謂破坏也。苟其憚之,而日日進參苓以謀滋補,涂珠珀以求消毒,病未有不日增而月劇者也。夫其所以不敢下吐瀉者,慮其耗虧耳,所以不敢施割剖者,畏其苦痛耳,而豈知不吐瀉而后此之耗虧將益多,不割剖而后此之苦痛將益劇,循是以往,非至死亡不止,夫孰与忍片刻而保百年,苦一部而養全体也。且等是耗虧也,等是苦痛也,早治一日,則其創夷必較輕,緩治一日,則其創夷必較重,此又理之至淺而易見者也。而謀國者乃昧焉,此吾之所不解也。大抵今日談維新者有兩种:其下焉者,則拾牙慧蒙虎皮,借此以為階進之路,西學一八股也,洋務一苞苴也,游歷一幕夜也,若是者固不足道矣;其上焉者,則固嘗悴其容焉,焦其心焉,規規然思所以長國家而興樂利者,至叩其術,最初則外交也,練兵也,購械也,制器也,稍進焉則商務也,開礦也,鐵路也,進而至于最近,則練將也,警察也,教育也,此犖犖諸大端者,是非當今文明國所最要不可缺之事耶?雖然,枝枝節節而行焉,步步趨趨而摹仿焉,其遂可以進于文明乎?其遂可以置國家于不敗之地乎?吾知其必不能也。何也?披綺羅于嫫母,只增其丑;施金鞍于駑駘,只重其負;刻山龍于朽木,只驅其腐;筑高樓于松壤,只速其傾,未有能濟者也。今勿一一具論,請專言教育。夫一國之有公共教育也,所以養成將來之國民也。而今之言教育者何如?各省紛紛設學堂矣,而學堂之總辦提調,大率皆最工于鑽營奔競能仰承長吏鼻息之候補人員也;學堂之教員,大率皆八股名家弋竊甲第武斷鄉曲之巨紳也;其學生之往就學也,亦不過曰此時世妝耳,此終南徑耳,与其從事于閉房退院之詩云子曰,何如從事于當時得令之ABCD,考選入校,則張紅然爆以示寵榮,吾粵近考取大學堂學生者皆如是。資派游學,則苞苴請托以求中選。若此者,皆今日教育事業開宗明義第一章,而將來為一國教育之源泉者也。試問循此以往,其所養成之人物,可以成一國國民之資格乎?可以任為將來一國之主人翁乎?可以立于今日民族主義競爭之潮渦乎?吾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不能,則有教育如無教育,而于中國前途何救也?請更征諸商務。生計界之競爭,是今日地球上一最大問題也,各國所以亡我者在此,我國之所以爭自存者亦當在此。商務之當整頓,夫人而知矣。雖然振興商務,不可不保護本國工商業之權利。欲保護權利,不可不頒定商法。僅一商法不足以獨立也,則不可不頒定各种法律以相輔。有法而不行,与無法等,則不可不定司法官之權限。立法而不善,弊更甚于無法,則不可不定立法權之所屬。坏法者而無所懲,法旋立而旋廢,則不可不定司法官之責任。推其极也,非制憲法,開議會,立責任政府,而商務終不可得興。今之言商務者,漫然曰吾興之吾興之而已,吾不知其所以興之者持何術也?夫就一二端言之,既已如是矣,推諸凡百,莫不皆然,吾故有以知今日所謂新法者之必無效也。何也?不破坏之建設,未有能建設者也。夫今之朝野上下,所以汲汲然崇拜新法者,豈不以非如是則國將危亡乎哉?而新法之無救于危亡也若此,有國家之責任者當何擇矣。

