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茶誌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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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公编辑

邑先達張公虎拜,字嘯崖,乾隆己丑進士。性至孝,母死,廬墓三年,鄉里推重焉。

將終時,夢二役延至冥府,冥官降價迎揖。讓公坐案側。方欲致辭,忽聞呼冤聲,視之,一王后長袖宮妝,背立墀下。俄而諸鬼綰絏提錘,擁一金甲將軍,伏跪案前。二人質辯多詞,官略詰數語,旋命俱退。公詢其情,官曰:「此前朝事,公來自知,勿勞詰問。」公曰:「辱蒙見招,不知有何驅遣?」官云:「僕之冥差期滿,例應交卸,公當榮任此職。」公聞之甚駭,託辭推卻。官曰:「此上帝所命,僕不敢專。請歸速理後事,至期遣役相迓。」公霍然遂寤。

未幾,無疾而逝。或云后乃楊妃,將軍則陳玄禮也。玉環其含冤乎!

婁某编辑

邑婁某,暑夜納涼,其窗半開,一夜叉探身入,鋸牙鉤爪,竟體純青。躍近榻前,以巨爪扼其肩,深入肌理。婁驚踣床下,昏不知人。及曉,為人救醒,血涔涔遍背矣。

其弟貿易都中,寓室逼側,夜息燈獨寢。忽有光熒然自牆隅出,乃一巨蟒,頭大如鬥,目灼灼類雙炬,肋下有翅如魚,逼近榻前,勢將吞噬。某急拔關而遁,回顧室中,猶如然燭。驚病遂歸。

馮君三異编辑

馮君煦,邑之奇人。勇敢有力,慷慨輕財,家產盡讓弟,己惟取一金簪,餘物不問,故群呼為「馮大簪」云。嗜遠遊,生平履跡所到,凡十三省。每出遊,跨一驢,買薄貨異地售之,僅足餬口。夜不投逆旅,擇山林墳墓僻靜處,展被偃息,枕下一短刀,防虎狼暴客。

偶至一墓所,有新壙未下棺者,喜其坦平,襆被臥焉。月明未寢,見壙邊立一小人,高尺許,探首下視。俄去而復返,又引數小人來,咸俯壙邊,彼此指畫,似相告語。馮抽刀躍上,見壙外尚有十餘輩,紛紛星散。馮仍臥寢,至曉而去。

嘗行山中,遠見二人對搏。近視,乃虎與人對立,人以斧斫虎頂,虎以爪攫人肩,相持並死,其屍俱僵。蓋非柴夫,即獵人也。

馮晚年小康,不思遠遊,與妻子別院居。晚散步庭中,有風門二扇,在身後隨之行,約十餘步。馮回顧不驚,門至故處不動。蓋狐鬼戲之也。奇人多遇奇事,斯亦奇矣!

白塔寺编辑

楊青驛河干,有積柴如丘,相傳仙居其內。旁建一祠曰白塔寺,鄉人祈禱輒靈。

鄰村有收生嫗,夜半有人叩扉延請,云:「已為姆備肩輿,敢奉勞也。」未暇詳問,即扶入輿中,舁之而去。至一第,門僅如竇,入則樓閣連亙,服物奢侈。內室錦帳繡褥,坐一佳人,年二十許,美麗無比,綠蛾雙蹙,紅粉凝嬌,似將分娩。旁立數婢,亦皆妖豔。嫗使一婢登床抱產婦,使柳腰細彎,蓮足高舉。女產殊不艱澀,一舉四男,體俱肥茁,惟尻際有小尾不時搖動,啼聲啾啾。一婢奔出送喜。有美婦四五人,入室歡賀。邀嫗至他室,盥以金盆,啖以肴酒,出黃豆升許贈之,云「將去一生吃著不盡」。

嫗大失所望,方欲致辭,遽使人導出。回顧並無屋宇,乃麻秸垛也。深怨仙人吝嗇,舉袖中豆灑諸河干。及至家,袖底得珠二粒,始悔。再往尋之,烏有矣。

李志青编辑

李志青,豫之茂才。館於湯陰,去家七十里。遇亂奔歸,將近家,暴雨驟至。道旁有茅舍,一老叟發於其中,就之。乃其素識,言其情,叟款李共飲。更深雨歇,李辭叟欲行,止之不可。

出門半里許,至一村寺,前橫溪水。一人從寺出,圓目鑿齒,黃面赤眉,要路奮擊。李與格鬥,將勝,忽又來三人,狀皆奇鬼,裸李衣,攢毆致斃,棄屍水中,置衣帽於廟台上始散。

次日,李弟經此,見其屍,訪知從叟處出,入城將訟叟。止於戚家,其家婢忽作李言曰:「切勿控叟,不幹彼事。予自彼處歸,酒興正濃,遇四人攢毆而死。此四人,名某某,皆餓鬼也。予即訟於閻君,汝勿妄告。」弟聞言,疑信參半。方躊躇間,家人追至,言其兄狀,家中人所言與婢同,弟乃罷訟。

葬李後,又附人云:「冥君以四人凶暴,皆下獄受炮烙刑,予冤雪矣。」遂退。其弟訪近處新鬼故鬼,皆無其名,不知是何處厲魄。

化犬编辑

邑朱某晝寢,夢里人丁姓者造其廬,青衣白帶,神色張皇,謂朱曰:「官府命予寄養君家,祈善顧也。」語畢,入內去。朱駭追問,遂寤。乃步入後院,見犬生數子,中一小犬,腰間白毛周匝如帶,始悟為丁之後身。稍長,送於長生院焉。

醉茶子曰:聞丁某貪暴霸產,無所不為,死而化犬,固所宜也。冥罰可畏已。

陶生编辑

平陽陶生,武技絕倫。予邑鹽賈某,喜其勇,延至家,使往來護送銀信。

偶投旅館,掩扉獨坐,忽几案察察作響,喝之即止,已而復然。陶以膽氣自矜,無少怯。俄而聲愈大,陶抽刀大吼,木案拍簸一聲,響震四壁,梁塵飛落,僕僕如煙,一長繩直拖頂上。大驚奔出。殆縊鬼也。

鬼吟詩编辑

邑陶某,清明掃墓,路出西郊。車上盹睡,迷離間,見道旁一矮屋,環以疏籬。有女倚閭立,縞衣素裙,裝束淡雅。陶就之,女子掩扉入,低聲吟曰:

清明雨,濕紙灰,良人一去不復回。塵埋玉色,酒涸金杯。清明雨,濕孤墳,家家春色不開門。紅垂樹杪,綠擁籬根。

聲詞淒楚,節短音長。陶方驚歎,爽然而醒。視道旁,則三尺荒墳,幾株衰柳而已。驅車而過。

捉鬼编辑

邑黃公,夜醉歸。路經水邊,遇一矮人,力牽其裾,將曳入水。黃與撐拒,聞人呼曰:「此鬼也,勿為所迷!」視之,乃其亡友,醉中忘其已死,亟求相助,遂共擒之。相將至家門,其友別去。再視所擒之鬼,則亂發一團耳。

醉茶子曰:發,血餘耳,豈所餘之血能為厲耶!抑人死,魂魄或寄於是耶?有擒鬼者,往往所得者皆亂發,又何說歟?

冥報编辑

某甲以貪暴起家,死時停屍於床,頂上血流不止,如被杖。家人僉以為怪。

其鄰高某,亦於是日死,已而復蘇,謂家人曰:「予本不應死,因與甲同名,鬼役誤勾之耳。適於陰曹,見甲朝衣朝冠立殿下,冥王稽其冊,大怒曰:『爾有何職,敢被皇家公服?如某事某事,當赴油鼎!』令鬼卒褫其衣,以大杖撻其頂,砰然血濺數步外。旋令牽下。見予泣曰:『煩君寄語家人,勿以衣冠殮我。囑後人好自為之,冥責不可逃也。』」喚其子秘告之,其家深諱此事。不數日,遍傳鄉里。

定興城隍编辑

定興城隍最靈,兩廡下塑城隍像,大小不計其數。詢諸居民,知每元宵節,各村迎一像去,節後送還,計村之大小,取像之大小,鄉俗然也。

有偷兒盜神袍服銀髒,僧鳴於官。差役捕盜未獲,屢受刑比,泣訴於神,祈示夢兆。夢神告曰:「玩十簽可知。」醒而取簽占視,有云:「缺牆之外,寸木之中,柳陰路曲,錦繡飛紅。」不解。

尋至城隅,有小村,見地上碎錦飄零,細審,乃神袍也。蓋盜從城缺處出,至此村遂迷惘,自碎所盜之袍,棄於地,旋為村人所獲。役至,搜其懷,得銀髒。牽盜赴公庭焉。

冤婦编辑

孫翹江,閩人。為肅寧縣令,接篆人署,尚未理事。

夜有白衣婦人,形容慘淡,云:「予北直人,本未失節,汝前生為此地縣尹,誤以失節擬罪,使我抱不白之冤。予已請於帝矣,許我報復索命!」言畢,遽以手扼其喉,孫便昏如中惡。既醒,見婦立床前,眈眈怒視。或投以繩,則奔赴懸梁;投以刃,則撐持自刎。諸態百作。狼狽難堪,公事多半廢弛。

一夕,婦捽之往見城隍,便覺魂魄飄飄然隨之行,恍至神案下。神朱袍金冠,氣象嚴厲,謂孫曰:「查爾今生尚知孝道,不犯淫行,為爾留薄祿養親,歸宜改教,不許貪祿戀棧。爾貞婦亦應遵命,聽其辭官而去,毋得再擾。」旋命俱退,忽如夢寤。視室中燈火無光,婦立於前,怒謂曰:「明日亟為稟辭,不然,仍不汝活!」孫唯唯。

次日,修稟上請。河間守熊下劄慰留。婦復至,罵曰:「狗奴子,汝不去耶?誓斃爾命!」力提其發,發簌簌落如亂絲。孫泣云:「昨已請命大人,當即親交印綬,何敢再遲?請留姓字,熊大人將為請旌,延僧超度,以慰貞魂,且為天下後世聽訟不慎者戒。」婦撫首云:「我事已昭彰,毋勞大人表揚。且我並非求名求利,何須請旌與超度?第汝前生以不白之事誤我,我今日以不白之事誤爾。爾不在此為官,予又何求!」言畢,悻悻而去。

次日,親詣府署交納印綬,熊準其請。遂旋里。婦不再擾。

醉茶子曰:甚矣,聽訟不可不慎也!汙人名節,報施至於再生不忘,良由一時之誤也。況有明知其冤,更貪賄而威製之,則蒙冤者雖當時無如何,其慘毒之報,豈能兔耶!

邑章氏家,有空室三楹,多年扃閉,雲其中多怪。有武夫寓其家,欲覘其異。每隔窗窺視,俱無所睹。

一夕,月明鑒物,見堂中有男婦數人,皆衣錦繡,身高尺許。視案上立二人,高如前狀,葦帽袍褂,相對揖。武夫以鐵丸擊中其一,蹶然倒案上,餘俱不見。入室視之,乃一巨鼠,葦帽則雞子殼,袍褂則青藍紙耳!

