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四部叢刊本)/卷第二百八十八

卷第二百八十七 資治通鑑 卷第二百八十八
宋 司馬光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宋刊本
卷第二百八十九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八十八

                臣司馬光奉

 勑編集

   後漢紀三起著雍涒灘三月盡屠維作噩凡一年有竒

    髙祖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下

乾祐元年三月丙辰史弘肈起復加兼侍中 矦益家

富於財厚賂執政及史弘肈等由是大臣爭譽之丙寅

以益兼中書令行開封尹 改廣晉府爲大名府晉昌

軍爲永興軍 矦益盛毀王景崇於朝言其恣横景崇

聞益尹開封知事已變内不自安且怨朝廷㑹詔遣供

奉官王益如鳯翔徴趙匡贊牙兵詣闕趙思綰等甚懼

景崇因以言激之思綰途中謂其黨常彦卿曰小太尉

巳落其手吾屬至京師并死矣柰何彦卿曰臨機制變

子勿復言癸酉至長安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廵檢喬

守温出迎王益置酒於客亭思綰前白曰壕寨使巳定

舎館於城東今將士家屬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詣

城東宿友規等然之時思綰等皆無鎧仗旣入西門有

州校坐門側思綰遽奪其劒斬之其徒因大譟持白挺

殺守門者十餘人分遣其黨守諸門思綰入府開庫取

鎧仗給之友規等皆逃去思綰遂據城集城中少年得

四千餘人繕城隍葺樓堞旬日間戰守之具皆僃王景

崇諷鳯翔吏民表景崇知軍府事朝廷患之甲戌徙靜

難節度使王守恩爲永興節度使徙保義節度使趙暉

爲鳯翔節度使並同平章事以景崇爲邠州留後令便

道之官虢州伶人靖邊庭殺團練使田令方驅掠州民

奔趙思綰至潼𨵿潼𨵿守將出擊之其衆皆潰 𥘉契

丹主北歸至定州以義武節度副使耶律忠爲節度使

徙故節度使孫方簡爲大同節度使方簡怨恚且懼入

朝爲契丹所留遷延不受命帥其黨三千人保狼山故

寨控守要害契丹攻之不克未幾遣使請降帝復其舊

官以扞契丹邪律忠聞鄴都旣平常懼華人爲變詔以

成德留後劉在明爲幽州道馬歩都部署使出兵經略

定州未行忠與麻荅等焚掠定州悉驅其人弃城北去

孫方簡自狼山帥其衆數百還據定州又奏以弟行友

爲易州刺史方遇爲泰州刺史毎契丹入寇兄弟奔命

契丹頗畏之於是晉末州縣䧟契丹者皆復爲漢有矣

丙子以劉在明爲成德節度使麻荅至其國契丹主責

以失守麻荅不服曰因朝廷徴漢官致亂耳契丹主鴆

殺之 蘇逢吉等爲相多遷𥙷官吏楊邠以爲虚費國

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恱中書侍郎兼户部尚書同

平章事李濤上䟽言今𨵿西紛擾外禦爲急二樞密皆

佐命功臣官雖貴而家未冨宜授以要害大鎮樞機之

務在陛下目前易以裁決逢吉禹珪自先帝時任事皆

可委也楊邠郭威聞之見太后泣訴稱臣等從先帝起

艱難中今天子取人言欲弃之於外況𨵿西方有事臣

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顧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職乞留過

