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四部叢刊本)/卷第九十四

卷第九十三 資治通鑑 卷第九十四
宋 司馬光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宋刊本
卷第九十五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四

司馬光奉 勑編集

   晉紀十六起著雍困敦盡重光單閼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春正月温嶠入救建康軍于尋陽韓晃襲司

馬流於慈湖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

丁未蘇峻帥祖渙許栁等衆二萬人濟自横江登牛渚

軍于陵口臺兵禦之屢敗二月庚戌峻至蔣陵覆舟山

陶囘謂庾亮曰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

陽南道步來宐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

小丹楊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亮聞乃悔之朝士以

京邑危逼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

孥入居宮内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與侍中鍾

雅帥郭黙趙𦙍等軍及峻戰于西陵壼等大敗死傷以

千數丙辰峻攻青溪柵卞壼帥諸軍拒擊不能禁峻因

風縱火燒臺省及諸營寺署一時蕩盡壼背癕新愈創

猶未合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二子眕盱隨父後亦赴

敵而死其母撫尸哭曰父爲忠臣子爲孝子夫何恨乎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黄門侍郎周導廬江太

守陶瞻皆戰死庾亮帥衆將陳于宐陽門内未及成列

士衆皆弃甲走亮與弟懌條翼及郭黙趙𦙍俱奔尋陽

將行顧謂鍾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崩誰之

咎也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亮乘小船亂兵相剝掠

亮左右射賊誤中柂工應弦而倒船上咸失色欲散亮

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賊衆乃安峻兵入臺城司徒

導謂侍中禇翜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啓令速出翜即

入上閤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導及光禄大夫陸曄荀

崧尚書張闓共登御床擁衛帝以劉超爲右衛將軍使

與鍾雅禇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時百官

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旣入叱禇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

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

上殿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峻兵

驅役百官光祿勲王彬等皆被捶撻令負檐登蔣山裸

剝士女皆以壊席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

號之聲震動内外初姑孰旣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

觀峻之勢必破臺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及臺城陷戎

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佗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

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佗物稱是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

餘米數石以供御膳或謂鍾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

㓂讐盍早爲之計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

逃以求免何以爲臣丁巳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

在原例以王導有徳望猶使以本官居已之右祖約爲

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爲驃騎將軍録尚書事許柳爲

丹楊尹馬雄爲左衛將軍祖渙爲驍騎將軍弋陽王羕

詣峻稱述峻功峻復以羕爲西陽王太宰録尚書事峻

遣兵攻呉國内史庾氷氷不能禦弃郡奔㑹稽至浙江

峻購之甚急呉鈴下卒引氷入船以蘧蒢覆之吟嘯鼓

枻沂流而去每逢邏所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覔庾氷庾

氷正在此人以爲醉不疑之氷僅免峻以侍中蔡謨爲

呉國内史温嶠聞建康不守號慟人有候之者悲哭相

對庾亮至尋陽宣太后詔以嶠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

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鑒司空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爲

