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幻/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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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梅魂幻 尋殘夢尋著女諸葛编辑

  流水韶華,東簾日上,西欄月斜。看西子吳宮,王孫故苑,惟有平沙。紅塵白浪天涯,回首處殘陽亂鴉。歎王謝堂前,穿簾燕子,今在誰家?
  --右調《柳梢青》

  說那宮娥,慌慌張張闖入宮來,報導:「不好了,前殿火起了。」南斌與宮主急忙出宮看時,但見:

  炎光高爨,漢接霄聯,煙氣盤旋,雲蒸霞蔚。火鴉起處,幾如千蝶舞桃林;灰鵲騰時,恍若萬蜂入春谷。管弦樓化為赤地,鞦韆架變做紅塵。三十六個花宮柳院,回祿張威;二十四座舞殿高台,祝融為墟。

  皇殿上金階玉闕,滿掛紅絲;御溝中萬壑千溪,倒燒銀燭。可憐見,鴉逃鵲竄,鶴喚猿啼。

  頃刻之間,前殿與後宮都燒,驚得二人手足無搭,只得到御園避火。不料火又燒到御園來,眾宮主逃散。凌霄道:「不好了,可隨我們到天津地方去。」忙忙出了後宮,走不多時,見有許多兵馬擁來。宮主在前,擁落在後,只得待兵馬過了,追尋上去,宮主已無蹤影。仍依原路走回,火已熄去。宮主既失,十二王與王后也無,宮殿是一塊茫茫白地。孤身無倚,感痛悲傷,號啕大哭。

  忽然驚醒,見自己身子靠在梅花樹下。想起從前,是一場大夢。抬頭看時,日色中天,是午牌時候。心中想道:「好奇怪,一飯之頃,竟享了一生之樂。夢中何其清潔耶。」立起身來,欲別梅花,不覺悲勵。又哭了一場,下了王陵。見驢夫立候,南斌打發了驢夫,又坐地呆想了一回,忖道:「方才分明宮主與我同往天津,我失落在後。縱然是夢,也要去追尋一番。」隨即另僱牲口往天津。一路上想到歡娛處,不覺大笑。想到淒涼時,不覺大哭。路中見聞的,都道是一個癡漢。

  三日趕到天津,天津是大埠馬頭,多少官民船隻,泊在此處。南斌撞來撞去,哭叫「我的宮主呵,我的宮主呵。」叫得十分悽慘。官船上有人喝道:「宮主在何處?你大膽在此呼叫,討打。」聚了許多人看。

  南斌訴道:「我在康山梅樹下□交,好好一個宮主,同我來此避火,我一時失落在後。」說了又哭,眾人大笑道:「這話分明是做夢,這人是癡的,不要睬他。」一哄而散。憑他叫來叫去。

  此時有一位告病還鄉的軍門,姓柳名之營,係山東人。夫人李氏,生下一女一男,女喚宮梅,有十九歲了。當初生女之時,李氏夢見一個繡衣女子,送梅花一枝,說是萬歲爺宮中送來的,故此取名宮梅。幼時從母舅讀書,聰明異常。到長時,不喜詩詞,只喜看異書。凡陶朱致富異術,康節觀梅靈數,無不備曉。每遇民間訟詞,有大事之營斷不出的,宮梅起一數斷出來,猶如眼見的一般。之營常對李氏道:「宮梅之智,不讓諸葛。宮梅之貌,不下西施。那得這般佳婿來配他。」此時之營官船,泊在天津埠頭。宮梅因被梅魂宮主附身,患起病來,十分沉重。迎一醫師到船診脈,醫師道:「此脈忽大忽小,忽細忽洪,忽浮忽沉,似有陰果在身,未易愈也。」下藥一帖,李氏即叫侍女煎服。致夜深了,愈加昏沉。宮梅於迷亂之時,耳中聽見哀叫宮主娘娘,便昏迷中應一聲道:「我來也。」翻身朝裡臥去。此時,李氏守在牀中,見女兒甦醒,且放心到後艙用膳去了。那南斌尋宮主娘娘,叫至二更,身子狼狽,只得僱船住下。思想世上,奇榮,奇富,奇美已享盡矣,在此萍泊無依,不如依舊回家,南莊上去度日罷了。