山陵太后怒以讓帝曰國家勲舊之臣奈何聽人言而

逐之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詰責宰相濤曰此䟽臣獨

爲之它人無預丁丑罷濤政事勒歸私第 是日邠涇

同華四鎭俱上言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守貞與永

興鳯翔同反始守貞聞杜重威死而懼隂有異志自以

晉丗嘗爲上將有戰功素好施得士卒心漢室新造天

子年少初立執政皆後進有輕朝廷之志乃招納亡命

養死士治城塹繕甲兵晝夜不息遣人間道齎蠟丸結

契丹屢爲邊吏所獲浚儀人趙修已素善術數自守貞

鎭滑州署司户參軍累從移鎮爲守貞言時命不可勿

妄動前後切諫非一守貞不聽乃稱疾歸郷里僧揔倫

以術媚守貞言其必爲天子守貞信之又嘗㑹將佐置

酒引弓指䑛掌虎圖曰吾有非常之福當中其舌一發

中之左右皆賀守貞益自負㑹趙思綰據長安奉表獻

御衣於守貞守貞自謂天人恊契乃自稱秦王遣其驍

將平陸王繼勲將兵據潼𨵿以思綰爲晉昌節度使同

州距河中最近匡國節度使張彦威常詗守貞所爲奏

請先爲之僃詔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將部兵戍

同州故守貞起兵同州不爲所併金山雲州人也 定

難節度使李彛殷發兵屯境上奏稱去三載前羌族㖡

母殺綏州刺史李仁𥙿叛去請討之慶州上言請益兵

爲僃詔以司天言今歲不利先舉兵諭止之 夏四月

辛巳陜州都監王玉奏克復潼𨵿 帝與左右謀以太

后怒李濤離間欲更進用二樞密以明非帝意左右亦

疾二蘇之專欲奪其權共勸之壬午制以樞密使楊邠

爲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以副

樞密使郭威爲樞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凡

中書除官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自是三相拱手政

事盡決於邠事有未更邠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

滯三相每進擬用人茍不出邠意雖簿尉亦不之與邠

素不喜書生常言國家府廪實甲兵彊乃爲急務至於

文章禮樂何足介意旣恨二蘇排已又以其除官太濫

爲衆所非欲矯其弊由是艱於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

漢興至亡不霑一命者凡門䕃及百司入仕悉罷之雖

由邠之愚蔽時人亦咎二蘇之不公所致云 以鎭寕

節度使郭從義充永興行營都部署將侍衞兵討趙思

綰戊子以保義節度使白文珂爲河中行營都部署内

客省使王峻爲都監辛卯削奪李守貞官爵命文珂等

㑹兵討之乙未以寕江節度使侍衞歩軍都指揮使尚

洪遷爲西面行營都虞候 王景崇遷延不之邠州閱

集鳯翔丁壯詐言討趙思綰仍牒邠州㑹兵 契丹主

如遼陽故𣈆主與太后皇后皆謁見有禪奴利者契丹

主之妻兄也聞晉主有女未嫁詣晉主求之晉主辭以

㓜後數日契丹主使人馳取其女而去以賜襌奴 王

景崇遺蜀鳯州刺史徐彦書求通互市壬戌蜀主使彦

復書招之 契丹主留晉翰林學士徐台符於幽州台

符逃歸 五月乙亥滑州言河決魚池 六月戊寅朔

日有食之 辛巳以奉國左廂都虞候劉詞充河中行

營馬歩都虞候 乙酉王景崇遣使請降于蜀亦受李

守貞官爵 髙從誨旣與漢絶北方商旅不至境内貧