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

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後趙大赦改元太

和三月丙子庾太后以憂崩 蘇峻南屯于湖 夏四

月後趙將石堪攻宛南陽太守王國降之遂進攻祖約

軍于淮上約將陳光起兵攻約約左右閻委貌類約光

謂爲約而擒之約踰垣獲免光奔後趙 壬申葬明穆

皇后于武平陵 庾亮温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

絶不知建康聲聞㑹南陽范汪至尋陽言峻政令不壹

貪暴縱横滅亡已兆雖彊易弱朝廷有倒懸之急宐時

進討嶠深納之亮辟汪參䕶軍事亮嶠互相推爲盟主

嶠從弟充曰陶征西位重兵彊宐共推之嶠乃遣督䕶

王愆期詣荆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侃猶以不豫顧

命爲恨答曰吾疆場外將不敢越局嶠屢說不能囘乃

順侃意遣使謂之曰仁公且守僕當先下使者去已二

日平南叅軍滎陽毛寳别使還聞之說嶠曰凡舉大事

當與天下共之師克在和不宐異同假令可疑猶當外

示不覺况自爲攜貳邪宐急追信改書言必應俱進若

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

遣督䕶龔登帥兵詣嶠嶠有衆七千於是列上尚書陳

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征鎮灑泣登舟陶侃復追龔登還

嶠遺侃書曰大軍有進而無退可増而不可減近已移

檄逺近言於盟府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並在路次惟

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逺近成敗

之由將在於此僕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逺禀成規

至於首啓戎行不敢有辭僕與仁公如首尾相衛脣齒

相依也恐或者不達髙㫖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

追僕與仁公並受方嶽之任安危休慼理旣同之且自

頃之顧綢繆徃來情深義重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衆

見救况社稷之難乎今日之憂豈惟僕一州文武莫不

翹企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荆楚西逼彊

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

今日也仁公進當爲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

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

心齊壹咸皆切齒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茍復召兵

還是爲敗於幾成也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

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

感悟即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晝夜兼道而進郗鑒在

廣陵城孤糧少逼近胡㓂人無固志得詔書即流涕誓

衆入赴國難將士争奮遣將軍夏侯長等閒行謂温嶠

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㑹稽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