醉茶子曰:據人之室為己之宅,是與鵲巢鳩居者無異,初不料有好事之武生,奮博浪之技也。雖然,揖讓雍容,猶勝於世之強霸。真人而無禮,不如鼠之有體矣!吾願以鳩自居者,勉為鼠焉可也。

夢詩编辑

邑高茂才,雨後晝寢,夢二女入室,豔妝絕代,芳馥襲人,謂高曰:「高郎高郎,何乃抑鬱?」高詢其姓氏,二女笑云:「尚未蟒玉,何竟目不識人?」高熟視,似曾相識,問其何為。二女握其腕云:「子好遊乎?吾與子遊。」高喜,隨行,再顧,並非己齋,翰墨圖書,罔不古雅。俄一小鬟喚二女出,高視案頭一卷,乃《閨秀集》,中多佳句。讀未竟,為家人喚醒。曾記有句云:「遠水有情招客渡,岸花含笑向人開。」

鬼戲编辑

昌黎某甲,貿易山海關外。每往集鎮負販,輒騎驢夜行。

一夕途次失道,竄山谷間,遙聞鉦鼓喧填,洋洋盈耳。關外固多影戲,未之怪也。轉思野曠人稀,何得有此?

下騎四顧,忽眼前樓閣壯麗,身立其庭中。堂前紙幀布帷,將演影戲。中設一几,旁列數座。几上茶鐺茗盞,器具都精,一赤瑙盤滿堆瓜果。俄有二少女扶一老嫗,白髮龍鍾,居中對坐。旁虛二座,似尚有眷客未來者。未幾,傀儡登場,舞蹈應節。嫗觀之喜,取盤中餐與二女共啖,頤頰鼓動如老猿。某怪其非人,心益恐,乃敲石取火吸煙,佇立以視。煙盡叩筒,擊地一響,嫗與二女頭並落几上,然牙齒震震,齧物如故。某急敲雙鐙,見景物如煙雲,飄然退去里許,而燈影樂聲,猶歷歷在望。

跨衛急奔,前途一車當路,車中連呼救人。駭而問故,車夫言迷路遇鬼,所見與己同。詢其姓氏,知車中乃富商某民之妻。甲與商素識,遂同行,及曉至關別去。

好事者誣婦與車夫夜遁。商父子貿易於外,聞其事以為醜,先遣子歸出婦。至家遇甲,備言其異,疑謗均息焉。

黑山大王编辑

邑李氏家,有蟒仙,曰黑山大王。能隱見其形,細則如蚓,巨則如甕。其家有吉凶事,則豫示之兆,故李氏供奉甚虔。

有索債者,橫施無禮,偃息庭間,肆口辱詈。主人隱忍,無如之何。夜有一武士推扉入,鐵鎧黑甲,手持利劍,叱云:「吾為主人除此患!」忿欲加刃,某懼逸去。

後數載,主人夢一黑甲將軍,拜別而去。自此家遂落。予友戲謂予曰:「僕負債既多,受侮不少,安得黑山辱臨,為之一泄積忿哉!」

龍眠穴编辑

鄉人陳氏,卜葬新阡。掘地尺許,術人戒勿掘,云:「其中有生龍,主後昆發越。」工人嗤其誣妄,窺其他去,竊發。視之,有二鯉魚躍出。懼而瘞諸其側。陳與術士均不知也。及開故墳,棺下多蘆葦,有綠蛇盤據無算,亦發祥地也。後陳氏零落焉。

{醉茶子曰:宋倪父云:「墳地好不如心地好,墳田好不如心田好。」洵良言也。先人既安窀穸,百餘年後,復顛倒之,縱使子孫榮貴,彼化者不安於夜台,忍乎哉!奉勸世人,無惑於堪輿之說,而妄遷先塋,則福地祇在方寸中矣。

昔有瞽僧,雲遊於上谷,善醫術,投劑輒效,而不以術自鳴。有晉人高建明,拜求其術,僧云:「明醫亦死人,風鑒亦受貧。」亦見到語也。}

馮氏僕编辑

人之夢中囈語,各有不同。如心有所思,夢中脫口而出者,由於神氣之虧。白晝所作,夜間信口而言者,由於氣質之惰。又有或哭或歌種種,無足奇也。

大興馮氏肉,愚蠢人也,生平目不識丁,不曉書為何物。每夜熟睡,則高聲朗誦《學》、《庸》全部。或讀《毛詩》,自始至末,不脫隻字,勝於開卷。喚醒詢之,則茫然不解。主人謂其有夙根,試教之讀,則終日不能識數字。是蓋靈鬼憑之,借其口以為戲。又不可以夢魘同日語也。豈真如吳下阿蒙,囈語通《周易》哉!

於菟大鬼金安人,邑王君小亭之妻。夫亡,絕粒死。

初王就武遂鹽館,嫌其居室隘陋。後院有樓三楹,頗高爽,久無人居,相傳有怪異。王喜其靜,掃除塵埃,設帳居樓下。夏月乘涼,殊覺快意。

居數日,夢與人交。初以為偶然耳,不之怪。繼則連夜皆然,乃假寐以俟之。有少女姍姍而來,啟衾共臥。王抱而睇之,貌絕豔。心知其妖,而戀其美,戲訂來夕約。女笑許之。於是無夕不至。

王覺困疲。已而疾作,醫藥罔效,奄奄待斃。乃謂女曰:「情好如我兩人,固非怨偶。予羸弱如此,不堪旦旦而伐,倘欲竭我脂膏,請從此絕。」女忿然曰:「汝尚欲生乎?吾實告爾:奔波固非所願,為上仙驅使,不敢不奉命耳!」王唏噓無言,女強與交合而去。王大懼,遣二僕伴寢,女來如故。遂卒於鹺館。

妻聞王死,悲悼不食,夢王謂曰:「卿之貞節,足光吾門戶。顧有仇未復,奈何!予所居之樓上,有老魅曰於菟大鬼,性極悍暴,日遣數妖婢四出采精,供其補煉。予實死於是。卿之正氣,足以相敵,請雪此恨!」醒而異之。

於是死誌益堅,姊妹戚黨苦勸勿聽。體漸憊不能起,嘔吐勿止,滿室生異香。乃謂眾曰:「予魂適武遂鹽館,見樓上一厲鬼,青面朱髯,旁立數妖婢,見予俱奔避。予擒其一婢,詰之,即殺吾夫者,今捉之來,汝輩試嗅之。」眾覺血腥撲鼻,相與駭異。問:「擒來如何?」曰:「將赴閻君。」越數日,唇焦口枯,整裳而逝。

醉茶子讚曰:卓哉金氏,至剛至仁。殉夫泉壤,重義輕身。生為烈女,沒作貞魂。彼大厲胡為哉?宜乎朝廷旌表,血食千古,俎豆常新。

稻田鬼编辑

盤沽李姓家稻田,旁臨墟墓。雇傭三人,一黃姓,一王姓,一張姓,與李同操作。夜則四人換班作息。

一夜,王灌田,黃開渠,行至田畔,見塚上坐一女子,縗麻凶服,對月悲泣。黃大驚,冷汗如雨,急曳鍤而返。王詢故,黃詭言身倦,遣王往,己代王轉轆轤。王去半晌亦奔歸,深怨黃之誑己,詬誶久之。黃與王共議歸莊,使李、張來。二人見亦如前。於是四人同往持械相尋,則烏有矣。

瘧鬼编辑

趙某,平陽人。夏月晝寢,朦朧間見一婦人搴簾入,白衣麻裙,面貌黃腫,眉目戚戚然,神色可畏。逼近床榻,以手按其胸,便覺氣悶如噎,寒熱交作。及晚,患瘧。越日稍愈,婦復來,瘧又作。

如是月餘,形骸骨立,盛暑常著重綿。或教以桃木劍釘床四隅,更粘符於壁。婦至,嗔目怒視,不敢近前。趙急狂呼,婦取錫檠擲於地而去。後不復來,病亦漸瘳。

醉茶子曰:瘧之有鬼,信然乎!肝膽藏魄,人之妄見,責之此經有邪,固不可以有鬼論也。

李茂才编辑

河間李佛桐茂才,邊公巨峰之戚。邊公司鐸吾邑時,李寄宿於學宮之鄉賢祠,夜誦《金剛經》,簾外鬼影憧憧,往來不絕。李坦然,鬼亦不擾。僕居別室,鬼屢揶揄,移居李屋則安。

花果樓编辑

邑擔夫夏某,鹵莽多力。妻患邪祟,發時則大聲言曰:「吾居花果樓,甚瀟灑,胡為以茅塞徑,致我悶藏欲死!」言畢,毀物無算。夏不堪其擾,延術士驅遣,無效。一日,於空室中柴後得花竹筐,中有大蝟二頭,始悟此物為妖也,殺之。

龔姓编辑

邑有魚販龔叟。將曙,至南郊,聞隔溝有人呼其名。翁視之,乃其鄰女,然舊歲物故,已瘞之矣。龔問:「何為?」女云:「求伯負兒渡水,則感德無既。」翁涉水過,負女於背,問:「爾在此,曾思家否?若思家,予負汝入城,尋汝父母。」女力辭不願。翁不聽,負至城門,女掙欲遁。翁力持之,急呼門入。眾視之,乃棺板也,斧之。

陳氏怪编辑

太原陳氏,僑居於津。每夜聞復室中有聲隆隆然,如轉碌碡。以燈燭之,即亦暫止。

又半載,白晝亦然。窺之,有老翁長鬚彩服,高僅二尺,身圓幾如小甕,繞地旋轉,其聲隨之。聞人語即遁去。細窮其處,似在櫃後,移櫃視之,有紙糊不倒翁,酷似所見。毀之,怪絕。蓋物大肖人形,感天地之精氣,即足為妖。故作俑者,聖人所不取也。

醫術编辑

邑吳某,落魄奇窮,友為謀范陽鹺館。行起程矣,忽疽發於背,紅腫墳起,痛徹心髓。有華姓醫與之善,延視之,云:「此搭背也,發則必死。」吳哀求不已。華慨然曰:「憐君一貧徹骨,初有生路而獲此奇屙,八口何以全活?吾欲巧奪天功,以挽回君命。但今日病愈,明春仍作,不拘何處,見有微瘡起者,即此證也。醫識為搭背,則令治之,否則速歸,吾為施治。幸勿輕忽,性命有關焉。」吳唯唯。華為投劑,次日疽消,欣然就道。

至范陽數月,時暮春,覺肢體不快。開襟,見肘上生一瘡,形似黍粒,不甚痛楚。然憶華言,惴惴然鄭重之,疊延數醫,僉雲無害。末延一鈴醫,視之驚曰:「膚紫肉凸,非尋常症,何形是而部位非耶,豈我學有未逮歟?」堅辭欲行,吳請言其故,醫云:「酷似搭背,然生於肘上,予故不敢知也。」吳讚歎不已,告其故,而求醫之。醫驚曰:「貴鄉有此國手,高我一籌矣。」出藥治之,月餘而愈。

於是結為至交。酬錢不受,曰:「予足跡半天下,願覯奇人。君鄉人,良工也!吾願識荊焉。請賜薦書,勝厚貺矣。」吳為修書備贐以往。及至津,而華已故。蓋醫看證之日,即華捐館之日也。浩歎而返。

醉茶子曰:人生得一知已,足以無憾。鈴醫乃華之知己也,神乎技矣,可稱一時瑜、亮。而人定勝天,遂遭造物之忌,豈醫術固不貴乎活人耶?無怪乎草菅人命者,皆壽如龜鶴矣!

