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巻二十七下 通鑑紀事本末 卷二十八上 卷二十八下

  欽定四庫全書
  通鑑紀事本末卷二十八上
  宋 袁樞 撰
  太宗平内難
  唐髙祖武徳五年上之起兵晉陽也皆秦王世民之謀上謂世民曰若事成則天下皆汝所致當以汝為太子世民拜且辭及為唐王將佐亦請以世民為世子上將立之世民固辭而止太子建成性寛簡喜酒色游畋齊王元吉多過失皆無寵於上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内不自安乃與元吉恊謀共傾世民各引樹黨友上晚年多内寵小王且二十人其母競交結諸長子以自固建成與元吉曲意事諸妃嬪謟䛕賂遺無所不至以求媚於上或言蒸於張婕妤尹徳妃宫禁深秘莫能明也是時東宫諸王公妃主之家及後宫親戚横長安中奪人田宅恣為非法有司不敢詰世民居承乾殿元吉居武徳殿後院與上臺東宫晝夜通行無復禁限太子二王出入上臺皆乘馬𢹂弓刀雜物相遇如家人禮太子令秦齊王教與詔敕並行有司莫知所從惟據得之先後為定世民獨不奉事諸妃嬪諸妃嬪爭譽建成元吉而短世民世民平洛陽上使貴妃等數人詣洛陽選閱隋宫人及收府庫珍物貴妃等私從世民求寶貨及為其親屬求官世民曰寶貨皆已籍奏官當授賢才有功者皆不許由是益怨世民以淮安王神通有功給田數十頃張婕妤之父因婕妤求之於上上手敕賜之神通以教給在前不與婕妤訴於上曰敕賜妾父田秦王奪之以與神通上遂發怒責世民曰我手敕不如汝教邪它日謂左僕射裴寂曰此兒乆典兵在外為書生所教非昔日子也尹徳妃父阿鼠驕横秦王府屬杜如晦過其門阿䑕家僮數人曵如晦墜馬敺之折一指曰汝何人敢過我門而不下馬阿䑕恐世民訴於上先使徳妃奏云秦王左右陵暴妾家上復怒責世民曰我妃嬪家猶為汝左右所陵况小民乎世民深自辯析上終不信世民每侍宴宫中對諸妃嬪思太穆皇后早終不得見上有天下或歔欷流涕上顧之不樂諸妃嬪因密共譛世民曰海内幸無事陛下春秋髙唯宜相娛樂而秦王每獨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萬嵗後妾母子必不為秦王所容無孑遺矣因相與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屬之必能保全上為之愴然由是無易太子意待世民浸疎而建成元吉日親矣太子中允王珪洗馬魏徴說太子曰秦王功盖天下中外歸心殿下但以年長位居東宫無大功以鎮服海内今劉黒闥散亡之餘衆不滿萬資糧匱乏以大軍臨之勢如拉朽殿下宜自擊之以取功名因結納山東豪傑庶可自安太子乃請行於上上許之珪頍之子也
  七年初齊王元吉勸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當為兄手刃之世民從上幸元吉第元吉伏䕶軍䕶文寶於寢内欲刺世民建成性頗仁厚遽止之元吉愠曰為兄計耳於我何有建成擅募長安及四方驍勇二千餘人為東宫衛士分屯左右長林號長林兵又密使右虞候率可達志從燕王李藝發幽州突騎三百置宮東諸坊欲以補東宫長上為人所告上召建成責之流可達志於嶲州慶州都督楊文幹嘗宿衛東宫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宫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曰安危之計决在今嵗又將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幹二人至𡺳州上變告太子使文幹舉兵欲表裏相應又有寧州人杜鳯舉亦詣宫言狀上怒託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謩勸之據城舉兵詹事主簿趙𢎞智勸之貶損車服屏從者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官屬於毛鴻賔堡以十餘騎往見上叩頭謝罪奮身自擲㡬至於絶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飼以麥飯使殿中監陳萬福防守遣司農卿宇文穎馳召文幹頴至慶州以情告之文幹遂舉兵反上遣左武衞將軍錢九隴與靈州都督楊師道擊之夏六月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幹豎子
  敢為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連建成恐應之者衆汝宜自行還立汝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為蜀王蜀兵脆弱它日茍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上以仁智宫在山中恐盗兵猝發夜帥宿衞南出山外行數十里東宫官屬將卒繼至者皆令三十人為隊分兵圍守之明日復還仁智宫世民既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為建成請封徳彛復為之營解於外上意遂變復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天䇿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嶲州挺沖之子也初洛陽既平杜淹乆不得調欲求事建成房𤣥齡以淹多狡數恐其教𨗳建成益為世民不利乃言於世民引入天䇿府 秋七月楊文幹襲䧟寧州驅掠吏民出據百家堡秦王世民軍至寧州其黨皆潰癸酉文幹為其麾下所殺傳首京師獲宇文頴誅之上欲徙都以避突厥秦王世民諌止之建成與妃嬪因並譛世民曰突厥雖屢為邊患得賂則退秦王外託禦冦之名内欲總兵權成其篡奪之謀耳上校獵城南太子秦齊王皆從上命三子馳射角勝建成有胡馬肥壯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弟善騎試乗之世民乗以逐鹿馬蹶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復乗之如是者三顧謂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有命庸何傷乎建成聞之因令妃嬪譛之於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後召世民入責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何急邪世民免冠頓首請下法司案驗上怒不解㑹有司奏突厥入冦上乃改容勞勉世民命之冠帶與謀突厥閏月己未詔世民元吉將兵出幽州以禦突厥上餞之於蘭池每有冦盗輙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
  九年夏六月丁巳太白經天秦王世民既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以洛陽形勝之地恐一朝有變欲出保之乃以行臺工部尚書温大雅鎮洛陽遣秦府車騎將軍滎陽張亮將左右王保等千餘人之洛陽陰結納山東豪傑以俟變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謀不軌下吏考驗亮終無言乃釋之使還洛陽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酖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淮安王神通扶之還西宫上幸西宫問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飲自今無得復夜飲因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為嗣汝固辭且建成年長為嗣日乆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同處京邑必有紛競當遣汝還行臺居洛陽自陜以東皆主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辭以不欲逺離膝下上曰天下一家東西兩都道路甚邇吾思汝即往毋煩悲也將行建成元吉相與謀曰秦王若至洛陽有土地甲兵不可復制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說上上意遂移事復中止建成元吉與後宫日夜譛訴世民於上上信之將罪世民陳叔達諌曰秦王有大功於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剛烈若加挫抑恐不勝憂憤或有不測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請殺