乏乃遣使上表謝罪乞修職貢詔遣使慰撫之 西面

行營都虞候尚洪遷攻長安傷重而卒 秋七月以工

部侍郎李榖充西南面行營都轉運使 庚申加樞密

使郭威同平章事 蜀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

業性豪侈强市人田宅藏匿亡命於私第置獄繫負債

者或歷年至有瘐死者其子檢校左僕射繼昭好擊劒

嘗與僧歸信訪善劒者右匡聖都指揮使孫漢韶與業

有𨻶密告業繼昭謀反翰林承旨李昊奉聖控鶴馬歩

都指揮使安思謙復從而𧮂之甲子業入朝蜀主命壯

士就都堂擊殺之下詔暴其罪惡籍没其家樞密使保

寜節度使兼侍中王處回亦專權貪縱賣官鬻獄四方

饋獻皆先輸處回次及内府家貲巨萬子德鈞亦驕横

張業旣死蜀主不忍殺處回聽歸私第處回惶恐辭位

以爲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蜀主欲以普豐庫使髙延

昭茶酒庫使王昭逺爲樞密使以其名位素輕乃授通

奏使知樞密院事昭逺成都人㓜以僧童從其師入府

蜀髙祖愛其敏慧令給事蜀主左右至是委以機務府

庫金帛恣其取與不復㑹計 戊辰以郭從義爲永興

節度使白文珂兼知河中行府事 蜀主以翰林承旨

尚書左丞李昊爲門下侍郎兼户部尚書翰林學士兵

部侍郎徐光⿰氵専爲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並同平章事

 蜀安思謙謀盡去舊將又譛衛聖都指揮使兼中書

令趙廷隱謀反欲代其位夜發兵圍其第㑹山南西道

節度使李廷珪入朝極言廷隱無罪乃得免廷隱因稱

疾固請解軍職甲戊蜀主許之 鳯翔節度使趙暉至

長安乙亥表王景崇反狀益明請進兵擊之 初髙祖

鎭河東皇弟崇爲馬歩都指揮使與蕃漢都孔目官郭

威爭權有𨻶及威執政崇憂之節度判官鄭珙勸崇爲

自全計崇然之珙青州人也八月庚辰崇表募兵四指

揮自是選募勇士招納亡命繕甲兵實府庫罷上供財

賦皆以僃契丹爲名朝廷詔令多不禀承 自河中永

興鳯翔三鎭拒命以來朝廷繼遣諸將討之昭義節度

使常思屯潼𨵿白文珂屯同州趙暉屯咸陽惟郭從義

王峻置柵近長安而二人相惡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

持莫肯攻戰帝患之欲遣重臣臨督壬午以郭威爲西

面軍前招慰安撫使諸軍皆受威節度威將行問䇿於

太師馮道道曰守貞自謂舊將爲士卒所附願公勿愛

官物以賜士卒則奪其所恃矣威從之由是衆心始附

於威詔白文珂趣河中趙暉趣鳯翔 甲申蜀主以趙

廷隱爲太𫝊賜爵宋王國有大事就第問之 戊子蜀

改鳯翔曰岐陽軍己丑以王景崇爲岐陽節度使同平

章事 乙未以錢弘俶爲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鎭東

節度使兼中書令呉越國王 郭威與諸將議攻討諸將

欲先取長安鳯翔鎭國節度使扈彦珂曰今三叛連衡

推守貞爲主守貞亡則兩鎭自破矣若捨近而攻逺萬

一王趙拒吾前守貞掎吾後此危道也威善之於是威

自陜州白文珂及寧江節度使侍衞歩軍都指揮使劉

詞自同州常思自潼𨵿三道攻河中威撫養士卒與同

苦樂小有功輒厚賞之微有傷常親視之士無賢不肖

有所陳啓皆温辭色而受之違忤不怒小過不責由是

將卒咸歸心於威始李守貞以禁軍皆嘗在麾下受其

恩施又士卒素驕苦漢法之嚴謂其至則叩城奉迎可

坐而待之旣而士卒新受賜於郭威皆忘守貞舊恩己

亥至城下揚旗伐鼔踊躍詬譟守貞視之失色白文珂

克西𨵿城柵於河西常思柵於城南威柵於城西未幾

