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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戒编辑

  鄧翁,失其名,賣漿邯鄲市上。一日薄暮,有蓬頭奴持葫蘆向翁取酒。

  翁凝視之。曰:「近托芳鄰,汝不識耶?」翁置不問。月餘,更不復來。後遇之盧生祠下,強邀入肆,道其契闊,並取甕頭梨花春酌之。蓬頭奴急起捉臂笑曰:「君勿再誤我。實相告:予純陽子座下柳仙也。曩隨主人岳陽時,見其三度醉,喉間輒作癢。主人吝,不予涓滴,是以日就酤,一消渴吻,會主人赴芙蓉城洗花宴,命予守藥爐。苦岑寂,傾葫蘆中宿釀而飲,大醉,酣臥爐惻。主人歸,責予失守。予以醉辭,主人怒。予曰:『東翁日在醉鄉,何獨下酒禁於僕?』主人曰:『予飲者,酒也;汝所飲者,非酒,禍水耳!』予曰:『有以異乎?』主人曰:『予之酒,取粟顏子負郭之田,去秕粱鴻賃舂之臼,量以才斗,盛以智囊,貯曹氏書倉者累月,而後浸以廉泉讓水,入范家淨釜,遠三昧火蒸之,良藥為曲,直木為槽。俟其成也,酌以堯之鐘,孔之觚,仲氏子之榼。故清可為聖,濁可為賢。爾之酒,不過盜跖樹粟,貪夫酌泉,王孫煬灶,癡兒滌器。誤飲之,則廉者貪,謹者狂,墮井者喪身,罵座者賈禍,爐畔疑奸,甕頭認賊,其小節也?爾不此之戒,猶借主人為口實哉!』因大悔悟。主人曰:『濁根不拔,後恐萌故態。』掣劍刳予腸胃,掬水滌盡,仍納之,亦無所苦。復以所釀金盤露賜予跪飲,大醉者七日。嗣後過酒肆家,見盈缸累甕者,觸鼻不知為何物,是以不復來。」翁大驚,伏地而拜曰:「君主人既有釀酒方,何不一見賜?」柳仙出錦囊予之,長笑而去。拆視之,大書一「水」字。起視肆中酒,盡化為水。翁由是棄賣漿業,投盧生祠,為香火道人焉。

  鐸曰:「捉月傷生,流涎失品,死便埋我,作達者亦何益哉?安得取金留犁、玉蟾蜍,盡以西江水滌之。此次公醒狂論一則,酒家南董,從此塞瓿覆甕可也。」

  桓溫在座,日給二升;景伯登筵,禮嚴三爵。入非麴友,路入糟邱。喜則薌澤迷心,淳于髡合樽錯坐,怒則車輪括頸,高季式恃勢留賓。酣態凌人,醉鄉狎色。定當渴老羌於池畔,縛以投池;桎畢卓於甕邊,請其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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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编辑

  袁浦士人某,好漁色。妻美而賢,諫之,輒反目。庚午赴試北闈,下第歸,路過弓家城。一婦人折花門外,睨之,絕豔。某故作墮策,下騎徐拾之,曰:「滎陽生墜鞭矣,何汧國夫人不邀入院耶?」婦似不聞,執花搴帷而入。某大失望,怏怏振策去。

  夜止旅店,輾轉不能寐。甫就枕,見一客高冠長劍,衣杏黃衫,岸然而來。某起延坐,並叩姓氏。曰:「僕黃衫客也。自霍家兒埋玉後,與虯髯崑崙輩遁跡海上。今復技癢,一履塵世。」某驚喜,述所見,私與商榷。客曰:「得非城南第五家,門外銀杏一株,上罥翠藤作紫花者耶?」某曰:「然。」客曰:「此良家婦,婿亦冠儒冠,門第與足下等,非章台路旁柳,任人攀折者。」某固求方略。客曰:「姑狥所請。但僕有唐突處,幸勿罪。」竟去。