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著何以為辭元吉曰秦王初平東都顧望不還散錢帛以樹私恩又違敕命非反而何但應速殺何患無辭上不應秦府僚屬皆憂懼不知所出行臺考功郎中房𤣥齡謂比部郎中長孫無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乃實社稷之憂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存亡之機間不容髪正在今日無忌曰吾懐此乆矣不敢發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謹當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𤣥齡謀之𤣥齡曰大王功盖天下當承大業今日憂危乃天贊也願大王勿疑乃與府屬杜如晦共勸世民誅建成元吉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驍將欲誘之使為己用密以金銀噐一車贈左二副䕶軍尉遲敬徳并以書招之曰願迂長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徳辭曰敬徳蓬戸甕牖之人遭隋末亂離乆淪逆地罪不容誅秦王賜以更生之恩今又䇿名藩邸唯當殺身以為報於殿下無功不敢謬當重賜若私交殿下乃是貳心狥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與之絶敬徳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遺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陰計豈非良䇿不然禍將及公既而元吉使壯士夜刺敬徳敬徳知之洞開重門安卧不動刺客屢至其庭終不敢入元吉乃譖敬徳於上下詔獄訊治將殺之世民固請得免又譖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出為康州刺史知節謂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盡矣身何能乆知節以死不去願早决計又以金帛誘右二護軍段志𤣥志𤣥不從建成謂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憚者獨房𤣥齡杜如晦耳皆譖之於上而逐之世民腹心惟長孫無忌尚在府中與其舅雍州治中髙士㢘左候車騎將軍三水侯君集及尉遲敬徳等日夜勸世民誅建成元吉世民猶豫未决問於靈州大都督李靖靖辭問於行軍總管李世勣世勣辭世民由是重二人㑹突厥郁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南入塞圍烏城建成薦元吉代世民督諸軍北征上從之命元吉督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救烏城元吉請尉遲敬徳程知節段志𤣥及秦府右三統軍秦叔寶等與之偕行簡閱秦王帳下精銳之士以益元吉軍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語齊王今汝得秦王驍將精兵擁數萬之衆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於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無不信吾當使人進說令授吾國事敬徳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吿長孫無忌等無忌等勸世民先事圖之世民歎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敬徳曰人情誰不愛其死今衆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禍機垂發而王猶晏然不以為憂大王縱自輕如社稷宗廟何大王不用敬徳之言敬徳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無忌曰不從敬徳之言事今敗矣敬徳等必不為王有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復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棄公更圖之敬徳曰王今處事有疑非智也臨難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執兵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世民訪之府僚皆曰齊王凶戾終不肯事其兄比聞護軍薛實嘗謂齊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宫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復唐有以大王之賢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狥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世民猶未决衆曰大王以舜為何如人曰聖人也衆曰使舜浚井不出則為井中之泥塗廩不下則為廪上之灰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之幕僚張公謹自外來見之取龜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於是定計世民令無忌密召房𤣥齡等曰敕㫖不聽復事王今若私謁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謂敬徳曰𤣥齡如晦豈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徳曰公往觀之若無來心可斷其首以來敬徳往與無忌共諭之曰王已决計公宜速入共謀之吾屬四人不可羣行道中乃令𤣥齡如晦著道士服與無忌俱入敬徳自它道亦至己未太白復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宫且曰臣於兄弟無絲毫負今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徳報讎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耻見諸賊上省之愕然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庚申世民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𤣥武門張婕妤竊知世民表意馳語建成建成召元吉謀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託疾不朝以觀形勢建成曰兵備已嚴當與弟入參自問消息乃俱入趨𤣥武門上時已召裴寂蕭瑀陳叔達等欲按其事建成元吉至臨湖殿覺變即跋馬東歸宫府世民從而呼之元吉張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徳將七十騎繼至左右射元吉墜馬世民馬逸入林下為木枝所絓墜不能起元吉遽至奪弓將扼之敬德躍馬叱之元吉步欲趨武徳殿敬徳追射殺之翊衛車騎將軍馮翊馮立聞建成死歎曰豈有生受其㤙而死逃其難乎乃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謝叔方帥東宫齊府精兵二千馳趨𤣥武門張公謹多力獨閉闗以拒之不得入雲麾將軍敬君𢎞掌宿衛兵屯𤣥門挺身岀戰所親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觀變俟兵集成列而戰未晩也君𢎞不從與中郎將吕世衡大呼而進皆死之君𢎞顯雋之曽孫也守門兵與萬徹等力戰良乆萬徹鼓譟欲攻秦府府士大懼尉遲敬徳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潰萬徹與數十騎亡入終南山馮立既殺敬君𢎞謂其徒曰亦足以少報太子矣遂解兵逃於野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遲敬徳入宿衛敬徳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驚問曰今日亂者誰邪卿來此何為對曰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