旣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

城不㧞野無所掠東道旣斷糧運自絶必自潰矣嶠深

以爲然五月陶侃帥衆至尋陽議者咸謂侃欲誅庾亮

以謝天下亮甚懼用温嶠計詣侃拜謝侃驚止之曰庾

元規乃拜陶士行邪亮引咎自責風止可觀侃不覺釋

然曰君侯脩石頭以擬老子今日反見求邪即與之談

宴終日遂與亮嶠同趣建康戎卒四萬旌旗七百餘里

鉦鼓之聲震於逺近蘇峻聞西方兵起用叅軍賈寧計

自姑孰還據石頭分兵以拒侃等乙未峻逼遷帝於石

頭司徒導固争不從帝哀泣升車宮中慟哭時天大雨

道路泥濘劉超鍾雅步侍左右峻給馬不肯乘而悲哀

慷慨峻聞而惡之然未敢殺也以其親信許方等補司

馬督殿中監外託宿衛内實防禦超等峻以倉屋爲帝

宮日來帝前肆醜言劉超鍾雅與右光禄大夫荀崧金

紫光禄大夫華恒尚書荀邃侍中丁潭侍從不離帝側

時饑饉米貴峻問遺超一無所受繾綣朝夕臣節愈恭

雖居幽厄之中超猶啓帝授孝經論語峻使左光禄大

夫陸曄守留臺逼迫居民盡聚之後苑使匡術守苑城

尚書左丞孔坦奔陶侃侃以爲長史初蘇峻遣尚書張

闓權督東軍司徒導密令以太后詔諭三呉吏士使起

義兵救天子㑹稽内史王舒以庾氷行奮武將軍使將

兵一萬西渡浙江於是呉興太守虞潭呉國内史蔡謨

前義興太守顧衆等皆舉兵應之潭母孫氏謂潭曰汝

當捨生取義勿以吾老爲累盡遣其家僮從軍鬻其環

珮以爲軍資謨以庾氷當還舊任即去郡以讓氷蘇峻

聞東方兵起遣其將管商張健𢎞徽等拒之虞潭等與

戰互有勝負未能得前陶侃温嶠軍于茄子浦嶠以南

兵習水蘇峻兵便步令將士有上岸者死㑹峻送米萬

斛饋祖約約遣司馬桓撫等迎之毛寳帥千人爲嶠前

鋒告其衆曰兵灋軍令有所不從豈可視賊可擊不上

岸擊之邪乃擅徃襲撫悉獲其米斬獲萬計約由是飢

乏嶠表寳爲廬江太守陶侃表王舒監浙東軍事虞潭

監浙西軍事郗鑒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令舒潭皆受

鑒節度鑒帥衆渡江與侃等會于茄子浦雍州刺史魏

該亦以兵㑹之丙辰侃等舟師直指石頭至于蔡洲侃

屯查浦嶠屯沙門浦峻登烽火樓望見士衆之盛有懼

色謂左右曰吾本知温嶠能得衆也庾亮遣督䕶王彰

擊峻黨張矅反爲所敗亮送節傳以謝侃侃答曰古人

三敗君侯始二當今事急不宐數爾亮司馬陳郡殷融

詣侃謝曰將軍爲此非融等所裁王彰至曰彰自爲之

將軍不知也侃曰昔殷融爲君子王彰爲小人今王彰

爲君子殷融爲小人宣城内史桓彛聞京城不守慷慨

流涕進屯涇縣時州郡多遣使降蘇峻禆惠復勸彛宐

且與通使以紓交至之禍彛曰吾受國厚恩義在致死

焉能忍恥與逆臣通問如其不濟此則命也彛遣將軍

俞縱守蘭石峻遣其將韓晃攻之縱將敗左右勸縱退

軍縱曰吾受桓侯厚恩當以死報吾之不可負桓侯猶

桓侯之不負國也遂力戰而死晃進軍攻彛六月城陷

執彛殺之諸軍初至石頭即欲决戰陶侃曰賊衆方盛

難與争鋒當以嵗月智計破之旣而屢戰無功監軍部

將李根請築白石壘侃從之夜築壘至曉而成聞峻軍

嚴聲諸將咸懼其來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壘必須東

北風急令我水軍不得徃救今天清静賊必不來所以

嚴者必遣軍出江乘掠京口以東矣已而果然侃使庾

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帥步騎萬餘四面攻之不克王

舒虞潭等數與峻兵戰不利孔坦曰本不須召郗公遂

使東門無限今宐遣還雖晩猶勝不也侃乃令鑒與後

將軍郭黙還據京口立大業曲阿庱亭三壘以分峻之

兵勢使郭黙守大業壬辰魏該卒祖約遣祖渙桓撫襲

湓口陶侃聞之將自擊之毛寳曰義軍恃公公不可動

寳請討之侃從之渙撫過皖因攻譙國内史桓宣寶往

救之爲渙撫所敗箭貫寳髀徹鞍寳使人蹋鞍㧞箭血

流滿鞾還擊渙撫破走之宣乃得出歸于温嶠寶進攻

祖約軍于東闗㧞合肥戍㑹嶠召之復歸石頭祖約諸

將隂與後趙通謀許爲内應後趙將石聰石堪引兵濟

淮攻壽春秋七月約衆潰奔歴陽聰等虜壽春二萬餘

戸而歸 後趙中山公虎帥衆四萬自軹闗西入擊趙