  亡何,客引一婦來。燭之,鬟鬆釵嚲,轉益娬媚,喜極。欲與狎抱,而礙客在座。客似察其童,曰:「僕亦偕一麗人來,與眼前人相伯仲。君請偎紅,僕亦倚翠,兩不妨也。」某業已滿願,不復問麗人為誰。請客別榻東軒,自乃捧豔登牀,備極穢褻。事訖,潛往東軒伏窗隙窺之。見一麗人,與客並枕臥。繼聞私語曰:「我家男子太憨跳,日漁脂獵粉,拋人閒處住。今得侍君寢,願從此矢白頭。」客引手替枕,笑曰:「卿言大有見。但一頂綠頭巾,送而夫戴卻矣!奈何?」麗人曰:「渠自有孽報,何足惜?」審之,醋類其妻。某人憤,排闥直入,曰:「何物狂奴,玷人清白?」拔牀頭劍欲斲之。麗人忽遁去。客起迎,笑曰:「爾亦知玷人清白耶?『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汝牀頭人在,亦當為乃夫留一餘地也!」某語塞,撫劍作怒目狀。忽有懦冠者倉皇入內室,捉其婦,徒跣而出,旋入東軒,搜得某,奪劍欲殺。客代為緩頰,而三尺霜鋒,凜然在頸矣。

  某駭極,狂呼而醒。因歎曰:「淫人妻者,妻亦得淫人報。況奸與殺近,可長以身試乎?」歸家後,與妻頗敦琴瑟。倡樓伎館中,亦杳無某生跡矣。

  鐸曰:「客館宣淫,深閨揖盜。現在盤珠,不勞頭上翁覆算也。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牆茨難掃,即以此言,作千金敝帚也可。」

  公孫穆後房領袖,韓熙載內院乞兒,雖屬風狂,不離閨闥。若乃越此疆而侵彼界,必至愛野鶩而失家雞。天道好還,人言可畏。須知此日宣淫榻上,即是插標賣婦之媒,豈待他年誨盜閨中,始悟反火焚身之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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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戒编辑

  山西潞安府城隍廟,寓一奇客,自稱五嶽子。審其音,類燕趙間人,日顛倒四時花木以為戲。

  一日,里中好事者環請作劇。客曰:「諾。」袖中出青錢一枚,側插庭際,駢兩指作書符狀。須臾,錢大如車輪,群異之。客曰:「適成連子遲予海上,當暫去,明晨復來。」臨行,指錢笑曰:「此物有福則享,無福則殃,爾等勿輕覷也。」遂去。眾亦漸散。

  有無賴於某,排徊至夜,摩挲良久,潛從錢孔中窺之,見其內瓊樓翠閣,繡檻文窗,琉璃屏、珊瑚榻,珠玉寶玩,無不具備。俄有數美人衣五銖衣,曳輕縠裙,明璫玉佩,翩然而來。手各攜樂器一具,不似世所傳箏琶笛板者。亡何,一美人曰:「《紫雲回樂府》自阿環盜去,久不復奏矣!盍理之。」眾曰:「諾。」於是展氍毹席地而奏。奏畢,曰:「阿蠻嬌態,獨步一時,請更作折腰舞可乎?」一美人癡立,似未允者。眾笑曰:「癡婢子被白家郎馳驟,腰圍粗卻矣!」美人面發赬,勉強振袖而舞。庭前桃瓣簌簌,如紅雨墮。某在錢孔中,初擾探首入,後漸入佳境,不覺移身逼近腰際。忽聞堂上嗔喝聲曰:「何宋齷齪奴,窺人閨闥!」哄然盡散。而重樓疊閣,無一存者。某覺錢孔漸小,四面束住腰下,欲進不能,欲退不可。而束處痛極難忍,狂聲呼救。里中群起環視,無計可出。

  天曉,客復來,嗔曰:「寒乞兒,汝一介窮骨,妄覬宮室之美、妻妾之奉,以至鑽穿錢孔,動輒得咎,孽由自作,不可活矣!」眾代為哀免。客曰:「天地間,禮義廉恥,酒色財氣,如武候八陣圖,廉為生門,財為死門。渠已從死門而入,尚望從生門而出耶?」某聞言大哭。客笑曰:「汝有悔悟心,或可救拔。」因取巨筆蘸墨,塗錢孔而出之。錢頓小如故,仍納諸袖中。謂某曰:「暫爾筆下超生,後此勿為一錢不惜命也。」某叩謝隨眾而去。至今廟祝,猶有能言其事者。

  鐸曰:「高士買山,才人諛墓,即廉如劉寵,猶必選大錢納之,矧癖同和嶠者耶?然考九府圜法,外圓象天,內方象地,則鑽穿錢孔,何異埋頭地獄?泉可溺身,刀能殺命。以是取譬,猶以為遠。」

  銀取諸艮,艮則不流,錢授以戈,戈則近殺。廉士守象形之戒,貪夫幸噬內之占。豈知鄧氏銅山,塵埋餓鬼;石家金穀,血染遊魂。作牛馬於半生,擲家園於一笑。鑿嶄巖山三千金穴,何為其然?弔狼㬻市百萬錢奴,而今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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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戒编辑