上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本不豫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髙望重共為姦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時宿衛及秦府兵與二宫左右戰猶未已敬徳請降手敕令諸軍並受秦王處分上從之天䇿府司馬宇文士及自東上閤門出宣勅衆然後定上又使黃門侍郎裴矩至東宫曉諭諸將卒皆罷散上乃召世民撫之曰近日以來幾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建成子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徳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鉅鹿王承義元吉子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奬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皆坐誅仍絶屬籍初建成許元吉以正位之後立為太弟故元吉為之盡死諸將欲盡誅建成元吉左右百餘人籍没其家尉遲敬徳固爭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誅若及支黨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詔赦天下凶逆之罪止於建成元吉自餘黨與一無所問其僧尼道士女冠竝宜依舊國家庶事皆取秦王處分辛酉馮立謝叔方皆自出薛萬徹亡匿世民屢使諭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於所事義士也釋之癸亥立世民為皇太子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决然後聞奏
  臣光曰立嫡以長禮之正也然髙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隠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勢逼必不相容向使髙祖有文王之明隱太子有泰伯之賢太宗有子臧之節則亂何自而生矣既不皆然太宗始欲俟其先發然後應之如此則事非獲已猶為愈也既而為羣下所廹遂至蹀血禁門推刄同氣貽譏千古惜哉夫創業垂統之君子孫之所儀刑也彼中明肅代之傳繼得非有所指擬以為口實乎
  太宗易太子
  唐髙祖武徳九年秋八月太宗即皇帝位 冬十月癸亥立皇子中山王承乾為太子生八年矣太宗貞觀七年帝謂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杜正倫曰朕年十八猶在民間民之疾苦情偽無不知之及居大位區處世務猶有差失况太子生長深宫百姓艱難耳目所未渉能無驕逸乎卿等不可不極諌太子好嬉戲頗虧禮法志寧與右庻子孔頴達數直諌上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十三年太子承乾頗以遊畋廢學右庶子張𤣥素諌不聽
  十四年上聞右庶子張𤣥素在東宫數諌爭擢為銀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太子嘗於禁中擊鼓𤣥素叩閤切諌太子出其鼔對𤣥素毁之太子乆不出見官屬𤣥素諌曰朝廷選俊賢以輔至徳今動經時月不見宮臣將何以裨益萬一且宫中唯有婦人不知有能如樊姬者乎太子不聽
  十五年太子詹事于志寧遭母喪尋起復就職太子治宫室妨農功又好鄭衛之樂志寧諌不聽又寵昵宦官常在左右志寧上書以為自易牙以來宦官覆亡國家者非一人殿下親寵此屬使陵易衣冠不可長也太子役使司馭等半嵗不許分畨又私引突厥達哥友入宫志寧上書切諌太子大怒遣刺客張師政紇干承基殺之二人入其第見志寧寢處苫塊竟不忍殺而止十六年春正月乙丑魏王泰上拓地志泰好學司馬蘇朂說泰以古之賢王皆招士著書故泰奏請修之於是大開館舍廣延時俊人物輻凑門庭如市泰月給踰於太子諌議大夫禇遂良上䟽以為聖人制禮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㑹與王者共之庶子雖愛不得踰嫡所以塞嫌疑之漸除禍亂之源也若當親者疎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姦乘機而動矣昔竇太后寵梁孝王卒以憂死宣帝寵淮陽憲王亦幾至於敗今魏王新出閤冝示以禮則訓以謙儉乃為良噐此所謂聖人之教不肅而成者也上從之上又令泰徙居武徳殿魏徴上疏以為陛下愛魏王常欲使之安全冝每抑其驕奢不處嫌疑之地今移居此殿乃在東宫之西海陵昔嘗居之時人不以為可雖時異事異然亦恐魏王之心不敢安息也上曰幾致此誤遽遣泰歸第 夏六月甲辰詔自今皇太子出用庫物所司勿為限制於是太子發取無度左庶子張𤣥素上書以為周武帝平定山東隋文帝混一江南勤儉愛民皆為令主有子不肖卒亡宗祀聖上以殿下親則父子事兼家國所應用物不為節限恩㫖未踰六旬用物已過七萬驕奢之極孰云過此况宫臣正士未嘗在側羣邪淫巧昵近深宫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隱密寧可勝計苦藥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目太子惡其書令戸奴伺𤣥素早朝密以大馬箠擊之㡬斃 秋八月丁酉上曰當今國家何事為急諌議大夫禇遂良曰今四方無虞唯太子諸王宜有定分最急上曰此言是也時太子承乾失徳魏王泰有寵羣臣日有疑議上聞而惡之謂侍臣曰方今羣臣忠直無踰魏徴我遣傅太子用絶天下之疑九月丁巳以魏徴為太子太師徴疾小愈詣朝堂表辭上手詔諭以周幽晉獻廢嫡立庶危國亡家漢髙祖幾廢太子賴四皓然後安我今賴公即其義也知公疾病可卧護之徴乃受詔
  十七年春正月丙寅上謂羣臣曰聞外間士民以太子有足疾魏王頴悟多從遊幸遽生異議徼幸之徒已有附㑹者太子雖病足不廢步履且禮嫡子死立嫡孫太子男已五嵗朕終不以孽代宗啓窺窬之源也初太子承乾喜聲色畋獵所為奢靡畏上知之對宫臣常論忠孝或至於涕泣退歸宫中則與羣小相䙝狎宫臣有欲諌者太子先揣知其意輒迎拜斂容危坐引咎自責言辭辯給宫臣拜荅不暇宫省祕密外人莫知故時論初皆稱賢太子作八尺銅鑪六隔大鼎募亡奴盗民間馬牛親臨烹煮與所幸厮役共食之又好效突厥語及其服飾選左右貌類突厥者五人為一落辮髪羊裘而牧羊作五狼頭纛及幡旗設穹廬太子自處其中斂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㗖又嘗謂左右曰我試作可汗死汝曹效其喪儀因僵卧於地衆悉號哭跨馬環走臨其身嫠面良乆太子歘起曰一朝有天下當帥數騎獵於金城西然後解髪為突厥委身思摩若當一設不居人後矣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孔頴達數諌太子上嘉之賜二人金帛以風勵太子仍遷志寧為詹事志寧與左庶子張𤣥素數上書切諌太子陰使人殺之不果漢王元昌所為多不法上數譴責之由是怨望太子與之親善朝夕同遊戲分左右為二隊太子與元昌各統其一被氊甲操竹矟布陳大呼交戰擊刺流血以為娛樂有不用命者披樹撾之至有死者且曰使我今日作天子明日於𫟍中置萬人營與漢王分將觀其戰鬭豈不樂哉又曰我為天子極情縱欲有諌者輒殺之不過殺數百人衆自定矣魏王泰多藝能有寵於上見太子有足疾潜有奪嫡之志折節下士以求聲譽上命黄門侍郎韋挺攝泰府事後命工部尚書杜楚客代之二人俱為泰要結朝士楚客或懷金以賂權貴因說以魏王聦明宜為上嗣文武之士各有附託潜為朋黨太子畏其逼遣人詐為泰府典籖上封事其中皆言泰罪狀敕捕之不獲太子私幸太常樂童稱心與同卧起道士秦英韋(⿱𫝀吊)靈符挾左道得幸太子上聞之大怒悉收稱心等殺之連坐死者數人誚譲太子甚至太子意泰告之怨怒愈甚思念稱心不已於宫中搆室立其像朝夕奠祭徘徊流涕又於𫟍中作冡私贈官樹碑上意浸不懌太子亦知之稱疾不朝謁者動渉數月陰養刺客紇干承基等及壯士百餘人謀殺魏王泰吏部尚書侯君集之壻賀蘭楚石為東宫千牛太子知君集怨望數令楚石引君集入東宫問以自安之術君集以太子暗劣欲乗釁圖之因勸之反舉手謂太子曰此好手當為殿下用之又曰魏王為上所愛恐殿下有庶人勇之禍若有勅召宜密為之備太子大然之厚賂君集及左屯衛中郎將頓丘李安儼使詗上意動静相語安儼先事隱太子隱太子敗安儼為之力戰上以為忠故親任之使典宿衛安儼深自託於太子漢王元昌亦勸太子反且曰比見上側有美人善彈琵琶事成願以垂賜太子許之洋州刺史開化公趙節慈景之子也母曰長廣公主駙馬都尉杜荷如晦之子也尚城陽公主皆為太子所親暱預其反謀凡同謀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燒灰和酒飲之誓同生死潜謀引兵入西宫杜荷謂太子曰天文有變當速發以應之殿下但稱暴疾危篤主上必親臨視因兹可以得志太子聞齊王祐反於齊州謂紇干承基等曰我宫西牆去大内正可二十步耳與卿為大事豈比齊王乎㑹治祐反事連承基承基坐繋大理獄當死 