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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嘗慨世之男子甘為婦人之行,而不能婦人其心。婦人以一夫終,外畏公議,內顧名行。男十色不謂淫,女過二便為辱。苦矣,身之女矣!吾身疇氏,而以人之顰笑為顰笑,顏和聲隨有奚愉?況乃所樂只爭是一線,一線之樂又寄於夫子。非色足以媚之,才足以制之,弗得也。一夫一婦,為歡幾何?中有生老病死,所去者半;聲問緣覺,所去者又半;飲食息起,所去者半;悲歡離合,所去者又半之半。總令美滿百秋,括計不過數載。若乃複雜以僻邪,媚乎外室,青樓敖足,屈招宇禁,涕泗交橫,婦人又烏能不妒?故歸人之心真。至於而真,更無漏其一種忐忑齒間齦齟齬齷齪,無可奈何之衷。將為賢婦,又恐割愛;將為妒婦,又惜名稱,至事勢臨頸,腆顏不顧。譬茲醋國,扇乃牝風陰氛,彌填區寓,陽明遂失堅剛。縱橫在我,笑罵繇他。唯雖不愛名,甘任不肖,▉可悼矣。令天下親友臣子,以茲為心,則三王無難四,五帝無難六。弒父弒君,不載《春秋》;刖足按劍,不載《列傳》。不復有商周,安知有末流乎?奈何孤矯之僻,獨鍾婦人,勞辭彥唏,虛費筆墨。扼腕哉!

前有《獅吼》,繼有《怕婆》,而伏雌教主今又為之昌明其說,男子閱之,喜斯悅矣;妾婦聞之,能不自毀其葫蘆中之一滴?不乃若都飄飆肆毒,冷姐生奸,即□生妒婦,亦當拔劍而起,斬斷妒根,為莽男兒開方便法門,頓一面之網,普無生之福。因以露灑楊枝,蓮開並蒂,則世之獲福,不即多乎!茲集雖足繪妒,實以救世矣。諸凡甘婆心而稔怕婆者,虔請一卷,迎二三高衲,對其乃正,焚香恭誦,禮拜懺悔,不必白面玉皇、黑臉閻老,旃檀香橫,法界花飛,有妒無妒,一時同超醋海。

筆耕山房醉西湖心月主人題

說原都氏者,言天下之婦人,都如是也。婦人秉陰霾之性,習狐媚之妝,能竊男子之意旨以為用;男子墮落其中,至死不覺。

亙古及今,以及蠻貊,無不皆然,故曰都也。雖然,情不足以聯其夫,不得妒;才不足以凌其夫,不能妒;智淺不足以駕馭其夫,雖欲妒,夫亦不受其妒。試觀都氏舉止,其才情智識,自是太原異人。孔明以巾幗遺仲達,退丈夫為女子。余讀《怕婆經》,進女子為大丈夫。世有都氏,吾願事以箕帚。

成珪者,成規也。言天下之男子,未有不怕婆而能為丈夫,如公輸不能拙規矩而成方圓。不怕則爭,爭則不和。夫婦不和,天地隨之愆尤。蓋怕之道,精言之為柔,直言之則為怕。然則,怕婆又何必為丈夫諱?揭一種新花樣,定萬世大規模,孰是慧男子,乘成規而善用之?

三握之吐,姬旦負戾之周;七擒七縱,諸葛簿代之智。悍婦不殊強虜,非智寧能馭伏;保孤無異幼主,不週惡乎能全?

鞠躬盡瘁,以忠臣行。良臣之心,任怨任勞,以巧人甘拙人之事。斯其為周智也。 飆者,何犬之類也!以繼子而作難,何異瘋犬?天下之生乎一體而懷二者,冷著甚矣。故冷姐繼都飆而得矣。

且笑廣主人識

第一回 限時刻焚香出去 怕違條忍餓歸來编辑

引首《滿江紅》

鬚髮男兒,率性處繇來凜冽。又何曾隱忍膚撓,含容目瞥。勝負場中逞後先,英雄隊裡爭豪傑。怎歸來見著俏渾家,湯澆雪。

下虛心,猶未悅,任趨承,還磨折。總甘心忍耐,敢生流言。可侮渾如繫頸羊,堪欺儼似藏頭鱉。是何年,請得上方刀,把雌風滅。

【評】此公頗有療妒之志。然欲請劍上方,第恐緩不及事,仍類尋常漢子。

這首《滿江紅》詞,乃是宋時一個宿儒所制。單道著人生於天地之間,受父母之精血,秉天地之性靈,至清至明,至剛至勁。及其漸至壯年,又讀了幾多詩書,學了幾多世務,添了幾多俠腸傲骨,義膽雄心,一毫也不少屈於人,一些也不少弱於己,便是父母,也不肯讓他分毫。不知怎麼到了壯年以來,娶下一房妻室,便有了一個緘束,就似那蝸牛遇了鹽醋、螞蝗見了石灰的一般,繇他飛天也似的好漢,只索縮了一大半。這也不知甚麼緣故?難道男子個個懼內、女人個個欺夫的?也是天生的古怪。

俗話道得好:「幹事時他卻還在底下,除了這事,他便要爬到丈夫頭上屙屎。」莫說別的,便是當時陳季常,是個大有意思的人,那個不相欽敬?獨有這點上邊,有些調停不來,每受了夫人的呵譴,難為到十生九死。又有那不識進退的老蘇,倚著通家好友,只道自己面皮怎麼樣大,思量勸那柳氏轉來,走來道:「嫂嫂,夫乃婦之天……」一緣二故,說得不上三五句話,只見那柳氏霎時變下臉來,把個刀一似的言語復上幾句,眼見那老蘇真個也自酥了。這總是《獅吼記》的舊話。人人看過,個個曉得,卻把來做一個引子,小子也不十分細道。

卻說目今又有一戶人家,丈夫賽過了陳悎,老婆賽過了柳夫人,他的家門顛末又賽過《獅吼記》。雖則世上常情,亦是目今趨事,待我慢慢說來。有詩為證: 堪歎男兒力不支,諸凡事業任妻為。 假饒片語相撓處,歷盡熬煎真可悲。

說話的,你又差了!依你這等說來,為人娶了一房妻小,不要他幫扶家室,終不然做個神閣兒,請他朝夕四拜,才是男兒力自支麼?呀,看官,不是這等講,若說朝夕四拜,端又是怕老婆的了。有一詩又道得好: 妻主內兮夫主外,夫耕妻織俱無怠。

丈夫一日身顯榮,念及糟糠倍親愛。

宋弘之妻不自誇,自有知心宋弘在。

怎知當世澆薄風,妻雖懶惰勤爭功。

自言家業皆繇我,恃己多才凌老公。

丈夫不幸無子息,自言有婿有內姪。

堪歎白髮己蒙頭,尚不容夫親外色。

丈夫無奈假趨承,只恐貽笑遭人輕。

後生莫道不懼內,事到其間難後生。

閒話休題。且說宋朝年間,臨安府中有一處士,姓成名珪,表字廷玉,祖居虎林人氏。幼年孤苦,無倚無依,辛勤積攢,做些經紀生理。到了二旬之外,娶下一個妻子,就是左近那都絹的女兒。那都家老員外名喚都直,喚字公行,做人樸實,頗有財勢,因開綢絹舖子,人人喚做都絹。

那都絹為何將這女兒倒嫁了一個小本經紀?也只是這都員外做人老實,不樂虛花;是這女婿做人自小停當,一個銅錢當八個字用,以是把個女兒與他為妻。便是那都氏娘子,雖不是傾國傾城,卻也如花似玉,一應做家,色色停當。只是一件,都氏從來嬌養,況且成珪出身淺薄,家業皆得內助,「懼內」 二字,自不必說了。

做親後不多幾年,夫唱婦隨,做了千數家業。不期都老員外過世,舅舅都麗又小.絹鋪沒人管理,卻是成珪尋了後街綢絹行中一個舊友,仍舊開張緞鋪。這友人姓周名智,表字君達,年紀與成珪彷彿,不相上下。做人性格溫和,公平交易,店面上一發來得,真個是不繇科甲的狀元,不做文章的秀士。兼之出入銀兩,半毫不苟,開得十多個年頭,頗頗有了利息。

一日,成珪道:「賢弟,你我忠心赤膽,開店多年,有本有利,並無芥蒂。只是如今事體大了,兩下日久,終有結局。 古言道得好:『樹大分枝』。我和你兩人就此分析,有何不可?」

周智道:「小弟得蒙提挈,凡事皆賴賢兄所賜,一任尊裁,但憑處分。」成珪道:「說那裡話!本錢雖是我多,辛力卻是你多。和你除原本外,均分餘利就是。」當日就盤算了帳目,點起貨物,共有萬金。兩下各自分了明白。周智便移至大街,仍舊開張緞鋪。成珪卻懶於瑣碎,因家下有了兩個得力主管,竟移至後巷開了一所解庫。

說話之間,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是十多年後,兩家生理更又不同,日興日旺。只是一件,那周家莫說別的,只兒女也添了兩三個,將次要嫁娶了。獨這成宅夫婦,少不得一個稱了員外,都氏也稱了院君,家裡山場、田地、衣飾、金銀,那件沒有?偏偏的員外便像太監,院君就像個羯狗,兩下結親四一餘年,屁也不曾放得一個。都氏也不著急,莫怪那成珪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我有偌大家私,年近六旬,並沒一個承宗接祀的兒子,這事怎不教人著急!總是城隍廟、張仙詞、崔府君、定光佛,那處不立願?那處不許經?一毫也不靈應。」

況且院君性格不凡,看官們像也諒著七八分的光景,那些娶兩頭大、七大八、一妻一,莫說成員外,便是小子也開不得口了。

一日,成員外閒居無事,春景融和,節屆清明,時當寒食。 那時獨坐書齋,別無思想,忽然記得起來:「去年天竺進香,曾在白衣賜子觀音殿前許下燈油良願,至今將及一載,未及完納,想是因此越沒個子嗣消息了。」即忙便請院君商議。不多時,那都氏輕移蓮步,緩動湘裙,來見員外。看他怎生打扮,《臨江仙》為證:

杏臉全憑脂共粉,烏雲間著銀絲。荊釵裙布儉撐持,不為雌石季,也算女陶朱。

真率繇來無笑影,和同時帶參差。問渠天性更何如?要知無妒意,溺器也教除。

成珪迎接之際,雖不盡摩,而其容貌,亦有《臨江仙》詞為證:

年齒雖然當耳順,襟期尤似中齡。吳霜縷縷鬢邊生。不因五斗粟,慣作折腰迎。

綺思每涎蝴蝶夢,幽期惟恐鶯聞。問渠來將是何名?畏妻都總管,懼內老將軍。

都氏見成珪,便問道:「你今獨坐在此,請老娘為著何事? 敢是早膳未進,還是庫中賬目要查麼?」成珪見妻子來意嚴整,便又不敢開口。那都氏又問道:「莫非夜來受了風寒,敢是那邊吃了啞藥?不做聲,為著甚麼?」成珪沒奈何,只得把個笑堆在臉上,道:「院君有所不知,拙夫那裡為著這些來。只因去歲天竺進香,沒要緊為著子嗣上,曾在白衣觀音殿中,許下燈油幡袍良願。適才記得起來。拙夫將欲告假一日,自往進香還願,故此特請院君商議,別無他事。不知院君意下何如?」

那都氏把個頭低了一低,眉蹙了一蹙,便道:「燒香好事,但憑你去,何須和我說得。」掇轉身,便向裡邊竟自去了。

成珪沒奈何,只得捨著張風臉,上前一把拽住道:「院君,這回肯不肯,吩咐一個明白,如何竟自去了?」都氏道:「你自去便是了,難道我又來攪你?」成珪道:「院君說那裡話!拙夫若去,一定要請同行,如何擅自敢去!」那都氏被他趨承不過,卻也回嗔作喜道:「若要我去,何不一發請了周家叔嬸二人同去走遭?況且清明節近,往天竺就去祖墳上祭掃一回,卻不一舉兩得?」成珪大喜道:「還是院君,到底有見識,有理,有理。院君,我看此刻天色清爽,明日一定晴朗,就是來日如何?」都氏道:「便是明日。你可親自周宅去來,我卻在家備辦合用酒食。」

成珪應了一聲,向外便走。都氏道:「轉來。」成珪捉不住腳,倒退了二三步,道:「院,院君,還有甚麼吩咐?」都氏道:「往常你出門去,親自點香限刻,計路途遠近,方敢出門。明日雖是燒香公務,料你不敢偷腥,只是有理不可缺,一遭誤,二遭故。」成珪轉身把舌頭伸了一伸,勁項縮一縮,輕輕走到香笥裡,取了一枝線香,戰兢兢的點在爐內,道:「院君,拙夫去也。」都氏道:「還不快走!」唬得那成珪抱頭鼠竄,一溜去了。都氏卻自嘻嘻的笑了一聲,先到廚下,吩咐丫環小使道:「來日我們天竺進香,俱要早起整備,四輛肩輿,一應酒食,俱可早些安排,不可臨時無措。」眾婢僕齊齊應諾,不在話下。

卻說成珪出得門來,又早夕陽西下晚飯時光,只恐周宅往返歸遲,有違香限,取責不便,恨不得兩步那做一步。轉彎抹角,過東轉西,卻才來到周宅門首。只見外廂鋪面俱已閉了,兩個門神,你眼看著我眼,把個門兒關得鐵桶相似。成珪捶了一會,裡面深遠,偏不見應。欲待轉來,又恐誤事;欲待等候,又恐違限。正是兩難之際,只見門縫裡露出一線燈光來。成珪慌忙張看,只見一個小廝,手中提個燈籠,正走出門。見成珪到來,便廝喚道:「我道是誰扣門,原來是成員外。連晚到此,定有貴幹,請裡面坐。」成珪道:「我來尋你員外,有事計議。 可在家麼?」小廝道:「員外與兩位小官人,俱去親戚家飲酒未歸,故此小人特地去請。員外進內略坐片時,便好相會。」

成珪道:「既不在家,那裡等得。你只替我說,明日接員外、院君天竺進香,我自去也。」那小廝那裡知道成珪心上有事,一把的死命拽住,道:「員外又不是他人,為何這等作客?員外不在,院君也在家下,晚飯也用一箸去。」

成珪再三不肯,小廝再四又留。正在喧嚷之際,周智的妻子何氏院君踱將出來。這何氏從適周門,一般赤手成家,幫助殷實,全不似都院君性格。有《臨江仙》為證:

淡掃蛾眉排遠岫,低垂蟬鬢輕雲。星星鳳眼碧波清,鶯聲嬌欲溜。燕體步來輕。容貌可將秦、虢比,賢才不愧曹卿。順承婦道德如坤,螽斯宜早振,麟趾盡堪徵。

「何氏聞得外廂聒絮之聲,不知甚事,出來一看,見是小廝留成員外,連忙相見,道個萬福,把那世俗套話問候了一番,就留成珪進內敬坐。成珪見他慇懃相待,只得坐下,卻才把個豚尖掂得一掂,好像椅上有塊針氈相似,好生不安,總也為著家中線香之故。聖人道得好:有諸中,形諸外。何氏因是通家,自己陪坐。說不多閒話,丫環獻過茶來。成珪道:「茶倒不必賜了,有件小事,特來致意:老夫奉拙荊之命,特著老夫親自請君達阿弟與院君,明日一同往天竺進香,就去祭掃荒隴,又兼老拙還願。萬乞蚤臨,幸勿見阻。」何氏道:「荷蒙寵招,本當趨命,奈拙夫未回,未及詳審,不敢擅專。少頃歸家,即當轉申美意,定須遵命。」

丫環報導:「酒肴已備,請院君主席。」何氏便道:「員外到來,無甚款待,聊備魯酒,幸勿見嫌。」成珪見何氏這般調妥,兼之淳善,暗想道:「我這些須之事,便道不曾對丈夫說知,不敢造次應允,別事俱各可知。偏我命中駁雜,娶著這個老乞婆,恁般頑劣,恁般潑悍!我今出來多時,線香已應完了,不知家下怎麼一個結局,若再吃酒,豈不癒深其疑?」正是不想也罷,想到這個田地,卻便是頂門中走了三魂,腦背後失了七魄,兩耳通紅,五內火熱,忙忙的回復「不消」,也不知向那一方壁角裡唱個歪喏,望外便走。 何氏正留不住,已在作別之際,只見燈光之下,又見周智回也。二子隨後亦來。且看周智怎生模樣,《臨江仙》為證:

布襪青袍多儉樸,衣冠楚楚堪欽。謙恭虛己頗溫存,雖當酩酊後,到底有規箴。二子多才騏與驥,一雙白璧南金。聯芳棠棣許趨庭,從來誇兩仲,不負二難稱。

成珪見周智到來,只得住腳。周智拜揖道:「賢兄光顧,失迎莫罪。」便對何氏道:「伯伯到來,不比外客,為何不見一些湯水?」倚著酒醉,兼著真情,一把拖了成珪,把個妻子、婢僕翻天攪地的罵個不了。倒叫成珪目瞪口呆,勸又勸不止,辭又辭不脫,被他拖來拽去,弄得頭也生疼,卻也顧不得周智埋怨妻子,只把進香之事,忙忙說了一遍。見周智滿口應允,便要立誓辭回。周智心裡明白他的毛病,故意不放,正像打破砂鍋,直問到底道:「是為何這等執拗,不肯用些酒去?定要說個明白。」成珪被逼不過,沒奈何回復道:「老弟是個極聰明的人,定要區區細說?這時不回,今晚可是安睡得的?」周智原是個爽脆的人,便道:「是了,是了。賢兄實欲回歸,恭敬不如從命了。」就著個家僮,提了燈籠送成珪歸家。仍從舊路飛奔上前,心中舂熟了一石多凹谷。

不覺已到自己門首,發付了小廝回去。眾主管俱來迎接,問道:「員外出去多時,畢竟不曾晚膳,敢是餓也?快辦酒肴。 」成珪道:「這到猶可,院君可安靜麼?」那些主管也有嘻嘻笑的,也有骨都嘴的,不知為著何事。成珪見不是頭,連忙又問幾聲。那主管道:「自從員外出去,院君裡面不知為甚,吱喳了好一會,還未息哩。」成珪聽了這句風聲,卻似雪獅子向火,蘇了一大半,慌得個手腳無措,口中雖是不言,心內好生著急,暗自忖道:「今日遲歸,原是自己不是。少間院君若是有些出言吐語,到也還好承受;倘或求免不脫,動起向日傢伙,免不得面門上帶些青紫,明日進香甚麼體面!」只得歎口氣道: 「罷了,罷了,丑媳婦免不得見公婆。」只索硬了頭皮過去見他。

正是那:青龍與白虎同行,喜鵲與烏鴉齊噪。不知主何凶吉,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祭先塋感懷致泣 泛湖舟直諫招尤编辑

引首《玉樓春》

六橋歲歲花如錦,多少風流堤上逞。幾番花落又重開,當日風流都老景。南北兩山多邃徑,沿路荒墳失名姓。可憐今日紙錢飄,他日有無猶未定。

【評】即壯年有嗣之人,讀此一過,亦當週身汗下,何啻成珪!

