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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警世通言
第五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作者:馮夢龍
第六卷

毛宝放龟悬大印,宋郊渡蚁占高魁。世人尽说天高远,谁识阴功暗里来。

话说浙江嘉兴府长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钟,家财万贯,世代都称员 外,性至慳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娘, 五恨皇帝。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风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费钱买 衣服来穿。恨地者,恨他树木生得不凑趣,若是凑趣,生得齐整如意,树本就好 做屋柱,枝条大者,就好做梁,细者就好做椽,却不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 恨肚皮不会作家,一日不吃饭,就鋨将起来。恨爹娘者,恨他遗下许多亲眷朋友, 来时未免费茶费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却要他来收钱粮。不止五 恨,还有四愿,愿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一愿得邓家铜山,二愿得郭家金穴, 三愿得石崇的聚宝盆,四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因有这四愿、五 恨,心常不足,积财聚谷,日不暇给,真个是数米而炊,称柴而爨。因此乡里起 他一个异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剥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间只有僧人讨便宜, 他单会布施俗家的东西,再没有反布施与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见了僧人,就是 眼中之钉,舌中之刺。 他住居相近处,有个福善庵。金员外生年五十,从不晓得在庵中破费一文的 香钱。所喜浑家单氏,与员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时,他偏吃斋好善。金员外 喜他的是吃斋,恼他的是好善。因四十岁上,尚无子息,单氏瞒过了丈夫,将自 己钗梳二十馀金,布施与福善庵老僧,教他妆佛诵经,祈求子嗣。佛门有应,果 然连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来的,大的小名福儿,小的小名善儿。 单氏自得了二子之后,时常瞒了丈夫,偷柴偷米,送与福善庵,供养那老僧。金 员外偶然察听了些风声,便去咒天骂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个不耐烦方休。如 此也非止一次,只为浑家也是个硬性,闹过了,依旧不理。 其年夫妻齐寿,皆当五旬。福儿年九岁,善儿年八岁,踏肩生下来的,都已 上学读书,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员外恐有亲朋来贺寿,预先躲出。单氏又 凑些私房银两,送与庵中打一坛斋醮,一来为老夫妇齐寿,二来为儿子长大,了 还愿心。日前也曾与丈夫说过来,丈夫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们 要铺设长生佛灯,叫香火道人至金家,问金阿妈要几斗糙米,单氏偷开了仓门, 将米三斗,付与道人去了。随后金员外回来,单氏还在仓门口封锁,被丈夫窥见 了,又见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争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 日,况且东西去了,也讨不转来,干拌去了涎沫。”只推不知,忍住这口气。一 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这贼秃常时来蒿恼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个耗鬼。 