  虞山迂叟莊某,年六十餘,始舉一雄。甫週歲,繼室耿氏愛若拱璧。偶鄰女招赴白衣會,捉其子付莊抱之,再四諄囑,登輿而去。

  莊抱兒竟入書室,讀《秦漢紀略》。至始皇焚書處,輒拍案而怒曰:「拙哉祖龍!爾欲盡愚黔首,瑯玡記德碑教誰識也?」兒驚,大哭,莊置不聞。繼讀至博浪沙錐擊處,又拍案怒曰:「惜哉!天不絕秦,副車僅中。否則鮑魚遺臭,何俟三十六年後哉?」兒又大哭,莊仍讀如故,至沛公入關,鴻門擲斗,勃然大怒,拍案起立曰:「此時縱卻,後將奈何?不識亞父計,老重瞳當抉去矣。」兒哭不可止。後更讀至烹翁鼎上,分我杯羹,莊益怒氣填胸,翻案而起曰:「父子如此,君臣可知!走狗之烹,夫何怪哉!夫何怪哉!」怒未患,視懷中兒面青氣塞,不復作啼聲矣。

  婦適歸,見之,驚欲死。莊猶摩拳擦掌,怒目視書曰:「斷蛇劍何在?吾當取赤帝子斬卻也。」婦唾之,急抱兒眠榻上。延醫治之,不救。婦痛兒之死,搜括架上書,盡投爨下。莊怒。自此與婦別室居,而迂叟子嗣遂絕。

  鐸曰:「逞一時之忿,斬百世之祧,氣顧可妄動哉?然英雄按劍,叱吒風雲;名士揮毫,動搖五嶽。勿以迂叟為鑒,而竟作無氣男子也。」

  剛則多凶,忍乃有濟。是處以圯上傳納履之士,橋邊有鑽褲之夫。若積腐成迂,借狂作達,大則禰衡撾鼓,殺身鸚鵡洲邊;小則穎士裂麻,被放《櫻桃賦》裡。因知不驚不怒,須學大勇者之休休,無或若病若顛,竟柞小丈夫之悻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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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妓教忠编辑

  方芷,秦淮女校書。有慧眼,能識英雄,名出頓文、沙嫩上,與李貞麗女阿香最洽。阿香卻田仰聘,屈意侯公子,一日,方芷過其室,曰:「妹侍候郎,得所托矣!但名士止傾倒一時。妾欲得一忠義士,與共千秋。」阿香哂之。

  貴築楊文驄耳其名,命駕過訪。方芷浼其畫梅。楊縱筆掃圈,頃刻盈幅。方芷大喜,竟與訂終身約。時文驄黨馬、阮,為戟門狎客,士林所不齒,聞方芷許事之,大惋惜,即阿香亦竊笑。定情之夕,方芷正色而前曰:「君知妾委身之意乎?」楊曰:「不知。」方芷曰:「妾前見君畫梅,花瓣盡作娬媚態,而老幹橫枝,時霹勁骨。知君脂韋隨俗,而骨氣尚存。妾欲佐君大節,以全末路,故奩具中帶異寶而來,他日好相贈也。」楊漫應之。

  無何,國難作,馬、阮盡駢首,侯生攜李香遠竄士。戎馬荊棘,萬家震恐。

  方芷出一鏤金箱,從容而進曰:「妾曩日許君異寶,今可及時而試矣!」楊發之,中貯草繩數圍,約二丈許,旁有物瑩瑩然,則半尺長小匕首也。楊愕然,遲回意末決。方芷厲聲曰:「男兒留芳貽臭,所爭止此一刻。奈何草間偷活,遺兒女子笑哉!」楊亦慷慨而起,引繩欲自縊。方芷曰:「止!止!罪臣何得有冠帶?」

  急去之。楊乃幅巾素服,自繫於窗櫺問。方芷視其氣絕,鼓掌而笑曰:「平生志願,今果酬矣!」引匕首刺喉而死。後孿香聞其事,歎曰:「方姊,兒女而英雄者也。作事不可測,乃如是耶!」乞侯生為作傳,未果。而稗官野乘,亦無有紀其事者。