卻說成珪只恐線香限緊,連晚忍餓而歸,又見眾主管這段光景,好不害怕。沒奈何,只按了膽,直頭走將進去。卻好都氏正是盼望之際,成珪陪個小心,深深唱個肥喏,竟不知妻子放出甚麼椒料來。誰想成珪八字內不該磨折,不知那一些兒運限亨通,也是這一刻的星辰吉利,真正千載奇逢,破格造化,霎時樂師燈化作鬼火。

都氏見丈夫唱喏,便帶個笑臉問道:「接客的老奴,怎麼回復我?」成珪見這段光景,不知喜從何來,心頭突地把泰山般一塊疙瘩拋在東洋海裡。你道為何那些主管也會弔謊來嚇家主?原來有個緣故:成珪自從傍晚出門,都氏卻在家中備辦進香物料,丫環、小廝那裡理會得來?故此吶喊搖旗了這一會。

眾主管不知其故,卻泛出這段巒頭,嚇得成珪屁滾尿流,好利害也。有詩為證:

雌雞聲韻頗堪誇,路上人聞體遍麻。

膝下黃金何足惜,滿恇謹具向渾家。

成珪坐得喘息已定,對都氏道:「拙夫蒙院君命,去到周宅,將吩咐的言語盡行致意與何院君得知。他已滿口應允,明早即同周君達一齊到來,並無別說。」都氏道:「那老周怎麼也來?」成珪道:「院君吩咐邀他,自然要他個到,難道怎好虛邀得的?」都氏道:「這也罷了。你可用晚膳未?」成珪道: 「多承他家再三款留,只恐違了夫人嚴限,故此尚未吃來。」都氏道:「偏你這樣人,假小心,最膽大,猢猻君子,黑心公道,專會妝喬,慣能作巧。他家好意留你,你便領他意思才是。 如何不吃他的,只道有些相怪。今後決不可如此了。」成珪立起身,打個深躬道,謹依院君台命。恐下遭不似今日寬恕,只求線香多限寸兒,便是萬代恩德。」

丫環打點肴饌出來,夫妻二人相對而飲。成珪私自賀喜,正在饑渴之際,況兼酒落歡腸,舉起大觥,一連吃了一二十觥,酒量原不濟事,不覺酩酊大醉。都氏見丈夫已醉,連慌將飯出來。成珪閉了雙眼孔,胡亂吃了一盞,卻便垂頭睡熟,倒在桌上。丫環再三推扶,只是不動,口中喃喃吶吶的,不知說些甚麼。正是醒臉看醉臉,其實有趣。惹得那些婢僕笑做一團,攪做一塊,你又道沒本事扛,我又道莫本事馱。三三兩兩,鬧攘之際,正愁沒個法兒弄員外進房,不想都氏拿了杯茶兒,來到丈夫跟前,見他呼呼的睡熟,你道好一個院君,不慌不忙,把那嘹亮的聲兒向丈夫耳朵邊叫聲:「不要老不尊!起來吃茶,上牀睡去!」

成珪雖然酒醉,耳邊到底懼怯,心裡到底知事,一聞妻子聲音,卻像老鼠見了貓兒,骨碌跳將起來,雙手擦擦眼孔,口中打個呵欠道:「牀在那裡?拿來我睡。」都氏道:「老乞丐,誰著你灌得恁醉!牀在房中,可是移得來的?」成珪將醉眼白呆呆覷著妻子,道:「牀不肯移來麼?罷,罷,罷!」又把雙眼兒閉了。都氏將茶遞來,成珪一連呷了幾口,腳下又只不走。

好院君,看不過了,伸出三個尖尖的玉筍樣的指兒,也不知甚麼天師府裡學來的符咒,只在丈夫腦骨上輕輕刮的一下,道: 「老奴,還不走動!」只見成珪叫聲「領命」,便向房中一撞。都氏代脫衣服,放倒便睡。

當晚各人就枕,一夜無話。忽然金雞唱曉,將已天明,都氏率眾各各起來梳洗,又著小使去到周宅相邀。那周家卻也裝束齊備、聽得相請,夫妻二人即便上轎,不則一步,已到成家。

都氏連忙出迎,來到廳前,福了兩福。成珪接著,兩下俱各相揖已了。何氏把日常憶念彼此致謝的話頭,對都氏敘了一回。 丫環捧過茶來。各人吃罷,又吃了早飯,請上香燭等物,帶了一行僮僕,俱各出門。四座肩輿,十六隻快腳,一溜風出了湧金門外,來到柳洲亭畔,便有無窮光景。《滿庭芳》為證:

目色融和,風光蕩漾,紅樓煙鎖垂楊。畫船簫鼓,士女競芬芳,夾岸綠雲紅雨,繞長堤驄馬騰驤。礙行雲,兩峰高插,咫尺刺穹蒼。

莫論村與俏,攜壺挈盒,逐隊分行。羨逋仙才調,鄂武鷹揚。飄渺五雲深處,三百寺、二六橋樑。最堪誇,汪汪千頃,一派碧波光。

一行人住得轎子,只見那大小船戶,俱來兜攬,有的問岳墳,有的問昭慶。成茂道:「我家員外也不往昭慶、岳墳,卻往天竺進香。先要個輕快小船,渡過金沙灘,然後要只頭號巨舫,轉來遊玩。你可準備。」艄子道:「這都理會得。」便把船兒搖攏,眾皆走上,艄公搖動,不一刻已到了金沙灘。依先乘轎,吩咐大船等候,不在話下。

不覺來到九里鬆,轉過黑觀音堂,便是集慶禪院,兩邊庵觀寺院,總也不計其數。燒香的男男女女,好似螻蟻一般,東挨西擦,連個轎夫也沒擺佈。擠了好一會,才到得上天竺寺。

但見:棟宇嵯峨,簷楹高迥。金裝就羅漢諸天,粉捏成善才龍女。真身大士,法軀海外進來香;假相鸚哥,美態隴西傳入妙。求籤聲,叫佛響,鐘鼓齊鳴,不辨五音和六律;來燒香,去點燭,煙光繚繞,難分南北與東西。正是:皇圖永固千年盛,佛日增輝萬姓瞻。

眾人下轎,淨手畢,安童點上香燭。值殿長老過來,問了居址姓名,寫了兩道文疏。行者擊鼓,頭陀打鍾,齊齊合掌恭敬,各各瞻依頂禮,口中各各暗暗的禱祝些甚麼。再請籤筒,各人祈簽已了,送了長老宣疏襯錢,然後起身兩廊觀看。只見那些募緣僧人,手裡捧本緣簿,一齊攢將攏來,你也道是修正殿;,我又說是造鐘樓,一連十多起和尚,聲聲口口念著彌陀,句句聲聲只要銀子,把個現在功德,說得亂墜天花,眼灼灼,就似活現一般。那些趨奉,不能盡述。周、成二員外雖是有些錢財,那和尚套子到是不著道的,只不做聲,只是走來走去。

那些和尚也只跟來跟去,甜言蜜語,說個不了。都氏有些焦躁起來,到是何氏道:「一來燒香,二來作福,叫安童拿五百錢散了與他,省得在此絮絮咕咕。」眾和尚得了銅錢,好似蒼蠅見血,也不顧香客在旁,好生趨趨蹌蹌的,你爭我奪,多多少少得些,哄的一聲,又到那一邊,仍舊募化去了。

周智對成珪道:「賢兄,可怪這些禿驢,狠化人的錢財,又沒個兒女,何苦這等?明日留與他人受用,想他著甚要緊!」

成珪道:「老弟差矣。財乃養命之淵,人豈不要?但是隨緣用度,自然消受得起。這班禿子拿去吃酒養婆娘,佈施的功德自在,他卻消受不得,後世變牛變馬,俱是這一等人。」都氏畢竟嘴快,便對付丈夫道:「依你講來,僧俗一理,你每常私自瞞我走去吃酒,養婆娘,也要變牛變馬哩!」周智道:「這報應之理,何待來世,只此生便有結局。比如吃酒、養婆娘,目下雖然快樂,到老沒有個兒女,設或三病四痛,沒個貼體親人,那時要茶無茶,要飯沒飯,便是活受地獄,何須定要變得牛馬! 」

成珪不敢做聲,何氏只自好笑。都氏不肯服輸,便分解道: 「和尚豈得沒有兒子?雖然不是親生,也只要身邊有物。俗語說得好:牀頭一籮谷,自有人來哭。在家人,出家人,正是有貨不愁貧。」周智道:「不是親生,到底沒乾。我若做了和尚,決乎明公正契娶個師父娘。再若大妻不生,索性早早討個妾,也不枉了辛苦一世。若是端端替別人,我道沒要緊。」都氏道:「可笑員外一發說壞了事!豈不聞和尚無兒孝子多?你見幾個敢去娶了妻,幾個娶了妾?世間若有了這般和尚,皇帝也不朝南坐了。莫說僧家,就是有規矩的人家,也不敢輕易娶個小老婆。叔叔一發說得兒戲哩!」

成珪道:「不要耽擱了,我們快去還了白衣殿願心,還要到荒隴走遭,天色晚了不便。快打轎來!」齊出寺門,早到白衣賜子殿。長老寫疏宣揚,亦如前法。拜禱已完,仍舊許了來年願心,送了襯錢,領了些點心之類,即便辭了出來。

行不一箭之地,只見一簇人挨挨擠擠的,不知看些甚麼故事。正是杭州風,專撮空,不論真和假,立立是一宗。那成珪也是個未免於俗的人,連忙下轎,鑽在人叢裡一看。原來是兩個新到的老花子,在那邊求錢,對人說苦。面前擺一張招頭,寫道:

具稟老漢韋澤,稟為懇憐孤老事。念澤老年多病,耳聵眼盲,可憐無女無男,夫妻孤老,衣食何來?只得街頭跪懇來往達官長者、進香善士,早發慈悲,或舍一文二文,暫挨草命。料難報以今生,當來世為犬馬。

謹稟年月日具成

成珪立在人叢,把這招頭細讀一遍,不覺鼻子裡好像噴了一碗釅醋的一溜兒酸將下來。也只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心中暗想道:「可憐這樣一對老人家,若有得一男半女,決也不到這個地步!以我論將起來,比他只多得幾分錢財,倘有風雲不測,就是他的榜樣。」禁不住撲簌簌眼下弔出淚來,便向袖裡摸一二十文錢,遞了與他,歎息幾聲,上轎隨後才去。

只見前面三乘轎子,已進了飛來峰,轉過靈隱寺側,便是成氏祖塋。成珪趕到,便著安童去喚管墳的,李敬山帶了香爐五事,笑哈哈走來具稟,轉一氣唱了七八個喏道:「成員外一向納福!我儂多蒙照顧,常對我家老阿媽說員外好處。不知員外舊歲添得位公子未曾?」成珪道:「恭喜添下一男一女。」

李敬山歡喜道:「妙得緊!不生罷了,一生便是兩位,真個有趣。還是第幾位如夫人生的?」成珪帶笑指著都氏道:「這個便是小女,區區就是小兒。」都氏道:「老柴根又來饒舌,莫要討沒趣吃!」唬得那李敬山背地裡把條舌頭一伸,縮也縮不進去,道:「好利害!要知這個老娘,如何肯容得娶妾?料來不濟事哩。」

成茂把食盒擺開,點了香燭,鋪了拜單。成珪先拜了幾拜,通陳了一番,都氏也拜了,周智夫婦也相揖了。成珪又把酒來斟上,跪倒在地,又拜兩拜,伏在地上,半晌走不起來。周智連慌相扶道:「莫非腳筋弔了麼?」誰知成珪禱祝到不知甚麼一句話上,喉嚨頭一咽,竟也呃不轉來,扶起之時,只見淚流滿面,兩眼通紅。周智道:「這等年紀,何必如此痛苦!」成珪搵不住淚眼道:「唉!賢弟,你也有所不知,連我院君,何曾曉得!想我先父存日,生我兄弟四人。我先父那年四十九歲,不幸疫病流傳,一家盡行死盡,單單剩了區區。可憐惟我最幼。」

自岳墳會著眾人,團團賞玩了一回。大船等候已久,成珪就請周智夫妻俱到船中。艄子撐出湖中。安童先備午飯吃過,又煮些茶吃了,然後擺開攢盒,燙起酒來,分賓坐定,小使斟酒,大家痛飲。艄子撐了一會,問道:「員外,還是往孤山、陸墳去,還是湖心亭、放生池去?」成珪道:「這些總是武陵舊徑,何必定要游遍?只是隨波逐流,適興而已,憑你們罷!」都氏道:「我們下船得忙了,忘了一件正事:昨日成茂的兒子聽見我進香,他要個耍孩兒,我便應許了他。如今到不曾著你們買得幾個,做做燒香人事也好。」何氏道:「正是。我也忘了,我家小兒子也說要些搖鼓吹笙,如今一件也不買得。」成珪道:「這個不難,我們回去,少不得打從淨寺經過,裡邊要千得萬,買些便是。」

周智臉上早有三分酒色,正是醉後發出醒中言,便立起身道:「老嫂沒有泥孩兒,拿了銀子買得出來;要個養老送終的孩兒,繇你黃金堆垛,也買不出。小可有句不失進退的言語,不懼虎威,將欲奉告,不知老嫂可容說否?」何氏道:「吃了幾鍾膿血,不要嘴兒舌兒的。」都氏道:「員外所言,定須有理,便請吩咐。」周智道:「在下多蒙錯愛,實勝至親。今日復蒙賜飲,雖則沉酣,尚還明白,必不把張姑李媽的話兒將來扯拽,單單說著賢兄嫂一件急切之事。既蒙不厭絮煩,方敢斗膽。智聞歧伯所謂:男子二八而腎氣盛,天癸至,精氣充和,即能有子;三八腎氣平均,筋力強勁;四八筋力隆盛,肌肉棄滿;五八腎氣衰,筋力不能;六八陽氣衰竭於上;七八肝氣衰,精液少;八八齒發去,天癸竭,而不能有子矣。然而尚有七十年來養一娃的故事。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月事以時下,故能有子;三七腎氣均平;四七筋骨隆盛;五七陽明脈衰,面始焦,發始墮;六七三陽脈衰於上,面皆焦,發始白;七七任脈虛,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然而未聞年愈五十而能生子者。今賢兄年未八八,尊嫂年過七七有奇,兄欲博得一男,如千中尚可選一;尊嫂則緣木求魚,料應無望。論兄嫂赤手成家,夫妻協力,歷盡苦辛,到今日家給人足,自當並荷甘美。但人生於天地之間,不盡於忠,當完其孝,兄之百行固優,而不孝有三,無後最大!在兄嫂,以天命絕嗣,人力已難回挽;在弟,據武侯所謂『成事在天,謀事在人』,為兄之計,莫若尊先聖之遺言,如《易》云:『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吉,無不利。』此聖人垂教於後世,正勸那無子老人,教他另逑側室,自然吉,無不利,何必拘拘於糟糠之說,以絕宗祖之大事乎?況胡陽覓婿,宋宏之妻室尚幼,而宋宏之子已生,如允之,是棄前妻也,則為萬世誚;誚在宏矣。今吾兄娶妾,吾兄之尊嫂已蒼,而吾兄之人子尚乏,即娶之,不為棄舊戀新,不娶亦為萬世所誚,然誚不在兄,而在嫂也!惟兄嫂裁之。」