除非那秃驴死了,方绝其患。”恨无计策。 到天明时,老僧携着一个徒弟来回覆醮事,原来那和尚也怕见金冷水,且站 在门外张望。金老早已瞧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取了几文钱,从侧门走出市 心,到山药铺里赎些砒霜。转到卖点心的王三郎店里,王三郎正蒸着一笼熟粉, 摆一碗糖馅,要做饼子。金冷水袖里摸出八文钱撇在柜台上道:“三郎收了钱, 大些的饼子与我做四个,馅却不要下少了。你只捏着窝儿,等我自家下馅则个。” 王三郎口虽不言,心下想道:“有名的金冷水,金剥皮,自从开这几年点心铺子, 从不见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他八个钱。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 些馅去,扳他下次主顾。”王三郎向笼中取出雪团样的熟粉,真个捏做窝儿,递 与金冷水说道:“员外请尊便。”金冷水却将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饼内,然后加馅, 做成饼子。如此一连做了四个,热烘烘的放在袖里,离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门首 踱将进来。那两个和尚,正在厅中吃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罢,入内对浑家道: “两个师父侵早到来,恐怕肚里饥饿。适才邻舍家邀我吃点心,我见饼子热得好, 袖了他四个来,何不就请了两个师父?”单氏深喜丈夫回心向善,取个朱红碟子, 把四个饼子装做一碟,叫丫鬟托将出去。那和尚见了员外回家,不敢久坐,已无 心吃饼了。见丫鬟送出来,知是阿妈美意,也不好虚得,将四个饼子装做一袖, 叫声咶噪,出门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金家两个学生,在社学中读书,放了学时,常到庵中顽耍。这一晚,又 到庵中。老和尚想道:“金家两位小官人,时常到此,没有什么请得他。今早金 阿妈送我四个饼子还不曾动,放在橱柜里,何不将来热了,请他吃一杯茶?” 当下分付徒弟在橱柜里,取出四个饼子,厨房下得焦黄,热了两杯浓茶,摆在 房里,请两位小官人吃茶。两个学生顽耍了半晌,正在肚饥,见了热腾腾的饼子, 一人两个,都吃了。不吃时犹可,吃了呵,分明是一块火烧着心肝,万杆枪攒却 腹肚,两个一时齐叫肚疼。跟随的学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两个疼做一堆,跑 走不动。老和尚也着了忙,正不知什么意故,只得叫徒弟一人背了一个,学童随 着,送回金员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妇这一惊非小,慌忙叫学童问其缘故。 学童道:“方才到福善庵吃了四个饼子,便叫肚疼起来。那老师父说,这饼子原 是我家今早把与他吃的。他不舍得吃,将来恭敬两位小官人。”金员外情知跷蹊 了,只得将砒霜实情对阿妈说知。单氏心下越慌了,便把凉水灌他,如何灌得醒! 须臾七窍流血,呜呼哀哉,做了一对殇鬼。 单氏千难万难,祈求下两个孩儿,却被丈夫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厮骂一 场,也是枉然。气又忍不过,苦又熬不过,走进内房,解下束腰罗帕,悬梁自缢。 金员外哭了儿子一场,方才收泪,到房中与阿妈商议说话,见梁上这件打秋千的 东西,唬得半死,登时就得病上床,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 冷水、金剥皮慳吝,此时天赐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拥而来,将家私抢个罄尽。 此乃万贯家财、有名的金员外一个终身结果,不好善而行恶之报也。有诗为证: 饼内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儿。举心动念天知道,果报昭彰岂有私! 方才说金员外只为行恶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说一个人,单为行善上, 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恶相形,祸福自见;戒人作恶,劝人为善。 