  鐸曰:「兒女一言,英雄千古。誰謂青樓中無定識哉?詠殘棋一著之詩,吾為柳蘼蕪惜矣!」

雛伶盡孝编辑

  梨園樂部,吳門為最盛,有尹蘭者,年十二,貌若處子。父儒流,早喪。母守節,忽患咯血症,家赤貧,不能供藥餌。蘭籌度無計,竟投華休部作梨園弟子。錦帕蒙頭,緗鉤學步,嬌喉妙態,冠出一時,得金錢,盡作藥裹費。

  餘則市珍肴佳果,奉母朝夕歡,曉起問安再四,始詣歌場晚歸取腰鼓檀板,向牀頭唱臨川曲子。母安枕,乃潛就腳後臥。小有不樂,鋪氈列几,結束登場,演《小青題曲》諸雜劇,母歡笑乃止。

  富貴家設華筵招之去,燭未見跋,托辭遁去。或鑰其戶以窘之,則涕泣求歸,問之。曰:「恐老母倚閭望耳。」由是盡憐其孝,至晚亦不固留。贈以金,受而不謝,贈以簪珥,必再拜而後受之。人訝其故。曰:「贈金者,知我貧,贈簪珥者,知我有老母也。」

  如是者七載,母血症驟發而死。蘭哀毀幾不欲生,奉其柩與父合葬訖,取舊日所置翠翹插鳳,與一切繡帕花鞋之屬,盡投諸火。長跽市誓之墓曰:「後有習此故態者,願殛死。」人笑曰:「爾既以此享豔名,獵纏頭矣,何始作而終悔之耶?」蘭潸然淚下曰:「君非知我心者。某雖不肖,育自清門,豈屑以詩書後裔,習此末技?始作者,因養母,終悔者,恐玷父也。」

  戶部楊公高其孝,招之京都,教以舉子業。格於例,不得應考,薦為某司馬作書記。偶赴戲筳,歸而大慟曰:「舊日生涯,宛然在目。茫茫泉路,欲侍何從?場上之墜鞭詞譜,所之皆《蓼莪》餘音也!」吁悒者累日。自此請觀樂者,詭辭之,竟不復赴矣。

  鐸曰:「古來畸人傑士,一時辱身降志,有不必求諒於天下者。嗟,嗟!誰無父母,而顧使傳孝子者,僅一尹蘭也!或曰:「伊蘭之孝,惟為優伶故傳。『是固然。然何以學士大夫不為優伶者,又無可傳也?」

丐婦殉節编辑

  青州丐婦小苗兒,畫微黑,眉目有姿致,隨夫王五丐於淮。王懶而暴,日臥黃公祠,命妻出丐,歸而乞者少,剛杖之,曰:「爾從何處嬉,所獲乃止此耶?」歸而乞者多,則又杖之,曰:「爾與誰有私,賺來阿堵物?苟敗露,而翁不爾宥也。」小有迕犯,王坐階級上,曳令下跪,自批其頰。婦不與較,飲泣順受之。

  一日,土豪某,使僕招其婦。婦慮見疑,偕夫同往。某命唱《打棗兒》曲。唱畢,某與僕耳語久之,引王出外廂,賞以酒。私謂婦曰:「以爾具此姿色,何患無良匹?乃至為乞人婦,且聞其朝凌暮辱,夫婦之情絕矣!汝盍早自計。」婦艴然曰:「丐婦知有夫耳!豈知其朝凌暮辱哉?且婦人從一而終,又何計之有?」某笑曰:「汝不自計,吾已為若計之。」引婦出外廂,夫已短帶結喉而死。婦知石卵不敵,佯曰:「簿幸奴,我隨汝十數年,有何享受,動輒加赤棒。今若此,是天報也!」某大喜。婦曰:「殺之固善,然犬馬斃,亦當埋帷蓋。苟假尺土而掩之,實君之盛德。」某信之,命僕監守其婦,出詣曠野,相度隙地。婦乘間謂僕曰:「爾知我心願否?」僕曰:「不知。」婦曰:「我乞人妻耳,驟作富家婦,飲食起居,都不慣。但得如爾者事之,則我願足矣!」僕喜,繼而曰:「奈主人何?」婦曰:「是不難。急首於官,則主人必繫縲紲中。爾與我席捲而遁,向他鄉作一小貿易,差勝低頭簷下也!」僕大稱善,急啟後戶去。