  正欲打點睡去,忽聞岸上有一個女子叫道:「妾與南郎,乃夫婦也,何為拋我而去。」南斌聽見是宮主聲音,此時月色微明,忙去船頭看之,面貌儼然是宮主。南斌萬千歡喜,登岸引入船中坐下,即叫水手開船。女子道:「妾魂即是宮主,此形骸乃是柳氏,名喚宮梅,乃軍門柳之營之女。妾見郎君尋求之苦,故此將魂附身而來。」南斌道:「原來如此,倘柳公追尋到來,如何是處?」梅魂道:「自有藏形之法。方才上船而來,人不能見。縱然著人密訪,不過捕風捉影。你我小心,便不妨。以後只呼娘子,切勿再喚宮主,也莫喚宮梅,恐前途關津不便。」南斌即求交垢,梅魂低聲道:「此身乃是處女,幸勿粗莽。」南斌也低聲道:「自有妙法,不必掛心。」事完,二人和衣抱臥。

  次日到了閘河,南斌竟要歸南莊,梅魂道:「且慢,我教你一法兒。只在此處,可得數千金。」那柳宮梅原曉康節靈數,致富奇書,諸般法術皆能。梅魂一點靈明,入在他身,總是一體了。

  南斌道:「娘子有何妙法?」宮梅道:「此地近來疫症甚多,我教你一符咒,到病家取清水一杯,將符咒吃下,病人即愈。」南斌半信半疑,上岸打探,果然疫症甚多。就回身到船,習熟了符咒,寫一招紙道:「神醫疫病,一服即痊。」南斌持了招紙,上岸去走。走到一家門首,有人邀南斌進去。看了病,依法取水試符與病人吃下,一時之後,果然全愈。由是一人傳兩,兩人傳三,生意日盛。旬日之間,約有數百金。

  一日,近處有一桃村,村中有一家,姓曾名春,來接南斌,說看房下的病。南斌隨他到家看時,只見有一個標緻女子,立在牀邊,容貌卻似康山夢中的二宮主。南斌看脈完了,問道:「令正貴恙,是何時起的?」曾春道:「病有十九年了。當初生這個小女之時,產後受了風寒,兩足重痛,不能行動。這小女甚孝,每每人來說婚,他誓要待母親病好,方才納聘,不然終身誓不嫁人。老先生若醫好房下,小女即送為箕帚。」南斌想道:「這符咒原醫疫癘的,只恐久病難醫,何不也試一試。」就叫取淨水一杯,依法令病人服下。出外一杯茶時,那病人腳下就如滾水澆來,熱得異常。又半晌時,腳輕不痛,就下牀來,可以行動,合家歡喜。曾春問了南斌姓名,留住待酒,計較招嫁之事。南斌道:「現有房下在舟,若蒙不棄,待與敝房商議,發聘金來娶何如?」曾春道:「既然如此,明日送小女到寶舟便是。」南斌別歸,與宮梅商議。宮梅甚喜。

  次早,南斌將百金封作十封,送到曾春家中。曾春推謝不收,女子教收了五封,花轎紅燈,送到船中,成了花燭。此後,近村遠村,迎接看病的,日不暇給。數月之內,疫症全收,已有二千餘金。就收了一房貧夫婦做了管家。宮梅叫盤過閘河,另僱大船,別做生意。

  一日,船到山東,泊在河下。約三更天,南斌上岸,到一株樹下大解。此時月色朦朧,遠見河邊有一個女子,悄悄上岸,望樹而來。南斌閃過一旁,看他走到樹下,哭聲吞咽,解下膝帶接長了,拋在樹枝,竟欲縊死。南斌忙忙向前,低聲道:「姐姐有恁冤情,如此見短?」那女子愈加哽咽。南斌道:「我船中有敝房小妾,可同我下船,暫住一夜,明日又處,休輕送了性命。」那女子偷看南斌,容貌堂堂。聽說又有家眷,自然要命,隨了下船。點起燈來,看那女子與夢中容貌略同。