河東應之者五十餘縣遂進攻蒲阪趙主曜遣河閒王述

發氐羌之衆屯秦州以備張駿楊難敵自將中外精銳

水陸諸軍以救蒲阪自衛闗北濟虎懼引退曜追之八

月及於髙候與虎戰大破之斬石瞻枕尸二百餘里収其

資仗億計虎奔朝歌曜濟自大陽攻石生于金墉決千

金堨以灌之分遣諸將攻汲郡河内後趙滎陽太守尹

矩野王太守張進等皆降之襄國大震 張駿治兵

欲乘虛襲長安理曹郎中索詢諌曰劉曜雖東征其子

𦙍守長安未易輕也借使小有所獲彼若釋東方之圖

還與我校禍難之期未可量也駿乃止 蘇峻腹心路

永匡術賈寧聞祖約敗恐事不濟勸峻盡誅司徒導等

諸大臣更樹腹心峻雅敬導不許永等更貳於峻導使

參軍袁耽潜誘永使歸順九月戊申導携二子與永皆

奔白石耽渙之曽孫也陶侃温嶠等與蘇峻久相持不

决峻分遣諸將東西攻掠所嚮多捷人情恟懼朝士之

奔西軍者皆曰峻狡黠有膽决其徒驍勇所向無敵若

天討有罪則峻終滅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温嶠

怒曰諸君怯懦乃更譽賊及累戰不勝嶠亦憚之嶠軍

食盡貸於陶侃侃怒曰使君前云不憂無良將及兵食

惟欲得老僕爲主耳今數戰皆北良將安在荆州接胡

蜀二虜當備不虞若復無食僕便欲西歸更思良筭徐

來殄賊不爲晚也嶠曰凡師克在和古之善教也光武

之濟昆陽曹公之㧞官渡以寡敵衆杖義故也峻約小

豎凶逆滔天何憂不滅峻驟勝而驕自謂無前今挑之

戰可一鼔而擒也奈何捨垂立之功設進退之計乎且

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腦塗地之日嶠等

與公並受國恩事若克濟則臣主同祚如其不捷當灰

身以謝先帝耳今之事勢義無旋踵譬如騎虎安可中

下哉公若違衆獨返人心必沮沮衆敗事義旗將迴指

於公矣毛寳言於嶠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說侃曰公

本應鎮蕪湖爲南北勢援前旣已下勢不可還且軍政

有進無退非直整齊三軍示衆必死而巳亦謂退無所

據終至滅亡徃者杜弢非不彊盛公竟滅之何至於峻

獨不可破邪賊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試與寳兵使上

岸斷賊資糧若寳不立効然後公去人心不恨矣侃然

之加寶督䕶而遣之竟陵太守李陽說侃曰今大事若

不濟公雖有粟安得而食諸侃乃分米五萬石以餉嶠

軍毛寳燒峻句容湖孰積聚峻軍乏食侃遂留不去張

健韓晃等急攻大業壘中乏水人飲糞汁郭黙懼潜突

圍出外留兵守之郗鑒在京口軍士聞之皆失色參軍

曹納曰大業京口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則賊兵徑至不

可當也請還廣陵以俟後舉鑒大㑹僚佐責納曰吾受

先帝顧託之重正復捐軀九泉不足報塞今彊㓂在近

衆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長異端當何以帥先義衆

鎮壹三軍邪將斬之久乃得釋陶侃將救大業長史殷

羨曰吾兵不習步戰救大業而不捷則大事去矣不如

急攻石頭則大業自解侃從之羨融之兄也庚午侃督

水軍向石頭庾亮温嶠趙𦙍帥步兵萬人從白石南上

欲挑戰峻將八千人逆戰遣其子碩及其將匡孝分兵

先薄趙𦙍軍敗之峻方勞其將士乘醉望見𦙍走曰孝

能破賊我更不如邪因舍其衆與數騎北下突陳不得

入將囘趨白木陂馬躓侃部將彭丗李千等投之以矛

峻墜馬斬首臠割之焚其骨三軍皆稱萬嵗餘衆大潰

峻司馬任讓等共立峻弟逸爲主閉城自守温嶠乃立

行臺布告逺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臺於是至

者雲集韓晃聞峻死引兵趣石頭管商𢎞徽攻庱亭壘

督䕶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擊破之含脩之孫也商走詣

庾亮降餘衆皆歸張健 冬十一月後趙王勒欲自將

救洛陽僚佐程遐等固諫曰劉曜懸軍千里勢不支久