夏四月庚辰朔承基上變告太子謀反勅長孫無忌房𤣥齡蕭瑀李世勣與大理中書門下參鞫之反形已具上謂侍臣將何以處承乾羣臣莫敢對通事舍人來濟進曰陛下不失為慈父太子得盡天年則善矣上從之濟護皃之子也乙酉詔廢太子承乾為庶人幽於右領軍府上欲免漢王元昌死羣臣固爭乃賜自盡而宥其母妻子侯君集李安儼趙節杜荷等皆伏誅左庶子張𤣥素右庶子趙𢎞智令狐徳棻等以不能諌爭皆坐免為庶人餘當連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寧以數諌獨䝉勞勉以紇于承基為祐川府折衝都尉爵平棘縣公侯君集被收賀蘭楚石復詣闕告其事上引君集謂曰朕不欲令刀筆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陳始末又以所與承乾往來啓示之君集辭窮乃服上謂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羣臣以為不可上乃謂君集曰與公長訣矣因泣下君集亦自投於地遂斬之於市君集臨刑謂監刑將軍曰君集蹉跌至此然事陛下於藩邸擊取二國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徙嶺南籍没其家得二美人自㓜飲人乳而不食初上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於上曰李靖將反矣上問其故對曰靖獨教臣以粗而匿其精以是知之上以問靖靖對曰此君集欲反耳今諸夏已定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盡臣之術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嘗從容言於上曰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負微功恥在房𤣥齡李靖之下雖為吏部尚書未滿其志以臣觀之必將為亂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豈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豈可億度妄生猜貳耶及君集反誅上乃謝道宗曰果如卿言李安儼父年九十餘上愍之賜奴婢以養之太子承乾既獲罪魏王泰自入侍奉上面許立為太子岑文本劉洎亦勸之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上謂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懐云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當為陛下殺之傳位晉王人誰不愛其子朕見如此甚憐之諫議大夫禇遂良曰陛下言大失願審思勿誤也安有陛下萬嵗後魏王據天下肯殺其愛子傳位晉王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乾為太子復寵魏王禮秩過於承乾以成今日之禍前事不逺足以為鑒陛下今立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上流涕曰我不能爾因起入宫魏王泰恐上立晉王治謂之曰汝與元昌善元昌今敗得無憂乎治由是憂形於色上怪屢問其故治乃以狀吿上憮然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責承乾承乾曰臣為太子復何所求但為泰所圖時與朝臣謀自安之術不逞之人遂教臣為不軌耳今若泰為太子所謂落其度内承乾既廢上御兩儀殿羣臣俱出獨留長孫無忌房𤣥齡李世勣禇遂良謂曰我三子一弟所為如是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于牀無忌等爭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奪刀以授晉王治無忌等請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晉王無忌曰謹奉詔有異議者臣請斬之上謂治曰汝舅許汝矣宜拜謝治因拜之上謂無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議如何對曰晉王仁孝天下屬心乆矣乞陛下試召問百官有不同者臣負陛下萬死上乃御太極殿召文武六品以上謂曰承乾悖逆泰亦凶險皆不可立朕欲選諸子為嗣誰可者卿輩明言之衆皆讙呼曰晉王仁孝當為嗣上恱是日泰從百餘騎至永安門勅門司盡辟其騎引泰入肅章門幽於北𫟍丙戍詔立晉王治為皇太子御承天門樓赦天下酺三日上謂侍臣曰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兩皆棄之傳諸子孫永為後法且泰立則承乾與治皆不全治立則承乾與泰皆無恙矣
  臣光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噐私其所愛以杜禍亂之原可謂能逺謀矣
  太宗平突厥
  隋煬帝大業十一年秋八月帝巡北塞初裴矩以突厥始畢可汗部衆漸盛獻䇿分其勢欲以宗女嫁其弟叱吉設拜為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畢聞而漸怨突厥之臣史蜀胡悉多謀略為始畢所寵任矩詐與為互市誘至馬邑下殺之遣使詔始畢曰史蜀胡悉叛可汗來降我已相為斬之始畢知其狀由是不朝戊辰始畢帥騎數十萬謀襲乘輿義成公主先遣使者告變壬申車駕馳入雁門齊王暕以後軍保崞縣癸酉突厥圍雁門上下惶怖撤民屋以為守禦之具城中兵民十五萬口僅可支二旬雁門四十一城突厥克其三十九唯雁門崞不下突厥急攻雁門矢及御前上大懼抱趙王杲而泣目盡腫左衛大將軍宇文述勸帝簡精銳數千騎潰圍而出納言蘇威曰城守則我有餘力輕騎乃彼之所長陛下萬乘之主豈宜輕動民部尚書樊子盖曰陛下乘危徼幸一朝狼狽悔之何及不若據堅城以挫其銳坐徴四方兵使入援陛下親撫循士卒諭以不復征遼厚為勲格必人人自奮何憂不濟内史侍郎蕭瑀以為突厥之俗可賀敦預知軍謀且義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國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無益庸有何損又將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之患還事髙麗若發明詔諭以赦髙麗専討突厥則衆心皆安人自為戰矣瑀皇后之弟也虞世基亦勸帝重為賞格下詔停遼東之役帝從之帝親巡將士謂之曰努力擊賊茍能保全凡在行陳勿憂富貴必不使有司㺯刀筆破汝勲勞乃下令守城有功者無官直除六品賜物百段有司以次増益使者慰勞相望於道於是衆皆踴躍晝夜拒戰死傷甚衆甲申詔天下募兵守令競來赴難李淵之子世民年十六應募𨽻屯衛將軍雲定興說定興多齎旗鼓為疑兵曰始畢敢舉兵圍天子必謂倉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晝則引旌旗令數十里不絶夜則鉦鼓相應虜必謂救兵大至望風遁去不然彼衆我寡若悉軍來戰必不能支定興從之帝遣間使求救於義成公主公主遣使告始畢云北邊有急東都及諸郡援兵亦至忻口甲辰始畢解圍去帝使人出偵山谷皆空無胡馬乃遣二千騎追躡至馬邑得突厥老弱二千餘人而還
  十二年突厥數冦北邊詔晉陽留守李淵帥太原道兵與馬邑太守王仁恭擊之時突厥方疆兩軍衆不滿五千仁恭患之淵選善騎射者二千人使之飲食舍止一如突厥或與突厥遇則伺便擊之前後屢㨗突厥頗憚之
  恭帝義寧元年夏五月突厥數萬衆冦晉陽唐公李淵舉兵劉文静說淵結突厥為援告突厥以尊立代王之意突厥使康鞘利送馬千疋為互市劉文静使突厥請兵秋八月劉文静以突厥兵五百馬二千疋來至事並見髙祖興唐
  唐髙祖武徳元年初五原通守櫟陽張長遜以中原大亂舉郡附突厥突厥以為割利特勒郝瑗說薛舉與梁師都及突厥連兵以取長安舉從之時啓民可汗之子咄苾號莫賀咄設建牙直五原之北舉遣使與莫賀咄設謀入冦莫賀咄設許之唐主使都水監宇文歆賂莫賀咄設且為陳利害止其出兵又說莫賀咄設遣張長遜入朝以五原之地歸之中國莫賀咄設並從之 夏四月己夘武都宕渠五原等郡皆降王即以長遜為五原太守長遜又詐為詔書與莫賀咄設示知其謀莫賀咄設乃拒舉師都等不納其使 五月辛未突厥始畢可汗遣骨咄禄特勒來宴之於太極殿奏九部樂時中國人避亂者多入突厥突厥疆盛東自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髙昌諸國皆臣之控弦百餘萬帝以初起資其兵馬前後餉遺不可勝紀突厥恃功驕倨每遣使者至長安多暴横帝優容之 秋九月上遣從子襄武公琛太常卿鄭元璹以女妓遺突厥始畢可汗壬戍始畢復遣骨咄祿特勒來 冬十月戊寅宴突厥骨咄禄引骨咄禄升御坐以寵之