  然則救危亡求進步之道將奈何?曰:必取數千年橫暴混濁之政体,破碎而齏粉之,使數千万如虎如狼如蝗如蝻如蜮如蛆之官吏,失其社鼠城狐之憑借,然后能滌蕩腸胃以上于進步之途也;必取數千年腐敗柔媚之學說,廓清而辭辟之,使數百万如蠹魚如鸚鵡如水母如畜犬之學子,毋得搖筆弄舌,舞文嚼字,為民賊之后援,然后能一新耳目以行進步之實也。而其所以達此目的之方法有二:一曰無血之破坏,二曰有血之破坏。無血之破坏者,如日本之類是也;有血之破坏者,如法國之類是也。中國如能為無血之破坏乎?吾馨香而祝之。中國如不得不為有血之破坏乎?吾衰絰而哀之。雖然,哀則哀矣,然欲使吾于此二者之外,而別求一可以救國之途,吾苦無以為對也。嗚呼!吾中國而果能行第一義也,則今日其行之矣,而竟不能,則吾所謂第二義者遂終不可免。嗚呼!吾又安忍言哉!嗚呼!吾又安忍不言哉!

  吾讀宗教改革之歷史,見夫二百年干戈云扰,全歐無宁宇,吾未嘗不頞蹙。吾讀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之歷史,見夫殺人如麻,一日死者以十數万計,吾未嘗不股栗。雖然,吾思之,吾重思之,國中如無破坏之种子,則亦已耳,苟其有之,夫安可得避。中國數千年以來歷史,以天然之破坏相終始者也。遠者勿具論,請言百年以來之事:乾隆中葉,山東有所謂教匪者王倫之徒起,三十九年平;同時有甘肅馬明心之亂,据河州、蘭州,四十六年平;五十一年,台灣林爽文起,諸將出征,皆不有功,歷二年(五十二年),有福康安、海蘭察督師乃平。而安南之役又起,五十三年乃平。廓爾喀又內犯,五十九年乃平。而五十八年,詔天下大索白蓮教首領不獲,官吏以搜捕教匪為名,恣行暴虐,亂机滿天下。五十九年,貴州苗族之亂遂作。嘉慶元年,白蓮教遂大起于湖北,蔓延河南、四川、陝西、甘肅,而四川之徐天德、王三槐等,又各擁眾數万起事,至七年乃平。八年,浙江海盜蔡牽又起,九年,与粵之朱濆合,十三年乃平。十四年,粵子鄭乙又起,十五年乃平。同年,天理教徒李文成又起,十八年乃平。不數年,而回部之亂又起,凡歷十余年,至道光十一年乃平。同時湖南之趙金龍又起,十二年平。天下凋敝之既极,始稍蘇息,而鴉片戰役又起矣。道光十九年,英艦始入廣東;二十年,旋逼乍浦,犯宁波;二十一年,取舟山、廈門、定海、宁波、乍浦,遂攻吳淞,下鎮江;二十二年,結南京條約乃平。

  而兩廣之伏莽,已遍地出沒無宁歲。至咸丰元年,洪、楊遂乘之而起,蹂躪天下之半。而咸丰七年,复有英人入廣東擄總督之事,九年复有英、法聯軍犯北京之事。而洪氏据金陵凡十二年,至同治二年始平。而捻党猶逼京畿,危在一發,七年始平。而回部、苗疆之亂猶未已,复血刃者數載,及其全平,已光緒三年矣。自同治九年天津教案起,爾后民教之哄,連綿不絕。光緒八年,遂有法國安南之役,十一年始平。二十年,日本戰役起,二十一年始平。二十四年,廣西李立亭、四川余蠻子起,二十五年始平。同年山東義和團起,蔓延直隸,几至亡國,為十一國所挾,二十七年始平。今者二十八年之過去者,不過一百五十日耳,而廣宗、鉅鹿之難,以袁軍全力,歷兩月乃始平之;廣西之難,至今猶蔓延三省,未知所屆;而四川又見告矣。由此言之,此百余年間,我十八行省之公地,何處非以血為染,我四百余兆之同胞,何日非以肉為糜,前此既有然,而況乎繼此以往,其劇烈將仟伯而未有艾也。昔人云:“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吾亦欲曰:一破坏之不忍,而終古以破坏乎?我國民試矯首一望,見夫歐、美、日本之以破坏治破坏,而永絕內亂之萌薛也,不識亦曾有動于其心而為臨淵之羡焉否也?