  某歸,失其僕。詰之婦,婦曰:「不見汝來,想渠蹤跡去矣。」某擁婦求歡。婦曰:「是亦大可笑。幾見未寒肉在惻,即欲強眠人婦者?」某固逼之。婦正色曰:「以彼遇我虐,故強顏事君子。若相逼,是以暴易暴,相去幾何?」正撐拒間,忽見僕引持索者數輩,洶洶而入,繫某竟去,婦亦隨至衙署。稟驗之,一鞫而服。某論死,僕以同謀首告,減一等,並繫諸獄;命以尺地掩王五屍。掩畢,丐婦持刀而前。環視者爭勸之,且曰:「渠當日荼毒若此,今以德報怨,亦已過矣!何必爾?」婦歎曰:「君臣夫婦,其義一也。丐婦之死,俾天下知盡婦道者,不得以夫為藉甚,亦以愧夫視臣草芥,而敢視君如寇仇者。」言訖,自刎死。

  鐸曰:「烈士捐軀,盡其在我。此柱厲叔之所以死報莒敖公也。眾人國士之論,彼豫讓直不曉事漢耳!」

營卒守義编辑

  海寧莊太史家,有婢名寵奴,病赤鬝,面黑而麻,裙底蓮船約尺二。營卒陸某聘為室,家貧,尚未娶也。會富家某,謀劫貧戶妻,陸仗義援之。某怒,賄諸城守,黜其名。陸自此益困。

  吳六岢未貴時,乞食孝廉查伊璜家,陸曾識之。聞其授副將,往投麾下。吳公性好客,座上多奇士。有客號海鷗子,擅神術,使陸專事之。一日,海鷗子視陸而笑曰:「汝雖不及馬周火色鳶肩,猶能如趙無恤雖賤必貴。然妻宮大奇,恐不能誕育,幸額角陰騭紋入兩鬢作紅色,尚可借神力挽也。」出一黑丸授之,陸未深信,姑拜納焉。

  後隨吳公平寇,得戰功,授裨將。復剿海賊,生擒首逆,獻俘闕下。報入,吳公掛總戎印,而陸以裨將授鎮守矣。陳情告假,星夜歸里,先謁莊太史,問以寵奴。莊笑曰:「貴人尚念舊耶?無論貴賤不敵,醜陋堪憎,即以年齒論之,今已六十齡老嬸子矣!尚堪抱衾裯,稱新婦哉?」陸曰:「不然。昔賤今貴,僕命即彼命也,至面目可憎,僕初聘時,已詳悉之。若以衰齡暮齒,則蹉跎之罪,應歸於僕,又豈彼之咎乎?」莊肅然正色曰:「君誠義夫,愚所敬服。」因陸未治第,即日贅於莊太史家。

  結褵之夕,褐巾平視,象服珠冠,儼然命婦。及卸裝就寢,數莖白髮,毵毵覆頂,自額及踵,略似人形而已。陸敬禮之弗衰。寵奴勸其置妾。陸曰:「吾即與爾偕老百年,亦不過三十餘年衾枕耳,忍令他人再分愚愛耶?」而寵奴終憂無嗣,因出海鷗子所贈黑丸,授而吞之。不旬月,信水復來。明年,誕一子,名恭壽。人謂守義之報云。

  鐸曰:「無鹽入宮,孟光舉案,重婦德者,原不在貌也。然世無廷式,不曷妻者誰哉?武夫若此,袁家婿當愧死矣!」

桃夭村编辑

  太倉蔣生,弱冠能文。從賈人泛海,飄至一處,山列如屏,川澄若畫。四圍絕無城郭,有桃樹數萬株,環若郡治。時值仲春,香風飄拂,數萬株含苞吐蕊,彷彿錦圍繡幄,排列左右。蔣大喜,偕賈人馬姓者,傍花徐步而入。忽見小繡車數十隊,蜂擁而來。粗釵俊粉,媸妍不一。中有一女子,凹面攣耳,齞唇歷齒,而珠圍翠裹,類富貴家女。抹巾障袖,強作媚態。生與馬皆失笑。末有一車,上坐韶齒女郎,荊釵壓鬢,布衣飾體,而一種天姿,玉蕊瓊英,未能方喻。生異之,與馬尾綴其後。輪軸喧闐,風馳電發,至一公署,紛紛下車而入。生殊不解,詢之土人。曰:「此名桃夭村。每當仲春男女婚嫁之時,官茲土者,先錄民間女子,以面目定其高下,再錄民間男子,試其文藝優劣,定為次序,然後合男女兩案,以甲配甲,以乙配乙,故女貌男才,相當相對。今日女科場,明日即男闈矣。先生倘無室,何不一隨喜?」生唯唯,與馬賃屋而居。因思車中女郎,其面貌當居第一;自念文才卓犖,亦豈作第二人想?倘得天緣有在,真不負四海求凰之願。而馬亦注念女郎,欲趕闈就試。商諸生,生笑曰:「君素不諳此,何必插標賣錢賬博耶?」馬執意欲行,生不能阻。