大王不宐親動動無萬全勒大怒按劒叱遐等出乃赦

徐光召而謂之曰劉曜乘一戰之勝圍守洛陽庸人之

情皆謂其鋒不可當曜帶甲十萬攻一城而百日不克

師老卒怠以我初銳擊之可一戰而擒也若洛陽不守

曜必送死冀州自河已北席卷而來吾事去矣程遐等

不欲吾行卿以爲何如對曰劉曜乘髙候之勢不能進

臨襄國更守金墉此其無能爲可知也以大王威畧臨

之彼必望旗奔敗平定天下在今一舉不可失也勒笑

曰光言是也乃使内外戒嚴有諫者斬命石堪石聰及

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統見衆㑹滎陽中山公虎進據石

門勒自統步騎四萬趣金墉濟自大堨勒謂徐光曰曜

盛兵成臯闗上䇿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陽此成擒

耳十二月乙亥後趙諸軍集于成臯步卒六萬騎二萬

七千勒見趙無守兵大喜舉手指天復加額曰天也卷

甲銜枚詭道兼行出于鞏訾之閒趙主曜專與嬖臣飲

博不撫士卒左右或諫曜怒以爲妖言斬之聞勒已濟

河始議増滎陽戍杜黄馬闗俄而洛水候者與後趙前

鋒交戰擒羯送之曜問大胡自來邪其衆幾何羯曰王

自來軍勢甚盛曜色變使攝金墉之圍陳于洛西衆十

餘萬南北十餘里勒望見益喜謂左右曰可以賀我矣

勒帥步騎四萬入洛陽城己卯中山公虎引步卒三萬

自城北而西攻趙中軍石堪石聰等各以精騎八千自

城西而北擊趙前鋒大戰于西陽門勒躬貫甲胄出自

閶闔門夾擊之曜少而嗜酒末年尤甚將戰飲酒數斗

常乘赤馬無故跼頓乃乘小馬比出復飲酒斗餘至西

陽門揮陳就平石堪因而乘之趙兵大潰曜昏醉退走

馬陷石渠墜于氷上被瘡十餘通中者三爲堪所執勒

遂大破趙兵斬首五萬餘級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

今已獲之其敕將士抑鋒止銳縱其歸命之路曜見勒

曰石王頗憶重門之盟否勒使徐光謂之曰今日之事

天使其然復云何邪乙酉勒班師使征東將軍石邃將

兵衛送曜邃虎之子也曜瘡甚載以馬輿使醫李永與

同載己亥至襄國舍曜於永豐小城給其妓妾嚴兵圍

守遣劉岳劉震等從男女盛服以見之曜曰吾謂卿等

久爲灰土石王仁厚乃全宥至今邪我殺石佗愧之多

矣今日之禍自其分耳留宴終日而去勒使曜與其太

子熈書諭令速降曜但敕熈與諸大臣匡維社稷勿以

吾易意也勒見而惡之久之乃殺曜 是嵗成漢獻王

驤卒其子征東將軍壽以喪還成都成主雄以李玝爲

征北將軍梁州刺史代壽屯晉壽

四年春正月光禄大夫陸曄及弟尚書左僕射玩說匡

術以苑城附于西軍百官皆赴之推曄督宮城軍事陶

侃命毛寳守南城鄧岳守西城右衛將軍劉超侍中鍾

雅與建康令管斾等謀奉帝出赴西軍事𣳘蘇逸使其

將平原任讓將兵入宮収超雅帝抱持悲泣曰還我侍

中右衛讓奪而殺之初讓少無行太常華恒爲本州大

中正黜其品及讓爲蘇峻將乘勢多所誅殺見恒輙恭

敬不敢縱暴及鍾劉之死蘇逸欲并殺恒讓盡心救衛

恒乃得免 冠軍將軍趙𦙍遣部將甘苗擊祖約于歴

陽戊辰約夜帥左右數百人奔後趙其將牽騰帥衆出

降 蘇逸蘇碩韓晃并力攻臺城焚太極東堂及祕閣

毛寳登城射殺數十人晃謂寳曰君名勇果何不出鬬

寳曰君名徤將何不入鬬晃笑而退 趙太子熈聞趙

主曜被擒大懼與南陽王𦙍謀西保秦州尚書胡勲曰

今雖喪君境土尚完將士不叛且當并力拒之力不能

拒走未晚也𦙍怒以爲沮衆斬之遂帥百官奔上邽諸

征鎮亦皆棄所守從之闗中大亂將軍蔣英辛恕擁衆

數十萬據長安遣使降于後趙後趙遣石生帥洛陽之

衆赴之 二月丙戌諸軍攻石頭建威長史滕含擊蘇

逸大破之蘇碩帥驍勇數百渡淮而戰温嶠擊斬之韓

晃等懼以其衆就張徤於曲阿門隘不得出更相蹈藉

死者萬數西軍獲蘇逸斬之滕含部將曹據抱帝奔温

嶠船羣臣見帝頓首號泣請罪殺西陽王羕并其二子

播充孫崧及彭城王雄陶侃與任讓有舊爲請其死帝

曰是殺吾侍中右衛者不可赦也乃殺之司徒導入石

頭令取故節陶侃笑曰蘇武節似不如是導有慙色丁

亥大赦張徤疑𢎞徽等貳於已皆殺之帥舟師自延陵

將入呉興乙未揚烈將軍王允之與戰大破之獲男女