成珪聽了這一席話,把頭點了幾點,心中一分用得這番話著,巴不得妻子口中說出「有理」二字,自己先道:「難得賢弟愛我,委實感激。只恐年紀老了,總然生下一男半女,死後沒人管顧,故此算計不通。」何氏道:「員外說那裡話!古人說得好:只恐不養,不愁不長。」都氏半晌聲也不做,又過一霎時辰,方對周智道:「周員外,依你這許多通文達理,我道為些甚麼,不過要我替丈夫娶妾麼!」周智道:「正為這句說話。」都氏道:「人人說員外聰明伶俐,誰想也只本等!不嫌絮煩,老身也要斗膽一斗膽。」周智道:「嫂嫂只恐娶了進門,另有甚麼話說麼,也要道道破,請教請教。」

都氏道:「我聞死生繇命,富貴在天。得馬者未必為喜,失馬者未必為憂。齊桓公多子,身薨六十二日而未斂,至屍蟲達於戶外;鄧伯道無兒,後人千載傳揚,豈桓公少子之過歟? 抑鄧氏無力娶妾而然歟?總之,天不絕人在垂亡,可以轉禍為福;天既不佑,任多男亦必到老無成。若論娶妾,極是美事,但我辛勤勞苦,不易成家,一旦為他人受用,便於尊意若何?」

周智道:「你聰明蓋世,賢達過人,又來說懵懂話。員外娶了妾,便是院君的侍婢一樣,諸般替就,凡事聽從;倘生下兒女,就是院君生的一般。這是院君極受用的去處,怎倒說他來受用? 嫂嫂沒奈何,只看周智夫妻薄面,求你允了一聲,使費銀兩,俱是小可捐貲。」

都氏道:「久聞員外富饒,更兼有子,只不要得道誇經紀,也不要無事起風波。目今世態惡薄,轉眼難量。古人說:養兒不可誇,直待做喪家。倘員外像了齊桓公,尚且恭喜;若做了鄧伯道,請留了這番議論,放在後邊自用罷了。」

成珪在旁,直正魂不附體,只好目瞪口呆。初時巴不得周智來說,這回見妻子變了這臉,擔下一把干係,巴不得周智閉口。不想周智倚著三杯酒罩了張臉,竟也不顧他,又說道:「嫂嫂,不要輕怪了人。你道內室們欺壓丈夫,可是沒罪犯的麼? 夫者婦之天,那閻羅老子料必不怕老婆。算你百年之後,也要遇著你家祖宗於地下,那時鬼哭神號,俱來埋怨著你,想了周老今日之言,可不悔之晚矣!嫂嫂三思而行,快快不可如此。」

何氏只把丈夫攔阻,那裡肯住?只得將些言語於中勸解。 都氏本不是個善菩薩,況且重大所關,如何教他緩款得一些? 兩下三言兩句,眼見得為好成拙。說得那都氏起了一點厭賤之心,動了一把無明之火,對周智道:「啊喲,周智,你不要忒過了分!你是我家五服裡,還是五服外?人不識敬,鳥不識弄。 今日誰請你來做說客?我這裡用你不著!蒼蠅帶鬼面,甚麼樣大的臉皮!從來丈夫也十分怕我,不要失了體面去,恐不雅相! 」

成珪見妻子發作,又恐周智見怪,按了膽道:「院君,你也忒煞性躁,丈夫繇你教訓,外人可是衝撞得的?」都氏正在怒氣頭上,搔著這個癢處,便罵道:「我曉得,總是你這老殺才的教頭,什麼抬舉了我?狗於朝外叫,自己磨滅不勾,還要尋個幫襯哩!」就把攢盒掀上兩格,照面門一下,偏又是格煮的肴撰,連湯帶汁的打將過去,把成珪拌做糟蘿蔔相似,洗抹不迭。

何氏見勢頭洶湧,將都氏一力勸到樓上賞玩,都氏只是餘氣未消。成珪見妻子上了樓去,便裝出假硬門爭來,低聲罵道: 「老不賢!老乞婆!」又向周智輕輕後罪幾聲。周智道:「雖然如此,那裡作得正經。只是老兄天竺進香,面門上掛了招牌回去,那葡萄架的謊那裡去圓?」成珪道:「惶愧!惶愧!」

兩人另斟熱酒,換去殘肴,慢慢又飲了一會。周智起身到船尾上出恭,成珪喚個小使問道:「我適才假罵院君,院君聽得些否?」小使未及回答,周智已在背後聽見,便假憋了喉嚨道: 「老殺才,罵倒罵得好,不要謊著!」那成珪不道是周智,便把手中一個酒盞撲的掉落地下,開了張口,閉也閉不攏來,回頭見是周智,兩人大笑一場。

不覺金烏西墜,玉兔東升,將次船泊岸來,一齊起身。成茂收起酒器什物,還了船錢。周智夫妻就在船裡作別先回,成珪夫婦隨後也回家中,眾人接見了,惟獨都氏氣狠狠的進房安歇。眾人睡一覺醒後,還只聽得夫妻吵鬧之聲,想來成珪這番斷沒有昨晚的時運了。正是樂極生悲,熱極生風。直教:家庭之內,不容個未冠的安童;廚灶之中,那許放青年的侍婢?要知後段文章,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王媽媽愁而復喜 成員外喜而復愁编辑

引首《雉朝飛》

李太白作

麥隴青青三月時,白雉朝飛挾兩雌。

錦衣繡翼何離褷,牧犢彩薪感之悲。

春天和,白日暖,啄食飲泉勇氣滿,爭雄鬥死繡頸斷。

雉子班奏急弦管,傾心美酒盡玉碗。

枯楊枯楊爾生稊,我獨七十而孤棲。

彈弦寫恨意不盡,瞑目歸黃泥。

【評】 成珪未必無此歎。

卻說成家夫婦,因燒香轉來,怪了勸娶側室的言語,進房鬧了三個更次,成珪受些家法,也不可料。次早總也不敢做聲,梳洗一完,便換件道袍,去解庫中看做交易,穩道平安無事。

及至日上三竿,時將已午,那都氏方才牀上翻身,打點起來。 眾丫環搬湯運水,應接不暇,還只聽得吱吱喳喳呼大喝小。成珪聞得妻子離牀,急忙來到房裡問候。都氏只不做聲,成珪無可奉承,只得踏出了房門,喚個丫環,朗聲問道:「紅蕖,院君起來,曾送茶未?」紅蕖道:「送茶多時了。」成珪道:「快去整備點心與院君吃,滋味好些。」紅蕖道:「理會得。」

成珪走了出房,早已午飯時分,眾人見家主不來,誰好先吃?也是成珪體惜人情處,見眾人不吃,也不候了院君,自己就先吃了飯。還不見院君出房,沒要緊,又踏到房裡問問。只見都氏已在那邊洗面。一個丫環名喚綠萼,自小原在都氏身旁服事的,此時綠薯正替都氏熏焙衣服,熏籠上邊也不照管,一竟靠在窗根上,看那簷邊兩個貓兒打雄。成珪不意中進房,手裡捏柄小小春扇,見那綠萼看得入韻,竟不管火上衣服,成珪卻把手中扇子掉過頭,把綠萼背上打了一下。綠萼正看得貓兒有趣,卻也動心,猛可的吃這一下,回頭一看,見是員外,滿面通紅,微微笑了一笑。成珪也不解意,只說道:「衣服不管,管些甚麼?」綠萼不做聲,又笑了一笑。

不提防被都氏瞧見,只道兩下有些甚麼鼠竊狗偷,沒有十分實跡,不好發作,心上早存了一個疙瘩。不期紅蕖做了點心,一樣置了兩碗送進房來,都氏取了一碗,紅蕖道:「員外也用一碗。」成珪才吃得飯,如何又吃得?勉強吃了一個,便對紅蕖、綠萼道:「我不吃,你二人拿去吃了。」兩人見員外所賜,便分而食之。不知都氏又添了一個疙瘩,好生煩惱,便把手中的碗向地一擲,早已百花粉碎。成珪吃一嚇,惟恐惹火燒身,只向房外一走。都氏自忖道:「我想周智的言語,我也還認做無心之談,誰想我那老殺才,早覷上了紅蕖、綠萼,眼見得昨日言語,是老賊通同造意,有心而發的。這也總不怕他,繇你怪似鬼,吃了老娘洗腳水,不若趁這杓水,斷他病根,豈不全美!」

隨即梳妝已了,走至中堂,掇把交椅坐定,叫道:「成茂那裡?喚員外來。」成茂應聲請到。成珪道:「院君呼喚,不識有何見諭?」都氏道:「昨日蒙你挈帶燒香,被你一正一副教訓得勾了,我也盡知你的主意,只不要錯走了路頭!雖是偏房,也要門戶相對。你若有我一分話說,你可街坊上尋個的當媒婆,我自有處。」成珪聽得這一席話,竟把個文章做到天外去了,穩道是昨日薦書早應驗也,今日叫尋媒婆,必有好意。

便對成茂道:「既蒙院君吩咐,你可曉得有好媒婆,尋一個來,不可誤事。」成茂道:「有便有個識熟的,頗也能事,小人就去喚來。」成珪連暗喜道:「這場喜事,從天降下!」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自也不知其所以然的樂。

話分兩頭。成茂出得門來,早已到了媒婆門首。那媒婆少不得定是姓王,不見戲文內,但是王婆,便有三分手段。況且這王婆,更又不同:總不出三姑之右,頗列在六婆之前,眼睛都會發科,鼻子也會打渾。那時聽得扣門之聲,即便出來。怎生打扮?《臨江仙》為證:

腳踏西湖船二隻,髻籠一個烏升。真青衫子兩開衿,時興三不像,六幅水藍裙。修面篦頭原祖業,攜雲握雨專門。賺錢全仗嘴皮能,村郎賽潘岳,醜女勝昭君。

王婆見著成茂,便笑道:「我道是誰,原來便是成叔叔。甚風兒吹得你到?稀奇,稀奇。」成茂唱了喏,道:「王媽媽,一向不見你,越後生了。」王婆道:「叔叔不要說起。媳婦不好,終朝淘盡我氣,氣得老了若干,不然還後生哩。請坐下,待我燒茶你吃。」成茂道:「媽媽,燒茶不如暖酒快。」王婆道: 「遭瘟的,今朝來見老娘,也不說些正經言語,莫不又要尋個貨兒?」成茂道:「這到不比前十年的興了。只為我家院君,要娶位二娘子,特著區區尋個酸蟲。我在院君跟前把你一力舉薦,還不知我的好處哩。」王婆道:「小花嘴,又來弔謊!你家院君,有名閻羅王的妹子,鄧天君的女兒。若要他替丈夫娶妾,除非娘肚子裡翻個筋斗,今世夢也夢不著哩!」成茂道: 「說也不信:正為昨日天竺進香,不知如何被周員外一勸,竟勸轉了。」王婆道:「有這等事!我道周員外向來是個會說話的。叔叔,既是這樣,過午同去。」成茂道:「不勞了,就此去罷。」

成茂先行,王婆隨後,一徑來到。王婆見成珪,道:「員外,恭喜,恭喜!若早作成王婆,說位二娘子,如今公子也不知添幾位了。定要歷練老成,才尋這個門路。」成珪道:「正是這等說,如今全要仗你。院君等候已久,快請進去。」王婆見都氏,道:「院君呼喚老身,敢是要尋位二娘子?一發湊巧得緊,絕妙一門在此。」都氏道:「媽媽吃了茶飯,慢與說知。 」

王婆道:「院君不須說得,尋著老身,包你停妥,進門便有兒子養,依頭順腦,揀也沒處揀這一位好娘子,正是對付。」 都氏道:「這話從何說起?誰著你尋甚么二娘子來?」王婆道: 「大叔這等講,員外也這等講。」都氏道:「不可聽他。我聞得你手段好,會做買賣,有些貨兒要你發脫。」王婆道:「院君解庫中有的是金銀珠翠,正是老身本行,忒會發賣。」都氏道:「不是這些,卻是些有腳貨。」王婆道:「有腳的一發會賣,不拘金獅子、玉貓兒、西洋紅、祖母綠、花心俏簪、掩鬢倒插都賣得。」都氏道:「不是那些有腳貨,是我的紅蕖、綠萼。」王婆道:「紅旗、綠藥,不會賣!不會賣!」都氏道: 「是你本行,怎倒推阻?」王婆道:「我兒子又不充兵,丈夫不會行醫,要這紅旗、綠藥做甚麼?」都氏笑道:「不是。我有兩個丫環,名喚紅蕖、綠萼。」王婆道:「原來便是尊婢美名。請問院君,府上廚前灶後,那裡不要兩個人用?若是嫁他,何不留在家下慢慢配個對兒,卻不用做扶手?」都氏道:「媽媽有所不知,兩個丫頭年紀大了,漸漸有些聞香臭氣。我家老子又有些賊頭狗腦,日後做出事來,叫我那裡淘得許多閒氣?」 王婆道:「既如此,客貨主人賣,請出一看。」

都氏喚兩個丫環出來。但見遍身俱備素食果品名色,《西江月》為證:

臉似荔枝生就,眼如圓眼妝成。腳如山藥帶毛根,手像建州筍。頭若有須芋艿,耳如帶殼風菱。口如吐蚨藎如唇,鼻涕還如海粉。

王婆見了,叫聲苦,往外便走。都氏扯住道:「為何去了?」 王婆道:「叫我看尊婢,如何喚個魑魅出來?唬死我也!」都氏道:「這就喚名紅蕖,這就喚名綠萼。」王婆道:「原來就是二位,失敬了,得罪了。這二位姐姐請尊便,老身才敢安坐。 」

兩個丫環走了進去。 王婆暗想道:「世上有這等事,這樣一對鬼樣丫頭,難道六十來歲的家主肯看上他?莫說是成員外,老身看了,也有三日吃不飯下,不虧早晨吃得生薑出來,險些吐個不止。活晦氣! 我道娶位二娘子,也賺他幾圓錢使用,便是賣丫環,也可打些後手,誰想撞著這對罕貨!尋得有人受納,也自好了,那想還好趁他錢鈔?沒奈何,過水田兒不瘦,替他出脫出脫也好。」

乃問道:「院君,尊婢已瞧見了,只要請價,好歹待老身去問主顧看。」都氏道:「媽媽是曉得的,舊規一歲一兩罷。」王婆道:「院君,近來世事不同,這價久不作了。比如人家做小,也有三五分人物,手裡來得,肚裡識得、算得,便只十三四歲,這樣的尋著一個財主,也要索他一二百聘金。我們做媒的,也有幾分道路。比如一般做妾,人不出眾,貌不超群,男家原說只要度種,生得兒子便罷,女家只要出脫,有得飯吃也休。這便是四十多歲,也索不得十來兩銀子。若是丫環們,總也不過如此。若院君照歲啟錢,我王婆今年六十五歲,倒還值了個半把元寶哩!院君只說個實價,省得老身盤門旋戶,落得走破鞋幫。」都氏道:「我也只圖鬆快,不論錢了,但憑你罷。」王婆道:「這極使得。院君,君子不羞當面,若論錢財,原是小事,王婆自用,總多些,不比別家,只恐他人不肯出錢,那時王婆卻不像了體面。依老身說,兩個丫頭,若到得兩個肉豬價錢,勸你賣了,省得淘氣。你家員外原不是好主兒,適才見了老身,也要說些風話的呢。」都氏道:「正謂如此,只今但憑,只要速些便好。」

王婆見依他說話,心下止不住快樂。辭了出門,剛又遇著成珪。成珪道:「媽媽所事若何?」王婆道:「竟替員外說了兩個,明日就兑銀子,後日便要過門。」連連說,連連走去了。

原來王婆這兩句囫圇話,一半不好回復得成珪的親,一半是取笑的話頭。成珪不解其意,正是拾得封皮,當了信讀,卻又喜道:「我那院君好沒來繇,向日不發意念,便是我出門,也要稽查,拿個泥美人看著,也要見怪,今朝一發慈悲,便與我娶上兩個!好院君,似此深恩,恐難補報!」這日快樂是不必說。

不覺一連過了三五日,王婆尚未來回復,都氏又說:「怎麼不來了?好生懸望。」成珪又道:「怎麼不來了?好生掛念。 」正說間,只見王婆帶了一干人,一道煙的來了。成珪道:「媽媽請進。」都氏道:「媽媽請坐。所事怎麼了?」王婆道: 「多蒙院君美意,老身去尋主兒,只落得家家不要,戶戶不納。」都氏道:「天下無棄物,為何人到沒人要的?」王婆道:「院君是曉得的,王婆從來不會說謊。那人家問道女子面龐若何,老身少不得把個素果攤兒,老實擺將出來,那人家連老身都不要了。」都氏道:「為何連你都不要了?」王婆道:「不要我做媒,自然不要我了。幸喜另有一家,聽見素果攤兒,到便欣然歡喜道:『是丑便丑些,省得丈夫走來漁獵。』故此便把銀子照數兑出。錠件有數,分毫不差。請院君收了,寫張文契,今日便要過門。」都氏道:「媽媽才說一個也沒人要,為何如今兩個都有人要了?」王婆道:「院君不要長價,我就把個緣故講與你聽:當今之世,天道斜行,人人怕了老婆,個個欺了丈夫,娶了伶俐丫頭,不為大事,倘被丈夫干礙,那時關係不小。故此宅上二位,反是千家貨物,內眷們偏是喜的。」 成珪連日春夢,只道替他說合兩個愛寵,誰知王婆走來說出這班奇話!正是啞子吃黃連,苦在自肚裡,敢怒不敢言,哭又哭不來,笑又笑不出,還不十分知道細底。只見都氏道:「員外,今日事也做成,我且說與你知:前日船中你說要尋個妾,我想家下用費日倍一日,況兼年成荒歉,趁錢有限,養不許多人活,便是紅蕖、綠萼,少不得要與他個出身頭地。料你愛寵也不在他二人,我今已將二人浼媒賣得銀子在此。你可即忙寫紙文契,快快遞與王媽媽去。過十來年,少不得慢慢尋個好些的侍妾與你。」成珪冷笑道:「坷呵,原來如此,罷,罷!我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總只這樣一世順你了。好笑,好笑!」取紙筆來,提起便寫了一紙,遞與王婆,一徑離了家門,不知那裡納悶去了。這裡交付過門,自不必說。都氏一心要顧手快,倒被王婆賺了個把銀子,比賣齊整丫頭到不相同。有詩為證:

醜婢廚中尚不容,還思納寵繼支宗?