话说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有个小户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吕玉, 第二的叫做吕宝,第三的叫做吕珍。吕玉娶妻王氏,吕宝娶妻杨氏,俱有姿色。 吕珍年幼未娶。王氏生下一个孩子,小名喜儿,方才六岁,跟邻舍家儿童出去看 神会,夜晚不回。夫妻两个烦恼,出了一张招子,街坊上叫了数日,全无影响。 吕玉气闷,在家里坐不过,向大户家借了几两本钱,往太仓嘉定一路,收些绵花 布匹,各处贩卖,就便访问儿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门,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 货。走了四个年头,虽然趁些利息,眼见得儿子没有寻处了,日久心慢,也不在 话下。到第五个年头,吕玉别了王氏,又去做经纪。何期中途遇了个大本钱的布 商,谈论之间,知道吕玉买卖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脱货,就带绒货转来发卖, 于中有些用钱相谢。吕玉贪了蝇头微利,随着去了。及至到了山西,发货之后, 遇着连岁荒歉,讨赊帐不起,不得脱身。吕玉少年久旷,也不免行户中走了一两 遍,走出一身风流疮,服药调治,无面回家,挨到三年,疮才痊好,讨清了帐目。 那布商因为稽迟了吕玉的归期,加倍酬谢。吕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货完 备,自己贩了些粗细绒褐,相别先回。 一日早晨,行至陈留地方,偶然去坑厕出恭,见坑板上遗下个青布搭膊。检 在手中,觉得沈重。取回下处打开看时,都是白物,约有二百金之数。吕玉想道: “这不意之财,虽则取之无碍,倘或失主追寻不见,好大一场气闷。古人见金不 取,拾带重还。我今年过三旬,尚无子嗣,要这横财何用?!”忙到坑厕左近伺 候,只等有人来抓寻,就将原物还他。等了一日,不见人来。次日只得起身。又 行三五百馀里,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个客店,遇着一个同下的客人, 闲论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说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陈留县解下搭膊登东, 偶然官府在街上过,心慌起身,却忘记了那搭膊,里面有二百两银子。直到夜里 脱衣要睡,方才省得。想着过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转去寻觅,也是无益, 只得自认悔气罢了。吕玉便问:“老客尊姓?高居何处?”客人道:“在下姓陈, 祖贯徽州,今在扬州闸上开个粮食铺子。敢问老兄高姓?”吕玉道:“小弟姓吕, 是常州无锡县人,扬州也是顺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详细,答应 道:“若肯下顾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 不一日,来到扬州闸口。吕玉也到陈家铺子,登堂作揖,陈朝奉看坐献茶。 吕玉先提起陈留县失银子之事,盘问他搭膊模样,是个深蓝青布的,一头有白线 缉一个陈字。吕玉心下晓然,便道:“小弟前在陈留拾得一个搭膊,到也相像, 把来与尊兄认看。”陈朝奉见了搭膊,道:“正是。”搭膊里面银两,原封不动。 吕玉双手递还陈朝奉。陈朝奉过意不去,要与吕玉均分,吕玉不肯。陈朝奉道: “便不均分,也受我几两谢礼,等在下心安。”吕玉那里肯受。陈朝奉咸激不尽, 慌忙摆饭相款,思想:“难得吕玉这般好人,还金之恩,无门可报。自家有十二 岁一个女儿,要与吕君扳一脉亲往来,第不知他有儿子否?”饮酒中间,陈朝奉 问道:“恩兄,令郎几岁了?”吕玉不觉掉下泪来,答道:“小弟只有一儿,七 年前为看神会,失去了,至今并无下落。荆妻亦别无生育。如今回去,意欲寻个 螟蛉之子,出去帮扶生理,只是难得这般凑巧的。”陈朝奉道:“舍下数年之间, 将三两银子,买得一个小厮,貌颇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带来的。如今一 十三岁了,伴着小儿在学堂中上学。恩兄若看得中意时,就送与恩兄伏侍,也当 我一点薄敬。”吕玉道:“若肯相借,当奉还身价。”陈朝奉道:“说那里话来! 只恐恩兄不用时,小弟无以为情。”当下便教掌店的,去学堂中唤喜儿到来。吕 玉听得名字与他儿子相同,心中疑惑。须臾,小厮唤到,穿一领芜湖青布的道袍, 生得果然清秀,习惯了学堂中规矩,见了吕玉,朝上深深唱个喏。