威以常思無將領才先遣歸鎭諸將欲急攻城威曰守

貞前朝𪧐將徤𨷖好施屢立戰功況城臨大河樓堞完

固未易輕也且彼慿城而𨷖吾仰而攻之何異帥士卒

投湯火乎夫勇有盛衰攻有緩急時有可否事有後先

不若且設長圍而守之使飛走路絶吾洗兵牧馬坐食

轉輸温飽有餘俟城中無食公帑家財皆竭然後進梯

衝以逼之飛書檄以招之彼之將士脫身逃死父子且

不相保況烏合之衆乎思綰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慮

也乃發諸州民夫二萬餘人使白文珂等帥之刳長壕

築連城列隊伍而圍之威又謂諸將曰守貞曏畏髙祖

不敢鴟張以我軰崛起太原事功未著有輕我心故敢

反耳正宜静以制之乃偃旗卧鼔但循河設火鋪連延

數十里畨歩卒以守之遣水軍檥舟於岸寇有濳往來

者無不擒之於是守貞如坐網中矣 蜀武徳節度使

兼中書令王處回請老辛丑以太子太𫝊致仕 南漢

主遣知制誥宣化鍾𠃔章求昬於楚楚王希廣不許南

漢主怒問允章馬公復能經略南土乎對曰馬氏兄弟

方爭亡於不暇安能害我南漢主曰然希廣懦而吝嗇

其士卒忘戰日乆此乃吾進取之秋也 武平節度使

馬希萼請與楚王希廣各修職貢求朝廷别加官爵希

廣用天䇿府内都押牙歐弘練進奏官張仲荀謀厚賂

執政使拒其請九月壬子賜希萼及楚王希廣詔書諭

以兄弟宜相輯睦凡希萼所貢當附希廣以聞希萼不

從 蜀兵援王景崇軍于散𨵿趙暉遣都監李彦從襲

擊破之蜀兵遁去 蜀主以張業王處回執政事多壅

蔽己未始置匭函後改爲獻納函 王景崇盡殺矦益

家屬七十餘人益子前天平行軍司馬仁矩先在外得

免庚申以仁矩爲隰州剌史仁矩子延廣尚在襁褓乳

母劉氏以已子易之抱延廣而逃乞食至于大梁歸于

益家 李守貞屢出兵欲突長圍皆敗而返遣人齎蠟

丸求救於唐蜀契丹皆爲邏者所獲城中食且盡殍死

者日衆守貞憂形於色召揔倫詰之揔倫曰大王當爲

天子人不能奪但此分野有災待磨滅將盡只餘一人

一𮪍乃大王鵲起之時也守貞猶以爲然冬十月王景

崇遣其子徳讓趙思綰遣其子懐乂見蜀主于成都戊

寅景崇遣兵出西門趙暉擊破之遂取西𨵿城景崇退

守大城暉塹而圍之數挑戰不出暉潜遣千餘人擐甲

執兵効蜀旗幟循南山而下令諸軍聲言蜀兵至矣景

崇果遣兵數千出迎之暉設伏掩擊盡殪之自是景崇

不復敢出蜀主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將兵救鳯

翔左僕射兼門下侍𭅺同平章事母昭裔上䟽諌曰臣

竊見莊宗皇帝志貪西顧前蜀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

皆貢諌䟽殊無聽納有何所成只此兩朝可爲鑒誡不

聽又遣雄武節度使韓保貞引兵出汧陽以分漢兵之

勢王景崇遣前義成節度使酸𬃅李彦舜等逆蜀兵丙

申安思謙屯右界漢兵屯寳雞思謙遣眉州剌史申貴

將兵二千趣模壁設伏於竹林丁酉旦貴以兵數百壓

寳雞而陳漢兵逐之遇伏而敗蜀兵逐北破寶雞寨蜀

兵去漢兵復入寳雞己亥思謙進屯渭水漢益兵五千

戍寳雞思謙畏之謂衆曰糧少敵彊宜更爲後圖辛丑

退屯鳯州尋歸興元貴潞州人也 荆南節度使兼中

書令南平文獻王髙從誨寢疾以其子節度副使保融

判內外兵馬事癸卯從誨卒保融知留後 彰武節度

使髙允權與定難節度使李彞殷有𨻶李守貞密求援

於彞殷發兵屯延丹境上聞官軍圍河中乃退甲辰允

權以其狀聞彞殷亦自訴朝廷和解之 初髙祖入大

梁太師馮道太子太𫝊李崧皆在眞定髙祖以道第賜

蘇禹珪崧第賜蘇逢吉崧第中瘞藏之物及洛陽别業

逢吉盡有之及崧歸朝自以形迹孤危事漢權臣常愓

惕謙謹多稱疾杜門而二弟嶼㠖與逢吉子弟俱爲朝