王婆袖手收全利,賺殺區區疲軟翁。

成珪逼口氣,一徑出門半個來月,家裡杳無音信。都氏著人四下尋訪,正是搜遠不搜近,只往各處門戶人家、窠子家裡四處尋覓,那裡有個消息?都氏料得定不尋死弄活,卻也不甚著急,到把襟懷放開了,口也不提。

誰知做家主的人從來沒人歡喜,自從成珪出門,家下倒覺公安婆樂。這也尤可,不想又遂了兩家眷屬的意念。你道是誰?

一個卻是成珪的女兒一姐、女婿冷祝。這冷祝祖業原是賣叉口的,傳至冷祝,只吃一味呆老實,人上到多買他的貨,故此江乾、湖墅把這「冷祝布袋」叫出了名,杭人至今傳說,卻訛作「冷粥布袋」,說凡女婿,但是粥袋。這也不必辨他。便只說成家自的女兒,既與冷家結親,自然日常都該來往,彼此孝敬管顧,也是分內之事,如何倒反忌著成珪?看官們有所不知,原來都氏自小至老,從未破身生產。這女兒原是繼養的,做人雖不五伶六俐,且會七嘴八舌,一味只曉得奉承阿諛母親,卻不會調停家裡,常是攪口攪面,送暖偷寒,都氏歡喜他處,正在這段工夫。成珪男子漢,如何看得這樣觀音鬼、笑面虎過?自然不喜他的。一姐聞得父親出去,正打在他拳窩裡面,忙教丈夫冷祝辦了幾品葷素食物,便來探望母親。冷祝隨了妻子,也來親熱岳母。

再說那一家,卻是成珪的內姪,都氏親弟都麗所生。那都麗向年父死之後,便撇了祖業,卻去攻書。不想功名遲鈍,老大無成,做了個郎不郎、秀不秀,把父遺家業消費大半,未及中年,早已辭世。單單遺下這個兒子,喚名都飆。只因早年沒有父親教訓,交結了半尷不尬的一班損友,每日好嫖好賭,又兼好搖好吃,把公祖家業耗得越發精一無二。成珪每每將些銀兩齎助,再也扶持不起,總則上手就去嫖賭,繇你千萬也不勾用,所以怪不得成珪不喜他上門。獨有姑娘都氏,不知怎的,這個內姪每常走到,便是心窩裡的氣,手掌裡的珠,愛得他寶貝一般。只為丈夫不喜他,每常暗暗贈與財物,任他百樣浪費,一些也不為怪。都飆正在家中,聞得姑爹因氣出門,便覺渾身燥癢,骨節輕狂,止不住的笑舞道:「這番老頭子出去,是我時運來也!」

便尋幾分銀子,買些精緻細巧時新吃食,尋個小廝挑了,搖搖擺擺來望姑娘。看他怎麼模樣?《臨江仙》為證:

輕躁骨頭無四兩,文才頗沒三分。長衫大袖淺鞋跟,賭行真老酒,妓館假斯文。插號不慚都白木,瞞人假冒青衿。他年書史悟儒身,給還依舊態,斷送老童生。

都飆一見姑娘,納頭便拜道:「姪兒一向館中讀書,不得常來探望,日日懇念,好生記憶!不知姑爹近來淘你氣否?姪兒特帶得些須之物,聊充孝敬。」都氏道:「我的兒,你在館中,姑娘日日望你,再不見你來!我又沒甚管顧你,反教把許多食物孝順我,難得難得。可怪我那老殺才,有了這樣一個孝順兒子,不會做爺,今朝又要娶妾,明日又要納寵,好不磨得你姑娘頭髮也生了丫枝哩!前日怪我賣了丫頭,憋氣出門,頗無下落。冷家姐姐怕我獨自,也來在此。」

都飆便拜見了冷姐夫與冷一姐,各人笑吟吟的,只尋成珪的破綻,將來當鵝酒送,竟把那都氏弄得個風太監相似。吃的吃,用的用,竟像幫閒的蔑片相爭搭唾,比賽趨承,整日不出門的熱鬧,不能細述。女兒若送龍肝,姪兒便送鳳髓;今朝女婿來做東道,明日弟婦又回筵席;明日女兒用了傀儡,後日姪兒就叫戲文,竟自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兩邊只要院君快活,希圖得些私愛,只恨都院君不曾生得卵袋,若曾生得,爭也爭不到口來呵;不呵,便餂也肯餂幾口。你道為何這些兒女,既非親身,越會這般孝順?孝順極是好事,為何說話的反把將來比賤?看官們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子姪順承祖業,或者開闢封疆,或者體心貼意,便好叫做孝傾。至於冷祝夫妻、都飆母子,一味不過利其所有,趨炎慕勢,奴顏婢膝,昏夜乞憐,與那街坊上的花子何異?設使成家既無兒女,又沒錢財,你道都家、冷家肯來這般孝順否?俗話道得好:「吃客用客。」又道:「把他的頭來研醬,落得吃了他的,騙了他的,就將他的錢財買物送去與他,人情卻是我得。」這般孝順,誰不會做?也是都院君自己愛了些虛奉承,不免受了鬼撮腳,歡喜了小便益,不必說大折本。總之,心性不明,識見短淺,認事不真,不無差誤。直教他人兒女,費盡自己錢財;自己夫妻,受了他人閒氣。下面便見。

第四回 思療妒鶬鶊置膳 欲除奸印信關防编辑

引首《登棲霞山夢氏園》

李太白作

碧草巳滿地,柳與梅爭春。

謝公自有東山妓,金屏笑坐如花人。

今日非昨日,明日還復來。

白髮對綠酒,強歌心已摧。

君不見梁王池上月,昔照梁王樽酒中。

梁王已去明月在,黃鸝愁醉啼春風。

分明感激眼前事,莫惜醉臥桃園中。

【評】 昔之梁王,已入青蓮之詠;今之成珪,其誰弔那?黃鸝有不盡之愁,成氏多有餘之情。

卻說成員外困忍了妻子一口閒氣出門,都氏沒處尋訪,終日與義女、姪兒說說笑笑,倒也不把丈夫放在心裡。誰知成珪,自那日出來,也不到門戶人家,也不到庵觀寺院,卻在周智家住下。那時成家也有人來探問,卻是成珪已經吩咐,只說不在,故此鐵桶風聲,水屑不漏。朝日與周智下棋飲酒,閒話白相,或者自己看些小說傳奇,到也安樂,也竟不想回家。

一日,正是初秋天氣,與周智多著了幾局圍棋,有些不奈煩,獨自個踏出後花園中,見那敗荷衰柳,不覺淒然。又見頭頂上「颼颼」的一聲,剛打一片梧桐葉來,那時一發傷感,未免長歎一聲,又踏到那邊,看見幾盆黃菊,將已開發,成珪愁中作喜,借此為題,吟出一首絕句道:

萬草皆零落,此花才吐芳。

可憐不結子,空自歷風霜。

成珪吟畢,又聽得天際「呀呀」之聲,抬頭一看,卻是一行歸雁,不覺弔淚道:「我成珪真好苦也!你看禽鳥尚且知歸,我男兒漢,到弄得有家難奔,有國難逃!自與老乞婆憋氣出門,不覺一月有餘,雖然離了火坑,終非長策。周君達待我雖厚,涼亭雖好,不是久戀之家;老乞婆縱然不好,那一家老小能不垂念?我想欲待回去,倘他性格到底不改,教我今番怎麼過得日子?且待周君達來商議再處。」

周智正備了些酒食,來與成珪賞桂。成珪道:「愚兄出門一月有奇,不免思歸,正待請你作別。」周智道:「兄來一月,知己中無甚相款,今欲回歸,諒非責弟之慢。但舉世無不爭之家,若因小憤而遽去之,固非理也,故弟於彼時原不當留兄;所以留之者,為少避尊嫂烈烈之雄威耳。今兄出門一月,諒嫂嫂之性,亦應消減幾分,兄若回歸,料來安妥,弟亦不敢作婦女態以留兄,兄亦毋以弟為逐客以罪弟。」成珪道:「說那裡話!全仗賢弟斡全,豈止一端受惠?但我那老不賢,如得老弟所言,舊性消些才妙;倘是愈加,如何度日?正要謀之於弟,不識有以教我否?」周智想道:「我思戰、守、降三策,並出下謀。獨有鶬鶊一法,未經行驗,倘試之有靈,實為王道之濟。且用力少而成功多,不亦可乎?」成珪道:「快快見教,是何等的妙藥?可要幾百換哩?」周智道:「弟於《大荒經》中,曾見一句道:東海有鳥,名為鶬鶊,食之可以療妒。後來梁武帝因郗後之妒,命漁人遍搜而廣捕之,以食郗後,數餐之後,後性頓減大半。兄今欲歸,盍行此法,聊小試之。倘有應驗,即當舉之於世,以救天下之懼內者,豈不大有陰鴛哉?」

成珪道:「既有這等妙方,賢弟為何久秘自私?早說也好!」

辭了何氏院君,邀同周智一徑歸來。眾主管、家僮俱來迎接,道:「員外一向卻在那裡,一些也沒下落?」周智道:「員外自往武當進香,故此去這一程。」眾人驚喜相半,不在話下。

都氏見了丈夫,自知沒理,把個笑臉迎著道:「員外要那裡去,老夫老妻說也不說一聲,怪不得旁人道你不好。」成珪道:「我往武當進香求子,與你計議,料必不許,與你說些什麼?都氏道:「武當進香,有何指實?」成珪答應不來,周智忙向袖裡胡亂摸出條字紙兒道:「員外素手清香,並不帶些香貨,單只適才遞這簽票兒與我看,說若要生子,除是娶妾。故此又恐老嫂見怪,區區不摸出來,除此並無別物。」都氏道:「神聖那裡管得許多閒事,求籤總不靈的。快叫院子,安排酒饌與老員外洗塵。老周若不棄嫌,用一杯去。」周智道:「小可頗不敢辭,即當相擾。」三人盡醉而散。冷祝夫妻與都飆見成珪已回,安身不牢,各騙院君許多貨物,一齊散了。

成珪在家,心下只有鬱鬱不樂,每常想起鶬鶊方子,又不知何處好買。一日,偶然在解庫中,見那主管們內中好頑要的,與一個專捉鳥兒的張小貓鬥黃頭、調畫眉,賭錢賭氣,也非一日的人了。成見著阿貓,便自打上心來,問道:「小貓,我見你弄鳥行中不止一日,你也盡識得百鳥名字否?」張小貓道:「員外一發小覷了阿貓!莫說百鳥名字,便是性格,都也曉得哩!」成珪道:「你且略道幾件如何?」張小貓不慌不忙,把那百鳥性格一一讀道:

禽賦

竊觀鳥性,靈蠢各殊。慈烏有反哺之恩,巨喙有警夜之智。啄木畫印而求飧,鴆鳥步罡而自肆。鶯善鬥,鵬善搏,鸚鵡能言,摩背則啞;鴝鵒解語,剔舌則鳴。鵲巢背太歲,故處危樹而不傾;燕窠伏戊已,雖寄高梁而不落。清歌效法於文鸞,妙舞肖形於素鶴,鴛班鷺序,鳩拙鷗閒。梟鴟不孝,友悌,杜宇啼必北向,鷓鴣飛必南翔。鶴書符,鸂敕水,鳶翔風,商舞雨,鸘蜚霜,鶴翥露,所技既殊;鸛交影,鶄交睛,鵲感音,鷁相胝,鶴交聲,鴛交頸,所交各異。鶬鶊有療妒之施,乾鵠有知來之術。鷹揚鼓勇於武夫,鶴淚助幽於道侶。雁過南樓,佳人心裂;鵲喧北牖,愁士眉舒。雞寒上距,鴨寒上喙。鷇將生,子呼母應;雛既生,母呼子應。霄䲩司夜,行䲩司晝。雄翼掩左,雌翼掩右。物食長啄,穀食短味。搏則利嘴,鳴則引吭。毛協四時,色合五方。羽物變化,轉於時命。是則尋常之管窺,未盡羽族之萬一,而其性靈所鍾,聊擬議其大略云。

成珪道:「貓兄果然有些意思,虧你記得許多。老夫不問別的,專問你適才讀的鶬鶊,不知何等物件?」張小貓道:「這有何難,另日捉幾個送與員外,便知端的。」成珪道:「若得如此,重重謝你。千萬早得幾日方妙。」阿貓應了出門,眾人也不知員外要他何用。

次日侵早,張小貓手中提了三五個來尋成員外。成珪道:「我道怎麼鳥兒,原來就是黃鶯兒!」張小貓道:「員外,這鳥兒名色頗多,不止呼為黃鶯,又名黃鸝,又名春鳥。唐玄宗曾呼為金衣公子,梁武帝曾封為金陵郡公。在《山海經》則曰鶬鶊,療得一味好妒……」成珪忙把小貓的口掩住道:「不必說了,只問你這幾隻要多少錢?」小貓道:「既是員外用得,任憑賞賜。」成珪到也不好輕他,吩咐主管稱一兩銀子,遞與阿貓,千歡萬喜,領謝而去。

此時成珪拿了鳥兒,來到廚下,叮囑成茂的妻子,烹煮得香香辣辣。等待午膳時分,成珪親自拿了,送與都氏道:「連日見院君茶飯頓減,敢是身體不快?拙夫買得一品爽口時物,特與院君下飯。你且請用一箸。」都氏道:「與你做了四十多年夫婦,曾不見一些體心,今日為何這等發意?不要辜你美情,待我吃些看。」都氏吃道:「這肉倒也可口,是甚麼物件?」

成珪道:「只為院君無肴,特到湖上買的油葫蘆兒。院君若是中意,拙夫明日再去買來。」都氏道:「這些野味,我也常常吃過,不似這品,到也可人。」成珪見他吃得歡喜,心中十分爽快。

不料歡喜成仇,算人處反算了自己。也是成珪命裡駁雜,該受老婆折磨。巧巧那晚都氏剛受了些風寒,肚子攪腸刮胃的,痛得一佛不出世,二佛不昇天,到了三更,只是不止。都氏再不怨著自己感冒,只道有人暗算著我,不是咒詛,定是下毒,正叫做肚痛怨灶君,吃跌怨泥神。猛然想著道:「哦,是了。我道老殺才向來不肯體心貼意,昨日劈空買些甚麼鳥兒我吃,其中決有緣故!」就在牀上傾天倒地的喊將起來。成珪不知就裡,驚得魂不附體,忙問道:「院君,奈煩些便好,為何這等焦躁?」都氏抬起頭不做聲,竟把丈夫的臂膊拽到口中,盡力咬上一口,只是不放。成珪摸頭不著,只叫得苦。都氏咬得力乏,放了口道:「老殺才,你好狠也!要戀閒花野草,何消把毒藥害我?這回遂你意了,好快樂哩!」 成珪道:「院君,這話從何說起?你自肚痛,或者因受了風寒,或者發了痧子,連忙請醫生,待他切脈用藥,自然痊可,怎說是我將毒藥害你?」都氏道:「還要嘴硬!你千朝百日,並未體心若此,我道昨日為何劈空假慈悲,將甚麼鳥兒我吃,自又不吃,今日巧巧肚痛,不是毒藥,是甚麼?」成珪發起劇來,莫得對答,自說道:「鶬鶊鳥終不然吃了會肚疼的?」不期早被都氏所得,道:「緣來昨日說是油葫蘆,今日又是甚麼猖根了!」成珪慌了,只得求道:「院君不必造次的苦苦怨著我,你只遍訪吃鶬鶊若能害人肚痛,拙夫情願受責。」