妖術编辑

道光丙午秋,邑針市街洋貨棧房,忽有男婦五六人登門乞錢。內一人將櫃上珠盤,略為撥弄,隨即散去。鋪中人均不在意。至晚,開櫃取銀,封鎖如故,而銀烏有矣。殆行乞者之妖術也。或云銀袱中置米一掬,則其術不行矣。

嬌娥编辑

商輅,字子車,漢陽人。偶遊郊外,見白鵝泛泳水濱,呼之,緩緩而來,集足下。商抱歸齋中,頗馴,飼以稻粱,如獲珍寶。

一夕,友人招飲,返扃而去。及歸,鵝已失去,遍詢鄰里,皆云未見。夜宿齋中,覺有人與同寢處,燭之,美人也,肌理細膩,膚如凝脂,遂相燕好。曉失所在,夜復來,疑其狐仙。苦詰之,女云:「妾名嬌娥,天府中司夜之宮人也,偶有小過,謫向人間,與君有夙分,故此繾綣。」商曰:「池上鵝兒,得非卿耶?」 女笑而不答。商曰:「卿是仙人,苟冒然而來,僕敢不納?烏用是鶂鶂者為哉!」女曰:「我輩靈氣所鍾,必憑生物以遊人世,不必身即是鵝也。」商曰:「世之靈物,修煉成仙,抑又何說?」女曰:「是非君所知也,請勿多疑。當為君生貴子而後去。」

綢繆年餘,忽謂商曰:「妾謫限已滿,行與君別。」乃盛妝出門。有彩霞萬道,從空墮地,層層如丹梯,女踏之,冉冉入雲端而沒。歸見床頭一巨卵如瓜,俄而自破,有嬰兒,攢抱其中。視之,男也,方面大耳,貌殊不凡。遣乳媼哺之。及長,智慮過人,善貿易。時中青犯禁,私貨之,不數載,富雄一鄉。以捐納例授頭品焉。

乩仙编辑

邑邵某,偶因小事與妻反目,妻憤欲投繯。

及晚,邵出。有美女子立燈下,靚麗如仙,呼邵妻為姊,邀同遊。乃擲繩於壁,便見壁豁然空洞如月門,其間奇花異草,迥異凡境。邵妻辭不願往,女強曳之。正撐拒間,屋隅出一老婦,椎髻葛衫,雄健如偉男子,手持木杖,橫擊女臀,女撲地而滅。邵妻一驚,再視人物俱杳,而邵自外歸矣。

方邵之出也,在友人處扶乩,云:「君室有難,已遣拙荊往救矣!」邵駭問故,仙云:「君歸自知。」至家詢妻,備言其故。蓋縊鬼求代,逢仙拯也。

醉茶子曰:世之扶乩召仙,大半皆人之腕力。視為真仙,則惑之甚矣。顧扶乩一事,偶爾遊戲則可,若借以占吉凶,治疾病,鮮有不誤事者。君子審之。

矢魔编辑

蒲陰有怪曰矢魔,狀如巨布囊。恒夜出,遠聞臭氣,即知魔至。急避之,物自過,不為人害也。或猝不及避,則糞汁汙衣,臭穢不可耐。居人不以為怪。然亦奇矣,豈糞壤而亦為妖乎?友人戲曰:是必精於墨藝者,沒後為此怪。不然遺臭之外,更無他長,安能謂腐朽為神奇哉!

鼠媼编辑

邑費茂才,客宜安時,與友人飲於王氏別業,主人留與博戲。夜有老嫗推扉入,白髮藍衫,形貌枯瘦,雙目瞠瞠然立几前,遍視賭具。費疑其眷屬,欲與周旋。主人急搖手止之,似欲客勿顧也者。眾見其神色慘淡,皆生疑懼。中一客問:「其為誰嫗?」不答,從容出門去。主人曰:「此鼠精也,居此園中二百餘年矣。每見有賭局輒至,人習見,不之懼也。僕偶未慮此,致使怪來驚客,獲罪多矣。然此物雖常出沒,從不禍人,故相安之。」次日,費辭歸。

醉茶子曰:鼠之為物,蠢然耳。乃物老而精,公然為怪。予鄉有供五仙像者,其神為胡、黃、白、柳、灰。胡,狐也。黃,黃鼠也。白,蝟也。柳,蛇也。灰,鼠也。予謂此五者,可以分五色。客曰:「白黃是其本色,灰為黑而柳為青,然胡可為赤乎?」予曰:「可。詩云:『莫赤匪狐。』」客亦為之粲然。

倭某编辑

倭某,邑縣署之禁卒也。衙前盹睡,夢二役喚之去,路甚生疏。至一署,役引至堂下,報:「勾倭某到。」旋見二囚負鎖帶械而至,審視,即前日獄中新斃之犯也。駭問二役,疑身已死。役云:「死否尚不可知,不過對質數言耳。」俄而官謂倭曰:「為何虐遇二囚,致彼枉死於獄。是非自有官法,爾輩何敢爾?」對曰:「小人充當禁卒,惟管上退鐐銬,並送犯入禁中,他不知也。」官使二囚試認,二囚云:「虐我者固非他,然彼未嘗不知其人。」官詰倭,倭云:「縣署差役數百人,輪流充當營務處差。不實指其為誰,小人不敢知也。」官還問二囚,不能對。官曰:「汝輩不能指實,我安能遍勾眾役?」令退。遣倭還陽,一驚而寤。後半載,倭始卒。

擒風编辑

陳姓與其友將往北村索債,行至丁沽,歇息道左。有二人亦與並坐。語次,見旋風蔽天而來。中一人曰:「諸君看我擒風中之魅。」乃默默誦咒,風至前,旋轉不能去。倏於風中落一巨鼬鼠,大幾如犬,背負黃袱,殆仙家之公差者。眾勸釋之,鼠駕風而去。片刻風復至,塵沙漠漠,昏不見人,將前作法者卷入空中,飄然墮下而氣絕。身旁一巨鼬鼠頭,蓋因誤公被誅矣。術可不慎哉?夫妖不擾人,人反擾妖,宜其獲禍也。況一知半解,逞才害事,勢不至一敗塗地而不止,是可為好事者戒。

古瓦罐编辑

良鄉農人,掘地得古瓦罐,中實以五銖錢盈器。持歸,日市其錢,人爭購之,數日而罄。有涿鹿士人,好古者也,聞其事,謂人曰:「錢為五銖,器必漢窯,予將買其器。」乃之良鄉,訪農人。農曰:「錢已貨盡,以瓦器無用,鑿破其底,作為煙突,今置諸簷端矣。」引士視之,士浩歎而返。

醉茶子曰:器埋沒數千年,一旦復見天日,則瓦缶勝金玉,與商彝夏鼎何殊?雖置諸案頭,不為過也。而無知之俗物,竟爾摧殘,殊屬可惜。此器之不幸,正好古者之不幸也。千里馬雖有,而伯樂不常有,是真遭際之難矣。彼偽宣爐、假銅瓦,無怪乎人間恒見也。

鐵叉编辑

邑南鄉漁人,於沆中網得鐵叉頭一具,重七斤許,上鑄朱溫二字,其為梁時物,非梁時物?不可知也。攜歸置諸瓜圃中,守圃者用以逐豕逐蝟,則火光進出,無不應手輒殪。於是寶之。傳播里中,來視者接踵而至。主人厭之,乃藏諸寢室。適有產婦臨盆,叉戛然作響而倒,自此遂如頑鐵。

醉茶子曰:或有聞而惜之者。予曰:暴主之凶器,縱使有靈,亦不足貴。汙之恨其晚也,何惜為?

岳某编辑

岳某者,葛沽賣藥賈也。獨居藥坊,夜將寢,出鎖肆門,歸見床頭坐一少女,蓬髮韶顏,姿容媚嫵。詢其為誰,則羞澀如新婦。岳驚疑,未敢窮詰,女亦無語。相與對坐至曉,從容下床自去。夜復來。如是數夕,遂成伉儷。

越半載,嶽容貌憔悴。眾詰之,初猶隱諱,久而盡吐其實。眾謀為驅遣,而女不再至矣。不知其為鬼為狐,然可謂善於見機也。

又有梅生者,讀書齋中,忽有美女子隨之坐,夜與之寢。他人皆不見,惟梅獨見之。纏綿半載餘,女自去。

又有邊某者,亦得狐妻,年餘始別去。方知此等事,世固不少,奇而不奇也。若加以粉飾潤色,則不無文人之筆耳。

乩示題编辑

壬戌科,有士人請仙,豫問闈題。乩書云:「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士不解。及試,題乃「吾斯之未能信,子說」。方悟仙示以謎語也,而思亦巧矣。

古劍编辑

靜邑張氏家,灶後每出白氣如雲,以為煙也。既而不爨亦然。窮其處,自磚隙中出。乃掘地深五六尺,得小石匣,中藏小寶劍一柄,長三四寸,鋒利無比。置諸几上,時露光怪。張本農人,不知為寶。

秋稔後,夜有群盜越垣入,舉家惶恐,莫知所措。忽劍自躍出,旋聞庭中窸窣有聲,群盜紛紛逃遁,劍如白虹,仍歸故處。次日,斷發飄零,遺地無算,蓋盜俱為其髡矣。張氏始知寶之。

後年餘,有老尼入室化齋,語多不解。張急贈以糧,尼不爭而去,口中喃喃誦咒。劍從室中騰出,似隨尼去。遣人追尼,不知何往,而劍自此亡矣。或云:尼,劍俠也,故以術取劍焉。

磁鶴编辑

邑北關外磁器店中,有磁鶴二,白質黑章,高尺半,每於子午時則呦呦自鳴。腹中並無機器,乃燒窯時天然成之,亦物之不可以理解者也。主人愛同趙璧,雖千金不能易,珍藏秘室,不肯輕易示人。有欲觀其異者,必再三求之而後可。主人引客至其室,以濕布巾搭鶴背,則鳴一二聲,真奇物也。每南北負販,則重綿包裹,載於車,主人自守護之,其珍重如是。

塋中怪编辑

邑朱氏塋地,每夜靜,有小人高三尺許,身披鎧甲,自塚中出,牽白馬大如犬,至道邊,呼曰:「頂盔擐甲,將軍上馬!」語畢,策馬加鞭,飛奔而去。甲聲淅淅,風聲颼颼,轉瞬不見。俄而復返。守墓者怪之,乃暗伏贈繳於林中,機發,人馬並獲。視之,一大黃鼠騎白兔,盔則髑髏,甲則以麻索聯絡人指甲而已。或勸放之。然自此不出為怪矣。