士時乗酒出怨言云奪我居第家貲逢吉由是惡之未

幾崧以兩京宅劵獻於逢吉逢吉愈不恱翰林學士陶

榖先爲崧所引用復從而𧮂之漢法旣嚴而侍衞都指

揮使史弘肈尤殘忍寵任孔目官解暉凡入軍獄者使

之隨意鍜鍊無不自誣及三叛連兵羣情震動民間或

訛言相驚駭弘肈掌部禁兵廵邏京城得罪人不問情

輕重於法何如皆專殺不請或決口斷舌斮筋折脛無

虚日雖姧盗屏跡而冤死者甚衆莫敢辨訴李嶼僕夫

葛延遇爲嶼販鬻多所欺匿嶼抶之督其負甚急延遇

與蘇逢吉之僕李澄謀上變告嶼謀反逢吉聞而誘致

之因召崧至第收送侍衛獄嶼自誣云與兄崧弟㠖甥

王凝及家僮合二十人謀因山陵發引縱火焚京城作

亂又遣人以蠟書入河中城結李守貞又遣人召契丹

兵及具獄上逢吉取筆改二十爲五十字十一月甲寅下

詔誅崧兄弟家屬及辭所連及者皆陳尸於市仍厚賞

葛延遇等時人無不寃之自是士民家皆畏憚僕𨽾往

往爲所脅制它日祕書郎眞定李昉詣陶榖榖曰君於

李侍中近逺昉曰族叔父榖曰李氏之禍榖有力焉昉

聞之汗出榖邠州人也本姓唐避晉髙祖諱改焉史弘

肈尤惡文士常曰此屬輕人難耐每謂吾軰爲卒弘肈

領歸德節度使委親吏楊乙收屬府公利乙依勢驕横

合境畏之如弘肇副使以下望風展敬乙皆下視之月率

錢萬緡以輸弘肈部民不勝其苦 𥘉沈丘人舒元嵩

山道士楊訥俱以遊客干李守貞守貞爲漢所攻遣元

更姓朱訥更姓李名平間道奉表求救於唐唐諫議

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請出兵應之唐主命北面

行營招討使李金全將兵救河中以清淮節度使劉彦

貞副之文徽爲監軍使岑爲㳂淮廵檢使軍于沂州之

境金全與諸將方㑹食候𮪍白有漢兵數百在澗北皆羸

弱請掩之金全令曰敢言過澗者斬及暮伏兵四起金

皷聞十餘里金全曰曏可與之戰乎時唐士卒厭兵

莫有𨷖志又河中道逺勢不相及丙寅唐兵退保海州

唐主遺帝書謝請復通商旅且請赦守貞朝廷不報

壬申葬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于睿陵廟號髙祖 十

二月丁丑以髙保融爲荆南節度使同平章事 辛巳

南漢主以內常侍呉懐恩爲開府儀同三司西北面招

討使將兵擊楚攻賀州楚王希廣遣決勝指揮使徐知

新等將兵五千救之未至南漢人已拔賀州鑿大穽於

城外覆以竹箔加土下施機軸自塹中穿宂通穽中知

新等至引兵攻城南漢遣人自穴中發機楚兵悉陷南

漢出兵從而擊之楚兵死者以千數知新等遁歸希廣

斬之南漢兵復陷昭州 王景崇累表告急於蜀蜀主

命安思謙再出兵救之壬午思謙自興元引兵屯鳯州

請先運糧四十萬斛乃可出境蜀王曰觀思謙之意安

肯爲朕進取然亦發興州興元米數萬斛以饋之戊子

思謙進屯散𨵿遣馬歩使髙彦儔眉州刺史申貴擊漢

箭筈安都寨破之庚寅思謙敗漢兵於玉女潭漢兵退

屯寳雞思謙進屯模壁韓保貞出新𨵿壬辰軍于隴州

神前漢兵不出保貞亦不敢進趙暉告急於郭威威自

往赴之時李守貞遣副使周光遜禆將王繼勲聶知遇

守城西威戒白文珂劉詞曰賊茍不能突圍終爲我擒

萬一得出則吾不得復留於此成敗之機於是乎在賊

之驍銳盡在城西我去必來突圍爾曹謹備之威至華

州聞蜀兵食盡引去威乃還韓保貞聞安思謙去亦退

保弓川寨 蜀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同平章事徐光

⿰氵専坐以豔辭挑前蜀安康長公主丁酉罷守本官

    隱皇帝上

乾祐二年春正月乙巳朔大赦 郭威將至河中白文

珂出迎之戊申夜李守貞遣王繼勲等引精兵千餘人