言未絕,外廂傳報醫生來了,成珪忙去迎入房中。看了兩手脈息,醫生道:「別無他恙,只吃一味風寒中於脾胃二經,更兼生冷搏激,以是腹中絞痛,不癒則變為直中陰經的寒厥症。候小子把溫胃散寒之劑投之,自當全愈。不妨,不妨。」都氏道:「先生差矣。老身並無受寒,只因我那毒心的老賊,把甚麼鶬鶊鳥兒賺我吃了,故此藥出這般病來。」醫生道:「院君不可錯怪了老員外。據脈看來,尊恙受寒無疑,況那鶬鶊鳥即黃鶯也,《本草》上說性平,味甘,無毒,能補五臟之偏,又能療妒。這不過是員外要院君不妒之意,那疼痛實與員外無干。」都氏聽得這話,愈加發怒,只因醫生坐在面前,不好發揮。

醫生撮了一劑藥,連夜吃下,果然應驗,未五鼓,疼痛已住。不覺呼呼的睡到次日巳牌時分,覺來身體康健,便趁個不曾梳洗,走到外廂,把成珪一把髭鬚揪到廳上跪著。問道:「老殺才,你道那鶬鶊不是害人之物,教我遍訪,如今先生說雖不害人,專能療妒,終不然我是妒婦麼?我今也不賴,拼做妒婦,與你弄個出場,只要一不做,二不休。且跪著,待我慢慢敲斷這幾莖老牛骨。」成珪道:「拙夫實不曉得甚麼可以療妒,不過一味孝敬,誰知醫生亂出這句話來,院君便輕信了。可憐老夫受刑不起,萬望院君慈悲這一次,今後決不敢再買鶬鶊,也決再不敢提個『妒』字兒起了。以後若犯,任憑院君打死罷!」都氏道:「老花嘴,你道這番醫得我不妒,任憑你去尋花問柳,好快活哩!我今也查不得許多去向,限不得許多時刻,只把一個甚麼法兒,早上給了,晚間要繳,若你依得,總也萬事全休;若說半個『不』字,今日休指望活了狗命!」成珪連連叩頭道:「院君若有甚麼條例,甚麼方法,是件都依,只求院君饒打。」都氏道:「既是肯依,明日聽候發落。起去!」

成珪應聲謝恩,立起身,向外便走,急了些,一個昏花,直從板壁邊擦去,不料壁上一個小小釘頭,把裙於鉤住。成珪只道又是妻子拽住,回身不迭,連忙低頭跪下道:「院君,一應條律,拙夫已許下俱依,為何又拽轉來?還有甚麼吩咐?」說完,不見答應,抬頭一看,方知院君已是進去,回頭見板壁上鉤著半條裙幅,方知被釘取笑。於是立起身,口中呸幾呸,噀幾個噀唾,走出外去。

都氏要尋個法兒奈何夫主,一時思索不出,暗自想道:「我待只不容他出門,又恐旁人議論;若是著個小使蹤跡,又恐監守不嚴,反能賣法;若竟將他下身小衣早晨盡行縫住,認著針線手跡,又教他這一日怎生大小便得?」東思西算,只是不妥。忽然間悟出一個主意道:「妙得緊,妙得緊!成茂那哩?快與我喚個刻圖書印的先生來!」

成茂領命,也不知叫他何用,一口氣徑奔到鼓樓前,接著那專刻印兒的徐鐵筆到家,報知都氏。都氏請進,相見畢,問道:「老身聞得先生大名,特請見教。不審先生專刻那一家的圖章?」徐鐵筆道:「小子祖傳鎸刻,所習不止一家,莫論周秦漢晉唐宋齊梁四夷八蠻文字,處處曉得,但不知院君要刻何等字號?」都氏道:「據先生所說,歷朝印譜,老身一字用他不著,惟獨老身這篇印譜,想是先生到也未經看過。如今總不必擬古,只隨時刻些甚麼花草魚蟲之類罷了。」徐鐵筆道:「院君的印譜,小子雖是不曾看過,若說施於何所,小子定須有個刻法。如不說明,恐失款識,難為識者比。請院君從實見諭,以便計議。」都氏道:「不過暗記而已,不拘式樣,只不要有字。」徐鐵筆只得提起刀,颼颼的刻成一方印,與都氏一瞧,十分稱意,怎見得?

長短無過一寸,方圓只可三分。不鎸玉篆與金文,賽過降魔法印。上刻並頭兩朵,荷花出水亭亭。不施圖畫並關津,與那假清客,用的沒認。

都氏將錢送與徐鐵筆去了。次日清早,便對成珪道:「今朝好日,我老娘要開印了。言過是件俱依,這回略梗我令,先請一百竹片。」成珪道:「院君又來取笑,好好的又驚嚇我!」

都氏道:「誰來取笑?昨日說得俱依,今日卻又忘了?」成珪道:「不敢有忘,但憑施設。」都氏左手捏匣印色,右手提個印兒道:「我也不打你,我也不罵你,只從今日為始,每日起牀,請你令尊出來,頭上給一顆印,到晚要原封繳還。日間任你各處閒走,只要印兒無損。如有些兒擦落,以吏胥洗補重大文書論,杖一百,律徒三年;全失者,以鋪兵失去緊急公文,及旗牌官失去所齎虎符論,隨所失之輕重治罪,輕則邊遠充軍,重則轅門梟示;若曾於所在地方有司呈明致失之繇,罪亦減等。 若不遵明旨,擅自私刻者,以假刻符璽論,罪誅不赦。」成珪道:「院君出得題目,便是難做,倘褲襠裡擦去些,難道也打一百?」都氏道:「這也憑你遮護,虧那考武生封臂的,怎麼過了日子?」

成珪不敢回對,只得把那雞巴少少取出。都氏道:「怕甚麼羞哩!」把只嫩鬆的手兒,竟向裩裡和根拽將出來。成珪又笑又怕,不覺老騷性發,那話兒已自勃然大舉。都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竟向龜頭上打下一顆印子。成珪惟恐擦壞,只得另尋個絹帕兒包裹上截,方敢行動。

都氏以此法既行,以為得計,竟也不像;舊時提防,任他遊走。這日晚上歸來繳印,燈光之下,免不得法令之初,將印兒一比,不知怎地小了一半。都氏放下臉道:「老殺才,恁般欺我,開封發市,便雕了假印來!」成珪道:「院君嚴命,誰敢玩法?屈死我也!」都氏道:「我只不管。原說過的,擦壞計責一百,假刻死罪不赦。言猶在耳,決不寬宥!死罪可恕,活罪難饒,今日讓個初犯,減等也該二百竹片。」成珪再三苦苦哀求,只得受了一百下。次早仍復關領收繳。已是半個來月,俱無異說。

不想那日晚間又刻繳印,不覺印子又大了若干。都氏又變臉道:「老殺才,又討死也!前番私刻小了一暈,已吃下一百竹片,想是打得少了,今日又去私雕,你看又大了一暈,該得何罪?」成珪實是不曾雕刻,前番已是屈打一頓,十分痛苦,今番又說要打,你道豈不驚駭?那件傢伙,早縮做蜒蝤蟲一般。

成珪對著自己雞巴歎息道:「只為你身上,不知累我受下多少苦也!」言未已,只見龜頭印兒已如舊了。都氏正待要打,成珪道:「院君不要造次,只求復試一番,再打未遲。」都氏仔細又是一看,果然一毫不差。這晚活活饒了一頓肥打。

看官們,你道印兒大小,原有分寸,成珪既不私刻,為何能大能小,賺出許多唇舌?原來那日成珪初領印兒,與院君奪手奪腳,未免說些趣話,騷興一動,老做老也會舉了起來,硬時印去,到晚軟時來繳,怪不得小了一暈,這頓打也免不過的。

後來這日印時卻是軟的,到晚也因些高興,硬了頭皮去繳,豈不又大了一暈?若不是仍舊驚軟,這場打可又不是難逃也。不知這法兒畢竟行得通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周員外設謀圓假夢 都院君定計擇良姻编辑

引首《畫山水歌》

吳融作

良工善得丹青理,輒向茅茨畫山水。

地角移來方寸間,天涯寫在筆鋒裡。

日不落兮月長生,雲片片兮水冷冷。

經年蝴蝶飛不去,累歲桃花結不成。

一塊石,數株鬆,遠又淡,近又濃。

不出門庭三五步,觀盡江山千萬重。

【評】 良工善畫,吳生善贊,二君的確敵手。究竟只成得一紙畫片,酷似此回。

卻說都氏自置印兒之後,將近半年,早給晚繳,絲毫無弊,皆賴此物之力。但成珪帶了這點緘束,豈不氣悶?正像啞子吃黃蓮,苦在自肚裡,人前說不出來,終日納悶而已。不拘遠近,懶去遊玩,每日在周智家中消遣。

這日因天氣炎熱,周員外特備了個小小攢盒,又帶些酒肴之類,邀同成珪,就在自己後花園中樹蔭之下石桌兒上納涼。

適值小池內荷花盛開,兩人對酌,談天說地,敘了好一會工夫,頗頗歡暢。正說到荷花初種之繇,成珪不知怎地不樂起來,答應俱也懶了。周智那裡介意,乘著酒興,狂歌謔笑,無所不至,將個酒杯掗著成珪,抵死要吃,又要猜枚,又要行令,高興異常。成珪就是泥塑木雕相似,只不吃酒,也不攬猜枚,也不兜行令,只把些敗興話說。周智見他掃興,便睜著醉眼道:「老兄怪我麼?」成珪道:「為何怪你?」周智道:「既不見怪,為何酒又不飲,話又不說,目瞪口呆,沉吟不語?敢是有甚憂虞之事?」成珪道:「咳!賢弟若說個『憂』字,我上無兄下無弟,活是單丁,死成絕戶,極是可憂的,倒還不在心上。只是那閒煩閒惱,終日不曾離身,因此鬱鬱不樂,豈是怪著賢弟?」周智道:「我也想兄定不怪我。但兄既不為子孫憂,極是個達人了,何苦到墮在閒是閒非裡邊?即嫂嫂有些嚴緊,也都不當急切。對此清涼景界,低唱淺斟,況又池荷盛開,堤柳高蔭,比了那巴巴急急,此時在日心裡挑駝生理,汗血橫流,我與兄已是天上人了。何苦不知快樂,反自愁煩!」成珪道:「據弟所說,極是有理。但不知我見了荷花,反添一番新恨,總也不好訴與你聽。」周智道:「弟兄至此,手足不如,還有甚麼對我說不得的!不妨事,你且說來。」

成珪道:「不瞞你說,總只是我家的老不賢,近來做事愈出愈奇,說來真個教你笑個絕倒。前番因你湖中苦勸娶妾,他次日便喚媒婆。我穩道這回人情應也,不想那老乞婆道我有意於家下兩個丫環。老弟,這魑魅魍魎,別人不見,你須見過的,你道區區可是動火的麼?叫個媒婆登時逼寫了文契,竟自賤賤的賣去。這到也罷。其後我出了門,承你把鶬鶊方子傳授,只望醫好病根,做個安樂人家。不期命運不利,被他知了消息,死認我有外情,不許出門;還猶是可,把個甚麼印兒打在龜頭上,早給晚繳,略有損壞,吵鬧不休!」

周智道:「古來悍婦也多,不似令正,實是出類拔萃!打印龜頭,真也罕聞!請問上邊刻何文字?」成珪道:「正為上邊刻的是朵並頭蓮花!」周智拍掌大笑道:「怪不得睹物傷情,只是不肯飲酒!咳,賢兄,你也忒煞疲軟!街前屋後,怕老婆的也不少,誰似你毫不違拗,要高便高,要下便下?我想起來,還該振作一番,把那夫綱略整一整,也不枉做個男兒漢了!恁般畏刀避劍,實難!實難!」成珪道:「我豈不知夫綱該整?但是見著他,不知怎地,好似羊見虎,鼠見貓的一般,立時蘇軟。即使老弟見他,只索沒了主意。」周智道:「我若有了這般妻子,便有這般手段,早早對付他,自然安妥了。」

成珪道:「老弟既有好計,傳我一個,還好擺佈得轉麼?」周智道:「傳便傳你,只怕教的曲兒唱不會哩!」成珪再三求道:「成事在天,謀事在人。好歹做一番著,老弟不要吝教。」周智道:「若得遂計,還不為晚。你但依我做去,我只作不知,走來於中處事,那時包得擱起印兒,還要娶房妾與你哩。」成珪大喜道:「若得遂你金口,我便拜殺了你!」周智附耳道:「只須這般這般,管取萬全千穩。」成珪拍案大笑道:「真妙!真妙!不在周智之名也!」便放開酒量,大吃一回。臨別,周智道:「本當留兄洗了澡去,恐誤老兄公事,不敢強了。所事在心。」成珪作別回家。

當晚無話。次日清晨,又該關領印子。都氏道:「這時候還不過來領印,推些甚麼?」成珪說話間,假流出兩行珠淚道:「如今不必勞院君費心了,夜來得著一夢,甚是不祥;更兼院君防範愈緊,又不肯與我娶妾。我想人生在世,都也枉然,幾欲尋個自盡。想了父母遺體,不忍自己殘虐,不若削去幾莖白髮,做個雲遊和尚,那時好的徒子法孫收他幾個,也完了這點子嗣念頭。何苦急急遑遑,在家下費你清心,煩你終日防備!自今日以後,永別你去,擇日披剃,再不進你房了。」

都氏起初還道是假,看那涕淚交加,穩信是真,便問道:「夜來得個甚麼的夢,且說與我聽著。」成珪搵住淚痕道:「咳,不要說起,到底是空!三更之後,朦朧睡去,到座高崗去處,遠遠見雲端裡一位金甲天神。那時我仔細一看,認得是韋馱天尊。他便把手中所執那把八萬四千斤重的降魔金杵,指著一株桃樹上兩個瓜大的桃子道:『賜與你去。』我便倒身拜謝。千方百計,再也彩不下來,又沒梯子,又無鉤竿。正在沒擺佈處,回頭不見了韋馱,忽見一個少年女子對我道:『員外要取此桃,何不立在奴頭上,便可妥手而得了。』我就依言立在他肩上,隨手取下一雙香噴噴鮮紅的好桃子。正在展玩之間,只見院君從腦背後撲的一下劈手奪去,我卻依舊剩了一雙空手,因而驚醒。故此我道萬物皆空,終久有個了局,想了這夢,倍覺確然。何不早向佛門,博個來生福分,有何不可?」

都氏道:「這夢據我想來,到也不為不利。但你出家,雖係好事,日後不尷不尬,豈不後悔?何不就在家中吃些短素,念些經卷,叫做在家出家,有何不好?」成珪道:「使不得,使不得。多有在家出家的人,初時信心向道,百般佞佛,立誓斷了葷酒,分了淨牀,看經念佛,無所不至。後來看看淡去,只覺不好悔得,心中好生難過。那淨牀本是闇昧的事,便破戒了,卻也投人曉得。惟那除葷一事,不好平空開得,又難對他人說知,只得乾乾的熬過日子。偏偏那煮火腿的氣味,炒雞鴨的馨香,一陣陣直打那鼻子盡頭處一直鑽將出來,少頃,他人吃時,自卻眼睜睜的瞧著,喉嚨裡便似有十五隻蟛兒爬的一般,好生七上八落,只得把涎唾嘓嘓的咽了幾口。後來實是熬不過了,假裝起病來,思量開葷,不好直頭吃了魚肉,假意道白鯗是東海石首,摩尼亦曾食之;雞鴨蛋是未見天日之物,不識不知,亦可食之;牛乳曾得如來留下一句道:『無乳不成齋。』亦可食之。殊不知三物俱有性靈,何獨吃素人可以均啖,甚而漸把團魚狗肉依先一齊吃了。於上那些說話,豈不是個貪嘴引子!不信毀卻前功,且閻羅王知了消息,惹禍不淺。原來閻羅王怪的是這一件,故此和尚道士明明的吃了葷酒,閻王再不怪他,越與他壽命延長,無災無禍;是那俗家吃素的,心中略把念頭動了一動,便要落在阿鼻地獄裡去。你不見向來吃素的人,把葷一開之後,那閻羅老子肯與他活了幾個年頭?故此那在家出家的說話,拙夫是斷斷不為的!況又受你緘束,不許娶妾,在家何益?只是做了和尚,到得大家安樂!我今立志已堅,不勞勸了。」

都氏見丈夫一心一口真要出家,自己勸他不轉,免不得也發了宇宙洪的念頭,胸中早有幾個小鹿兒忒忒的撞個不住,暗想道:「這回不欽依我,料想那馬虎山是用不去了,激出事卻怎麼處?別人不妥,須得那周老柴根來,方濟得事。」隨即喚成茂道:「你可快去,對周員外道我有請。立候,立候!」

成茂不多時到了周宅門首,對周智道及來意。周智明知必來相浼,早早穿著停當,見著成茂來接,假作忙道:「正欲出門,拜客要緊,那得工夫來見院君?明後朝罷。你先回去。」

成茂道:「奉院君命,千萬要屈員外撥冗走這一遭。」周智假蹙著兩眉道:「怎麼好?偏是忙中!也罷,先到你家去來。」即同成茂來到成家。成茂先進通報,將周員外撥冗等情況說上一遍。都氏即忙把個笑臉推就,迎接周智,深深萬福,道:「叔叔貴冗,偏又來累及你!一向不到我家,可是怪我們?」周智道:「日前到也不忙,並也不怪你們。只被那兩個舊相交的姐妹,可奈他日日來接,若來時,又恐怕帶了你家員外去,又累尊嫂淘氣,故此疏失疏失。今日相招,不知何所見教?」都氏道:「我家那老柴根,快活不過,沒事生煩惱,道昨夜得著一夢,今日要剃髮出家。我想料不是個結局事體,故此接你勸他一勸。」周智搖手道:「不管,不管!他也有了年紀,有些難說話的。況且我又淘不得氣,勸不轉時,未免招怪。倘是他再說院君些短處,我又免不得要劈中,那時院君不聽猶可,豈不又怪了老周?」