山神编辑

屠秀才,楚北人,名越。歲暮,撤帳歸家。忽一武士,皮冠戰裙,氣象猛厲,岸然造其廬。自雲莊姓,問屠明年設帳何處,屠云:「尚無定處。」莊云: 「僕有兩豚兒,敢勞先生教誨,歲贈三十金。」屠少其數,莊云:「予村中尚有鄰家子二三人,同來請業,先生可安硯矣。」屠猶躊躇,莊遽以鹿脯置案上,云: 「以此為贄,先生勿卻。」出門遂去。屠欲詢其里居,而莊去已遠。時山中綠林嘯聚,屠疑其黨,心竊惴惴,未敢更就他聘。

未幾,元宵節過,莊忽夜來叩扉,云:「車乘已備,請先生就道。」屠請明日,莊不可,遂曳之登車而去。山路拗折甚遠,至一村,皆架木為居,狀甚奇古。時已將曙,乃共入室,四壁槎椏如巢。二童子出拜,長者十四五,少者十二,貌皆猿目鳶肩,率如鴞獍。教之讀,駑鈍無才,而性殊暴烈。數日,即將伴讀童子擊傷額角,蓋鄰家子來同學者三人,而莊姓子均陵壓之。先生責之不服,反顏相向。莊出,謂「先生袒護鄰子」,語忿且詈。屠大怒,辭欲行。莊曰:「汝欲何往?恐不能由汝!」悻悻而出。屠隨出,聞室中群兒爭號。歸視,見二子擘鄰子胸,探食肺髒。屠大驚而逃。既出門,不識路徑,二童追來而要遮之。屠奮身野竄,日暮途窮,鴞鳴狐叫,返顧二童,不知何往。道旁一荒窯,欲伏其內。忽有二狼從荊棘中躍出,倒銜屠衣,曳行數武,驚駭欲絕。俄一老人褐衣高冠,鬚長過胸,持杖擊二狼並斃。詢屠何以至此,屠告以故。老人曰:「此豺虎之鄉,何可朝夕也?幸遇老夫,不然危矣!」示之途。出則重巒疊嶺,不復有道路。

歸家數日,夢老人提人頭掛於庭樹,曰:「莊某不法,予已梟其首矣!」屠驚問姓名,老人曰:「老夫此山之主也。」屠遂寤。起視樹上,懸一虎頭,血猶殷濕,方悟老人為山神也。

醉茶子曰:農人之子恒為農,則惡獸之子終是獸矣。又何必延求良師,以期其化氣質哉!顧居停如虎,及門如狼,誠為罕聞。然世之輕慢師者,更虎狼之不若矣。可勝慨哉!

銅騾编辑

都中齊化門東嶽廟,有銅騾一匹,高如真者。周身色暗,惟胯間勢挺然下豎,光明如鑒。予甚怪之。或告予曰:凡婦女入廟焚香,有艱於嗣者,則竊把而捫搎之,以故日久若磋以鑢鐋焉。夫銅騾何幸,而得纖手摩挲?若嶽廟前之鐵人,則千人唾詈,抑何其不幸也!銅鐵無知,任人位置。而惑於俗例者,遂相習成風,牢不可破。亦可笑甚矣。

豬異编辑

庚午夏,迷拐幼童一案,野外暴屍,多剝目剖心而死者,慘亦甚矣。

邑城中楊叟,販豬為業。午間盹睡,聞有人叩門。出視,則瞽目童子六人,流血滿面,皆裸無寸縷,胸際刀跡宛然。駭問何為,泣云:「予六人俱被冤獄,尚無結期,祈暫寄居翁家幾日,亦不敢久留也。」翁大恐,堅拒不納。童云:「請翁勿畏,不累翁也。」楊辭以「家無閑舍,難容爾輩多人」,童云:「豚柵即可息止,敢升堂入室,作嘉賓耶!」語畢,紛紛並入。楊力阻之,而豁然遂醒。怪而往視,柵間見豕產六子,目盡無睛。始悟童之托生也,驚歎不已。乃益糟粕而豢養之。不數日,六小豭相繼而斃。籲,冤氣所鍾,遂有是異。豈輪回之說,信有之與?

蛤佛编辑

揚州北鄉民人,於水濱得一蛤,長八寸許。殼中有生成佛像,兩片共羅漢十八尊,鬚眉颯爽,英氣如生。時城中興教寺千佛塔被火,諸善士捐資修葺,金碧一新。鄉民獻此蛤於寺,置諸浮圖之內,宛若天成。亦奇觀也。

鬼影编辑

隴西士人夜臥,見牆上立一小人,影高尺許,依稀如畫。未幾,款款前行,後隨數十輩,自牆隅出,持幡者、持戟者、騎者、步者,憧憧不絕。末後一肩輿,四人舁之,大僅如筒,從東至西,隱隱而沒。後數夕皆然。懼遷他室,不知何怪。

泥娃编辑

津中風俗,婦人乏嗣者,向寺中抱一泥娃歸,令塑工捏成小像如嬰兒,謂之壓子。有某家婦獲一泥娃,日共餐饌,如生人等。婦偶歸寧,閉娃於室,缺其供給,輒聞室中兒啼聲甚厲。穴窗窺之,乃泥娃也。或以為靈爽,益信之。不知頑泥何知,其必有憑焉者。故祭非其鬼,聖人以為諂,良有以也。

產叟编辑

獻縣某村,有農婦懷妊三載,未產而夫亡。後又懷三載餘,生一子,鬚眉皓白,皤皤然一老翁也。其姑惡而欲殺之。兒張目四顧,呼曰:「幸勿戕害,予非妖也!」語未畢,而刃下頭落矣。眾以農死日久,僉譏誚之。婦無以自明,遂忿而死。

後閱邸抄,載蘇州胥門外白馬澗,有婦生子,滿口於思,不啼而笑,投之雪中而斃。是知生而有鬚,古今恒有,如李耳、周靈王輩,亦不足奇。人之血脈偏勝,雖婦女亦有生鬚者,史載李光弼母有鬚。概目之為妖,亦少見多怪耳。

產異编辑

邑有潘氏婦,生平三產,皆有異。初生一女,頭聳雙角,口列密牙,棄之。又數載生一兒,兩脅毛茸茸如犬,亦棄之。後又生一兒,形無他奇,但生而能言,亦殺之。

古磁器编辑

邑謝氏修屋掘地,得二磁器,其一破碎。其未破者如磁礅而小,式如東瓜,色黝而光,四無微隙,中似空洞,傾之,即聞水聲淅淅然。博物者不能名,亦不曉其何用。主人置諸床頭,夏月作枕,其涼沁骨,至今寶之。

徽商编辑

安徽巨商於某,攜眷入京,賃一第。居數月,恒見怪異。未幾,婢死,妻又病,睡中喃喃,似與人辯。醒而詢之,云:「有一女子,披發索命。」如是頻頻。商懼,另租他所。

將遷前一夕,燈下倦臥,仰見梁上倒懸一女子,紅裳跣足,發如飛蓬。怪而叱之,旋失所在。朦朧中,聞人語曰:「妾某官之姬,過蒙主人寵愛,遭大婦虐遇,縛而鞭之殞命,瘞諸此屋之東隅,人不知也。埋冤已久,屈莫能伸。長者能為我延高僧瑜伽超度,拔此沉淪,九泉感德矣。」商云:「汝胡殺我之婢?」女云:「彼命應死,非妾為也。」商諾之。次日遷居,遂置不理。

移居新第數月,女忽夜至,立燈下,謂商曰:「既許以超度,何竟失信。妾果惡作,豈避地所能免耶?」商曰:「予與汝無仇,且冤各有主,爾不擾仇人,而擾我耶?」女曰:「惟其無仇,故僅爾爾。不然,豈鐃鼓誦經所能已也?」商曰:「世乏高僧,虛文何益?」女求商自誦《金剛經》一藏,即能頓除苦惱。商曰: 「我非僧,何能效力?」女云:「心誠非僧亦可,不誠僧亦徒然,豈拘拘有發無發乎!」商不得已,誦滿其數。是日,爐煙結如華蓋,數刻不散。或者女果得超升歟?

狐帽编辑

敝在塋在邑城北劉園村,古墓崔巍,狐狸穴處。有童子刈草於其處,見二人狼狽而來,至墓前,憑肩而立。一人曰:「酒氣醺人,令人不耐!」其一人怒以手摔其帽,擲地上,俄俱不見。

童拾視之,乃敗涼帽一具,亂纓蓬蓬然,攜歸。夜,村外有人呼曰:「何人拾我帽去?速為還我,不然禍及!」如是數夕。其家懼而置諸村外,明晨失所在,而夜亦不呼矣。或言帽乃狐之蔽身物,然歟?否歟?

張氏婦编辑

張某,豫人。其妻某氏,生而能言,猶記其前世額角生有紅斑如錢。或視之,云:「此兒面貌頗佳,何有微痣?」女答云:「阿姨提抱顛躓所傷也。」時在繈褓,共驚為妖。再詰之,則不言矣。後長數歲,漸能言。或詢其前世事,云:「記前生五六歲時,患痘病篤,昏昏中至一處,廣廈五楹。其中童男女聚集甚夥,年齒俱相若,亦不識其誰何,長則兄之姊之,少則弟之妹之。有婦人日與眾餐飲,眾呼為娘,己亦呼之。約半載,忽來一老嫗,眾呼為媽,謂眾曰:『某某隨我尋爾娘去。』乃選擇五人,並己為六。將行,女曰:『阿娘在此,胡更有娘?』嫗云:『隨我去自知,勿多問也。』遂同行。至中途,數童不知何往。怪而詰嫗,嫗云:『彼各歸其家。』問:『儂將安歸?』曰:『即在此。』驟以手拍其背,一驚而躓,則降生矣。疑而四顧,猝聞之語,則答之,後遂迷惘。」及長,始復能言,然前世事則多半遺忘矣。

蠍異编辑

邑朱氏家有鬥室,主人每吸煙於其內。地板中有一大蠍,長尺半,恒夜出,其聲瑟瑟,伏茶几上,几為之滿。不為人害,人亦不害之也。

一日,主人他出,數日始歸。啟鑰入室,見蠍伏几上,足尾皆拳,奄奄若斃。僕欲斫之,主人云:「物老而精,不可戕其生,盍送諸野外?」乃令僕尋筐筥,己臥吸芙蓉膏。俄而蠍八跪舉動,郭索而遁。始悟其聞煙氣而蘇也。

江蘇乙编辑

江蘇某乙,家畜一馬,雄健難控,僕夫惡而痛鞭之。一日,縛於柱,毒撻無算,血汗交下。馬豎睛怒視,作人語曰:「爾再痛打不休,我便訴諸主人。」僕駭而走避。馬自此亦不復言。

醉茶子曰:或以為鬼神惡僕心忍,故憑馬為言以駭之。又以為馬前世人所托生,未飲迷魂湯故。二說皆未可信。果爾,何以平日不言,獨此時言之?蓋言為心聲,忿怒所積,鬱極必發,故受撻難忍時,猝然脫口也。聲出則氣泄,撻止而忿平,平則無奇,故無語亦如常也。鬼神與托生之說,終近於虛誕。