  剛要啟口問他,只見宮梅說道:「不好了,禍事到了。郎君可叫船家快快開船。」南斌問道:「莫非為這女子麼?」宮梅道:「不為他。」

  南斌去叫船家,船家在夢中爬起來,問道:「叫我做恁?」南斌道:「可速速將船開去,明日賞你酒錢。」船家不知何故,只得開船。船行一里,但見泊處火勢沖天,兩河俱燒,船隻無存。南斌驚喜道:「娘子分明是女中諸葛。」然後問女子的根由,女子道:「妾家姓詹,家父是商人,從蘇杭買了綢緞,挈家進京。只因繼母前夫有一子,從幼帶至我家,與妾同庚。此子面醜心惡,繼母兩樣心腸,壓妾為奴,烹茶做飯不必說,還要朝笞暮打。今晚惡子來輕薄妾身,妾叫喊起來,繼母怪我高喊,毒打一番,推出船艙門外。妾思顏色如花,命如一葉,偷生不如速死。」宮梅道:「方才大火,諒你家的船,必然燒滅了。你可嫁了我的南郎,與我同過了日子罷。」那女子低頭無語,自然心允了。當晚各睡,次日買備酒物,成了婚姻。

  次後,宮梅教南斌買了人參,到南京去賣,趁了對合之利,二千本錢,賣了六千。宮梅又教南斌,各路置買茶葉,又轉北方去賣。一日,船泊揚州蹕前,見岸上擁了一干人,喧喧嚷嚷。

  南斌上岸看時,見一個男人弔了兩個美女,美女容貌像康山夢中四宮主、五宮主,哭哀哀淚珠直滾。旁有一人哀求道:「饒放我們,待我回家去賣產還你罷。」那男人道:「誰有工夫跟隨你去,好屁話。」南斌聽那哀求的聲音,像似同鄉。問道:「兄可是浙江人麼?」那人答道:「小弟是浙紹山陰人,是個草芥前程。因借了這位路爺的京債,選了江都縣典史,不料做得一年窮官,如今又勾了回去,盤費俱無。這路爺一時逼起,立刻要還,故此將這兩個小女,要弔了去。可憐可憐。」南斌道:「小弟也是山陰,既是鄉親,小弟有處,欠路爺多少銀子?」

  那人道:「借他一百兩,他如今要還三百。」南斌道:「這個容易,且將令愛送歸舟中,邀路爺到酒肆中講話。」老路聽了這話,料得銀子有了,便放女子歸船。那女子心中暗喜,便拭了眼淚,偷看南斌。南斌邀二人到酒肆中坐下,各請教姓名,原來欠主是姓危名安,住居與南斌南莊相近。三人飲了一回,南斌到舟中取了三百兩銀子,復到酒肆中,一氣兑與老路。老路將借票還,先別而去。南斌即扯碎了票,重邀危安入座再飲。

  危安道:「小弟為這草芥前程,累得好苦。如今若不遇恩人,兩小女兒遭殘辱。天高地厚之恩,何以相報。欲將兩小女送與恩人為婦,不知恩人今將何往?」南斌道:「往北邊賣茶。」

  危安道:「小弟如今歸浙,路費尚無,即刻將小女送過船來便是。」南斌聽到路費尚無,又打點贈銀。口內推辭,心中已允。   別後,危安即與子女商議,忙忙梳妝了,送過船去。南斌只得納了。   次日舟中整備筵席,請危安到舟中款待。又贈銀二百兩,各別開船。一日,南斌到山東,泊在濟寧州,上岸賣茶。走過一家,聽見內邊哭聲哀慘。住足細聽,是婦人聲音。南斌問外人道:「內裡為何哀哭?」外人答道:「他家主人,姓江,名淵,是本州庫吏。日今庫中失去錢糧一千,官府將江淵夾打監追,受刑不過,教妻子將兩女賣與煙花抵糧,鴇家明早來交銀娶去,故此哭別。」南斌道:「賣多少銀?」外人道:「不知。」

  南斌就直進草堂,對江氏作揖。江氏吃驚,帶哭回禮。南斌道:「江老娘之事,我已略知。但不知將令愛賣銀多少?」江氏拭了淚,回言道:「因是賣與煙花,價六百兩,還少四百。

  錢糧無從抵完,咱家丈夫斃在旦夕矣。」說完,又哭起來。

  江氏吃驚道:「客官還是說真話說假話?」南斌道:「大丈夫一諾千金,豈有假說之理。」江氏就扯南斌上坐,自己下拜,南斌並立回禮。隨即叫兩個女兒,也過來下拜。兩女半信半疑,也只得下拜。南斌偷看兩女,俱有羞花之貌,像康山夢中六宮主、七宮主。江氏道:「既蒙客官恩許,不知銀在何處?明日鴇家要來兑銀,只在今日為妙。」南斌道:「我去拿來。」隨即到船,撿取銀子。那江氏母子,恐是胡言脫身,十分焦急。