都氏說道:「不是老叔勸他,別人一發說他不轉。倘他有些莽撞,老叔只念著交往之情,也要耐了;若是說我處,決不怪著老叔便了。」周智道:「要說得過,才去勸;說不過,只是不管。」都氏道:「君子一言,快馬加鞭。不怪老叔是了,定要著個死字不成?」周智道:「既如此,待我見他。」

周智來到後廳,只見成珪正在那裡嗚嗚的哭。周智道:「賢兄,何必如此!你赤手光拳,做成偌大家計,雖然無子,尚還可圖。正該撐持門戶,創立家風,才是男於漢的事業。為何思量親近那一班禿頭狗彘,有什麼好處?」成珪道:「向承賢弟看顧,今後我出去了,一發要你遮庇。只此一事,千萬留情。」周智道:「兄真要出家,也是留你不住。但把去意說與我聽,若果有理,只索任從你去。」成珪道:「不瞞賢弟說,蕭何制律,說凡人四十無子,便許娶妾。我今年已六十,院君尚且不容,縱有精力,料也沒個生子的傢伙。家下既已不許,外邊閒花野草,或者天可憐見,度得一個種兒也不可料,我家院君又時刻防備,甚至不堪言處。那些生子接續香火的念頭已索然了。況且夜來得夢,明明是個空局,何不早向空門,博得個『和尚無兒孝子多』,到也完了樁事。」

周智道:「這些閒話,說來只覺在院君面前作嬌,不知事的,又道你詐小老婆的面孔。只把那夢說來,待我詳個凶吉,好便留你,不好便憑你。不要太絮煩了,就像祖宗這碗羹飯獨你要吃的。」成珪把前邊那夢一一說完。周智頓足大叫道:「還好,還好,我道你這人面門上不帶孤相,心地中不行歹事,決非無子之人。院君恭喜,你員外還有兩個兒子,真是天賜的哩!你們不可把這夢詳差了。」成珪道:「院君已近六旬,終不然還生得兩個兒子?」周智道:「非也。若嫂嫂不怪我說,就把這夢詳與你聽。嫂嫂若依了夢中說話,員外也不必出家,自然各人有一種好處;嫂嫂若不肯依,出家到也合理。老兄,你那夢極是做得有些美處:金甲神賜與二桃,有子之像也。你正沒計採取,立在女子頭上,一彩二枚,豈不識『立』在『女』上是個『妾』字麼?有妾自然生子,生子自然叫院君是娘,後來做官做吏,五花冠誥封贈父母,怕那小老婆受了封去?自然院君受的,不是只當替院君養兒子?嫂嫂劈手奪去,正是絕妙機關,為何反認做甚麼空局?」成珪道:「依你這般詳來,我到竟該娶妾哩?」都氏道:「像了春時,誰不做些夢?恁般有准?沒這許多。」成珪道:「院君只不信夢,我也只出家罷。」

便將一股剪刀把髻子就剪。周智即忙奪住道:「老兄,為何這等性急!正要做事業,到去剪了頭髮,明日那有個打和尚的娘子來與你作妾?」又對都氏道:「嫂嫂適才講過的,依老周說,做你著,開個思,看祖宗面上,好歹替他討了一個。以後再若要出家,在我身上。」

都氏初時不肯,見丈夫執意要剪頭髮,又因周智跟前應允過了,不好推脫,只得想了一會。不知怎地定下一個歪計策,便欣然允道:「周老叔,不是老身向來不肯娶妾,只因年成荒歉,家下進少出多,一個人來,便有若干事體;況他年紀已老,故此捱過這日子。如今既蒙叔叔這般美言,況兼得這般一個好夢,何苦我不與他娶妾?但有心做事,不可貪賤,也要繇我揀擇,看得像個有福做娘的才好。」周智道:「難得嫂嫂金諾!這打聽人物,極是容易。」又對成珪道:「阿兄,今日嫂嫂既允,你再不可差了念頭,想著出什麼家!」成珪道:「院君雖然允諾,我心終是想著空門。既是阿弟勸阻,只得依命。」周智瞧著成珪,兩人暗暗的笑。都氏見事已說妥,親到廚下備辦酒肴與周、成二人吃,自卻另桌陪飲,彼此都各遂意。正是酒入歡腸,必然盡醉。

再說周智歸家,已是大醉,見了妻子,笑個不止,妻子問也不應,只是笑道:「異事,異事,你說鐵打的人,也會聽說麼?」何氏道:「鐵人如何曉得聽話?」周智道:「成家院君,心腸煞過了生鐵,成老頭子被他弄得七顛八倒,再也不敢說起個『妾』字。昨日被我設下十面埋伏、踢天弄井之計,今日那都院君滿口應允,指日娶妾。你道鐵也會化了麼?」何氏道:「只怕又是鵝子石塞牀腳,不穩些哩。」周智道:「忒穩,穩如盤石。」何氏道:「既如此,何不明日就把我妹子家下那個家生女兒說了與他?」周智道:「正合吾意!天字第一號的姻緣,明日便去對都院君說。」

當晚無話。次早,周智便到成家,見都氏道:「昨日蒙嫂嫂美意,只因貪杯,一發大醉。」都氏道:「敢是替我老子快活醉的?」周智道:「這還猶可,今日還要取擾,一發要快活哩。自古道:『成不成,呷三瓶。』小可尋得絕妙一門親事,今日特來作伐。」都氏道:「是那一家?」周智道:「說來又是嫂嫂識熟的,便是房下的阿妹家,那一個家生女兒,今年卻才一十六歲,人物出眾,且是標緻,做得一手針指,識得幾個字眼,況兼財禮不要多少,又兼彼此親中,一發好得緊。」成珪在旁插嘴道:「賢弟說的一定絕妙,院君就允了這門罷。」

都氏道:「你莫心焦,我自有處。」對周智道:「叔叔所說,固是一分停妥,但我還要卜一卜凶吉,另日還要相一相好歹,然後行事,庶無後悔。如今且慢道個成字。」周智道:「這自然任憑求卜,姻緣事非偶然,過日再討回覆罷。」隨即辭歸。不題。

再說成家討小風聲一出,正是三腳蝦蟆無處覓,兩腳婆娘有萬千。那些張媒李妁王婆趙媽,終日竟不盤門,接得長也似多。都氏只是揀精剔肥,東推西阻,媒婆說得醜些,又落得好推;媒婆贊得好些,他又正怪的是好;或是那女子少年暴長,又說是短壽命的,不好;或是那家女子不甚長成,又說是個宿積,到老無成,又不好;小戶人家,又說是熊子出身,如何曉得大家體統?或是大家女兒,又說是吃大鍋飯的兒女,不知民間疾苦,那曉得撐持家事?賺得那些媒婆,真個是腳後跟毛也沒了。尚兀自春夢不醒;賺得那成員外心裡好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聽得說的親事,就像黃子吃狗肉,塊塊好的,只怪院君只顧揀選,並不曾允著一門。心下忖道:「我家院君忒煞用情,在前不肯娶妾,便是兩個鬼樣丫頭都賣去了,今番大發慈悲,不直得這般揀擇。不知要娶怎麼樣標緻的與我?以我論之,便將就養得兒女也罷了。」想一會,笑一會。轉味著君達的好計,不知日後將甚麼殺羊茶飯酬謝得他。

不覺過了三五六日,忽然冰窨的冷了,不見說起。成珪心下老大焦躁起來,悄俏對個小廝道:「你可去周員外家說,前日議的親事,為何不來討回覆?你道員外若閒,可來一敘。」

小廝領命,徑到周家,對周智說了來意。周智道:「不是不來。那日見院君口氣不妥,故此不敢來討回覆。既是員外見招,少停便來,你先去著。」

小廝回家,復了主人。成珪即到解庫前,眼巴巴的望著周君達,再也不見到來。抬頭望處,只見遠遠的周智已來了。成珪連忙跳出櫃檯,便叫道:「周兄自在性子,快走步兒!」那人只是不應。有詩為證:

不為春情惱寸腸,只緣小子尚無娘。

巴巴望眼瞇⿰目奚處,對著旁人手浪揚。

原來來的不是周智,卻是街坊上做豆腐的吳老兒。那老吳正殺得個肉豬,賒與屠戶,未有銀子,這日把件豆綠綿綢襖子穿了,搖搖擺擺走去討銀,打從成珪解庫前經過。服色雖與周智不同,面龐略略相似。成珪正是望得急切之際,朗聲大叫,心中還道:「怎不應我?」及至近前,好生沒趣。又望了半晌,真正的周員外才到。成珪一見,就是活拾著一顆夜明珠的,連忙問道:「你說次日就討回覆,如何一程不來?教人好生著急! 我家院君東來不成,西來不就,或者賢弟所說,定須難卻。且與我鼎言一聲,足見厚情。」周智道:「本當替你去說,可奈尊嫂那日口中不肯兜攬,倘是去說,又討他一頓搶白,反覺不雅,故此不敢斗膽。」成珪道:「老弟豪爽之人,婦女之流,那裡怕得許多?好歹與我說一番,斡旋了這樁美事,也不辜負你前日那條妙計。難道定要愚兄下跪!」周智連忙扶起,笑道:「老兄為何怎般著急?小弟不過戲言之耳。」

周智來見都氏。唱喏未了,都氏便問道:「老叔今日下顧,有何見教?」周智道:「呀!嫂嫂,正事你都忘了!前日說的親事,特來討個回覆。如妥,好待他家趁早備辦妝奩。」都氏道:「此事,此事我已著人打聽,都說十分賢慧,十分俊雅,只是土地廟前那賈瞎兒起下一課,說是有些不利,故此老身還要慢慢商議。」周智道:「嫂嫂既已探聽得人物出眾,何必又去問卜?豈不聞太公伐紂,不信蓍卜;武王出師,不泥日主,既人事已決,何天命難違?況娶妾細事,不係興亡,巫瞽胡言,多因茫昧,老嫂不必深信,且宜盡乎人謀。」都氏道:「叔叔差矣。若卜筮無靈,伏羲氏何須八卦?人謀可據,諸葛亮豈止三分?亦當盡於天理,雜以人情,自然國治家齊,於事方有利益,豈可草草妄動乎?」周智道:「既是不允,但憑上裁。」

都氏隨口道:「也不是我故卻,只因水溝頭姓王的媒婆,說了一門在此,倒也求卜得起,故此拂了尊諭。實非假意作難,膠柱鼓瑟。」周智道:「嫂嫂已訂佳婚,何不早說?小可就此告退。」都氏也不相留。 成珪立在前廳,聽了半個時辰炮聲。等得周智出來,問道:「老弟,所事如何?」周智道:「不濟,不濟。」成珪吃個驚道:」為何?」周智把占卦的話說了一遍,道:「莫說老兄怕他,我也只索眼睛看了鼻頭,舌尖抵定牙齒,半句也回不迭。」

成珪道:「如何,你今朝才知他手段麼?又不允,怎處?」周智道:「不必心慌。嫂嫂還有一句說話,道已有一門,甚是求卜得起。」成珪才得放心。連周智也不知這家的親事,果然七伶八俐,亦能賽過西施否?還是半二不三,也堪比得南威麼?直教:

駱駝骨頭,賣了象牙銀子;填倉貨物,賺了的頂號價錢。

下回便見。

第六回 脫滯貨石田長價 嗟薄命玉杵計窮编辑

引首《三五七言》

李太白作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評】 早知道相見難為情思也,不若當時不見高。

卻說眾媒婆因成宅覓妾,紛紛的都來說合,都氏總也不理。 獨那賣丫頭的王婆,與都氏最為知己,也尋幾門來說。都氏因是王婆知心,便將實話對王婆道:「媽媽所說,總然俱可成得,但是我家用不得那一號貨。」便附了王婆的耳邊道:「只須這般這般,我家才可用得,豈不知回復許多的意況兒。」

王婆是個走千家踏萬戶,極是點頭知尾的,早已識破機關,便假蹙個眉尖道:「哦,原來如此!院君,一發湊巧,正有一門極是對綹。不該這樣講,只是財禮要得多些。」都氏道:「這是一家貨,除了老娘,誰還要他?財禮少些便好。」王婆道:「院君有所不知,世上如院君者頗多,恨不得學院君主意的也不少,那等貨正是千家日用之物哩。比如雜貨行中把貨物囤了一年半載,一朝有個售主,自然要長幾分利息。況且他家雖是小戶,倒也是個有體面的,幾個兒女都已完配,只有這個小女兒,有些不陽不陰,故此姻緣遲鈍,誤了青春。如今老身去說與員外作妾,料必不肯,須要我多費些嘴沫,院君也吝不得銀子,才可成就。若是彼此堅執,院君莫怪老身不管。但杭城只此一鋪,第二店都沒了。」都氏道:「既如此,財禮也任憑吩咐。只不知姓甚名誰?」王婆道:「他家離此不遠,便是那熊陰陽的女兒,今年三十來歲,尚未適人。院君你莫怪他年紀大了,閨門其實嚴緊,真是過火道地貨哩。」都氏道:「不要取笑。趁早去說,候你回覆。」

成珪聞得這回有些機括,便喜歡道:「想院君日前在周君達前說的,像就是這家。」連忙整備酒食,與王婆自篩自飲,吃得個酩酩酊酊,腳下寫出「之」字,口中七顛八倒出門。

次日來到熊家。那熊先生正要出外燒紙,看見王婆到來,即忙作揖道:「難得媽媽下顧,裡面請坐。」王婆進內,見熊媽媽,一面的笑道:「多謝熊老娘日常照顧,不曾過來孝順得。如今特來替三姑娘作伐。」熊媽媽道:「難得美意。只是小女身上事怎麼好?」王婆道:「老娘,這事我豈不知,正是妙在這裡。」就悄悄的將成家院君正要尋這家貨的根由說上一遍,熊媽媽道:「他雖主意如此,我心怎過得去?只怕使不得。」 王婆勸道:「老娘又來說腐話了。事當機會,不可錯過。他家自己著迷,干你甚事!況且令愛已大,半陰不陽的,養老在家,終非結局。不如將計就計,落得賺他幾個銀子,人又落得出身。過門之後,食用穿戴不消憂得,強似埋沒在爹娘身畔。」熊媽媽道:「媽媽說的極是。但老子不知就裡,待我與他計議,明日再回覆你。」王婆千歡萬喜。

正待起身,那熊三姑聽見替他議親,也不知丈夫是怎地好受用的,他有些歡喜,即忙尋幾個陳年茶果,點了一杯濃茶,笑吟吟的拽住王婆吃。王婆道:「好個姑娘,正該這樣,明日嫁出去,搶蔥撥菜,終久行得出,有人敬重。」熊媽媽道:「些小之事,小女都理會得。只那家話,寧可說個停妥,不要誤事才好。」王婆道:「這決不累你淘氣。」說完出門。

熊陰陽已回,便問妻子道:「聞得王婆來說親事,量他也知道女兒病痛,誰家這等晦氣,肯來受納?」熊媽媽道:「一發竟是前世生就這段歪揣姻緣,正是『不必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那成員外要娶妾,他的院君正要這一等貨。我想女兒在家,終非了局,不若趁這運道胡亂嫁去,落得賺塊銀子,強似你燒了半世的夜紙哩。」熊陰陽原是個貪利之徒,便喜道:「這到絕妙。但他家既要這一等貨,我家是個獨行,怕不長他價錢?明日王婆到來,討他一二百金財禮,少也不要嫁他。」二人計議已定。

次日王婆早到,說起所事,熊陰陽道:「媽媽,我小女雖是醜陋,不比與人作媳。今成員外既要作妾,財禮銀兩,必須濃重。媽媽做事慣的,不須區區細說,全仗,全仗。」王婆道:「阿爹說的雖是有理,但為妾的也有幾等:有的隔山調遠,一嫁去父母不能會面,這也有多些財禮;或是大宅人家,將女兒嫁與本鄉土財主,或者又是出身微賤的,這便莫說做小,就是做媳婦,也明要多索他幾兩聘金。如今成員外是你左近鄰里,況且古舊人家,開個解庫,誰不羨慕?將你令愛配他,正是門當戶對。依老身說,好歹一百兩雪花銀子,擇日便要成親。」

熊陰陽道:「不彀,不彀!別家女兒,養到一五六歲便嫁;我女兒今年三十來歲,豈不一個賽了兩個?況且物賣當時,正是用得著,憑我嚼,如今不要說多,依媽媽加一倍罷。你的媒錢,情願送個全禮。」王婆道:「他若肯出,王婆並不相阻,必不打『後手;他若不肯,到這地步也索繇他,王婆也沒得小伙添些。既如此,待我再去議看。」