山左布商编辑

布商某,山左人,客於完滿之界。

野行遇雨,晚無息止,遠望有草房在半里外,急趨之。至屋前,有老叟迎入,情極殷洽,而四壁蕭然,似久缺煙火者。商出囊中餱糧,與叟共啖。叟自言: 「濟南人,流落於此,苦不能歸。今幸遇鄉人,萬生有福,務煩寄語家人,遣人來迓,則感德無窮矣。」言次,淚落如雨。商亦惻然,捫金相贈,叟固辭不受。俄一少年冒雨入,衣如懸鶉,容顏枯瘦,向客一揖,側立垂手。商云:「何謙遜如此?」叟云:「此予之敝鄰,亦有求於君,焉敢倨傲?」少年云:「僕亦落魄於此地,歸里時,亦煩寄信,沒齒不忘。敝廬去此不遠,愧無肴酒敬客,故不敢奉屈貴趾。請與丈人談,僕去也。」言畢,拱手而去。商詢二人姓名里居,叟並詳告,乞商書於簿而誌之。叟語畢,面牆臥,沉沉酣睡。商坐以待旦。

天明雨止,呼叟辭行,不應。撼之,珊珊作響,應手而頹,則一堆白骨而已。出門回顧,乃一敗棺。數步外,復有一塚,始悟為少年之墓。

後至濟南,訪其兩家之人,而各告以故。

冤魂编辑

丁丑歲,邑城東女粥廠被焚,燒斃多命。以後屢見怪異。

有賣食物者,夜過其處,見寺牆上無數婦人影,月明之下,絡繹不絕。身後猶聞履聲,回頭並無一人,而牆上影如故。

又某甲夜行東城隅,見二婦人聯袂前行,追之,二婦面牆立。某問其為誰,二婦返身一顧,見面目血汙,舌出數寸。某驚昏絕,為人救蘇,後病半載。

大人跡编辑

香河縣東郊外,雨後有大人足跡,長四尺餘,五指印泥儼如箕鬥,獨具匠心彳亍北向,每步相去約丈許。是或魍魎之類歟?夫薑原郊禖,臨洮長翟等,史載之。但不知此輩既有蹤跡,必有形質,龐然大軀,果寄居於何所?是真不可以理解矣。

又予鄉有華姓者,好燒丹之術,於空院閉門修煉。鄰人夜聞其院中格鬥聲嘈雜甚夥,登梯窺之,輒無所睹。或見其庭中有大足跡,長二三尺,五指俱備,所謂魔也。第不知此輩皆赤足,何耶?

二仙编辑

玉田嶽叟,有良田頃餘,家道小康。為人好善樂施,每濟鄉里貧乏。

一日薄暮,立門外,有二人箬笠布衫,肩負行李,詢叟逆旅何所,叟云:「去此六里餘,始有驛亭。日已西沉,客得毋倦?如不嫌茅舍逼仄,可以下榻。」二人喜出望外,隨叟入其室。叟為具雞黍,情甚周密。二客僉雲李姓,豪飲高談,酬酢歡甚。更深,叟去。二客偃息在床。

次晨,叟備茶湯,呼客不應。隔窗窺視,見床上橫臥二大鯉,長幾如人,奄奄並睡。主人驚退。未幾客起,則無異常人,呼主人酬以金。叟力辭不受,轉贈以餱糧而別。

叟以賤價售其田,移居而去。越半載,而成巨浸。

槐仙编辑

邑城外天後廟北王氏家,有古槐二株,蔭廣數畝。主人欲廣其宅,將伐樹。時觀察李公之母,夢二童子綠衣雙髻,韶秀可愛,泣拜於床前,云:「小人輩無辜被執,將遭刀斧,乞太夫人言其情於大人,庶可活命。」詢其為誰,二童並云:「姓槐,寄居於王氏宅中,不圖主人妄思戕害。明日大人謁天後廟時,亟求究問,則猶可及止也。」叩頭而去。太夫人醒而異之,言其事於李公。公遣役往探王氏,見其庭中有二槐,麻索綰係,諸工將縱斧矣。急止之,得不伐。豎碑以誌顛末,且戒後人。

醉茶子曰:此事予得之父老傳聞。至今過其處,則遷徙數姓,廬舍全非,並樹盡歸於烏有,而短碣更不可問矣。然則樹果有靈與,抑無靈與?吾不敢知之也。

張千總编辑

天津鎮標千總張某,從軍徽省。是處新遭兵燹,人煙絕稀。張奉上命傳遞公文,與一營卒乘馬駛行。

天色昏黑,無所投止,遠見半里外一星燈火,奔赴之。有破屋二楹,殊無院落。推扉入,土灶前一竹筒,承以燈碗,碗中殘火猶明。有二叟面目枯瘦,神色淒其,疑張為賊,伏地乞命,言詞悲楚。張告以故,且求寄宿。二叟驚定始起,傴僂甚恭。張索飲食,二人唯唯應命。一人為張秣馬於階前,一人持數餅至。張更求湯飲,叟應命而出,久待不返。張與卒俱疲倦,乃倚裝酣睡。

及醒,已曉,視其馬齧草於庭間。砌下橫一屍,白髮蒼蒼,類六十許人。轉視屋後,臥一屍,身首異處,年亦如之。瞻其面貌,即夜間之二叟也。浩歎而去。

王金鐸编辑

邑儒童王金鐸,住西沽,與二友自書院肄業歸。天晚遇暴風雨,三人並躓橋下,狼狽俱上。王失一履,行數武始覺,欲覓之。二友勸歸。至家,秉燭復往,妻苦勸勿聽。於是去而不返。家人尋求,殊無下落。其妻夢王謂曰:「予在浮橋下某處,宜速往尋,若過明日,予即順流而下矣。」如其言,果得其屍。殆水鬼迷惘所致也。

邵明编辑

邵明,山左人。幼失怙恃,依其叔嬸,至十三歲。

時嬸以暴疾亡。叔出購材,邵獨守之,年幼膽怯,呼鄰人作伴,僉不肯至。叔至夜不返,己恐甚,乃以布衾蒙首臥。忽聞靈床上察察有聲,掀衾竊窺,見嬸屍起立,燈光下,面如淡金,目炯炯有黑焰。轉身向外欲行,忽有巨手如箕,從門外探入,直批其頰,拍簸有聲,屍頹然倒。己亦驚絕,不知人矣。叔歸見屍臥地上,邵昏絕,氣僅如絲,急救蘇,始知其故。

鬼竊飲编辑

呂某者,邑之雜貨客也,以貿易至海濱。晚與二三友人,聚飲於船頭,更深月上,拇戰甚歡。忽眾中雜坐二人,相與飲飫,眾未之識,亦醉中未暇問也。舟子知其為水鬼,勸眾罷飲。眾不聽,飲益豪。舟子不耐,大呼曰:「短腳者在席中,尚放恣耶!」眾始驚,而二人躍入水矣。

醉茶子曰:乘海舶者,諱言水鬼,每呼為短腳云。

粵東童编辑

粵東士人,傳者忘其姓氏。娶某氏,宿儒之女也。生二子,長十九,次十七,俱已教之讀。未幾,又生一子,年六歲,不能語,眾疑其喑啞,癡視之。

一日,士擬一題課二子,己則出吊於戚家。二子難其題,構思不就,相與商論作法,殊無精意。其幼子在旁,謂二兄曰,是題扼要在某處,當何如,則制勝矣。二兄互相驚叱。幼子曰:「予非妖異,特知前生耳。請賜筆楮,代為成之。」二兄如其言,見其文思泉湧,頗稱佳構。父歸,讀其文而奇之,謂二子曰:「文筆穎銳,頗類爾外祖某公之作。爾輩之藍本,果從何處得來?」二子不能隱,以實對。

父益奇之,乃喚其幼子苦詰之。幼子泣曰:「予隱忍數年,茲不得不言矣。予本汝之嶽翁某人,素無疾病。午後倦臥,魂離於殼。自不知其死,信步到汝家看女,不圖入門而躓,即便呼人,覺肢體寒噤,自顧已成嬰兒。然心目了了,口不能言,莫解其故,及見女子臨褥,始恍然悟其轉生,不覺失聲大痛。自思生老病死,人之常理,無足為悲;所難堪者,女而母,父而子也。是天作孽耶,是自作孽耶?不得而知也!」言畢大痛。

士告其妻,妻思父沒之日,即兒生之日也,不覺亦悲。一堂為之愴然。兒自此絕粒數日,終不死。後削髮為僧,至今三十餘歲矣。

醉茶子曰:投胎托生,世或有其事,不知司其事者,果何神也?聞之聰明正直而為神,況賞善罰惡,宜出於至公至正。胡為轉易之間,令其倫常顛倒,抑又何心耶異矣。

營弁编辑

天津營弁於某云:在楚湘從軍時,暑月夜息,天忽暴雨。窗蔽葦箔,電光閃爍,見窗上立一嬰兒,影貼欞際。怪而出視,乃一蜥蜴,長二尺許,爪握紅旗。知是妖避雷劫者,急呼同人共斃之,天遂開霽。視其旗,乃寸許敗布夾以草梗而已。

又一日,野處於林間,與四五人造飯共食。忽見樹巔一物如燈,垂垂欲墮。中一人援弓射之,物驚鳴如鵲,飛避而去。次日前行半里許,見地上一大蜘蛛,長尺許,橫貫羽箭,而已斃矣。蓋即林間所射者也。

夙冤编辑

予鄉人某新婚,初與婦交拜成禮,即反奔而走,狂叫覓死。或詢其故,曰:「婦青面獠牙,雙目如炬,得婦如此,不敢近也。」眾視其婦,貌僅中人,然尚不至如羅刹。強之入室,則戰栗不前,察其意,似真畏怯也。從此遂異室居。越五六年,父母親戚苦勸,某意微轉,乃擇吉為之成禮,遂無他異。數年生子女各一,夫婦從無反目。

一日方共坐,其姑戲謂某曰:「爾今日兒女俱全,視婦尚如鬼否?」某陡然驚顧,大號失聲,狂奔而遁。眾追之返,汗猶浹背,自此終身與婦絕。或偶與婦遇,必驚避。是殆紀文達公所謂夙冤也。夫見婦而畏,人之恒情。顧他人畏之,而猶樂就之,或曲意逢迎而諂媚之。此人畏之而終絕之,是真能畏婦者矣。

孫某编辑

孫某者,不知何許人,在邑城南賃廡居。生平庸庸無功過,好持齋誦佛,其他善事,未之見也。將死時,群鼠攢集其面,嚼耳鼻殆盡,始氣絕。未知是何慘報?或云:此人好剝生貓而炙食之,殺生既多,報固不爽。夫貓,鼠之敵也。彼食貓肉,鼠何致反仇之?或云:食貓既久,氣味盎然,將死時,氣浮於外,故鼠聞而啖之。其理或然也。然室中有貓,鼠嗅其味而即早避,不必待其捕捉也,抑又何歟?