  二年閏二月突厥始畢可汗將其衆渡河至夏州梁師都發兵㑹之以五百騎授劉武周欲自句注入冦太原㑹始畢卒子什鉢苾㓜未可立立其弟俟利弗設為處羅可汗處羅以什鉢苾為尼步設使居東偏直幽州之北先是上遣右武候將軍髙静奉幣使於始畢至豐州聞始畢卒敕納於所在之庫突厥聞之怒欲入冦豐州總管張長遜遣髙静以幣出塞為朝廷致賻突厥乃還夏六月己酉突厥遣使來告始畢可汗之喪上舉哀
  于長樂門廢朝三日詔百官就館弔其使者又遣内史舍人鄭徳挺弔處羅可汗賻帛三萬叚 秋八月梁師都與突厥合數千騎冦延州行軍總管叚徳操兵少不敵閉壁不戰伺師都稍怠九月丙寅遣副總管梁禮將兵擊之師都與禮戰方酣徳操以輕騎多張旗幟掩擊其後師都軍潰逐北二百餘里破其魏州虜男女二千餘口徳操孝先之子也
  三年秋七月梁師都引突厥稽胡兵入冦行軍總管段徳操擊破之斬首千餘級 九月突厥莫賀咄設冦凉州總管楊恭仁擊之為所敗掠男女數千人而去 冬十一年梁師都遣其尚書陸季覽說突厥處羅可汗曰比者中原喪亂分為數國勢均力弱故皆北面歸附突厥今定楊可汗既亡天下將悉為唐有師都不辭灰滅亦恐次及可汗不若及其未定南取中原如魏道武所為師都請為鄉𨗳處羅從之謀使莫賀咄設入自原州泥步設與師都入自延州處羅入自并州突厥利可汗與奚霫契丹靺鞨入自幽州㑹竇建徳之師自滏口西入㑹于晉絳莫賀咄者處羅之弟咄苾也突厥利者始畢之子什鉢苾也處羅又欲取并州以居楊政道其羣臣多諫處羅曰我父失國賴隋得立此恩不可忘將出師而卒義成公主以其子奥射設醜弱廢之更立莫賀咄設號頡利可汗乙酉頡利遣使告處羅之喪上禮之如始畢之喪 十二月突厥倫特勒在并州大為民患并州總管劉世譲設䇿擒之上聞之甚喜
  四年春三月庚申以靺鞨渠帥突地稽為燕州總管突厥頡利可汗承父兄之資士馬雄盛有憑陵中國之志妻隋義成公主公主從弟善經避亂在突厥與王世充使者王文素共說頡利曰昔啓民為兄弟所逼脫身奔隋賴文皇帝之力有此土宇子孫享之今唐天子非文皇帝子孫可汗宜奉楊政道以伐之以報文皇帝之徳頡利然之上以中國未寧待突厥甚厚而頡利求請無厭言辭驕慢甲戌突厥冦汾隂壬午突厥寇石州刺史王集擊却之 夏四月己亥突厥頡利可汗冦雁門李大恩擊走之戊申突厥冦并州初處羅可汗與劉武周相表裏冦并州上遣太常卿鄭璹往諭以禍福處羅不從未幾處羅遇疾卒國人疑元璹毒之留不遣上又遣漢陽公瓌賂頡利可汗以金帛頡利欲令瓌拜瓌不從亦留之又留左驍衞大將軍長孫順德上怒亦留其使者瓌孝恭之弟也 五月突厥冦邊長平靖王叔良督五將擊之叔良中流矢師旋六月戊子卒於道 秋八月癸卯突厥冦代州總管李大恩遣行軍總管王孝基拒之舉軍皆没甲辰進圍崞縣乙巳王孝基自突厥逃歸李大恩衆少據城自守突厥不敢逼月餘引去 九月突厥冦并州遣左屯衞大將軍竇琮等擊之戊午突厥冦原州遣行軍總管尉遲敬徳等擊之甲申靈州總管楊師道擊突厥破之師道恭仁之弟也髙開道與突厥連兵數入為冦恒定幽易咸被其患
  五年春二月上遣使賂突厥頡利可汗且許結昏頡利乃遣漢陽公瓌鄭元璹長孫順徳等還庚子復遣使來修好上亦遣其使者特勒熱寒阿史那徳等還并州總管劉世譲屯雁門頡利與髙開道𫟍君璋合衆攻之不克月餘乃還 夏四月壬申代州總管定襄王李大恩為突厥所殺先是大恩奏稱突厥饑饉馬邑可取詔殿内少監獨孤晟將兵與大恩共擊苑君璋期以二月㑹馬邑失期不至大恩不能獨進頓兵新城頡利可汗遣數萬騎與劉黒闥共圍大恩上遣右驍衛大將軍李髙遷救之未至大恩糧盡夜遁突厥邀之衆潰而死上惜之獨孤晟坐减死徙邉 五月突厥冦忻州李髙遷擊破之 秋八月乙卯突厥頡利可汗冦邊遣左驍衞將軍段徳操雲州總管李子和將兵拒之丙辰頡利十五萬騎入雁門己未冦并州别遣兵冦原州庚申命太子出豳州道秦王世民出蒲州道以禦之李子和趨雲中掩擊可汗段徳操趨夏州邀其歸路辛酉上謂羣臣曰突厥入冦而復求和和與戰孰利太常卿鄭元璹曰戰則怨深不如和利中書令封徳𢑴曰突厥恃犬羊之衆有輕中國之意若不戰而和示之以弱明年將復來臣愚以為不如擊之既勝而後與和則恩威兼著矣上從之己巳并州大總管襄邑王神符破突厥於汾東汾州刺州蕭顗破突厥斬首五千餘級丙子突厥冦廉州戊寅䧟大震闗上遣鄭元璹詣頡利是時突利精騎數十萬自介休至晉州數百里間填溢山谷元璹見頡利責以負約與相辯詰頡利頗慙元璹因說頡利曰唐與突厥風俗不同突厥雖得唐地不能居也今虜掠所得皆入國人於可汗何有不如旋師復修和親可無跋渉之勞坐受金幣又皆入可汗府庫孰與棄昆弟積年之歡而結子孫無窮之怨乎頡利恱引兵還元璹自義寧以來五使突厥㡬死者數焉 癸巳交州刺史權士通𢎞州總管宇文歆靈州總管楊師道擊突厥於三觀山破之乙未太子班師丙申宇文歆邀突厥於崇岡鎭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壬寅定州總管雙士洛等擊突厥於恒山之南丙午領軍將軍安興貴擊突厥於甘州皆破之冬十一月乙酉封略陽公道宗為郡王道宗為靈州
  總管梁師都遣弟洛皃引突厥數萬圍之道宗乘間出擊大破之突厥與師都連結遣其郁射設入居故五原道宗逐出之斥地千餘里
  六年夏五月丙申梁師都將卒獠皃引突厥冦林川戊戍𫟍君璋將髙滿政冦代州驃騎將軍李寶言擊走之癸卯髙開道引突厥冦幽州突厥稽將兵邀擊破之六月戊午髙滿政以馬邑來降先是前并州總管劉世譲除廣州總管將之官上問以備邉之䇿世譲對曰突厥比數為冦良以馬邑為之中頓故也請以勇將戍崞城多貯金帛募有降者厚賞之數出騎兵掠其城下蹂其禾稼敗其生業不出嵗餘彼無所食必降矣上然其計曰非公誰為勇將即命世譲戍崞城馬邑病之是時馬邑人多不願屬突厥上復遣人招諭苑君璋髙滿政說君璋盡殺突厥戍兵降唐君璋不從滿政因衆心所欲夜襲君璋君璋覺之亡奔突厥滿政殺君璋之子及突厥戍兵二百人而降壬戌梁師都以突厥冦匡州丁卯苑君璋與突厥吐屯設冦馬邑髙滿政與戰破之以滿政為朔州總管封滎國公 秋七月丙子𫟍君璋以突厥冦馬邑右武侯大將軍李髙遷及髙滿政禦之戰於臘河谷破之癸未突厥冦原州乙酉冦朔州李髙遷為虜所敗行軍總管尉遲敬徳將兵救之己亥遣太子將兵屯北邊秦王世民屯并州以備突厥 八月甲辰突厥冦真州又冦馬邑己未突厥冦原州辛未突厥䧟原州之善和鎮癸酉又冦渭州 九月庚寅突厥冦幽州壬寅髙開道引突厥二萬騎冦幽州突厥惡𢎞農公劉世譲為己患遣其臣曹般陁來言世譲與可汗通謀欲為亂上信之 冬十月丙午殺世譲籍没其家秦王世民猶在并州己未詔世民引軍還初上遣右武候大將軍李髙遷助朔州總管髙滿政守馬邑𫟍君璋引突厥萬餘騎至城下滿政擊破之頡利可汗怒大𤼵兵攻馬邑髙遷懼帥所部二千人斬闗宵遁虜邀之失亡者半頡利自帥衆攻城滿政出兵禦之或一日戰十餘合上命行軍總管劉世譲救之至松子嶺不敢進還保崞城㑹頡利遣使求婚上曰釋馬邑之圍乃可議婚頡利欲解兵義成公主固請攻之頡利以髙開道善為攻具召開道與之攻馬邑甚急頡利誘滿政使降滿政罵之糧且盡救兵未至滿政欲潰圍走朔州右虞候杜士逺以虜兵盛恐不免壬戍殺滿政降於突厥𫟍君璋復殺城中豪傑與滿政同謀者三十餘人上以滿政子𤣥積為上柱國襲爵丁卯突厥復請和親以馬邑歸唐上以將軍秦武通為朔州總管突厥數為邉患并州大總管府長史竇静表請於太原置屯田以省餽運議者以為煩擾不許静切論不已敕徴静入朝使與裴寂蕭瑀封徳彛相論難於上前寂等不能屈乃從静議嵗收榖數千斛上善之命檢校并州大總管静抗之子也 十一月辛巳秦王世民復請増置屯田於并州之境從之十二月己巳突厥冦定州州兵擊走之
  七年春三月丁酉突厥冦原州 夏五月辛未冦朔州六月突厥冦代州之武周城州兵擊破之 秋七月
  己巳𫟍君璋以突厥冦朔州總管秦武通擊却之戊寅突厥冦原州遣寧州刺史鹿大師救之又遣楊師道趨大木根山邀其歸路庚辰突厥冦隴州遣護軍尉遲敬徳擊之癸未突厥冦隂盤己丑突厥吐利設與苑君璋冦并州或說上曰突厥所以屢冦闗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長安故也若焚長安而不都則胡冦自息矣上以為然遣中書侍郎宇文士及踰南山至樊鄧行可居之地將徙都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裴寂皆賛成其䇿蕭瑀等雖知其不可而不敢諫秦王世民諫曰戎狄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聖武龍興光宅中夏精兵百萬所征無敵奈何以胡冦擾邊遽遷都以避之貽四海之羞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漢廷一將猶志滅匈奴况臣忝備藩維願假數年之期請繫頡利之頸致之闕下若其不效遷都未晩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噲欲以十萬衆橫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無似之世民曰形勢各異用兵不同樊噲小豎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敢虚言也 閏月己未詔世民元吉將兵出豳州以禦突厥上餞之於蘭池苑君璋引突厥冦朔州 