王婆飛風一徑來見都氏道:「院君所托,老身其實不好推得。可奈那家豬親狗眷,一發狠得緊,一口氣定要二百兩財禮。我也不好做主,特來達上院君。」都氏道:「多少減些便好,如何要得許多?」成珪插嘴道:「前日許多來說,院君只是不允,為何偏要贖著這貼貴藥?」都氏道:」別家卻求卜不起,只這家姻緣上卦,子孫持世,故此決要成的。」成珪道:「既是院君中意,也論不得財禮,依了他罷。」王婆歡喜道:「還是員外做大事的。明朝好個日子,做親行聘的不止一家,員外可就整備停妥,下了聘罷。」成珪道:「院君意下如何?」都氏道:「便是來日。就把吉期也擇了去,省得又是一次。」成珪即將通書一看,其時正是八月初旬,成珪便以近就近,揀個十五之日,對妻子道:「中秋乃明月團圓之日,倒又飛細好個日主,院君以為何如?」都氏道:「既好是了,何必問我。」

次日,即著成茂、成華齎了財禮,送至熊家。熊老見果有二百之銀,真是天脫下的歡喜,即備酒食款待來使,並及王婆,又送各人賜賞錢物。三人去後,熊老夫妻將許多銀兩搬到房中,笑道:「老娘,我和你生下完全的兒女,到都被他討了債去,誰想臨後添出這個滯貨,到還了債。雖他家百色俱有,我家也要些少備辦。明日就去買綢絹,喚裁縫,定木器,打首飾才是。」媽媽道:「這些總是舊套,杭州城裡省會之處,早晨要了銀子,晚上討得齊備。只是一件,我家女兒其實是個雌太監,他總娶去,終久用不著的。天理人心,得他若干銀子,你我心下豈安?就是女兒,也要在他家過日子,成何體統?不若依我見識,譬如少得了三五十金財禮,做些銀子,著討一個能事些的丫環,做個從嫁,使他或者替得半分力,也不枉了一番唇舌。」

熊陰陽道:「使不得,使不得,他家院君只因專門吃醋,所以用得我家這等滯貨,你又尋個幫手與他,豈不枉了院君這番心計?」媽媽道:「你雖不是個讀書的人,在九流中也是衣冠世冑,豈不曉得繼絕世、舉廢國,是君子所行之事麼?那院君執了偏見,把丈夫恁般愚弄,難道不違條律的?只今炎炎之勢,憑他盡意做去,恐日後舉眼無親,那時追悔,噬臍之不及矣。在他,這等行得;在你我,如何昧得這點寸心!」熊陰陽道:「非我不肯,倘是討個送去,反惹得許多閒氣。」媽媽道:「這必不妨,只說我女兒不甚唧口留,特地與他伏侍的。成院君若把我女兒的丫環作賤,我不怕他,自有說話。你只依我做去,管取不妨。」熊陰陽只得應允,記在肚中。 不過幾日,適有一個姓李門眷,叫做李春,來尋老熊。熊陰陽問道:「足下有何見教?」李春道:「小可不為別事,常見先生善於贊襄,特欲一浼。我家有個使女要貨,若先生有令親友處用得,小子急於要脫。」熊陰陽問道:「尊婢幾多年紀?要得身價若干?」李春道:「今年一十五歲,凡百做事,都也來得,其價須是三十兩方妙。」熊陰陽道:『既如此,待小弟到宅一看,庶便親友處去說。」

李春即引老熊回家,請到堂中坐下。叫道:「翠苔那裡?有客在此,點茶來。」翠苔應道:「可喚蒼頭來捧。」李春道:「蒼頭不在,你就捧出不妨。」翠苔只得捧出。但見紅生兩頰,羞澀不勝。《臨江仙》為證:

小巧腰肢剛半捏,依然含蕊梅花。蓬鬆兩鬢暗堆鴉,雖非金屋豔,不愧謝庭娃。婉媚卻無輕薄態,見人羞澀偏加。持觴侑酒不須誇,盡堪供灑掃,不會事鉛華。

李春賺出翠苔,早被老熊瞧見。老熊十分入目,便問道:「尊婢實是要貨麼?」李春道:「豈敢謬言。」熊陰陽道:「不瞞老丈說,小女將欲於歸,正要尋個從嫁。偶蒙見教,實合鄙意。但價太高,還求讓些才妙。」李春道:「既是先生自用,便讓去了三兩罷。」

熊陰陽回來,說與妻子知道,媽媽大喜,忙整酒席,請李春成交。又央間壁的詹直口做了中見。李春將銀子收足,便立文契,至晚就送翠苔過門。媽媽見了,甚為得意。 不一日,合用妝奩俱已齊備;不覺早是中秋節屆。那晚成家備了花輿彩幔,來迎親事。王婆就充喜娘,熊媽媽做了送親,一同過門。那成家一般也動了諸親百眷、四鄰八舍,送人情,鬥分子,雖然娶妾,到也四司六局,一毫不苟。儐人贊禮,拜了天地、祖宗,親戚鄰里少不得肆筵設席。都氏卻陪來親飲酒,一發慇懃相勸,彼此酬答。熊媽媽道:「多蒙院君錯愛,小女三生之幸。但只從幼嬌養,不諳世務,凡事望院君海涵,只看老身薄面。」都氏道:「蒙媽媽不棄,俯就絲蘿,實切寒門之幸。況令愛碩德可嘉,閨風頗緊。在拙夫,惟後庭之足盼;在老身,喜前願之已酬。媽媽不必垂念,老身當以親妹相待。」

熊媽媽道:「院君說個妹字,使老身置身無地。但以女視之,老身不勝感激。誠恐小女愚懦,不能操持灑掃,特購一婢,喚名翠苔,乞院君慨然收養,為小女一臂之力。」都氏道:「舍下頗有婢僕,何必媽媽費心?既蒙俯賜,權當遵命。但不知多少年紀了?到未聞王媽媽道來。」王婆道:「這是熊老爹自〔家〕的主意,原不乾王婆之事。」熊媽媽道:「此事原未及與王媽媽說知,只恐小女沒用,特地尋個伏侍;怕年幼的不會替手腳,反能拖累,故此討個歷練些的,已是十五歲了。院君若恐淘氣,小女自能管顧,必不費院君清心。」都氏早有不悅之意,欲待回覆,見熊媽媽又不是個善菩薩,只得勉強允下,心中霹空添上一番煩惱,又見熊媽媽說小女自能管顧,心內略略寬放一分,只得陪了終席。

熊媽媽辭歸,眾親戚俱散,止剩得家親數人與幾個鄰家少年子弟,都吃做醉哼哼的,要送二位新人回房。有的攜了酒,有的掇個攢匾,齊齊擁到房中,說的說,笑的笑,敬酒的敬酒,遜菜的遜菜。又有那溜口少年們,和著羅羅連,打起蓮花落,把成員外非贊非嘲,半真半假,又不像歌,又不像曲打趣道:

員外尊庚六十年,(羅羅連)

今朝娶妾忒遲延。(羅羅連羅哩連)

恭此身盡數蘇牙雪,(羅羅連連流羅)

羅天大多應軟似綿。(羅羅連連流羅哩連羅)

這回納寵賽神仙,(羅羅連)

是南極星辰歸洞天。(羅羅連羅哩連)

斑衣輪著老菜子,(羅羅連連流羅)

打拐兒公公撐一肩。(羅羅連連流羅哩連羅)

也不要忒心歡,(羅羅連)

只恐老邁風的夫人滴溜酸。(羅羅連連流羅)

昨宵才倒葡萄架,(羅羅連連流羅)

只怕明日生薑又曬乾。(羅羅連連流羅哩連羅)

成員外今朝若動手,(羅羅連羅哩連)

養個賢郎中狀元。(哩連羅連哩羅連羅羅連)

成珪被這些嘲了一回。有的道:「我們今夜直炒他到天明,不許這老頭子動手。」有的道:「天下人間,方便第一。成員外與你甚麼冤仇,定要苦苦騰泛他?今日不動彈,少不得有來日,落得與他費嘴,不如成就他罷。」那些少年道:「說得有理。我們明日絕早來饣耍房罷。」

一齊散後,成珪就把門兒關上,不覺慾火大動。原來自從應許以來,兩個月不近女色,不必說精力完固,一心的準備廝殺。便把被窩兒熏做香噴噴的,乜了張臉,走到熊氏身旁道:

「二娘子,今日可不辛苦了!安置罷。」熊氏不敢做聲。成珪道:「被兒俱已熏煥,我與你解衣,何如?」熊氏把手一推,低頭朝壁坐了,竟不來理。成珪又篩了一杯茶,雙手遞與熊氏道:「二娘子,用一杯茶兒,這是真正雨前彩的。」熊氏不好推卻,接來飲了半盞。成珪把自己衣帽脫下,只把燈兒一口吹滅,便將熊氏一把摟住,連連親了幾個肥嘴,道:「我的心肝,虧你這般下得,何不早成就些!」熊氏抵死掩著那一搭兒田地。

成珪也沒心緒將帶兒細解,只必必剝剝重重拽斷,熊氏只得上牀,也不知員外火龍火馬的幹出甚麼事來。有《黃鶯兒》為證:

大將逞威風,奪城池,苦戰攻。三軍衝擊前不動。

飛雲梯沒功,襄帕炮在轟,可奈正陽門緊閉,毫無縫。

計何從?走塘的探得,止有一縷小溝通。

成珪探一探,一些也不見入頭,暗忖道:「終久要數含花女兒,年紀雖大,畢竟生來緊括。這一料藥頭斷斷省不過了。」

便把唾津兒抹了一把,又去溜溜看,道:「這回定盡根的舒暢也!」便著力一拄,卻直打丹田上溜去。連忙帶轉馬頭,略下些又是一拄,卻直滑到尾骶骨邊,幾乎錯進了後宰門去。只得著意款款的從中道進發,一竟像火筒粗的麻索穿錢,一些也上不得串。又想道:「未破瓜的女子,我也受用些過,並不似這般周密,難道天地間破格生這一具鼓緊的傢伙與我受用?」只得又抹上許多涎唾,四圍攻擊一通。連那熊氏又不覺痛,又不覺癢,不知甚麼體段,只索承受著他。成珪又努力一拄,一個滑蹋,幾乎把頭皮都被蓆子擦破,連忙收設轉來。不料老人家力量只中,免不得嘔吐出來,把熊氏澆了一肚子。熊氏只道老人家又不睡熟,為何早把尿都撒出來,把手忙向頭邊摸出個帕兒拭淨。成珪還認自己力量不濟,臨陣退回,並不知別樣緣故,便把頸兒勾定,腳兒挽住,呼呼睡去。

少頃醒來,道:「娘子,適才一度,未及升堂人室,如今全要仗你幫襯著,必須直搗黃龍,才見今宵歡慶。」熊氏沒奈何,只得聽從。成珪又費藥料,抹了龜身,再三又搠一番,一發沒個進步,止不住躁煩起來道:「我也並不曾見這般傢伙! 或者開鎖相似,敢是另有一種弄法的?待我仔細摸一摸看。」

把手徑向那杜家村下、咎道鉤邊用心一探,但見: 艹 漠漠平蕪,悠悠岐路。縱不能葉比菰,也未及孜 形同蛤蚌。說是太監,當日未經閹割去;若言處女,今番何是緊關來?沒陰門,難稱女子;乏陽物,不是男兒。枉教人「敲斷玉釵銀燭冷」,只落得「十謁朱門九不開」。

成珪下手處,便歎口氣道:「是了,天絕我也!命蹇的頗多,不似成珪這般出格,千難萬難,不知陪了幾多下情,看了幾多面皮,奇不奇,巧不巧,剛又娶著一個實女兒!」

看官,你道那實女兒不陰不陽,是何緣故?卻原來是先天所中的病根。舊說行經後,一日受胎為男,二日為女,至七日,各以雙單分男女。又以夫婦之精血盈虛卜所中。倘其交女後之時,遇著天清月朗,時日吉利,父母精血和平,水火相濟,那十月滿足之後,生下男女,自然目秀眉清,聰明標緻,痘毒不侵,諸病不染。倘交娠時犯了朔望月日,或不忌月蝕日蝕,或風雨晦瞑之時,年災月煞之夕,恣意取樂,妄行不避,那時受的娠孕,生下之時,或者缺唇,或者少指,甚至駝肩跛足,眼饋耳聾,非止一件。及其既犯天地兇惡之辰,又遇著男女精虛血冷之候,那子宮裡本當生個男兒,卻如鑄造銅人的一般,銅汁少了些,若又遇那一處隔塞,便鑄造不就,做了件廢物,卻像孩子生將下來,沒了前面那條傢伙,時俗便把做女兒相待,無以命名,便強名說是個實女兒。

那實女兒原是天下第一種廢物,沒人要的。也是成珪的晦氣,天殺的王婆說來,中了都氏的意,都氏以為得計,也不管了成門宗嗣,害得那成珪心下豈不索然?彼時尚未五鼓,成珪便把衣服穿了,坐在房中,哭不得,笑不得,思量道:「我院君千求萬一,要與我尋個好的,此事料不是院君主意,定是王婆,故將廢人賺我財物。明日只是告他,必須判還財禮,治他個花言哄誘之罪,打他三五十毛板,才出得我這口惡氣!」躊躇了一會兒,又想道:「我又差了,我將他弄了一個更次,不能入頭,還自不知道這個就裡,王婆做媒,不過傳言送語,通和彼此說話,難道教他探探看不成?若到官司,休說沒得判還財禮,我還有個不審之罪。罷了,罷了!總之我也無子,要這許多銀子也沒用,只當送了熊先生。這妮子,譬如我供僧供道,只索養他在家,若還娘家,被他人問及所以,反覺不雅。日常我只不進他房罷,也不必與院君告舌,量他不肯重娶一個與我。 正是命裡不該金紫貴,終須林下作閒人!」歎之不已。

一頭走出房門。都氏處問候已了,才走出廳,只見那些少年們已在外邊興張作勢,道:「員外起得恁早,可是賣弄手段,看頭暈哩!人參湯、補腎丸可用得否?」那裡得知成珪肚子裡苦趣!成珪也只得假風流,虛插趣,道:「不像你們後生家,湯泡飯哩!俗話道得好:「人老性不老,一夜直要錯到曉。昨日你們許我暖房東道,不要相賴。」少年道:「你只養精蓄銳,準備廝殺便了,我們必不相賴。」

少頃,吃完暖房酒,天色已暮,成珪竟投書房中歇宿。都氏早已心照,落得相勸道:「新人房中有規矩,一個月不許獨宿。今朝正該二娘子房裡歇宿,莫要使旁人道我不賢。」成珪道:「雖是這等說,事有幾等,不比結髮夫妻,況且老人家昨宵一度,足了春情,何必定拘古板?難得院君美意,只容我書房睡罷。」都氏再不相強。成珪獨自納悶,是不必說。

次日乃是三朝之期,熊陰陽備了盒禮,央王媽媽引了翠苔,一同上門探望。王婆教翠苔先拜見了院君,然後再拜員外,又見熊二娘子。拜見已畢,只見冷清清的,院君卻像那面壁九載的達摩禪師降凡衑,著雙銅鈴般的眼睛,低頭聲也不做。那員外卻像九天廟中泥塑的鄧天真君,骨都張嘴,氣轟轟的坐著,口也不開。王婆暗猜道:「今當三朝之日,也該設筵備席,謝媒會親才是,為何到似冰一般冷?成員外心中不樂,固然怪他不得,老院君也該與我份體面,怎怪得漢高祖平定了六國,反把淮陰王負了!」又想了一會,道:「哦,是了,是了。院君決是見了這翠苔姐有幾分顏色,故此不樂起來。也罷,我也賺過他幾兩銀子,今朝這個獨桌,權且讓還他些,不要被這兩個落梅風的一齊上,老娘倒吃個烏鼻,著甚要緊。」便拽開腳步,一道煙的十匹,不在話下。

自從這日,翠苔緊緊伴著熊二娘子歇宿,都氏在丈夫前連那不可空房的好看話也不說了。也不知都氏畢竟肯容著翠苔在家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落圈套片刻風光 露機關一場拷打编辑

引首《譙樓聲鼓記》

祝允明作

居臥龍街之黃土曲北,鼓出郡譙,聲自西南來,騰騰沉沉,莫知其所在。嗚呼!鳴霜叫月,浮空摩遠,敲寒擊熱,察公儆私。若哀者,若怨者,若煩冤者,若木然寡情者,徒能煎人肺腸,枯人毛發,催名而逐利。弔寒人,惋孤娥,戚戚焉天涯之薄宦,嶺海之放臣,岩竇之枯禪,沙塞之窮戍,江湖之游女。以至煢孽背燈之位,畸幽玩劍之慣,壯俠撫肉之歎。迨於悲鴉苦犬、愁蛩困蚓,且號鳴不能已。嗚呼!鼓聲之淒感極矣!