黃鼠编辑

邑陳茂才,寄居山河縣之村墅。夜喜臨帖,脫帽置燈後。有黃鼠盜其帽去,幻作陳形,先大聲詈僕,隨即入後院,云:「僕太懶,不為我備飲食,我饑甚!」其眷屬即出食物奉之。食訖,匆匆遂退。每夕皆然,而陳與其僕俱不知也。其家人疑陳方饌罷,不應如此之饑;且其為人素謹,亦不應如是之率然。終未之究也。

一夕,其僕倉卒入曰:「請稍緩須臾,即作餺飥來,幸勿怒詈。」陳曰:「我固不急索,何乃云然?」僕曰:「才命奴取胡桃,令置窗外,又急索博飥,何云不急耶?」陳因與共驗之,而胡桃烏有矣,相與詫異。

次日,令僕侍其側,俄見燈後有物弄其帽,手如嬰兒。叱之,乃一巨黃鼠衝門去。方悟每夕詈僕並詐飲食者,皆此物為之也。妖之計亦巧矣。然再二再三,終至於敗露,此其所以為禽獸之智歟!

粥廠災異编辑

楊氏婦,交河人,與其娣女四人,寄食西沽粥廠。夜夢婦女數人,彩衣華楚,云:「此間不足糊口,城東南保生所女廠,食有粱肉,並給青蚨,盍速往投?過三日則不得入矣。」醒而述諸其娣與女,娣女之夢亦相同,於是決意往投。甫入廠一夜,次晨即遇災,四人俱被焚矣。

醉茶子曰:甚矣,貪之害事也!使其不貪為寶,不踐妖夢,則薄粥糊口,終不致斃,又安能駢死於一燼哉!

林承嗣编辑

林生承嗣,閩之士人,僑居於邑之古刹。夜有長髮叟,自稱胡髯,與之談,言詞淵奧,遂訂為忘年交。每見翁來,重門未啟,輒自入,歸去亦然。固詰之,始知為有道之狐仙。

莫逆既久,盡傾胸膈。生以貧故,屢求周急,翁不許。生有慍色,翁曰:「凡人之享厚福者,大半皆有前因。君前生為士人,無功過於世,今生饑軀奔走,強欲富貴,不能也。」林殊睥睨,不以為然。翁云:「明日請與僕偕往,洞觀其故,當信僕言不誣。」乃出玄巾一頂、眼鏡一具授生。

次日,引至一處,生識其為富室某家。某常為人作中保,寫借券,調停於兩間,得分餘利,以故小康。登其堂,見有數十人,狐裘貂袖,容貌富麗,相與團坐鬥葉子戲。已而具饌,珍羞雜陳,舉爵飲飫,氣焰驕豪。旁立數俊僕,奔走奉饌。翁使林戴眼鏡視之,見坐者食者,率皆狼豺犬兔牛羊輩,殊無一類人者。又偕翁深入一院,見屋內數小豭坐椅上,捧書咿唔,一乞丐坐攤皋比,手持界方,指揮督責。生自怪小豭焉能讀書?摘鏡審視,則數紈絝兒與一塾師而已。

與翁歸,駭而問故,翁曰:「予所假君之玄巾,隱身寶也。眼鏡,閱世寶也。世事如此,君固欲富乎!」乃索其巾與鏡,一笑而去。後不復來。

豬龍编辑

辛未歲,河水漲發。有漁人於潞河中央見一物,首大如丘,其形類豕,頭浮水面,順流而下。或云是豬龍也。見之,主一邑大水。紀文達公《筆記》,曾載水中有巨羊頭浮於波面,云亦是龍。設此二物相遇,不知自以為何如也。

二鼠编辑

邑海河濱土地祠神座下,有二巨鼠,狀如小犬,常出沒,不畏人。僧徒呼為鼠爺鼠奶,恒飼以飯。凡僦屋者,必先致祭,不然惡作。有閩人賃其東廂,僧告之,不聽。一夕,閩人出販貨,及歸,見所蓄貨物,俱為顛倒。呼僧詢之,僧云:「此必鼠怪所為。」閩人不信。未幾,二鼠率其類以千百計,嗥叫跳躍,閩人大為所窘。乃亟市香楮果品,如法祭之,遂寂然不擾。

蝶仙编辑

太常寺仙蝶,人盡知之,無足奇也。武遂鹺館後院樓上西北隅,恒設仙位,每朔望致祭,不知始於何人,相沿已久。故館主屢易,而祭祀不廢。

溫東川藩司未第時,曾就是處外席,會試前祝於仙曰:「如某得中,祈示警兆。」至夜,溫獨酌,忽有黑蝶翼大如扇,栩栩席前,嗅其杯酒而去。是科高捷南宮。蓋精誠所感,仙亦預賀也。不然,世之邀福者祈禱者不少,仙不曾示之兆,豈貴賤異致,仙亦有世態之見存耶?

冥獄编辑

陳典史,傳者忘其郡邑名字,為陰曹掾屬。每沈睡,數日始醒,家人習見,不以為怪。或詢其陰司何狀,云:「每至一廊舍,與十餘人同辦案牘,有二三鬼卒為之服役,他不知也。」或勸其窮探勝境,某以為然。

一日,求鬼卒引窺冥獄,卒不許。懇之再三,卒曰:「隨我去,萬勿任意遨遊,不然,累我非淺。」乃引至一處,有巨井,俯視別有洞天。其中動植飛潛,無物不有,珍禽異獸,紛往遝來,景殊奇絕。俯瞰既久,忽目眩,身傾倒,跌井底,蕩蕩然如墮萬仞深淵。

駭極,大號,陡覺肌體冰冷,開目四顧,則已嬰兒臥繈褓中矣。始悟托生人世,焦極無策。俄簾外一人以手招之,奮身一躍,魂始離殼。更見一童子登床往投,己遂隨其人出。其人懟曰:「無故至此,幾乎僨事。」乃指以路,令歸。醒後,身脫薄皮殆遍。從此遂無冥差之事,而典史亦被革。

觀花爆编辑

予邑五方雜處,人煙稠密,城中幾無隙地,惟四隅各有坑坎,為注水也。

辛巳春,東風凍解,池水枯涸。好事者於東南隅夜放花爆,以硝磺作諸戲具,火發機動,則觸處成彩,洵屬雅劇。於是來觀者男婦老幼數萬眾,輿馬填衢,宵分人聲如雷,燈光類星。地窄人稠,聚而難潰。俄而花爆放畢,互相擁擠,以致蹂踐死者,片刻十餘人。

次晨,檢其屍於淤泥中,衣垢骸折,其慘已甚。中有一少年屍,於其懷中得女舄三鉤,蓋因貪竊此物,遂至斃也。嗚呼,采蓮之樂未終,就木之凶立至,報應之速,斯亦奇矣。

醉茶子曰:樂極生悲,至言也。夫遊戲之事,至使舉國若狂,輕佻者遂從中多事,其弊直不可勝言。死於非命,天之警人深矣,彼玩物喪志,猶細焉耳。

蜂異编辑

房邑王某,能以咒取蜂房,眾蜂冥然類蟄,任其摘取而去。日恒以此為戲。或勸其鬻諸藥市,俾得微利。於是廣搜博取,蜂房堆積盈千。其咒詞鄙俚可笑,而靈應如響。

一日,王袒臥柳陰晝寢,夢一赤衣丈人,巨目廣顙,氣象獰惡,謂王曰:「與爾何怨何仇,既毀我室,復取我子?若不嚴加懲創,我輩無噍類矣!」隨呼其群。有千百健男,蜂擁而至,各以利槊狠刺,其痛徹於心府,大號而寤。乃無數蜇蜂,集體毒螫,揮之不去,肩背都腫。因是成癰,醫治半載始瘥。遂罷其戲。

醉茶子曰:蜂之為物,渺乎微矣。乃能報怨如是,是固罕聞。然日毀無數蜂房,日斃無限性命,天長日久,積怨壘毒,比如涓滴之水,積久成河海矣。設無顯報,伊於胡底哉!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信然。

白郎编辑

邑人某家咸齏甕後,有白蝟大如盎,某欲殺而妻止之。

至夜,婦似夢非夢,見一少年入室,白面豐肌,褐衣寬袖,周身垂穗累累然如蓑,謂婦曰:「感卿緩頰,得免遭渠毒手,恩實身受,敢不竭銜環之報?」婦詢其為誰,曰:「我,白郎也。」言次,語涉調謔,解履登床,遽前親吻。婦欲撐拒,而肢體頑痹如痿,任其快意而去。

如是覷某他出,輒來信宿。半載婦懷孕,而腹中奇痛如萬針攢刺,每一鼓動,則呼號欲死。婦哀求乞免,白郎曰:「子之德,報猶未已也。」婦泣云:「微子之故,腹痛尚不致如此。」白悻悻含慍而去。

其家延師驅逐,焚香設壇。壇上風吹燭滅,几案盡傾,視婦氣絕於室。

醉茶子曰:再生之恩,報之以此,此其所以為妖也。而婦人之仁,往往害事,多半類此。

鬼結婚编辑

靜海王某,舊為某宦長隨。適寓於保陽逆旅,患病自知不起,將其積蓄私瘞於榻下,人不知也。

無何,病益篤,喚店主至,給以五十金,囑其為己棺殮。所餘衣物,悉煩登記一冊,分作兩分,自留一半,其餘俱贈店主。數日果死,店主如其教,停柩窗外,將待其家人至而交付焉。

有津門郭姓往保定謀某事,寓於其室。夜臥帳中吸煙,忽一人揭簾入,衣服修潔,禮貌甚恭,詢其姓氏,云:「靜海王某。」以同鄉故,款接益親。讓其吸煙,王一吸而盡,口鼻中並無煙縷,屢試皆然。郭心怪之,慨詢其故,王云:「予兩人合有夙緣,幸勿驚怖。僕實鬼也,不為君禍,且有求於君。予前月沒於此屋,藏有金若干,芙蓉膏若干,俱瘞於榻下,君可取之。僕家息女尚不甚陋,與令郎年齒相若,願奉箕帚,萬勿推拒。瘞金處並有衣物清冊一劄,明日喚店主至,云我兩人舊為姻婭,按冊索物。如某負心,還請興訟追索。如其慨然交付,即求將敝柩送回原籍。所存之金,以百兩為兒女完婚,其餘擲交拙荊可也。」言畢三揖,云:「僕不能再來,所懇者切記勿忘,則骷骸感德矣。」飄然遂去。郭發榻下,果如其言。喚主人至,詢之不誣。乃賃輿載柩裝物以歸。

尋至其家,備述顛末。王妻某氏叱其妄,並疑郭昧其金。郭冤忿莫伸,乃哭訴諸王柩。氏夜夢王來,備言其故,氏知悔,結為婚姻。至今猶往來不斷焉。

醉茶子曰:萍水之交,遽托以重任,附為婚姻,蓋其篤信之衷,必有可以對幽獨而無憾者。不然,詭譎之行,人且避之,而況於鬼。

三世编辑

予鄉沈觀察維敬,將往山右,棲於逆旅。見一人左手儼然豚蹄,駭而問故。其人對曰:「此前生孽也!初一世為縉紳,多行不義,既死,冥王罰作牛。主人豢養臻至,驅使亦無所苦。嘗有鄰人借去旋磨,言磨麥三斗,午後送還。及至其家,磨至五斗猶不止,終日不飼芻蕘。牛饑甚,食其麥,鄰人執梃痛撻。主人怪其爽約,詣鄰視之,鄰言:『牛食我麥。』責主人償。主人雖知其詐,無可分辯,乃撻牛以辱之。牛忿作人語,盡以情告。於是群驚為妖,咸趨避。牛飽餐餘面而歸,謂主人曰:『日蒙主人恩養,敢不結草圖報!牛本非妖,主人其勿恐。』從此馴良勝於常牛。數年將死,謂主人曰:『冥罰限滿,牛之報主無日矣。牛死後,請剝而鬻諸市;不然,冥責恐未已也。』主云:『汝一生勤苦,何忍令殘鼎鑊!』卒不聽,目視廝僕以敝帷埋於園內。牛至陰曹,冥王命鬼卒脫其皮,自顧依然人也,而裸無寸縷。叱令自去。出署不知所之。見有華衣置搭欄上,諸人爭著,似無有禁阻者。己亦取一青衣被之,隨眾坐輿上。行不數里,車忽傾,驚視,則身伏溷中,已化為小豭矣。不數月,軀竟肥腯,為人所斬。歸復見王,王遣人剝其衣,粘著肌理,痛徹肺肝,不使剝淨遽逃,而左袖未脫。輾轉間,復落褥為人。今之豚蹄,即左袖也。」

醉茶子曰:牛知報主,其良不沒,宜其牛而豕,豕而人也。夫顛倒眾生,罰不稍恕,則昭昭之報,悉冥冥之刑,然則為士大夫可不兢兢自愛歟!