循河而南襲漢柵坎岸而登遂入之縱火大譟軍中狼

狽不知所爲劉詞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盜不足驚也帥

衆擊之客省使閻晉卿曰賊甲皆黄紙爲火所照易辨

耳柰衆無𨷖志何禆將李韜曰安有無事食君禄有急

不死𨷖者邪援矟先進衆從之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

人繼勲重傷僅以身免己酉郭威至劉詞迎馬首請罪

威厚賞之曰吾所憂正在於此微兄健𨷖幾爲虜嗤然

虜伎殫於此矣晉卿忻州人也守貞之欲攻河西柵也

先遣人出酤酒於村墅或貰與不責其直邏𮪍多醉由

是河中兵得潜行入寨幾至不守郭威乃下令將士非

犒宴毋得私飲愛將李審晨飲少酒威怒曰汝爲吾帳

下首違軍令何以齊衆立斬以徇 甲寅蜀安思謙退

屯鳯州上表待罪蜀主釋不問 詔以靜州𨽾定難軍

二月辛未李彞殷上表謝彞殷以中原多故有輕傲之

志每藩鎭有叛者常隂助之邀其重賂朝廷知其事亦

以恩澤羈縻之 淮北羣盜多請命於唐唐主遣神

衛都虞候皇甫暉等將兵萬人出海泗以招納之蒙城

鎭將咸師朗等降於暉徐州將成德欽敗唐兵于峒峿

鎭俘斬六百級暉等引歸 晉李太后詣契丹主請依

漢人城寨之側給田以耕桑自贍契丹主許之并晉主

遷於建州未至安大妃卒於路遺令必焚我骨南向颺

之庶幾魂魄歸逹於漢旣至建州得田五十餘頃晉主

令從者耕其中以給食頃之述律王遣𮪍取晉主寵SKchar

趙氏聶氏而去述律王者契丹主德光之子也 三月

己未以歸德牙內指揮使史德珫領忠州刺史德珫弘

肈之子也頗讀書常不樂父之所爲有舉人呼譟於貢

院門蘇逢吉命執送侍衛司欲其痛箠而黥之德珫言

於父曰書生無禮自有臺府治之非軍務也此乃公卿

欲彰大人之過耳弘肈大然之即破械遣之 楚將徐

進敗蠻于風陽山斬首五千級 夏四月壬午太白晝

見民有仰視之者爲邏卒所執史弘肈𦝫斬之 河中

城中食且盡民餓死者什五六癸卯李守貞出兵五千

餘人齎梯橋分五道以攻長圍之西北隅郭威遣都監

呉䖍𥙿引兵横擊之河中兵敗走殺傷太半奪其攻具

五月丙午守貞復出兵又敗之擒其將魏延朗鄭賔壬

子周光遜王繼勲聶知遇帥其衆千餘人來降守貞將

士降者相繼威乗其離散庚申督諸軍百道攻之 趙

思綰好食人肝嘗面剖而膾之膾盡人猶未死又好以

酒吞人膽謂人曰吞此千枚則膽無敵矣及長安城中

食盡取婦女幼稚爲軍糧日計數而給之毎犒軍輒屠

數百人如羊豕法思綰計窮不知所出郭從義使人誘

之𥘉思綰少時求爲左驍衞上將軍致仕李肅僕肅不

納曰是人目亂而語誕它日必爲叛臣肅妻張氏全義

之女也曰君今拒之後且爲患乃厚以金帛遺之及思

綰據長安肅閑居在城中思綰數就見之拜伏如故禮

肅曰是子亟來且汙我欲自殺妻曰曷若勸之歸國㑹

思綰問自全之計肅乃與判官程讓能說思綰曰公本

與國家無嫌但懼罪耳今國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

以此時翻然改圖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貴孰與坐而

待斃乎思綰從之遣使詣闕請降乙丑以思綰爲華州

留後都指揮使常彦卿爲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 呉

越內牙都指揮使鈄滔胡進思之黨也或告其謀叛辭

連丞相弘億呉越王弘俶不欲窮治貶滔于處州 六

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甲辰趙思綰釋甲出城

