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聞見後錄/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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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以前文字未刻印,多是寫本。齊衡陽王鈞手自細書(五經),置巾箱中。

巾箱《五經》自此始。後唐明宗長興三年,宰相馮道、李愚,請令判國子監田敏校正《九經》,刻板印賣。朝廷從之。雖極亂之世,而經籍之傳甚廣。予曾大父遺書,皆長興年刻本,委於兵火之余,僅存《儀禮》一部。

世傳王氏《元經》、薛氏《傳》、關子明《易》、《李衛公問對》,皆阮逸擬作。逸嘗以私稿示蘇明允也。晁以道雲:『逸才辯莫敵,其擬《元經》等書,以欺一世之人不難也。』予謂逸後為仇家告『立太山石,枯上林柳』之句,編竄抵死,豈亦有陰譴耶!

《說文》雲:『姓,人所生也。』古之神聖之人,其母感天而生,故從女。

又古姓姚、媯、姬、姜之屬,皆從女者,其義甚異,典籍難著雲。

伊川之學以誠敬為本。其傳『震驚百里,不喪匕鬯』曰:『動之大者,莫如雷,故以雷言之。「震驚百里」,其威遠也。人之致其誠敬,莫如祭祀。匕以載鼎實升於俎,鬯以灌地而降神,方其酌灌以求神,薦牡而祈享,盡其誠敬之心,雖雷震之威,不能使之懼而失守也。故雲「不喪匕鬯」。夫臨大震懼,能安而不自失者,惟誠敬而已。』誠敬最善,予故表出之。

伊川說『納約自牖』曰:『約,所以進結其君之道也;自牖,因其明也;牖,所以通內外之象也。人臣以忠信善道結於君心,必自其所明處,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所蔽者,暗處也;所通者,明處也。就其明處而告之則易也。

自古能諫其君,未有不因其所明者也,張子房之於漢,是也。高祖以戚姬故,將易太子,是其所蔽也,群臣爭之者眾矣。嫡庶長幼之序,非不明也,如其蔽而不察何?四老人者,高祖素知其賢而重之,此其不蔽之明心,故因其所明而及其事,則悟之如反掌。且四老人之力,孰與子房、周昌、叔孫通,然不從彼而從此者,就其蔽與就其明之異耳。』予不論於《易》之義當否,於理則善矣,故表出之。

古《易》:任《卦爻》一,《彖》二,《象》三,《文言》四,《系辭》五,《說卦》六,《序卦》七,《雜卦》八。其次第不相雜也。先儒謂費直專以《彖》、象》、《文言》參解《易•爻》,今入《彖》、《象》、《文言》於《卦》下者,自費氏始。孔穎達又謂王輔嗣之意,《象》本釋經,宜相附近,分《爻》之《象》辭,各附當《卦》。蓋古《易》已亂於費氏,又亂於王氏也。予家藏大父康節手寫《百源易》,實古《易》也。百源在蘇門山下,康節讀《易》之地,舊秘閣亦有本。

程伊川說:『黃裳元吉,婦居尊位,女媧氏、武氏是也。非常之變,不可言也。故有黃裳元吉之戒。如武氏之變,固也。女媧不見於《書》,果有煉石補天之事,亦非變也。不言漢呂氏,獨非變耶!』蘇仲虎則曰:『伊川在元時以罪逐,故為此說,以詆垂箔之政。』予不敢以為然。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王氏解:『視黍而謂之稷者,憂而昏也。』程氏解:『彼黍者,我稷之苗也。』校先儒平易明白之說,固為穿鑿雲爾。

《書•伊訓》曰:『成湯既沒,太甲元年。』文義甚嚴,無簡冊斷缺之跡。

孟子獨曰:『成湯之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始為太甲。』果然,則伊尹自湯以來輔相四代,何在湯在太甲,弛張如此;在外丙,在仲壬,絕不書一事也。考於歷,若湯之下,增此六年,至今之日,則羨而不合矣。司馬遷、皇甫謐、劉歆、班固,又因孟子而失也。獨孔安國守其家法不變。蓋《詩》、《書》之外,孔子不言者,予不敢知也。

東坡《書上清宮碑》雲:『道家者流,本於黃帝、老子。其道以清凈無為為宗,以虛明應物為用,以茲儉不爭為行,合於《周易》何思何慮、《論語》仁者靜壽之說,如是而已。』謝顯道親見程伊川誦此數語,以為古今論仁,最有妙理也。