妖詐食编辑

有邑人夜行壟畔,誤踐一物,膩然肥軟,疑其蝟也,祝曰:「愚人夜行無炬,誤踐貴體,深自悔懼,敢祈上仙,萬勿加罪!」祝畢而歸。

甫至家門,聞堂中擲器聲錚錚然,其響類磁。入室則破甌殘盞,狼藉盈前。方欲致問,妻忽瞋目云:「無端被凶人作踐,使我脅痛骨傷,此怨誓必相報!」家人焚冥鏹無算,其怒稍解,云:「明日亟以旨酒嘉肴祀我,則渙然冰釋,否則不爾活也!」邑人泥首自贖,婦昏睡不醒。

次晨攜酒植香榼至舊處設祭。視昨所踐者,乃一大瓜也。恍然悟悔,痛詆,婦陡然寒戰而愈矣。

縊致富编辑

邑有某氏者,落魄奇窮,無以卒歲。會除日,家家酒脯,而自顧其室則嗷嗷眾口,坐以待斃。自思身為男子,不能致富,使妻孥困憊至此,不如死之為佳。浩歎而出,信步至教軍廠,見其東廂內僻靜無人,思於窗上投繯,俾得死所。躊躇已定,歸求助於親友,凡曆數家,並無有借一文者。於是心灰誌喪,而念愈果。

入夜,嗒然竟往。至東廂,漆漆然黑不見物,急趨窗下,解帶將懸。忽有物觸手,捫之,人也,高掛欞際,蓋縊死矣。細摸其衣,狐裘貂褂,被體茸茸。大駭,曰:「僕之覓死,不得已也。公如此富豪,何為亦尋短見?僕若有此服飾,斷不至此。」中心怔忡,生一計,祝曰:「今幸遇公,緣即非淺。請暫借公物,入局一博——其勝也,返君完璧;其負也,與女偕亡。」遂解其袍褂襯衣置地上。復捫其內裳,亦皆華麗,不忍再解,乃俯取所脫之物,赴質庫得錢百千。

詣局縱賭,呼盧喚雉,應念而來,大獲全勝。未至終夜,已錢鈔千萬計。核算而歸,見家人猶環泣也。

急市餅餌,舉室飽餐。隨即贖衣,令子負袱同往。至故處,秉炬四照,不但其屍烏有,視窗間蛛網、欞上敗塵,並無蹤跡,詫異而返。

從此經營貿易,不數載,富雄一鄉。遂藏其袍於雕龕,春秋致祭焉。

醉茶子曰:顛倒衣裳,尚不忍令其赤體,則中懷坦白,固與穿窬之盜不同也。由是致富宜哉

卵怪编辑

邑人某,移居新第,夜聞室中噥噥人語。駭而靜聽,聲在坑間。發磚視之,得二雞卵。怪而置諸窗外,其語猶刺刺不休,第不辨其何辭耳。碎之,則堅如鐵石,並無少損。急斫以斧,始破,血色殷紅,紋如石理。未知何怪。

溺簿编辑

某姓將赴上洋,甫登海舶,艙中假寐,聞二人語曰:「人數足否?」答曰:「尚欠二人。」某猛醒,暗思乘海舶者,向無定額,焉有點數之理,得毋神稽溺簿乎?遂決意負裝登岸。及舟揚帆入海,遇風覆溺,一舟無有存者。光緒七年九月事。

產怪编辑

趙某婦產一子,頭聳雙角,額生一目,面平坦惟有口鼻,腦後垂一膜如簾,揭視儼然人面,眉目口鼻俱備。駭而殺之。

守宮编辑

邑藏經閣上有大守宮,伏椽下,狀如小犬。閣上舊畜群鴿,物仰吸之,輒投於口,日戕數鴿,果腹而去。好事者自下擊以火銃,物掉其尾,鉛丸不能中。後不知所往。

青蛙精编辑

邑城北村劉孀婦,有子尚幼,就外塾讀。值天暴雨,兒未歸,倚閭以待。有小鬟,年約十三四,姿容秀美,綠衣光澤,冒雨而入,曰:「請暫借姆廬避雨,晴即速行。」婦愛其慧,納之。鬟應對如流,甚愜婦意。適空際雷聲訇騰,鬟驚變色,遽投姆懷。婦抱之。一炊時許,雨霽,鬟始起,向婦稽首,頓失所在。兒自塾歸,見女衝門出,方一凝眸,遽化為大蛙如車輪,跳躍而去。奔入告母,相與驚疑。

後數載,因撚變,母子避地。舟行澱中,波浪陡作,舟人大駭。有巨物自水出,躍登其舟,舟平穩,直抵彼岸。眾負裝下,見船頭一大蛙,赴水而逝。

錢龍编辑

山左諸生陶某,訓蒙於邑之葛沽,恂恂謹抑,良士也。忽購一利刃,朝夕磨礪,藏諸薦底。

一日,鍵戶謂其徒曰:「吾平日誨爾諄諄,爾輩竟仇藥石,今盡殺卻而甘心焉!」急捉其徒之年長者,忿欲加刃。徒年十六歲,黠而多謀,跪而請曰:「弟子敢不奉教,奈不見父母,終覺抱憾九泉。請歸辭雙親,回塾一聽先生所為。」生曰:「孺子尚知孝道,可暫去,速回!」乃拔關放出,復閉戶而倚以石。

童子歸家,訴諸其父。其父叱曰:「先生何致殺人,是爾託辭逃塾,宜速歸,否則加鞭責矣!」童子無奈,哭訴諸居停趙姓者,且曰:「阿伯不速往救,令郎與二三窗友成齏粉矣!」

趙大驚,乃集眾至其塾,隔牆聞童子號泣聲甚慘,叩其扉,牢不可開。眾緣梯過,見生裸縛一童子,跨其身而割其股,已露筋骨,聲嘶嘶幾不能號。其餘二三人,有驚踣氣絕者,有匿諸案下者,匿諸柴後者。眾奪其刀,問:「何仇害?」生曰:「吾教誨子弟,不如是不足以有成!」眾中有好事者,怒欲痛毆。趙急止之,乃厚贈遣人送之歸。

生語多顛倒,至河干,謂送者曰:「吾非為阿堵物,亦無須汝遠送。」居停所贈之錢,盡棄諸水,悻悻而去。至家,顛狂益甚,父母僉以為憂,閉諸室而給飲食。年餘,歌笑怒罵無常。

有老道士托缽於門,自言能相宅。陶翁延入。至庭中,喟然歎曰:「妖氣太惡,寶眷未必安也。」翁奇其言,急求拯救,道士謝以不能。翁五體投地,懇求益切,許之,令出病者。生見道士,大言曰:「吾奉天命敗其家,爾勿干預!」道士曰:「此兒他日功名顯達,未可戕害!吾勸翁改行,汝勿惡作也。」生曰:「一鄉饑餓,彼坐擁厚糧,視死不救,此復焉有人理!」乃趨避登樓而閉其門。道人追及,破扉而入。生怒且罵,道士亦怒曰:「吾本不為已甚,頑梗若此,不得不下毒手!」乃出銅針長二尺許,直刺其胸,頹然遂斃。

翁頓足痛曰:「不圖竟殺吾兒!」道士笑曰:「翁請勿憂,公子固無恙也。」禹步作法。生果蘇。囑其調養百日當愈。翁駭問故,道士曰:「此妖乃翁家之錢龍也。先輩富而好善,彼暗中司會計,故家道日興。今翁吝嗇不如先人,彼欲破產而作祟,公子顛疾皆彼所致。君如不信,請驗之,今已斃於空室亂木下。」翁督眾僕移木,眾嗤其妄。固強之,木盡,有巨蟒長數丈,粗如柱,盤踞而斃。眾始大驚。道士曰:「此物應運而來,罪不應死,可於麥場上作壇,吾咒而生之。」乃埋於壇下,作法三晝夜,發視,蟒已渺。

道士勸翁改行,翁知悔。厚酬道士,不受而去。翁自此恤鄰睦宗,靡善不為。又數年,生領鄉薦。

醉茶子曰:狐仙妖魅,每視人之運氣為轉移,運旺而家興也,暗為增益,財幾不知何自來;運衰而家敗也,暗為消耗,財又不知何自去。裒多益寡,妖不能均勻之,此理之不可解也。然不難解也,不貪意外之財,財不傷於意外。嘗見祖宗刻薄成家,子孫遊蕩敗產。此妖之興不盡存妖也。人能於財非義不取,則可以處貧賤,可以守富貴。雖屬老生常談,而狷潔自愛,修德自能勝妖,識者當不以予言為河漢也。

石珠编辑

武弁某,從軍湘楚。夜行山內,見石隙中有光透露,照徹數步外,明朗如晝。鑿之,得一石丸,大如指頂。持歸,置諸暗室,如燒蠟炬。每燕會懸於中堂,數十席微芒悉見。某大僚欲奪之,弁不與,因是免官。益以為寶,藏諸櫝,秘不示人。又數載,光漸斂,後僅尺許。今竟全暗如頑石焉。