萬餘口健復與韓晃馬雄等輕軍西趨故鄣郗鑒遣參

軍李閎追之及於平陵山皆斬之是時宮闕灰燼以建

平園爲宮温嶠欲遷都豫章三呉之豪請都㑹稽二論

紛紜未决司徒導曰孫仲謀劉𤣥徳俱言建康王者之

宅古之帝王不必以豐儉移都茍務本節用何憂彫弊

若農事不修則樂土爲墟矣且北㓂游魂伺我之隙一

旦示弱竄於蠻越求之望實懼非良計今特宜鎮之以

静羣情自安由是不復徙都以禇翜爲丹楊尹時兵火

之後民物彫殘翜収集散亡京邑遂安 壬寅以湘州

并荆州 三月壬子論平蘇峻功以陶𠈉爲侍中太尉

封長沙郡公加都督交廣寧州諸軍事郗鑒爲侍中司

空南昌縣公温嶠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

常侍始安郡公陸曄進爵江陵公自餘賜爵侯伯子男

者甚衆卞壼及二子眕盱桓彛劉超鍾雅羊曼陶瞻皆

加贈謚路永匡術賈寧皆蘇峻之黨也峻未敗永等去

峻歸朝廷王導欲賞以官爵温嶠曰永等皆峻之腹心

首爲亂階罪莫大焉晚雖改悟未足以贖前罪得全首

領爲幸多矣豈可復褒寵之哉導乃止陶侃以江陵偏

逺移鎮巴陵朝議欲留温嶠輔政嶠以王導先帝所任

固辭還藩又以京邑荒殘資用不給乃留資蓄具器用

而後旋于武昌帝之出石頭也庾亮見帝稽顙哽咽詔

亮與大臣俱升御座明日亮復泥首謝罪乞骸骨欲闔

門投竄山海帝遣尚書侍中手詔慰喻曰此社稷之難

非舅之責也亮上䟽自陳祖約蘇峻縱肆凶逆罪由臣

發寸斬屠戮不足以謝七廟之靈塞四海之責朝廷復

何理齒臣於人次臣亦何顔自次於人理願陛下雖垂

寛宥全其首領猶宐棄之任其自存自没則天下粗知

勸戒之綱矣優詔不許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陽東出

詔有司錄奪舟船亮乃求外鎮自效出爲都督豫州揚

州之江西宣城諸軍事豫州刺史領宣城内史鎮蕪湖

陶侃温嶠之討蘇峻也移檄征鎮使各引兵入援湘州

刺史益陽矦卞敦擁兵不赴又不給軍糧遣督䕶將數

百人隨大軍而已朝野莫不怪歎及峻平陶侃奏敦阻

軍顧望不赴國難請檻車収付廷尉王導以喪亂之後

宜加寛宥轉敦安南將軍廣州刺史病不赴徴爲光禄

大夫領少府敦憂愧而卒追贈本官加散騎常侍謚曰

敬  臣光曰庾亮以外戚輔政首發禍機國破君危

竄身茍免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

負人臣之罪孰大於此旣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禄報

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王導乎 徙髙

密王紘爲彭城王紘雄之弟也𠝹夏四月乙未始安忠

武公温嶠卒葬於豫章朝廷欲爲之造大墓於元明二

帝陵之北太尉侃上表曰嶠忠誠著於聖丗勲義感於

人神使亡而有知豈樂今日勞費之事願陛下慈恩停

其移𦵏詔從之以平南軍司劉𦙍爲江州刺史陶侃

郗鑒皆言𦙍非方伯才司徒導不從或謂導子悅曰今

大難之後紀綱弛頓自江陵至于建康三千餘里流民

萬計布在江州江州國之南藩要害之地而𦙍以忲侈

之性卧而對之不有外變必有内患矣悦曰此温平南

之意也 秋八月趙南陽王胤帥衆數萬自上邽趣長

安隴東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諸郡戎夏皆起

兵應之𦙍軍于仲橋石生嬰城自守後趙中山公虎帥

騎二萬救之九月虎大破趙兵於義渠𦙍奔還上邽虎

乘勝追擊枕尸千里上邽潰虎執趙太子熈南陽王𦙍

及其將王公卿校以下三千餘人皆殺之徙其臺省文

武闗東流民秦雍大族九千餘人于襄國又阬五郡屠

各五千餘人于洛陽進攻集木且羌于河西克之俘獲

數萬秦隴悉平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俱降于虎虎表

洪監六夷軍事弋仲爲六夷左都督徙氐羌十五萬落

于司冀州 初隴西鮮卑乞伏述延居于苑川侵并鄰

部士馬彊盛及趙亡述延懼遷于麥田述延卒子傉大

寒立傉大寒卒子司繁立 江州刺史劉𦙍矜豪日甚