八月戊辰突厥冦原州壬申突厥冦忻州丙子冦并州京師戒嚴戊寅冦綏州刺史劉大俱擊却之是時頡利突利二可汗舉國入冦連營南上秦王世民引兵拒之㑹闗中乆雨糧運阻絶士卒疲於征役噐械頓𡚁朝廷及軍中咸以為憂世民與虜遇於豳州勒兵將戰己卯可汗帥萬餘騎奄至城西陳於五隴阪將士震恐世民謂元吉曰今虜騎憑陵不可示之以怯當與之一戰汝能與我俱乎元吉懼曰虜形勢如此奈何輕出萬一失利悔可及乎世民曰汝不敢出吾當獨往汝留此觀之世民乃帥騎馳詣虜陳告之曰國家與可汗和親何為負約深入我地我秦王也可汗能鬭獨出與我鬭若以衆來我直以此百騎相當耳頡利不之測笑而不應世民又前遣騎告突利曰爾往與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無香火之情也突利亦不應世民又前將度溝水頡利見世民輕出又聞香火之言疑突利與世民有謀乃遣止世民曰王不須度我無它意更欲與王申固盟約耳乃引兵稍却是後霖雨益甚世民謂諸將曰虜所恃者弓矢耳今積雨彌時筋膠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飛鳥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勞此而不乘將復何待乃潜師夜出冐雨而進突厥大驚世民又遣說突利以利害突利恱聽命頡利欲戰突利不可乃遣突利與其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來見世民請和親世民許之思摩頡利之從叔也突利因自託於世民請結為兄弟世民亦以恩意撫之與盟而去庚寅岐州刺史柴紹破突厥於杜陽壬申突厥阿史那思摩入見上引升御榻慰勞之思摩貌類胡不類突厥故處羅疑其非阿史那種厯處羅頡利世常為夾畢特勒終不得典丘為設既入朝賜爵和順王丁酉遣左僕射裴寂使於突厥 九月癸卯突厥冦綏州都督劉大俱擊破之獲特勒三人冬十月己巳突厥冦甘州
  八年初上以天下大定罷十二軍既而突厥為冦不已辛亥復置十二軍以太常卿竇誕等為將軍簡練士馬議大舉擊突厥甲寅凉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襲都督府入子城長史劉君傑擊破之 夏六月丙子遣燕郡王李藝屯華亭縣及彈筝硤水部郎中姜行本斷石嶺道以備突厥丙戍頡利可汗冦靈州丁亥以右衛大將軍張瑾為行軍總管以禦之以中書侍郎温彦博為長史先是上與突厥書用敵國禮 秋七月甲辰上謂侍臣曰突厥貪婪無厭朕將征之自今勿復為書皆用詔勅己酉突厥頡利可汗冦相州丙辰代州都督藺謩與突厥戰於新城不利復命行軍總管張瑾屯石嶺李髙遷趨大谷以禦之丁巳命秦王屯蒲州以備突厥 八月壬戍突厥踰石嶺冦并州癸亥冦靈州丁卯冦潞沁韓三州詔安州大都督李靖出潞州道行軍總管任瓌屯太行以禦突厥頡利可汗將兵十餘萬大掠朔州壬申并州道行軍總管張瑾與突厥戰於大谷全軍皆没瑾脫身奔李靖行軍長史温彦博為虜所執虜以彦博職在機近問以國家兵糧虚實彦博不對虜遷之陰山庚辰突厥冦靈州甲申靈州都督任城王道宗擊破之丙戍突厥寇綏州丁亥頡利可汗遣使請和而退 九月癸巳突厥設賀咄設䧟并州一縣丙申代州都督藺謩擊破之丙午右領軍王君廓破突厥於幽州俘斬二千餘人寇厥冦藺州 冬十月突厥冦鄯州遣霍公柴紹救之 十一月戊戌突厥冦彭州
  九年春二月丁亥突厥冦原州遣折威將軍楊毛擊之三月辛亥突厥寇靈州癸丑南海公歐陽𦙍奉使在
  突厥帥其徒五十人謀掩襲可汗牙帳事泄突厥囚之丁巳突厥冦凉州都督長樂王㓜良擊走之 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冦原州癸酉冦涇州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與突厥頡利可汗戰於靈州之硤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癸未突厥冦西㑹州 五月戊戌突厥冦秦州突厥冦蘭州 六月突厥寇隴州辛未冦渭州遣右衛大將軍柴紹擊之 秋七月己丑柴紹破突厥於秦州斬特勒一人士卒首千餘級 八月丙辰突厥遣使請和癸亥詔傳位於太子甲子太宗即皇帝位於東宫顯徳殿初稽胡酋長劉仚成帥衆降梁師都師都信䜛殺之由是所部猜懼多來降者師都漫衰弱乃朝于突厥為之畫䇿勸令入冦於是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騎冦涇州進至武功京師戒嚴己卯突厥進冦髙陵辛巳涇州道行軍緫管尉遲敬徳與突厥戰於涇陽大破之獲其俟斤阿史徳烏没啜斬首千餘級癸未頡利可汗進至渭水便橋之北遣其腹心執失思力入見以觀虚實思力盛稱頡利突利二可汗將兵百萬今至矣上譲之曰吾與汝可汗面結和親贈遺金帛前後無筭汝可汗將兵盟約引兵深入於我無愧汝雖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誇彊盛我今先斬汝矣思力懼而請命蕭瑀封徳彛請禮遣之上曰我今遣還虜謂我畏之愈肆憑陵乃囚思力於門下省上自出𤣥武門與髙士亷房𤣥齡等六騎徑詣渭水上與頡利隔水而語責以負約突厥大驚皆下馬羅拜俄而諸軍繼至旌甲蔽野頡利見執矢思力不返而上挺身輕出軍容甚盛有懼色上麾諸軍使却而布陳獨留與頡利語蕭瑀以上輕敵叩馬固諌上曰吾籌之己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傾國而來直抵郊甸者以我國内有難朕新即位謂我不能抗禦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閉門拒守虜必放兵大掠不可復制故朕輕騎獨出示若輕之又震曜軍容使知必戰出虜不意使之失圖虜入我地既深必有懼心故與戰則克與和則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舉卿第觀之是日頡利來請和詔許之上即日還宫乙酉又幸城西斬白馬與頡利盟於便橋之上突厥引兵退蕭瑀請於上曰突厥未和之時諸軍爭戰陛下不許臣等亦以為疑既而虜自退其䇿安在上曰吾觀突厥之衆雖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賄是求當其請和之時可汗獨在水西達官皆來謁我我若醉而縛之因襲擊其衆勢如拉朽又命長孫無忌李靖伏兵於幽州以待之虜若奔歸伏兵邀其前大軍竊其後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戰者吾即位日淺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且當静以撫之一與虜戰所損甚多虜結怨既深懼而修備則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韜戈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固當自退志意驕墮不復設備然後養威俟釁一舉可滅也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之謂矣卿知之乎瑀再拜曰非所及也 九年突厥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上不受但詔歸所掠中國戸口徴温彦博還朝丁未上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徳殿庭諭之曰戎狄侵盗自古有之患在邉境小安則人主逸遊忘戰是以冦來莫之能禦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為汝師突厥入冦則為汝將庶㡬中國之民可以少安乎於是日引數百人教射於殿庭上親臨試中多者賞以弓刀帛其將帥亦加上考
  太宗貞觀元年夏五月宛君璋帥衆來降初君璋引突厥䧟馬邑殺髙滿政退保恒安其衆皆中國人多棄君璋來降君璋懼亦請降捍北邊以贖罪上皇許之君璋請約契上皇遣雁門人元普賜之金劵頡利可汗復遣人招之君璋猶豫未决恒安人郭子威說君璋以𢘆安地險城堅突厥方彊且當倚之以觀變未可束手於人君璋乃執元普送突厥復與之合數與突厥入冦至是見頡利政亂知其不足恃遂帥衆來降上以君璋為隰州都督芮國公初突厥性淳厚政令質略頡利可汗得華人趙徳言委用之徳言專其威福多變更舊俗政令煩苛國人始不恱頡利又好信任諸胡而踈突厥胡人貪冐多反覆兵革嵗動㑹大雪深數尺雜畜多死連年饑饉民皆凍餒頡利用度不給重斂諸部由是内外離怨諸部多叛兵浸弱言事者多請擊之上以問蕭瑀長孫無忌曰頡利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擊之則新與之盟不擊恐失機㑹如何而可瑀請擊之無忌曰虜不犯塞而棄信勞民非王者之師也上乃止初西突厥曷薩那可汗方彊勅諸部皆臣之曷薩那徴税無度勅勒相帥叛之附于頡利頡利政亂薛延陀與囘紇拔野古等叛之頡利不能制事見唐平鐵勒頡利益衰國人離散㑹大雪平地數尺羊馬多死民大饑頡利恐唐乘其𡚁引兵入朔州揚言㑹獵實設備焉鴻臚卿鄭元璹使突厥還言於上曰戎狄興衰専以羊馬為候今突厥民饑畜痩此將亡之兆也不過三年上然之羣臣多勸上乘間擊突厥上曰新與人盟而背之不信利人之災不仁乗人之危以取勝不武縱使其種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不擊必待有罪然後討之二年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牙直幽州之北主東偏奚霫等數十部多叛突厥來降頡利可汗以其失衆責之及薛延陀囘紇等敗欲谷設頡利遣突厥討之突利兵又敗輕騎奔還頡利怒拘之十餘日而撻之突利由是怨隂欲叛頡利頡利數徴兵於突利突利不與表請入朝上謂侍臣曰嚮者突厥之彊控弦百萬憑陵中夏用是驕恣以失其民今自請入朝非困窮肯如是乎朕聞之且喜且懼何則突厥衰則邉境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它日亦將如突厥能無懼乎卿曹宜不惜苦諌以輔朕之不逮也頡利發兵攻突利 