予宮中秘時,陳瑩中諸子出瑩中答楊中立辯伊川不論先天之學書,因以予舊見伊川從弟穎出伊川之書盈軸,必勉以熟讀王介甫《易》說雲雲跋下方。士為伊川之學者曰:『吾師《易》學,何王氏足言?』嘩然不服,欲我擊也。欲更與之辯,則舊謄穎所出伊川之書亡矣。近守眉山,有程生者出伊川貽其外大父金堂謝君書,在晚謫涪陵時,猶勉以學《易》當自王介甫也。錄之將示前日以不信遇我者。『頤啟:前月末,吳齋郎送到書信,即遞中奉報,計半月方達。冬寒,遠想雅履安和,僑居旋為客次,日以延望,乃知止行甚悒也。來春江水穩善,候有所授,能一訪甚佳。只雲忠、涪間看親人,必不疑也。頤偕小子甚安,來春本欲作《春秋》文字,以此無書,故未能,卻先了《論》、《孟》或《禮記》也。《春秋》大義數十,皎如日星,不容遺忘,只恐微細義例,老年精神,有所漏落,且請推官用意尋究。後日見助,如往年所說,許止蔡般書葬類是也。若欲治《易》,先尋《易》繹令熟,只看王弼、胡先生、王介甫三家文字,令通貫,余人《易》說無取,枉費功。年亦長矣,宜汲汲也,宋相見間,千百慎愛。十一月初九日,頤啟知縣推官。』

《春秋)書魯文公毀泉臺。《公羊》譏之曰:『先君為之,而己毀之,不如勿居也。』靖康初政,盡毀宣和中所作離宮別苑,宰相不學之舉,非上意也。

康節手寫《易》、《書》、《詩》、《春秋》,字端勁,無一誤失。胄子之賢者,其謹藏之勿替。

範淳甫內翰邇英講《禮》,至『擬人必於其倫』,曰:『先儒謂擬君於君之倫,擬臣於臣之倫,特其位而已。如桀、紂,人君也,謂人為桀、紂,必不肯受。

孔、顏,匹夫也,謂人為孔、顏,必不敢受。』東坡深嘆其得勸講之體。

程伊川《易傳》,得失未議,示不過辭也。故為鄙近,然亦辭也。在康節時,於先天之《易》,非不問不語之也;後伊川之人數為妄。予舊因陳瑩中《報楊中立遊定夫書》,辨其略矣,並列之下方,以遺知育之君子。

陳瑩中《答楊中立遊定夫書》:『康節雲:「先天圖,心法也。」圖雖無文,吾終日言,未嘗離乎是。故其詩曰:「身在天地後,心在天地先。天地自我出,自余惡足言。」又雲:「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此一節直解圖意,如逆之四時之比也。然則先天之學,以心為本,其在經世者,康節之余事耳。世學求《易》於文字,至語《皇極》,其或以為考數之書。康節詩雲:「自從三度絕韋編,不讀書來十二年。俯仰之間無所愧,任人謗道是神仙。」同時者目其人為神仙,後來者名其書為考數,皆康節之所不憾也。乃其心,則務三聖而已矣。《觀物》雲:「起《震》終《艮》一節,明文王之八卦也;天地定位一節,明伏羲之八卦也。」蓋先天之學,本乎伏羲而備於文王。故其詩曰:「天地定位,《否•泰》反類。

山澤通氣,《鹹•損》見義。雷風相薄,《恒•益》起意。水火相射,《既濟•未濟》。四象相交,成十六事。八卦相蕩,為六十四。」八卦者,《易》之小成也。六十四卦者,《易》之大成也。集伏羲、文王之事而成之者,非孔子而誰乎?康節嘗謂孟子未嘗及《易》一字,而《易》道存焉,但人見之者鮮。又曰,人能用《易》,是為知《易》,若孟子可謂善用《易》者也。夫《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故聖人之用《易》,閹辟於未然,變其窮而通之也。若夫暑之窮也,變而為寒,寒之窮也,變而為暑,則是自變而自通者也。窮自變自通,復何賴於聖人乎?孔子贊《易》而非與《易》競,孟子用《易》而語不及焉,此所謂賢者識其大者,其去聖人之用也,不為遠矣。然而,或非《太玄》為覆瓿之書,或躋孟子於既聖之列,私論害公,意有所在,闔此於未然,豈乏人哉!奈何其無益也。《觀物》雲:「防乎其防,邦家其長,子孫其昌,是以聖人重未然之防,是謂《易》之大綱。」而其論孔子,所以盡三才之道者,則曰「行無轍跡,至妙至妙,在一動一靜之間而已矣」。闡先聖之幽,微先天之顯,不在康節之書乎?雖在康節之書,而書亦不足以盡其奧也。故司馬文正與康節同時友善,而未嘗有一言及先天學,其著《家範》,本於《家人》一卦,而盡取王弼之說。今之說《易》者,方且厭常出奇,離日用而鑿太空也。又或謂文正公疑先天之學,此豈足以語二公弛張之意乎?二公不可得而見矣。瓘徒見其書,而欲窺其心,然乎否耶?當先覺之任者,願賜一言,庶幾終可以無大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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