專務商販殖財百萬縱酒耽樂不恤政事冬十二月詔

徴後將軍郭黙爲右軍將軍黙樂爲邊將不願宿衛以

情愬於𦙍𦙍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黙將赴召求資於

𦙍𦙍不與黙由是怨𦙍𦙍長史張滿等素輕黙或倮露

見之黙常切齒臘日𦙍餉黙豚酒黙對信投之水中㑹

有司奏今朝廷空竭百官無祿惟資江州運漕而𦙍商

旅繼路以私廢公請免𦙍官書下𦙍不即歸罪方自申

理僑人蓋肫掠人女爲妻張滿使還其家肫不從而謂

郭黙曰劉江州不受免密有異圖與張滿等日夜計議

惟忌郭侯一人欲先除之黙以爲然帥其徒候旦門開

襲胤胤將吏欲拒黙黙呵之曰我被詔有所討動者誅

三族遂入至内寢牽𦙍下斬之出取𦙍僚佐張滿等誣

以大逆悉斬之傳𦙍首于京師詐作詔書宣示内外掠

胤女及諸妾并金寳還船初云下都旣而停𦙍故府招

引譙國内史桓宣宣固守不從 是嵗賀蘭部及諸大

人共立拓㧞翳槐爲代王代王紇那奔宇文部翳槐遣

其弟什翼犍質於趙以請和 河南王吐延雄勇多猜

忌羌酋姜聰刺之吐延不抽劒召其將紇扢埿使輔其

子葉延保于白蘭抽劒而死葉延孝而好學以爲禮公

孫之子得以王父字爲氏乃自號其國曰吐谷渾

五年春正月劉𦙍首至建康司徒導以郭黙驍勇難制

己亥大赦梟𦙍首於大航以黙爲江州刺史太尉侃聞

之投袂起曰此必詐也即將兵討之黙遣使送妓妾及

絹并冩中詔呈侃參佐多諫曰黙不被詔豈敢爲此若

欲進軍宜待詔報侃厲色曰國家年幼詔令不出胷懐

劉𦙍爲朝廷所禮雖方任非才何緣猥加極刑郭黙恃

勇所在貪暴以大難新除禁綱寛簡欲因際㑹騁其從

横耳發使上表言狀且與導書曰郭黙殺方州即用爲

方州害宰相便爲宰相乎導乃収𦙍首答侃書曰黙據

上流之勢加有船艦成資故苞含隱忍使有其地朝廷

得以潛嚴俟足下軍到風發相赴豈非遵養時晦以定

大事者邪侃笑曰是乃遵養時賊也豫州刺史庾亮亦

請討黙詔加亮征討都督帥步騎二萬徃與侃㑹西陽

太守鄧岳武昌太守劉詡皆疑桓宣與黙同豫州西曹

王隨曰宣尚不附祖約豈肻同郭黙邪岳詡遣隨詣宣

觀之隨說宣曰明府心雖不爾無以自明惟有以賢子

付隨耳宣乃遣其子戎與隨俱迎陶侃侃辟戎爲掾上

宣爲武昌太守 二月後趙羣臣請後趙王勒即皇帝

位勒乃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立妃劉氏爲王后丗子

𢎞爲太子以其子宏爲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

大單于封秦王斌爲左衛將軍封太原王恢爲輔國將

軍封南陽王以中山公虎爲太尉尚書令進爵爲王虎

子邃爲冀州刺史封齊王宣爲左將軍挺爲侍中封梁

王又封石生爲河東王石堪爲彭城王以左長史郭敖

爲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遐爲右僕射領吏部尚書左

司馬䕫安右司馬郭殷從事中郎李鳯前中郎令裴憲

皆爲尚書參軍事徐光爲中書令領祕書監自餘文武

封拜各有差中山王虎怒私謂齊王邃曰主上自都襄

國以來端拱仰成以吾身當矢石二十餘年南擒劉岳

北走索頭東平齊魯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成大趙之

業者我也大單于當以授我今乃以與黄吻婢兒念之

令人氣塞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

程遐言於勒曰天下粗定當顯明逆順故漢髙祖赦季

布斬丁公大王自起兵以來見忠於其君者輒褒之背

叛不臣者輒誅之此天下所以歸盛徳也今祖約猶存

臣竊惑之安西將軍姚弋仲亦以爲言勒乃収約并其

親屬中外百餘人悉誅之妻妾兒女分賜諸胡初祖逖

有胡奴曰王安逖甚愛之在雍丘謂安曰石勒是汝種

類吾亦無在爾一人厚資送而遣之安以勇幹仕趙爲

左衛將軍及約之誅安歎曰豈可使祖士稚無後乎乃

徃就市觀刑逖庶子道重始十嵗安竊取以歸匿之變

服爲沙門及石氏亡道重復歸江南 郭黙欲南據豫

章㑹太尉侃兵至黙出戰不利入城固守聚米爲壘以