夏四月丁亥突利遣使來求救上謀於大臣曰朕與突厥為兄弟有急不可不救然頡利亦與之有盟奈何兵部尚書杜如晦曰戎狄無信終當負約今不因其亂而取之後悔無及夫取亂侮亡古之道也丙申契丹酋長帥其部落來降頡利遣使請以梁師都易契丹上謂使者曰契丹與突厥異類今來歸附何故索之師都中國之人盗我土地暴我百姓突厥受而庇之我興兵致討轉來救之彼如魚游釡中何患不為我有借使不得亦終不以降附之民易之也先是上知突厥政亂不能庇梁師都以書諭之師都不從上遣夏州都督長史劉旻司馬劉蘭成圖之旻等數遣輕騎踐其禾稼多縱反間離其君臣其國漸虚降者相屬其名將李正寶等謀執師都事洩來奔由是上下益相疑旻等知可取上表請兵上遣右衛大將軍柴紹殿中少監薛萬均擊之又遣旻等據朔方東城以逼之師都引突厥兵至城下劉蘭成偃旗卧鼓不出師都宵遁蘭成追擊破之突厥大發兵救師都柴紹等未至朔方數十里與突厥遇奮擊大破之遂圍朔方突厥不敢救城中食盡壬寅師都從父弟洛仁殺師都以城降以其地為夏州 秋九月己未突厥寇邉朝臣皆請修古長城發民乗堡鄣上曰突厥災異相仍頡利不懼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為公掃清沙漠安用勞民逺修鄣塞乎
  三年秋八月丙子薛延陀毗伽可汗遣其弟統特勒入貢上賜以寶刀及寶鞭謂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斬之小罪者鞭之夷男甚喜突厥頡利可汗大懼始遣使稱臣請尚公主修壻禮代州都督張公瑾上言突厥可取之狀以為頡利縱欲逞暴誅忠良暱姦佞一也薛延陀等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設欲谷設皆得罪無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早⿰糧乏絶四也頡利踈其俗類親委諸胡胡人反覆大軍一臨必生内變五也華人入北其衆甚多比聞所在嘯聚保據山塞自然響應六也上以頡利可汗既請和親復援梁師都丁亥命兵部尚書李靖為行軍總管討之以張公謹為副 九月丙午突厥俟斤九人帥三千騎來降戊午拔野古僕骨同羅奚酋長並帥衆來降 冬十一月辛丑突厥冦河西肅州刺史公孫武達甘州刺史成仁重與戰破之捕虜千餘口庚申以行并州都督李世勣為通漢道行軍總管兵部尚書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衆合十餘萬皆受李靖節度分道出擊乙丑任城王道宗擊突厥於靈州破之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入朝上謂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今單于稽顙庶幾可雪前耻壬午靺鞨遣使入貢上曰靺鞨逺來盖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謂禦戎無上䇿朕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豈非上䇿乎庚寅突厥都射設帥所部來降
  四年春正月李靖帥驍騎三千自馬邑進屯惡陽嶺夜襲定襄破之突厥頡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大驚曰唐不傾國而來靖何敢孤軍至此其衆一日數驚乃徙牙於磧口靖復遣諜離其心腹頡利所親康蘇密以隋蕭后及煬帝之孫政道來降乙亥至京師先是有降胡言中國人或潜通書啓於蕭后者至是中書舍人楊文瓘請鞫之上曰天下未定突厥方彊愚民無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事何須問也李世勣出雲中與突厥戰於白道大破之 二月甲辰李靖破突厥頡利可汗於陰山先是頡利既敗竄於鐡山餘衆尚數萬遣執失思力入見謝罪請舉國内附身自入朝上遣鴻臚卿唐儉等慰撫之又詔李靖將兵迎頡利頡利外為卑辭内實猶豫欲俟草青馬肥亡入漠北靖引兵與李世勣㑹白道相與謀曰頡利雖敗其衆猶盛若走度磧北保依九姓道阻且逺追之難及今詔使至彼虜必見寛若選精騎一萬齎二十日糧往襲之不戰可擒矣以其謀告張公謹公謹曰詔書已許其降使者在彼奈何擊之靖曰此韓信所以破齊也唐儉輩何足惜遂勒兵夜發世勣繼之軍至陰山遇突厥千餘帳俘以隨軍頡利見使者大喜意自安靖使武邑蘇定方帥二百騎為前鋒乗霧而行去牙帳七里虜乃覺之頡利乗千里馬先走靖軍至虜衆遂潰唐儉脫身得歸靖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獲雜畜數十萬殺隋義成公主擒其子疊羅施頡利帥萬餘人欲度磧李世勣軍於磧口頡利至不得度其大酋長皆帥衆降世勣虜五萬餘口而還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露布以聞甲寅以克突厥赦天下 三月戊辰以突厥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為右武候大將軍庚午突厥思結俟斤帥衆四萬來降丙子以突利可汗為右衛大將軍北平郡王初始畢可汗以啓民母弟蘇尼失為沙鉢羅設督部落五萬家牙直靈州西北及頡利政亂蘇尼失所部獨不携貳突利之來奔也頡利立之為小可汗及頡利敗走往依之將奔吐谷渾大同道行軍緫管任城王道宗引兵逼之使蘇尼失執送頡利頡利以數騎夜走匿於荒谷蘇尼失懼馳追獲之庚辰行軍副緫管張寶相帥衆奄至沙鉢羅營俘頡利送京師蘇尼失舉衆來降漠南之地遂空突厥頡利可汗至長安 夏四月戊戌上御順天樓盛陳文物引見頡利數之曰汝藉父兄之業縱淫虐以取亡罪一也數與我盟而背之二也恃彊好戰暴骨如莽三也蹂我稼穡掠我子女四也我宥汝罪存汝社稷而遷延不來五也然自便橋以來不復大入為冦以是得不死耳頡利哭謝而退詔館於太僕厚廩食之上皇聞擒頡利歎曰漢髙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子能滅突厥吾託付得人復何憂哉上皇召上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妃主置酒凌烟閣酒酣上皇自彈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為夀逮夜而罷突厥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陁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萬口詔羣臣議區處之宜朝士多言北狄自古為中國患今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兖豫之間分其種落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胡虜為農民永空塞北之地中書侍郎顔師古以為突厥鐡勒皆上古所不能君陛下既得而臣之請皆置之河北分立酋長領其部落則永永無患矣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突厥雖云一國然其種類區分各有酋帥今宜因其離散各即本部署為君長不相臣屬縱欲存立阿史那氏唯可使臣其本族而已國分則弱而易制勢敵則難相吞滅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國仍請於定襄置都護府為其節度此安邊之長䇿也夏州都督竇静以為戎狄之性有如禽獸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義教况彼首丘之情未易忘也置之中國有損無益恐一旦變生犯我王略莫若因其破亡之餘施以望外之恩假之王侯之號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權弱勢分易為羈制可使常為藩臣永保邊塞温彦博以為徙於兖豫之間則乖違物性非所以存養之也請凖漢建武故事置降匈奴於塞下全其部落順其土俗以實空虚之地使為中國扞蔽䇿之善者也魏徴以為突厥世為冦盜百姓之讎也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盡殺宜縱之使還故土不可留之中國夫戎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