吕玉心下便觉 得欢喜,仔细认出儿子面貌来,四岁时,因跌损左边眉角,结一个小疤儿。有这 点可认,吕玉便问道:“几时到陈家的?”那小厮想一想道:“有六七年了。” 又问他:“你原是那里人?谁卖你在此?”那小厮道:“不十分详细。只记得爹 叫做吕大,还有两个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无锡城外。小时被人骗出,卖在此 间。”吕玉听罢,便抱那小厮在怀,叫声:“亲儿!我正是无锡吕大!是你的亲 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捞针针已得,掌中失宝宝重逢。筵前相抱殷勤认,犹恐今朝是梦中。 小厮眼中流下泪来。吕玉伤感,自不必说。 吕玉起身拜谢陈朝奉:“小儿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会?”陈朝奉 道:“恩兄有还金之盛德,天遣尊驾到寒舍,父子团圆。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 甚愧怠慢。”吕玉又叫喜儿拜谢了陈朝奉。陈朝奉定要还拜,吕玉不肯,再三扶 住,受了两礼,便请喜儿坐于吕玉之傍。陈朝奉开言:“承恩兄相爱,学生一女 年方十二岁,欲与令郎结丝萝之好。”吕玉见他情意真恳,谦让不得,只得依允。 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说了一夜的说话。次日,吕玉辞别要行,陈朝奉留住,另设 个大席面,管待新亲家、新女婿,就当送行。酒行数巡,陈朝奉取出白金二十两, 向吕玉说道:“贤婿一向在舍有慢,今奉些须薄礼相赎,权表亲情,万勿固辞。” 吕玉道:“过承高门俯就,舍下就该行聘定之礼,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 费亲家厚赐?决不敢当!”陈朝奉道:“这是学生自送与贤婿的,不干亲翁之事。 亲翁若见却,就是不允这头亲事了。”吕玉没得说,只得受了,叫儿子出席拜谢。 陈朝奉扶起道:“些微薄礼,何谢之有。”喜儿又进去谢了丈母。当日开怀畅饮, 至晚而散。吕玉想道:“我因这还金之便,父子相逢,诚乃天意。又攀了这头好 亲事,似锦上添花。无处报答天地,有陈亲家送这二十两银子,也是不意之财, 何不择个洁净僧院,籴米斋僧,以种福田?”主意定了。 次早,陈朝奉又备早饭。吕玉父子吃罢,收拾行囊,作谢而别,唤了一只小 船,摇出闸外。约有数里,只听得江边鼎沸,原来坏了一只人载船,落水的号呼 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捞,小船索要赏犒,在那里争嚷。吕玉想道:“救人一 命,胜造七级浮屠。比如我要去斋僧,何不舍这二十两银子做赏钱,教他捞救, 见在功德。”当下对众人说:“我出赏钱,快捞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 两银子与你们。”众人听得有二十两银子赏钱,小船如蚁而来。连崖上人,也有 几个会水性的,赴水去救。须臾之间,把一船人都救起。吕玉将银子付与众人分 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万谢。只见内中一人,看了吕玉叫道:“哥哥那里来?” 吕玉看他,不是别人,正是第三个亲弟吕珍。吕玉合掌道:“惭愧,惭愧!天遣 我捞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将干衣服与他换了。吕珍纳头便拜,吕玉答礼, 就叫侄儿见了叔叔,把还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吕珍惊讶不已。吕玉问道: “你却为何到此?”吕珍道:“一言难尽。自从哥哥出门之后,一去三年。有人 传说哥哥在山西害了疮毒身故。二哥察访得实,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 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从,因此教兄弟亲到山西访问哥哥消息, 不期于此相会。又遭覆溺,得哥哥捞救,天与之幸!哥哥不可怠缓,急急回家, 以安嫂嫂之心,迟则怕有变了。”吕玉闻说惊慌,急叫家长开船,星夜赶路。正 是:心忙似箭惟嫌缓,船走如梭尚道迟! 再说王氏闻丈夫凶信,初时也疑惑,被吕宝说得活龙活现,也信了,少不得 换了些素服。吕宝心怀不善,想着哥哥已故,嫂嫂又无所出,况且年纪后生,要 劝他改嫁,自己得些财礼。教浑家杨氏与阿姆说,王氏坚意不从。