受詔郭從義以兵守其南門復遣還城思綰求其牙兵

及鎧仗從義亦給之思綰遷延收斂財賄三改行期從義

等疑之密白郭威請圖之威許之壬子從義與都監

院宣徽使王峻按轡入城處于府舎召思綰酌别因執

之并常彦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斬於市 甲寅

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李守貞收餘衆退保子城諸將

請急攻之威曰夫鳥窮則啄況一軍乎涸水取魚安用

急爲壬戌李守貞與妻及子崇勲等自焚威入城獲其

子崇玉等及所署宰相靖孫愿樞密使劉芮國師揔

倫等送大梁磔於市徴趙脩已爲翰林天文威閱守貞

文書得朝廷權臣乃藩鎭與守貞交通書詞意悖逆欲

奏之祕書郎榆次王溥諌曰魑魅乗夜争出見日自消

願一切焚之以安反仄威從之 三叛旣平帝浸驕縱

與左右狎暱飛龍使瑕丘後匡贊茶酒使太原郭允明

以謟媚得幸帝好與之爲廋辭醜語太后屢戒之帝不

以爲意癸亥太常卿張昭上言宜親近儒臣講習經訓

不聽昭即昭逺避髙祖諱改之 戊辰加永興節度使

郭從義同平章事徙鎭國節度使扈彦珂爲護國節度

使以河中行營馬歩都虞候劉詞爲鎭國節度使 唐

主復進用魏岑吏部郎中㑹稽鍾謨尚書貟外郎李德

明始以辯慧得幸參預國政二人皆恃恩輕躁雖不與

岑爲黨而國人皆惡之户部員外郎范沖敏性狷介乃

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書歷詆用事者請進用正人

唐主謂建封武臣典兵不當干預國政大怒流建封於

池州未至殺之沖敏弃市唐主聞河中破以朱元爲駕

部貟外郎待詔文理院李平爲尚書貟外郎 呉越王

弘俶以丞相弘億判明州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

恩性貪鄙專事聚斂䘮車非輸錢不得出城下至抒厠

行乞之人不免課率或縱麾下令盜人財有冨室娶婦

守恩與俳優數人往爲賔客得銀數鋌而返八月甲申

郭威自河中還過洛陽守恩自恃位兼將相肩輿出迎

威怒以爲慢已辭以浴不見即以頭子命保義節度使

同平章事白文珂代守恩爲留守文珂不敢違守恩猶

坐客次吏白新留守已視事於府矣守恩大驚狼狽而

歸見家屬數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朝廷不之問以文

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歐陽脩論曰自古亂亡之國

必先壊其法制而後亂從之此𫝑之然也五代之際是

已文珂守恩皆漢大臣而周太祖以一樞宻使頭子而易

置之如更戍卒是時太祖未有無君之志而所爲如此

者蓋習爲常事故文珂不敢違守恩不敢拒太祖旣處之

不疑而漢廷君臣亦置而不問豈非綱紀壊亂之極而

至於此歟是以善爲天下慮者不敢忽於微而常杜其

漸也可不戒哉 守恩至大梁恐獲罪廣爲貢獻重賂

權貴朝廷亦以守恩首舉潞州歸漢故宥之但誅其用

事者數人而已 馬希萼悉調朗州丁壯爲郷兵造號

静江軍作戰艦七百艘將攻潭州其妻苑氏諌曰兄弟

相攻勝負皆爲人笑不聽引兵趣長沙馬希廣聞之曰

朗州吾兄也不可與爭當以國讓之而已劉彦瑫李弘

臯等固爭以爲不可乃以岳州刺史王贇爲都部署戰

棹指揮使以彦瑫監其軍己丑大破希萼於僕射洲獲

其戰艦三百艘贇追希萼將及之希廣遣使召之曰勿傷

吾兄贇引兵還贇環之子也希萼自赤沙湖乗輕舟遁

歸苑氏泣曰禍將至矣余不忍見也赴井而死 戊戌郭