  須臾,果然主僕二人,持銀到家。江氏萬千歡喜,忙僱人往衙門去,請了經承來,一一兑過,果是一千兩不差。隨即報官,放江淵出監。江淵夾瘡、杖瘡正痛,抬了歸家。見南斌,臥不能拜,只是千恩萬感,連聲稱謝。即與江氏計較,要將兩女送與南斌。南斌道:「現有妻妾五人,決不敢受。」江淵道:「救人於垂死之時,小女不落煙花,得千金之聘,而嫁與大丈夫為妾,死亦瞑目矣。」南斌別後,江淵即叫轎子,送二女到船。

  南斌又送聘金二百兩,然後納了。到黃昏時,聽見有烏鴉聲,又聽見有喜鵲聲。宮梅即起一數,驚道:「不好了,南郎可叫船家快開船,泊到遠處去。」那船家曉得女諸葛靈驗,忙開船往別埠泊了。到三更天,一伙大盜,將田埠頭一隻客商船,罄行劫擄。因主人喊叫,將他殺死,拋屍於岸而去。舟中婦女號啕之聲,天明不絕。原來日間南斌兑銀之時,被響馬強盜看見,隨到船埠來,認了而去。不料黃昏,南斌船換了埠,隨即有一隻大商船頂了埠。那家悔氣,竟遭了禍。次早南斌起來往探,見商屍在岸,隨即買好棺一口,僱人收殮了,抬寄廟中。南斌回船中說了,個個驚訝。眾妾都道宮梅是個神人。

  次日南斌上岸去,見主人家賣茶,只見有一個婦人,同一個秀麗童男,兩個美貌女子,像康山夢中八宮主、九宮主,坐在通衢之處,婦人背上有冤紙一張。南斌看時,上寫道:

  難婦岑氏,同男岑蔚,女如雲、似雲,係浙江會稽人氏。哀告往來縉紳賢達,垂憐孤寡,扶濟還鄉,死生均感事:氏夫岑高,往北直賣貨還鄉,路泊本州馬埠,禍遭大盜慘劫,將夫殺死拋屍。死者無棺,魂赤他鄉;生者絕食,命垂旦夕。叩乞仁人義士,各發慈悲,周給分文,以全蟻命還鄉。來生銜結相報,哀哀上稟。

  南斌看完,問道:「你們船在何處?」岑氏道:「自從被劫,船家將妾等送入觀音庵中,船行去了。」南斌道:「既如此,我與你們同鄉,你隨我到船中,我帶你們回去罷。」岑氏道:「妾輩是寡女,大爺是孤男,如何好同船?」南斌道:「我船上有妻妾七人,盡可同住。如若不便,我發盤纏僱船,送你們回鄉便了。」岑氏道:「多謝大爺。但丈夫屍骸怎處?」

  南斌道:「我早已買棺殮了,寄在廟中,少不得一同發回。」

  岑氏道:「阿彌陀佛,好恩人,好恩人。」即同男女立起身來,與南斌拜了兩拜,隨南斌到船。宮梅接待以禮。岑氏住了兩日,十分感恩。又見妻妾七人,和愛如賓。因起招婿之心,對宮梅說,要將兩女送與南斌。宮梅見兩女溫柔美麗。心中甚愛,教南斌納了。

  一日,到臨清州泊船賣茶,茶已賣完,又有對合之利。因清閒無事,入城遊玩。走過通衢,見一個鄉宦門前,有大書告示一張。上寫道:

  鄉宦翰林院東,為招醫事:昭得本院,有愛女三人,忽然患病,不時囈魘。已曾遍招名醫,投藥如水,全無效驗。視其狀,一若魑魅藏懷,魍魎入腹。如有四方游俠之士,能醫愛女之病,使沉痾立起,本宦即將三女招贅為婿,決不食言。揭榜為證,如無妙術,不必混擾。

  南斌看完,想道:「又怪出了,向來宮梅符咒收了多少疫症,此病有些似疫,何不揭榜而進。」一面想,一面將榜文收揭。門前管家忙來,邀入內廳坐下,進裡邊報東爺去了。南斌此番膽大,去撩虎鬚,不知醫死醫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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