彊則叛亂固其常性今降者衆近十萬數年之後蕃息倍多必為心腹之疾不可悔也晉初諸胡與民雜居中國郭欽江統皆勸武帝驅出塞外以絶亂階武帝不從後二十餘年伊洛之間遂為氊裘之域此前事之明鑑也彦博曰王者之於萬物天覆地載靡有所遺今突厥窮來歸我奈何棄之而不受乎孔子曰有教無類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教之禮義數年之後悉為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衞畏威懷徳何後患之有上卒用彦博䇿處突厥降衆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所統之地置順祐北長四州都督府又分頡利之地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衆五月辛未以突利為順州都督使帥其部落之官上戒之曰爾祖啓民挺身奔隋隋立以為大可汗奄有北荒爾父始畢反為隋患天道不容故使爾今日亂亡如此我所以不立爾為可汗者懲啓民前事故也今命爾為都督爾宜善守國法勿相侵掠非徒欲中國乆安亦使宗族永全也壬申以阿史那蘇尼失為懷徳郡王阿史那思摩為懷化郡王頡利之亡也諸部落酋長皆棄頡利來降獨思摩隨之竟與頡利俱擒上嘉其忠拜右武侯大將軍尋以為北開州都督使統頡利舊衆丁丑以右武衞大將軍史大柰為豐州都督其餘酋長至者皆拜將軍中郎將布列朝廷五品已上百餘人殆與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 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蘇尼失為北寧州都督以中郎將史善應為北撫州都督壬寅以右驍衛將軍康蘇為北安州都督 秋八月戊午突厥欲谷設來降欲谷設突利之弟也頡利敗欲谷設奔髙昌聞突利為唐所禮遂來降 九月戊辰伊吾城主入朝隋末伊吾内屬置伊吾郡隋亂臣於突厥頡利既㓕舉其屬七城來降因以其地置伊西州
  五年隋末中國人多沒於突厥及突厥降上遣使以金帛贖之 五月乙丑有司奏凡得男女八萬口
  六年突厥頡利可汗鬱鬱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羸憊上見而憐之以虢州地多麋鹿可以遊獵乃以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辭不願往 冬十月癸未復以為右衛大將軍
  七年冬十二月帝從上皇置酒故漢未央宫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觴上夀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誨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髙祖亦從太上皇置酒此宫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恱殿上皆呼萬嵗
  八年春正月癸未突厥頡利可汗卒命國人從其俗焚尸𦵏之
  十年春正月辛丑以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為左驍衛大將軍社爾處羅可汗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聞可汗以為拓設建牙於磧北與欲谷設分統勅勒諸部居官十年未嘗有所賦斂諸設或鄙其不能為富貴社爾曰部落茍豐於我足矣諸設慙服及薛延陀叛攻破欲谷設社爾兵亦敗將其餘衆走保西陲頡利可汗既亡西突厥亦亂咄陸可汗兄弟爭國社爾詐往降之引兵襲破西突厥取其地㡬半有衆十餘萬自稱荅布可汗社爾乃謂諸部曰首為亂破我國者薛延陀也我當為先可汗報仇擊滅之諸部皆諌曰新得西方宜且留鎮撫今遽捨之逺去西突厥必來取其故地社爾不從擊薛延陀於磧北連兵百餘日㑹咥利失可汗立社爾之衆苦於乆役多棄社爾逃歸薛延陀縱兵擊之社爾大敗走保髙昌其舊兵在者纔萬餘家又畏西突厥之逼遂帥衆來降敕處其部落於靈州之北留社爾於長安尚皇妹南陽長公主典屯兵於𫟍内
  十三年四月上幸九成宫初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結社率從突利入朝厯位中郎將居家無賴怨突利斥之乃誣告其謀反上由是薄之乆不進秩結社率隂結故部落得四十餘人謀因晉王治四鼓出宫開門辟仗馳入宫門直指御帳可有大功四月甲申擁突利之子賀邏鶻夜伏於宫外㑹大風晉王未出結社率恐曉遂犯行宫踰四重幕弓矢亂發衞士死者數十人折衝孫武開等帥衆奮擊乆之乃退馳入御廐盗馬二十餘匹北走渡渭欲奔其部落追獲斬之原賀邏鶻投於嶺表自結社率之反言事者多云突厥留河南不便 秋七月庚戍詔右武侯大將軍化州都督懷化郡王李思摩為乙彌泥孰俟利苾可汗賜之鼓纛突厥及胡在諸州安置者並令渡河還其舊部俾世作藩屏長保邊塞突厥咸憚薛延陀不肯出塞上遣司農卿郭嗣本賜薛延陁璽書薛延陁奉詔於是遣思摩帥所部建牙於河北上御齊政殿餞之思摩涕泣奉觴上夀曰奴等破亡之餘分為灰壤陛下存其骸骨復立可汗願萬世子孫𢘆事陛下又遣禮部尚書趙郡王孝恭等齎冊書就其種落築壇於河上而立之上謂侍臣曰中國根幹也四夷枝葉也割根以奉枝葉木安得滋榮朕不用魏徴言㡬致狼狽又以左屯衛將軍阿史那忠為左賢王左武衛將軍阿史那泥熟為右賢王忠蘇尼之子也上遇之甚厚妻以宗女及出塞懷慕中國見使者必泣涕請入侍詔許之
  十四年春三月丙辰置寕朔大使以護突厥
  十五月春正月乙亥突厥俟利苾可汗始帥部落濟河建牙於故定襄城有戸三萬勝兵四萬馬九萬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為部落之長願子子孫孫為國家一犬守吠北門若薛延陁侵逼請徙家屬入長安城詔許之冬十月并州大都督長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令行
  禁止民夷懷服上曰隋煬帝勞百姓築長城以備突厥卒無所益朕唯置李世勣於晉陽而邉塵不驚其為長城豈不壯哉 十一月庚申以世勣為兵部尚書薛延陁合兵二十萬擊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禦帥部落入長城保朔州遣使告急上命發兵與李思摩共為掎角唐兵縱擊薛延陁追至漠北事見唐平鐡勒
  十八年初上遣突厥候利苾北渡河有衆十萬勝兵四萬人俟利苾不能撫御衆不惬服 十一年戊午悉棄俟利苾南渡河請處於勝夏之間上許之羣臣皆以為陛下方逺征遼左而置突厥於河南距京師不逺豈得不為後慮願留鎮洛陽遣諸將東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與中夏不殊人主患徳澤不加不必猜忌異類盖徳澤洽則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則骨肉不免為讎敵煬帝無道失人已乆遼東之役人皆㫁手足以避征役𤣥感以運卒反於黎陽非戎狄為患也朕今征髙麗皆取願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從軍者皆憤歎鬱邑豈比隋之行怨民哉突厥貧弱吾收而養之計其感恩入於骨髓豈肯為患且彼與薛延陁嗜欲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陁而南歸我其情可見矣顧謂禇遂良曰爾知起居為我志之自今十五年保無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失衆輕騎入朝上以為右武衛將軍
  二十一年冬十一月突厥車鼻可汗遣使入貢車鼻名斛勃本突厥同族世為小可汗頡利之敗突厥餘衆欲奉以為大可汗時薛延陁方彊車鼻不敢當帥其衆歸之或說薛延陁車鼻貴種有勇略為衆所附恐為後患不如殺之車鼻知之逃去薛延陁遣數千騎追之車鼻勒兵與戰大破之乃建牙於金山之北自稱乙注車鼻可汗突厥餘衆稍稍歸之數年間勝兵三萬人時出抄掠薛延陁及薛延陁敗車鼻勢益張遣其子沙鉢羅特勒入見又請身自入朝詔遣將軍郭廣敬徴之車鼻特為好言初無來意竟不至
  二十三年上以突厥車鼻可汗不入朝遣右驍衛郎將髙侃發囘紇僕骨等兵襲擊之兵入其境諸部落相繼來降拔悉密吐屯肥羅察降以其地置新黎州 冬十月以突厥諸部置舍利等五州𨽻雲中都督府蘇農等六州𨽻定襄都督府
  髙宗永徽元年夏六月髙侃擊突厥至阿息山車鼻可汗召諸部兵皆不赴與數百騎遁去侃帥精騎追至金山擒之以歸其衆皆降 秋九月庚子髙侃執車鼻可汗至京師釋之拜左武衛將軍處其餘衆於鬱督軍山置狼山都督府以統之以髙侃為衛將軍於是突厥盡為封内之臣分置單于瀚海二都䕶府單于領狼山雲中桑乾三都督蘇農等一十四州瀚海領瀚海金徽新黎等七都督仙蕚等八州各以其酋長為都督刺史

  通鑑紀事本末卷二十八上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