威至大梁入見帝勞之賜金帛衣服玉帶鞍馬辭曰臣

受命期年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將兵在外凡鎮安

京師供億所湏使兵食不乏皆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

臣安敢獨膺此賜請徧賞之又議加領方鎮辭曰楊邠

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肈爲比九

月壬寅徧賜宰相樞宻宣徽三司侍衛使九人與威如

一帝欲特賞威辭曰運籌建畫出於廟堂發兵饋糧資

於藩鎮𭧂露戰闘在於將士而功獨歸臣臣何以堪之

乙巳加威兼侍中史弘肈兼中書令辛亥加竇貞固司

徒蘇逢吉司空蘇禹珪左僕射楊邠右僕射諸大臣議

以朝廷執政⿰氵専加恩恐藩鎮觖望乙夘加天雄節度使

髙行周守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𤦺守太𫝊泰寜

節度使符彦卿守太保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中書令己

未加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彦超平盧節

度使劉銖並兼侍中辛酉加朔方節度使馮暉定難節

度使李彞殷兼中書令冬十月壬申加義武節度使孫

方簡武寕節度使劉贇同平章事壬午加呉越王弘俶

尚書令楚王希廣太尉丙戌加荆南節度使髙保融兼

侍中議者以郭威不專有其功推以分人信爲美矣而

國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濫乎 呉越

王弘俶募民能墾荒田者勿收其稅由是境內無弃田

或請糾民遺丁以増賦仍自掌其事弘俶杖之國門國

人皆恱 楚静江節度使馬希瞻以兄希萼希廣交爭

屢遣使諌止不從知終覆族疽發于背丁亥卒 契丹

寇河北所過殺掠節度使刺史各嬰城自守遊𮪍至貝

州及鄴都之北境帝憂之己丑遣樞密使郭威督諸將

禦之以宣徽使王峻監其軍十一月契丹聞漢兵度河

乃引去辛亥郭威軍至鄴都令王峻分軍趣鎭定戊午

威至邢州 唐兵度淮攻正陽十二月潁州將白福進

擊敗之 楊邠爲政苛細初邢州人周璨爲諸衞將軍

罷秩無依從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爲之謀主邠奏諸

前資官喜揺動藩臣宜悉遣詣京師旣而四方雲集日

遮宰相馬求官辛卯邠復奏前資官宜分居兩京以俟

有闕而𥙷之漂泊失所者甚衆邠又奏行道往來者皆

給過所旣而官司填咽民情大擾乃止 趙暉急攻鳯

翔周璨謂王景崇曰公曏與蒲雍相表裏今二鎭已平

蜀兒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曰善吾更思之後數日外

攻轉急景崇謂其黨曰事窮矣吾欲爲急計乃謂其將

公孫輦張思練曰趙暉精兵多在城北來日五鼔前爾

二人燒城東門詐降勿令寇入吾與周璨以牙兵出北

門突暉軍縱無成而死猶勝束手皆曰善癸巳未明輦

思練燒東門請降府牙火亦發二將遣人詗之景崇已

與家人自焚矣璨亦降 丁酉密州刺史王萬敢擊唐

海州荻水鎭殘之是月南漢主如英州 是歳唐泉州

刺史留從效兄南州副使從願酖刺史董思安而代之

唐主不能制置清源軍於泉州以從效爲節度使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