又得吕珍朝夕 谏阻,所以其计不成。王氏想道:“千闻不如一见。虽说丈夫已死,在几千里之 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吕珍是必亲到山西,问个备细。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带 一块回来。吕珍去后,吕宝愈无忌惮,又连日赌钱输了,没处设法。偶有江西客 人丧偶,要讨一个娘子,吕宝就将嫂嫂与他说合。那客人也访得吕大的浑家有几 分颜色,情愿出三十两银子。吕宝得了银子,向客人道:“家嫂有些妆乔,好好 里请他出门,定然不肯。今夜黄昏时分,唤了人轿,悄地到我家来,只看戴孝髻 的,便是家嫂,更不须言语,扶他上轿,连夜开船去便了。”客人依计而行。 却说吕宝回家,恐怕嫂嫂不从,在他跟前不露一字,却私下对浑家做个手势 道:“那两脚货,今夜要出脱与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 黄昏时候,你劝他上轿,日里且莫对他说。”吕宝自去了,却不曾说明孝髻的事。 原来杨氏与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忍,一时丈夫做言,没奈他何。欲言不言,直 挨到酉牌时分,只得与王氏透个消息:“我丈夫已将姆姆嫁与江西客人,少停, 客人就来取亲,教我莫说。我与姆姆情厚,不好瞒得。你房中有甚细软家私,须 先收拾,打个包裹,省得一时忙乱。”王氏啼哭起来,叫天叫地起来。杨氏道: “不是奴苦劝姆姆,后生家孤孀,终久不了。吊桶已落在井里,也是一缘一会, 哭也没用。”王氏道:“婶婶说那里话!我丈夫虽说已死,不曾亲见。且待三叔 回来,定有个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说罢又哭。杨氏左劝右劝,王氏住了哭, 说道:“婶婶,既要我嫁人,罢了,怎好戴孝髻出门?婶婶寻一顶黑髻与奴换了。” 杨氏又要忠丈夫之托,又要姆姆面上讨好,连忙去寻黑髻来换。也是天数当然, 旧髻儿也寻不出一顶。王氏道:“你是在家的,暂时换你头上的髻儿与我。明早 你教叔叔铺里取一顶来换了就是。”杨氏道:“使得。”便除下髻来递与姆姆。 王氏将自己孝髻除下,换与杨氏戴了。王氏又换了一身色服。黄昏过后,江西客 人引着灯笼火把,抬着一顶花花轿,吹手虽有一副,不敢吹打,如风似雨,飞奔 吕家来。吕宝已自与了他暗号,众人推开大门,只认戴孝髻的就抢。杨氏嚷道: “不是!”众人那里管三七二十一,抢上轿时,鼓手吹打,轿夫飞也似抬去了。 一派笙歌上客船,错疑孝髻是姻缘。新人若向新郎诉,只怨亲夫不怨天。王氏暗 暗叫谢天谢地,关了大门,自去安歇。 次日天明,吕宝意气扬扬,敲门进来。看见是嫂嫂开门,吃了一惊。房中不 见了浑家,见嫂子头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问道:“嫂嫂,你婶子那里去了?” 王氏暗暗好笑,答道:“昨夜被江西蛮子抢去了。”吕宝道:“那有这话?且问 嫂嫂如何不戴孝髻?”王氏将换髻的缘故,述了一遍。吕宝捶胸只是叫苦,指望 卖嫂子,谁知到卖了老婆!江西客人已是开船去了,三十两银子,昨晚一夜就赌 输了一大半,再要娶这房媳妇子,今生休想。复又思量,一不做,二不休,有心 是这等,再寻个主顾把嫂子卖了,还有讨老婆的本钱。 方欲出门,只见门外四五个人,一拥进来,不是别人,却是哥哥吕玉,兄弟 吕珍,侄子喜儿,与两个脚家,驮了行李货物进门。吕宝自觉无颜,后门逃出, 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见儿子长大回家,问其缘故。吕玉从头至尾,叙了 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抢去婶婶,吕宝无颜,后门走了一段情节叙出。吕玉道: “我若贪了这二百两非意之财,怎勾父子相见?若惜了那二十两银子,不去捞救 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时,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会,一 家骨肉团圆,皆天使之然也。逆弟卖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报应,的然不爽!” 自此益修善行,家道日隆。后来喜儿与陈员外之女做亲,子孙繁衍,多有出仕贵 显者。诗云: 本意还金兼得子,立心卖嫂反输妻。 世间惟有天工巧,善恶分明不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