  且夫懼破坏者,抑豈不以愛惜民命哉?姑無論天然無意識之破坏,如前所歷舉內亂諸禍,必非煦煦孑孑之所能弭也,即使弭矣,而以今日之國体,今日之政治,今日之官吏,其以直接間接殺人者,每歲之數,又豈讓法國大革命時代哉?十年前山西一旱,而死者百余万矣;鄭州一決,而死者十余万矣;冬春之交,北地之民,死于凍餒者,每歲以十万計;近十年來,廣東人死于疫癘者,每歲以數十万計;而死于盜賊与迫于饑寒自為盜賊而死者,舉國之大,每歲亦何啻十万。夫此等雖大半關于天災乎?然人之樂有群也,樂有政府也,豈不欲以人治胜天行哉?有政府而不能為民捍災患,然則何取此政府為也?天災之事關系政府責任,余別有論。嗚呼!中國人之為戮民久矣,天戮之,人戮之,暴君戮之,汙吏戮之,异族戮之,其所以戮之之具,則饑戮之,寒戮之,天戮之,癘戮之,刑獄戮之,竊賊戮之,干戈戮之。文明國中有一人橫死者,無論為冤慘為當罪,而死者之名,必出現于新聞紙中三數次乃至百數十次,所謂貴人道重民命者,不當如是耶?若中國則何有焉?草薙耳,禽獮耳。雖日死千人焉,万人焉,其誰知之?其誰殣之?亦幸而此傳种學最精之國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其林林總總者如故也,使稍矜貴者,吾恐周余孑遺之詩,早實見于今日矣。然此猶在無外競之時代為然耳。自今以往,十數國之饑鷹餓虎,張牙舞爪,吶喊蹴踏,以人我闥而擇我肉,數年數十年后,能使我如埃及然,將口中未下咽之飯,挖而獻之,猶不足以償債主;能使我如印度然,日日行三跪九叩首禮于他族之膝下,乃僅得半腹之飽。不知愛惜民命者,何以待之?何以救之?我國民一念及此,當能信吾所謂“破坏亦破坏,不破坏亦破坏”者之非過言矣,而二者吉凶去從之間,我國民其何擇焉!其何擇焉!昔日本維新主動力之第一人曰吉田松陰者,嘗語其徒曰,“今之號稱正義人,觀望持重者,比比皆是,是為最大下策。何如輕快捷速,打破局面,然后徐圖占地布石之為愈乎?”日本之所以有今日,皆恃此精神也,皆遵此方略也。吉田松陰,日本長門藩士,以抗幕府被逮死。維新元勳山縣、伊藤、井上等,皆其門下士也。今日中國之弊,視四十年前之日本又數倍焉,而國中號稱有志之士,舍松陰所謂最大下策者,無敢思之,無敢道之,無敢行之,吾又烏知其前途所終极也。

  雖然,破坏亦豈易言哉?瑪志尼曰:“破坏也者,為建設而破坏,非為破坏而破坏。使為破坏而破坏者,則何取乎破坏,且亦將井破坏之業而不能就也。”吾請更下一解曰:“非有不忍破坏之仁賢者,不可以言破坏之言;非有能回破坏之手段者,不可以事破坏之事。而不然者,率其牢騷不平之气,小有才而未聞道,取天下之事事物物,不論精粗美惡,欲一舉而碎之滅之,以供其快心一笑之具,尋至自起樓而自燒棄,自蒔花而自斬刈,囂囂然號于眾曰,吾能割舍也,吾能決斷也,若是者直人妖耳。故夫破坏者,仁人君子不得已之所為也。孔明揮淚于街亭,子胥泣血于關塞,彼豈忍死其友而遺其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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