示有餘侃築土山臨之三月庾亮兵至湓口諸軍大集

夏五月乙卯黙將宋侯縳黙父子出降侃斬黙于軍門

傳首建康同黨死者四十人詔以侃都督江州領刺史

以鄧岳督交廣諸軍事領廣州刺史侃還巴陵因移鎮

武昌庾亮還蕪湖辭爵賞不受 趙將劉徴帥衆數千

浮海抄東南諸縣殺南沙都尉許儒 張駿因前趙之

亡復収河南地至于狄道置五屯䕶軍與趙分境六月

趙遣鴻臚孟毅拜駿征西大將軍凉州牧加九錫駿恥

爲之臣不受留毅不遣 初丁零翟斌丗居康居後徙

中國至是入朝於趙趙以斌爲句町王 趙羣臣固請

正尊號秋九月趙王勒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文武

封進各有差立其妻劉氏爲皇后太子𢎞爲皇太子𢎞

好屬文親敬儒素勒謂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將家

子光曰漢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以𤣥黙守之聖人之

後必有勝殘去殺者天之道也勒甚悅光因說曰皇太

子仁孝温恭中山王雄暴多詐陛下一旦不諱臣恐社

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漸奪中山王權使太子早參朝政

勒心然之而未能從 趙荆州監軍郭敬㓂襄陽南中

郎將周撫監沔北軍事屯襄陽趙主勒以驛書敕敬退

屯樊城使之偃藏旗幟寂若無人曰彼若使人觀察則

告之曰汝宜自愛堅守後七八日大騎將至相䇿不復

得走矣敬使人浴馬于津周而復始晝夜不絶偵者還

以告周撫撫以爲趙兵大至懼奔武昌敬入襄陽中州

流民悉降于趙魏該弟遐帥其部衆自石城降敬敬毁

襄陽遷其民于沔北城樊城以戍之趙以敬爲荆州刺

史周撫坐免官 休屠王羌叛趙趙河東王生擊破之

羌奔凉州西平公駿懼遣孟毅還使其長史馬詵稱臣

入貢於趙 更造新宮 甲辰徙樂成王欽爲河閒王

封彭城王紘子浚爲髙密王 冬十月成大將軍壽督

征南將軍費黑等攻巴東建平㧞之巴東太守楊謙監

軍毌丘奥退保宜都

六年春正月趙劉徴復㓂婁縣掠武進郗鑒擊却之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趙主勒如鄴將營新宮廷

尉上黨續咸苦諫勒怒欲斬之中書令徐光曰咸言不

可用亦當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斬列卿乎勒歎曰爲

人君不得自專如是乎匹夫家貲滿百匹猶欲市宅况

富有四海乎此宮終當營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

氣因賜咸絹百匹稻百斛又詔公卿以下嵗舉賢良方

正仍令舉人得更相薦引以廣求賢之路起明堂辟雍

靈臺于襄國城西 秋七月成大將軍壽攻隂平武都

楊難敵降之 九月趙主勒復營鄴宮以洛陽爲南都

置行臺 冬蒸祭太廟詔歸胙於司徒導且命無下拜

導辭疾不敢當初帝即位冲幼每見導必拜與導手詔

則云惶恐言中書作詔則曰敬問有司議元㑹日帝應

敬導不博士郭熈杜援議以爲禮無拜臣之文謂宜除

敬侍中馮懐議以爲天子臨辟雍拜三老况先帝師傅

謂宜盡敬侍中荀奕議以爲三朝之首宜明君臣之體

則不應敬若他日小㑹自可盡禮詔從之奕組之子也

 慕容廆遣使與太尉陶侃牋勸以興兵北伐共清中

原僚屬宋該等共議以廆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無

别不足以鎮華夷宜表請進廆官爵參軍韓恒駮曰夫

立功者患信義不著不患名位不髙桓文有匡復之功

不先求禮命以令諸侯宜繕甲兵除羣㐫功成之後九

錫自至比於邀君以求寵不亦榮乎廆不悅出恒爲新

昌令於是東夷校尉封抽等䟽上侃府請封廆爲燕王

行大將軍事侃復書曰夫功成進爵古之成制也車騎

雖未能爲官摧勒然忠義竭誠今騰牋上聴可不遲速

當在天臺也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