或云石之精氣未足,故光不久。若待數百年精華充足,便如照乘珠,久而勿暗也。然歟否歟?夫石果韜光匿彩,自能曆久常新。乃急自炫,遂至元精敗露,的然日亡,殆自取也。

土中魚编辑

癸未夏,靜邑掘河,土中得一鯽魚,長二寸許。土工詫異,於是環視如堵。中有一任姓者,逼近視之,魚躍入其口中,即失所在。任甚懊悔,而卒無恙。亦異事也。

蠍虎尾编辑

癸未秋七月二十八日醜刻,忽大雨,霹靂甚巨。有二丐寄宿邑南門樓,見雷逐一物如豬,繞樓奔竄,忽匿宇下,雷擊樓脊崩坼,物遂不見。

後十餘日,城下王氏修屋,於屋上得一蠍虎巨尾,長四五尺,粗如雞蛋,始悟所震之物,即是也。予親見之。

焦某编辑

安徽焦某,從軍駐紮於津。一日,自城西營中醉歸,將往海光寺機器局。時已三鼓,路經城西南野,見道旁一煙館,其中燈火熒然。入視,矮几短榻,亦頗雅潔。乃向主人買芙蓉膏少許。見主人年三十許,短衣青背心,足著雙靴,色亮殆如烏紙。未暇細審,臥榻上對燈燒吸。燈光青黯,煙筒塞如無隙,因出己囊中煙盒置盤中,挑煙燒試,燈火亦然。某口中喃喃怒詈。俄一無首人推扉入,呼曰:「買煙!」主人挑煙與之。焦醉眼模糊,不知其為鬼,乃喝曰:「何故著衣蓋頂,作此惡態,駭煞人也!」其人不答而去。主人曰:「爾以彼為醜,視我何如?」因對燈瞋視,口眼砰砰作響,舌出於口,目出於眶,累累然如鈴下垂,血淋漓滿面。焦大驚奔避,至南關外,蹶然而倒,大號。及有人出救,某已昏不知人矣。灌以薑汁始蘇,備言顛末。

次日,遣人往視其處,並無屋宇。叢塚中,地上有泥塑小圈,方圓數寸,中置煙盒。及持歸,即焦之物也。眾為詫異。癸未十一月事。

鬼眼编辑

有選人徐姓,賃居邑城東某家。民宅中多邪祟,衣食等物,往往輒自失去。

一夕,窗上破孔,中有人自外窺視,目光炯炯射入,朗如明鏡。疑其盜也,出戶視之,窗外渺無人跡,以物投之,則遁去。次日,視窗上並無微隙。至夜,窗上眼光依然,神色倍覺瞋怒。如是數日。焚以楮帛禱祝,始不復見。

陳姓编辑

軍械局中差官陳某,目能視鬼。有再醮婦病篤,發狂譫語,或浼陳往視病者。陳辭之云:「予非巫覡,視之何益?」或再三求之,云:「他無所勞,請君視之,倘室中有鬼,囑其急備後事,否則延醫調之,庶不誤也。」陳隨往,見室有男子坐床頭,怒目指詈。詢其年貌衣履,其友人曰:「是婦之故夫也。」未幾,果卒。

觀此則知失節之咎,冥責難逃。夫婦既改適,而死者抱恨九泉,卒至索命而後已。然則喪偶者亦何必娶再醮婦哉?

義倉怪编辑

邑城內義倉中多怪,湘軍借為銀錢所,或寓居其室。每月明,見東廂空室頂上,有物大如布囊,人恒見之,不以為怪也。

一夕,有武弁某,寢於西廊。夜將半,有物揭其帳,面大幾與帳等,目炯雙炬,齒列群峰,白毛蓬鬆長半尺許,滿布其面。弁急以拳擊之,物齧其拇,牙如利刃。弁大號。物不釋口,甫脫出,又咬其臂,血涔涔遍席,暈然而絕,物自去。次日為人救甦,視其傷已見骨,調養數月而愈。

秦裕编辑

秦裕,奉天人。夏夜看守瓜圃,見塍上有十餘童子,往來擔物。知為妖魅,乘間捉其一。童子哀泣求釋,秦云:「與我金錢二擔,則釋汝,否則斃刃下矣!」童以明晚將來,秦迫其矢誓而放之。及晚,有童子四人,送寶物二擔,口中唯唯作用力聲。黑暗視之,物圓如磨,金彩輝煌,知其為寶,不勝喜悅。童謂秦曰:「報君金寶二擔,請笑納之。我輩去矣。」言畢擲於地,骨董有聲,紛然散去。秦喜極,取火灼視,乃葦管二枝,各貫銅錢一枚,大怒。再索童子,不可得矣。

蛇異编辑

完縣村夫,清晨灌溉瓜圃,見一小赤蛇蟠瓜蔓上,細裁如蚓。戲以物撥之,蛇忽躍然奮起,頭如鬥,身如梁焉。村人急奔。蛇行風響,瞬息即集足下。駭極而倒,蛇失所在。及視故處,蛇蟠蔓上如初。

蝟火编辑

邑李氏家祠中,往往見怪異。守祠者夜見後院紅光熠耀如燔柴,疑其火也。亟覘之,一老蝟立墀下,高於三歲童子,口中喃喃作人語,其雙目放光類炬然。

雞異四則编辑

有人乘海舶行,至巨洋,忽波濤翻沸。一巨雞,其大如鶴,黑色,羽毛濯濯有光彩,立船頭一炊許,始飛入波中而逝。博物者不能指其名。

河南某縣,雨後忽有一雄雞自空飛落,高二三尺,雄冠長距,文彩奪目。或捕而烹之,雞忽自釜中飛起,火從灶出,延燒街道數里。

西賈段某,寓居京都某家空室,夜見雞雛數十從地隙出。窮其處,在院西隅。發之,得銀錠無算,上鑄崇禎年號。始知前明巨紳之故第也。

滿城農夫,於村外見一黑雞,雙睛突出,神采悍怒,逐之人蒼莽中,卒獲之。烹食則吐泄大作,膈冷如冰。識者謂此物乃新死者之煞也。

產妖编辑

邑人張某,生一子,獸首人身,其狀如貓,口巨幾連其耳。置之隘巷,人爭視之。此光緒十一年四月八日事。

羊怪编辑

邑人某,偶出南郊。至一處,去城十里許,芳草迷人,野火布地。徘徊間,見墳穴中出一羊,首如栲栳,猙獰可畏。邑人蹀躞而返。回視其處,旋風蔽天,物駕風高入雲表,向西南而沒,不知何怪。

張傑编辑

張傑者,山右人。流落津門,為逆旅傭工。

一日,自楊柳青驛乘船歸。有婦人與共渡,年可三十許,風致嫣然,仿佛富室僕婦。心竊好之,與之語,言詞便捷。既渡,各分路去。

迂回數里,始至旅店,婦人先候於門。張訝其先至,驚詰之,婦云:「天色已晚,無所投止,浼君寄宿耳。」張錯愕未及答,而婦已入。倉卒間,旋失所在。及夜張歸,寢室逼仄,土榻僅容一人,婦已坐於榻,展裀褥焉。速其滅燭,相與共寢,綢繆備至。張詢其為誰,婦云:「我仙人也,與汝有緣,當秘之,不為君禍。」天明自去。每來必先滅燭,不但人不知之,即張亦未睹其容也。

如是兩年餘,有僚僕夜聞張室人語聲,疑其納妓也。迫詰之,張以實告。某不信,至夜,坐以待之,遂不復來。張已絕望。

一日,張出西郊,有婦人自後呼曰:「戒爾勿泄,何便失言?緣盡於是矣!」張回顧,殊不相識,婦曰:「兩載好合,臨別不會面,亦屬憾事。」張恍然,頓首謝罪。既起,而婦杳然矣。自此遂絕。

醉茶子曰:兩載綢繆,妍媸莫辨,此不奇於仙之幻,而奇於張之愚也。夫西子、無鹽,以暗室逢之,應無所異。張之愚,正張之黠矣。彼空即色,色非即空耶!

金化水编辑

諺有云:時來則黃土變金,運敗則黃金成土。此雖寓言,然實有之。邑有朱某者,其先家本富,母溺愛過情,藏有白鏹六罌,為之私瘞於室內。囑曰:「毋妄奢費,汝他時鄉會試,可取作川資也。」母死後,遊蕩不羈,呼盧喚雉,柳巷花街,無所不為。不數載,家產蕩然,而妻亦亡。孑然一身,室如懸罄。因憶所瘞之金,發之,則罌固如故。啟視,滿貯皆清水,六器皆然。朱卒以困死。噫,異矣!

屍起编辑

癸未七月夜,暴風怒雷,即城南震蠍虎時也。邑東城中華姓翁卒,停屍未殮,經霹靂一聲,屍忽梃然起立。守靈者駭散,急掩其門,門未得閉而屍追及。幸為扉隔,未遽出,抱扉而僵。至曉天晴,眾視屍尚倚門立,右四指掐入木中,深沒其甲,數人力挽始出。此亦屍變之類。夫雷能辟邪,此反因雷致變,何也?

古磁缸编辑

邑北倉趙氏院中,有一磁缸,式圓如缽,下承以磚台,多年物也。一日陰霾,雷電繞之,有巨手自空中下,據缸空際。旋有一巨蠍虎自磚中出,驟為雷擊斃。俄而缸置故處,巨手冉冉入雲而沒。眾視缸口,有指痕五甚巨,深入寸許,嗅之有異香。鄉人撫其痕以療疾,云頗有效。今缸仍存。

優伶某编辑

優伶某,夜與二人對弈。忽窗欞作響,一鬼物突入,頭大如斗,面如塗朱,目光四射,咄咄逼人。几上燭火如豆,忽飄飄然懸於空。伶與二人攢抱一處,未敢作聲。俄有叩門者,則鬼忽不見,視燈仍在几上。不數日,伶與二人俱卒。

河間乙编辑

河間乙,將之豫省,晚息旅店。忽牆壁搖搖欲倒,一巨手從牆中出,五指如柱,屋為之滿。駭急奔出,有二足自簷際下,脛粗如甕。大號。店主至,物始不見。

齊某编辑

齊某,涿鹿人,與某友往山左。晚投旅店,友出買物,某挑燈坐。燈忽青黯,一披髮矮婦人自几下出,面貌枯瘦,眉目愁慘,傴僂前行。某方驚愕間,又出一男子,貌亦慘淡,並肩立榻前,似有所訴。某驚號失聲,其友適推扉人,物俱不見。因移居他店。

曹商编辑

曹商,山右太穀人,與其鄉人貿易於津。夜歸,路經南郭外,時已三鼓,四顧無人。見有小車長尺許,馬大如鼠,人裁如指,戴小纓帽如錢,轆轆然循牆而走,其行甚駛。曹力追莫及,恚曰:「戔戔之物,行何速也?待我追及,踏碎之!」將至郭門,車稍停,曹踵至。忽砰然一響,高與城齊,人如魍魎,馬類犀象,執鞭怒視,其狀獰惡。聞車中語曰:「此西賈也,寧舍命而斷不舍財。勿傷其生,搜取腰中錢鈔可也。」曹驚踣大號,轉瞬竟失所在。自捫囊中,財固不曾失也,狼狽而返。曹其遇仙耶,何變相之速也?索其財而不索其命,仙固因其所畏者而戲之耳!夫愛財如命,豈獨西賈,特仙未之遇也。

張老殿编辑

張老殿,邑人,居御河北。其院之東,空室無人住,用積零物。夏月每晚納涼庭中,有旋風貼地而來,入東室而沒。怪而掘地,至五六尺,得一巨甕,石板覆之。揭視,乃一老僧屍,疊膝端坐,皮骨已僵。不知何代釋子,何年圓寂,惜無碑碣可考也。張畏而仍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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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茶誌怪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