  明日,入場扃試,生文不加點,頃刻而成,馬草草塗鴉而已。

  試畢歸寓,即有一人傳主試命,索青蚨三百貫,許冠一軍。生怒曰:「無論客囊羞澀,不足以饜名饕,即使黃金滿屋,豈肯借拽神力,令文章短氣哉!」其人羞慚而退。馬躡其後,出橐中金予之。

  案發,馬竟冠軍,而生忝然居殿。生歎曰:「文字無權,固不足惜,但失佳人而獲醜婦,奈何!」

  亡何,主試者以次配合,命女之居殿者,贅生于家。生意必前所見凹面攣耳,齞唇歷齒者。及揭巾視之,黛色凝香,容光閃燭,即韶齒女郵也。生細詰之。曰:「妾家貧,賣珠補屋,日且不遑,而主試看,索妾重賂,許作案元,被妾叱之使去,因此懷嫌,綴名案尾。」生笑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使予以三百貫錢,列名高等,安得今夕與玉人相對耶?」女亦笑曰:「是非倒置,世態盡然。惟守其素者,終能邀福耳。」生大歎服。

  翌日,就馬稱賀。馬形神沮喪,不作一詞。蓋所娶冠軍之女,即前所見抹巾障袖,而強作媚態者也。笑鞫其故。此女以千金獻主試,列名第一,而馬亦夤緣案首,故適得此寶。生笑曰:「邀重名而失厚實,此君自取,夫何尤?」馬鬱鬱不得意,居半載,浮海而歸。生篤於伉儷,竟家於海外,不復反矣。

  鐸曰:「錢神弄人,是非顛倒。豈知造化弄人,更有顛倒錢神之柄哉!然此女出千金裝不吝,意氣故自不凡,即謂之嘉耦亦可。」

荊棘里编辑

  會稽周夢荃,襁褓中父客於粵,閩二十載,音問梗絕。周奉母命,往探父耗,水宿風餐,備極勞頓,行兩月餘,去粵界尚遠。忽歧道竄豁谷間,荊棘萬叢,迷天塞地。有衣冠者數輩,躑躅其中,刺足鉤衣,若不覺其苦。周攝衣欲入,見一老人曳杖而來,問客何往?周以尋父對。老入曰:「汝孝子也。宜走康莊,不宜入荊棘里。」周問:「若輩何為?」老人曰:「此輩平日名利熏心,趨熱路,走捷徑,自矜健步,故爾竄入荊棘,使彼一顛其趾。」問:「何不覺其苦?」曰:「世途上皆無形之荊棘,惟旁觀者見之,而入其中者不知也。」周曰:「翁何不發慈悲願,為若輩一剪除之。」老人笑曰:「荊棘里,舊有兩徑;吾已剪除一徑,為忠臣孝子往來之地。無如若輩捨正路而不由耳。」周詢其處,老人曰:「荊棘當前,回頭是路。」週一反顧,果見康莊大道,平坦如夷,遂遵道而行。兩旁竹木,秀野可愛。老人曰:「此王子罕孝順竹,張茂先交讓樹也。」至一渡,曰「義渡」,中泊一舟,曰「慈航」,縈繞者,皆源頭活水,而波瀾不起。老人挈周登舟達岸。

  岸上樹廉石,鎸金碧大字,類蝌蚪書,周不能辨。老人曰:「俗傳菩提善岸,即儒家所謂道岸也。」

  又行數里許,至一門,顏曰「不二門」。遙望之,平如砥,直如矢,左右絕無旁徑。老人曰:「汝由此而去,無卻步,無歧趨,勉強而行之,可終其身無荊棘矣!」遂去。

  周由門而入,所履皆石徑,光可鑒影,而無纖毫滑澤。從容翔步,初不甚勞。忽峭壁當前,老樹纏藤,上參霄漢。周攀援而上,脫手墮如落雁。起視之,細草平坡,野花當路,又似別一境界。有負樵者,行吟而過。詢之,乃粵之西山背也。急入城,探父蹤跡,得之毗盧東院。蓋父客游飄泊,無顏歸里。相見,各述二十年事,抱持痛哭。粵人感周之孝,播傳里黨,恤以資斧而歸。

  鐸曰:「康莊大道,即從荊棘中辟之。可知善惡兩途,相去不咫尺耳。危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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諧鐸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