【評】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使成珪讀此記,則必曰:「果然!果然!」

卻說成員外自娶熊氏之後,朝朝納悶,夜夜耽愁,決不道是妻子用的心術,一惟怨命而已。熊氏在家,到得都氏歡心,又有翠苔伏侍,比在娘家更覺快樂。獨都氏,雖然遂了心願,卻又增上一段新愁:不慮別的,單單慮著翠苔這個妮子,十五六歲,且又長成,頗也嫋娜,比了紅蕖、綠萼,天淵之隔。雖然只在熊氏房中,免不得早晚有些破綻,倘被老兒漁獵去了,不枉費下這番心術?待要捻他出去,可奈這妮子伏侍慇懃,好生恭敬,並沒懈脫去處,不好動他;將欲賣弔,看熊氏母子,又不是個好惹的主顧。只想著過幾時尋個頭代嫁送了罷。

不期都氏算計著翠苔,那成珪卻又想著翠苔。莫怪他自從去年八月十五日娶妾,只指望團圓,所以揀個團圓日子,誰知撞著這片石田!總是象為之耕、鳥為之耘,也不能一些美滿。

自此一個不樂,竟不親近外色,也不進都氏房中,只在帳房裡歇宿。此時正是暮春天氣,成員外居家無事,好生困倦。欲與周君達同至西湖上走走,偏又身子不爽;要去舊相與的門戶人家趣趣,怎奈妻子仍舊印了舊規。左右沒處思量,不覺喟然長歎一聲。你道是何意思?有詩為證:

趙國城堅不可攻,鳥江渡口歎途窮。

踏翻鵲渡三千仞,掃盡巫山十二峰。

龜首無端常掛印,雁門何處問歸蹤?

幾回悶殺張君瑞,況直暮春天氣慵。

成珪歎這一聲,不意翠苔在側。那丫頭到底乖覺,便近前道:「員外獨坐無聊,有何鬱悶?有茶在此,可用一杯。」便雙手兒捧了一杯濃茶獻來。成珪接了,暗想道:「這妮於卻也乖覺,見我情緒不快,便會寬慰敬茶。想他春情已露,這沒人去處,怎生放得他過?」成佳向來有些不老成的氣味,此時忍不住磨牙撩嘴,便戲下一副老臉的笑道:「小妮子思量丈夫哩。 」翠苔紅了張臉答道:「員外到想丈夫哩。」成珪道:「我們男子家,要這丈夫何用?」翠苔道:「員外不想丈夫,娶了我家二娘子,比了丈夫也不甚差遠。」成珪笑道:「小花嘴,你難道替不得二娘子一肩力?」便把翠苔一把摟定,道:「趁這書齋僻靜,你且替替力去。」忙把褲兒來拽。翠苔力掙不脫,詐道:「院君來也。」成珪正是急溜裡,聽得這三個字,卻正是: 頂門中走去了三魂,腦背後飛出了七魄。

一雙手盡已蘇軟,正回頭看時,卻被翠苔脫網而走。成珪見他去了,方知是詐,心下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想道:「往常我雖在家,到也不去關心,誰想這個妮子恁般有趣,只做這幾時,一發長成得好了,怎麼用些手腳收得到手,豈不強如娶妾?待與院君明言,不惟不穩,只恐反增防範,不如設個記策,先入咸關,然後號令諸侯,未為晚也。不多幾日,就是周家院君壽誕,只須如此如此,自然停妥。」 巴巴望過幾個日頭,早是三月初旬。都氏正在堂前,吩咐成茂喚裁縫,來點幾匹時樣紗羅做夏衣。成珪踏向跟前,躬身稟道:「院君可記得否,周家院君卻是本月十五壽誕。院君合去賀壽,備辦些甚麼儀禮,乞早見諭,免致臨期有誤。」都氏道:「我正記得起,本該去遭,只吃這幾日身子不快,懶於應酬,只你去罷。」成珪道:「豈有此理?男人男人去賀,女人女人去賀。況且周宅向係通家,那有院君不去之理?」都氏道: 「若去,熊二娘子也該同去,只恐沒人跟隨,帶了翠苔同去。」成珪道:「院君有所不知,翠苔年已長大,俗話說得好:私鹽包子,恐到別人家,人頭混雜,沒甚好勾當做出來。院君若慮沒人伏侍,拙夫少不得相隨,凡百事體,俱是拙夫料理,管得院君不致沒人伏侍。」都氏本不實心要翠苔去,只恐丈夫在家,有些不忠厚處,故出此言。聽得丈夫肯陪同去,即已允了不帶翠苔。成珪十分之喜。

次日,照常備了葷素禮儀,喚了轎子,同熊二娘子夫妻三人,預於十四日來到周宅賀壽。但見:

賓客盈門,笙歌聒耳。慶賀的,有遠近親鄰;拜壽的,是老幼婦女。階下成流,把盞麻姑祝壽酒;堂前繚繞,添香童子擁爐煙。諸仙捧瑤島蟠桃,滿堂掛琳宮犀軸。庖人色色珍饈妙,戲子般般雜劇新。

周院君見成宅夫妻到來,即率女媳等一齊迎接,彼此敘禮。

周智邀成珪側廳坐下。各親戚俱慶賀了當。少時,戲酌已備,成珪即占了男客首席,都氏亦占了女客首席,熊氏次席。

將次戲搬半本,成珪忽地裡得了一疾,甚是危急,便蹙緊了兩道眉頭對周智道:「小弟一時有恙,甚不奈煩,可喚我荊妻出來,說我要返舍也。」周智見這勢頭甚狠,認道是真,即忙著丫頭報與都氏。成珪見妻子到來,只不抬頭,卻像東施效顰相似,緊蹙著眉窩,雙手捧著肚子,只叫疼痛。都氏也認真道:「這裡金鼓喧天,不便安息,可打轎先回,若不癒,我便來也。」成珪道:「院君難得出門,勿以拙夫賤恙,累你忙忙往返。倘少刻略略疼止,我便著人來」說,院君就不必回來,便過明日罷。」

成珪哄過妻子,一回,就到房裡去睡,叫道:「翠苔那裡? 我今日有病,可來伏侍我。」翠苔到得房中,成珪假意呼茶喝水的道:「我夜間不時要茶水吃,少不得要人陪伴。翠苔在此,去不得了。」竟把房門關上,便欲動手。又恐房外有人知覺,或被翠苔仍前逃去,只得說了許多披掛話兒,自己才睡,卻教翠苔睡在腳後。翠苔終是小女孩家,雖然伶俐,畢竟睡魔要緊,上牀不多時,早已困熟了。

成珪倒頭在枕上,那裡合得眼攏?巴巴的等得夜深人靜,輕輕鑽到翠苔頭邊,偷把手兒渾身一摸,其實有趣:肌膚便如油一般滑膩膩的,乳頭就像新剝出的雞頭肉兒。尖鬆鬆軟嗤嗤的;口兒卻像立夏前櫻桃相似,紅春春香噴噴的。再摸著下邊那一樁道地貨,真正壯鼓鼓暖通通綿團兒相似的。不摸著這件也罷,摸著這件,早引動了那條餓卵,他雖沒有眼睛,且是會有鼻孔,不知怎生人未動心,他先嗅著了滋味,就便透靈的相似,先是桅桿樣豎起了。成珪也不推醒翠苔,只把雙藕芽般的腿兒擘開,便向那一線兒桃花縫裡慢慢放進。翠苔還未甦醒。

成珪又進少許,翠苔夢兒裡覺有些疼痛,驚醒道:「甚麼臭蟲蚤蝨恁般狠咬?」知是員外,便不敢高聲,道:「那一個這般沒正經?」成珪道:「今夜便替力一次,料再沒院君來也。」 翠苔道:「員外肚痛,倘是又辛苦了,院君知道不當耍處。饒我吧!」只求脫身。成珪只是緊緊抱住,再三甜言哄誘。翠苔已覺情動,只是曾未著這道兒,心下十分懼怯,著力掙不脫身,只得把手緊緊掩住那物。成珪不覺唾津濕透,翠苔已掩不住,假脫手已被放進半截。口中嚶嚶之聲,只是求饒,連叫:「莫動!」成珪仍復放入。翠苔卻像蠶蛾兒相似,在身底下忍不住疼,只是亂扭;誰知越扭越深,已到盡根去處。成珪微微抽動,翠苔只是討饒,喘吁吁的抖個不止。成珪正是興濃之際,那裡憐惜得許多,那時便有許多光景出來。成珪緊緊摟將攏來,兩個人恨不得膠攏做一塊肉球兒才好,上拄下,下抵上,一往一來,總也分不得回合。只這一陣大殺,少不得各各納款收兵。

正待用著陳媽媽的時候,成珪摸著濕搭搭的,知是那家話了,便向袖裡摸出一條白縐綢汗巾,輕輕拭淨。兩人說些情言趣語,交相摟抱而睡。

成珪既遂此願,十分歡喜。不提防院君從門外「呀」的推入房門,一把將成珪擘胸揪住,照面就打,道:「老殺才,我道你一時那得病來,原來為著這個歪辣骨,這般哄我!了帳不得,先打二百,慢慢講理!」就將手中竹蓖向精屁上刮的一下。 成珪傾天叫道:「院君饒我罷!」翠苔正是共枕兒睡著,聽著這一句,卻也驚醒道:「員外為何如此?」成珪道:「不好了,院君來也!」翠苔道:「員外不是做夢?這房裡蚊子也飛不一個進來,那得院君來到?」成珪道:「難道果然是夢?只被院君臀上一下,隱隱還有些疼哩。」翠苔道:「員外適才假肚疼,賺我做下這番勾當,如今又假臀痛了!成珪道:「如今也要再做番勾當。」翠苔沒奈何,只得又承受著。成珪重鳴金鼓,再整旗槍,擺開陣勢,又戰一回。

早是金雞報曉,玉兔西沉。忽記得昨日不曾著人復得妻子,「倘他只道我病,隨即歸來,卻不誤了今晚這場美事。」於是連忙起來,吩咐成茂回復院君,說員外身體已健,院君不必歸家。倘周宅相留,即多贅日不妨。成茂領命去了。不題。成珪自穩道:「這回去說,一定相信。況他家連日有戲,正好消遣,少也定有三五日不回,這段姻緣,中吾計也!」因此也不把房中手腳動靜收拾,只辦著雲雨勾當。

再說都氏在周家,正是昨夜宿醒猶未醒,今朝畫閣又排筵。 其日是壽涎正日,焉得不設筵席?鬧嚷嚷正是忙的時候,只見成茂早來,備說員外病痊等因。都氏、何氏一齊歡喜道:「謝天〔謝〕地!正沒個人探望,且喜你來,方解我們掛念。」即忙吩咐快備柬帖相請。成茂道:「宅上人忙,小人帶個帖子去罷。」 成茂領帖歸家,對成珪道:「院君聞得員外病癒,不勝之喜,正欲著人來請。小人見他家人忙,便將柬帖帶回。周員外多多致意,決要員外赴席。」成珪發放成茂去了,自想道:「今日之酌,不是不去之理,但我千年黃河,幾時上清這一清? 若不去,又恐周家相怪,還是小事,倘院君見疑;口面不小。 但得在家溫存一日,再整鸞儔,重偕伉儷才妙。若去時,少不得水淹藍橋,怎免得火燒襖廟!沒奈何,只去領個意思罷。」 便走入房裡面無人處,對翠苔道:「姐姐,我去周家赴酌,你在家好好將養身體,我未晚便回來也。」翠苔道:「員外早早歸來,免至酒醉後露出機關。千萬保重。」 成珪插趣一番,竟到周宅。見著妻子,便躬身唱喏道:「院君夜來且喜康泰,只是拙夫有失祗候,望乞恕罪。」都氏道: 「你本該在此聽候使令,恕你病中,也不怪你。且去坐席著。」成珪撐持過去,便向男客隊裡坐下。有的是談天的張撮空、說地的李搗鬼。不一刻,早又戲場演動,舊套不過搬些全福百順、三元四喜之類。未及半本,成珪總也滿頭澆栗子,一個也不入耳,心心念念的只是要回去。思量無計可辭,又見天色已晚,心下事小鹿兒般撞、蟛蟹兒樣爬。思量「妻子前算來瞞他不過,再難把病容來裝,倘或言語中識出,反為不美;縱使院君肯放,周君達不知就裡,決要相留,必多累墜。」正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只是逃之夭夭,一溜而回。

忽然席中不見了坐首席的成員外,眾人各處喧喧嚷嚷的尋覓。知是逃席,再三又接,只是不來,倒也罷了。都氏聽得自己丈夫逃席,即便關心,忙問周智道:「拙夫何往?」周智道: 「正是不知怎地了;著人去請,道是酒醉睡了。」都氏道:「今日我見他有頭沒腦,不曾吃得幾杯酒食,為何便醉?敢是家下做出來也?快打轎,老身急欲回去。」何氏道:「院君有何事故,忽然便要回府?敢是愚夫婦有甚相慢去處?恐在忙中,多失檢點,不可當真見怪。」周智也來相留。都氏執意不允,吩咐熊二娘次日回來,自己一轎先回。 眾主管迎接不迭,正是迅雷不及掩耳。成珪正袖了些果餅之類,把與翠苔吃了,挨得日哺天晚,剛打點說三句,乾一回,暮然聽得院君來到,乍道是真,還疑是假,忙中出堂探頭一望,見果然是真虎丘來到。吃這一嚇,真也不小,只得按著膽,假裝副笑臉上前迎接道:「院君為何就歸來也?」都氏道:「正來問你,為何便歸來也?」成珪道:「不瞞院君說,老年之人,況且病後,不經酒力,那裡和那些後生家賭賽得過?恐說知,必來挽留,只得不告而回;連院君也不說得,莫罪,莫罪。但只一味怕醉之故,並無別事。」都氏道:「誰道你有別事來? 只說你醉倒,為何也還清醒?」成珪道:「非是拙夫不醉,見了院君,縱醉,也不醉了。」都氏道:「我也知你是未飲心先醉耳。」成珪道:「院君又來取笑。老人家那得有這段心情? 連日厭煩,早些安置罷。」

成珪見妻子言三語四,句句怕人,惟恐露出消息,沒奈何,只得陪著笑臉,假意溫存,喬妝風月,只想賺過了這刻惡時辰,平安無事。誰想都院君性格多疑,極愛潔淨,席鋪中自己一日不在上邊安歇,就道有些塵垢,定要重重抖過;這日少不得也要翻牀倒席,抖這一回。不期成員外命裡駁雜,翠苔棒光兒現巧巧的翻至第二層褥子底下,滴溜溜抖出一條物件來,都氏甚是涉疑。有《桂枝香》一曲以摹之:

鮫魚肖尺素,點瑕非故,又不是桃葉隨波,好一似梨花含露。這痕兒出奇,痕兒出奇,敢是珠樓咳唾,還是嵬坡血污?漫躊躇,好似竹上湘妃染,這的是枝頭杜宇污。

都氏拾起一看,原來是條白絝綢汗巾,上邊許多跡札;又到燈下一瞧,認得是真,估得是實,便厲聲高叫道:「罷了,罷了,做下來也!」成珪不知頭路,只道是甚麼風波,忽見妻子手中赤條條提著個汗巾兒,咬牙切齒罵道:「老殺才,我也沒設處你,巳跪著,只問你,這是為何如此的?」成珪道:「這是昨夜發嗽不已,咳出痰涎,不曾備得接痰傢伙,便吐在汗中之上。誰知痰中裹血,紅白相間,早上見了,方吃一驚。正要對院君說知,因匆忙之際,未及奉告。」都氏夾臉扌晃的一個巴掌道:「老花嘴,別處弄得虛脾,魯班前休想調了月斧。 昨日夾痰吐血,今朝好得恁快?分明與翠苔賤婢乾下不法之事! 好好招承,免些刑法。若不招,休怪老娘手段滑辣!」成珪目瞪口呆,只得跪著。原來這條汗巾是昨夜與翠苦幹事,拭在上邊的腥紅。一點。這原是真正含花女兒的證據。那時高興之際,事畢後各自收兵,便把來放在牀頭,那裡記得收拾?況且還道妻子少也有十多個日子住,不料便回,偏又捉著這個火種頭,的確是真贓實犯。你道太歲頭上動了這一塊土,可是了帳得的?

成珪跪在埃心,只是自己埋怨,「千不合,萬不合,那有此物不收拾過的?如今捉賊見贓,那裡去賴!」不敢做聲,只自磕頭如搗蒜。

都氏氣狠狠罵道:「老賊,再要怎地防範你來?你道沒有兒女,都是我不肯娶妾。如今依你主意,費了二百餘金娶妾與你,你如今生得兒女在何處?枉枉害了一個女子,空掛一名,替你作妾,已是你分中罪孽了。便是這個小小丫頭,也好饒得他過,與他做個完全婦人,你又去破壞他身子!自此罪孽,你後世可不變了山中鴇鳥、街上雌狗,是物就交,是雄便受!每常不好,只打一百,今番這般放肆,實實要打三百下!翠苔那賊婢,慢慢擺佈他。」成珪道:「院君在上,拙夫做事差錯,今也不敢強辯。但我自身做事,理應獨自承當,即與院君打死,心中其實無怨。只可憐翠苔,實出無辜,與彼何涉?倘院君要把翠苔擺佈,寧可將拙夫再加一二百下,斷斷不可波及翠苔。 萬望院君垂憐。」都氏冷笑道:「呵呵,此事原不乾翠苔之事! 你今與他解說,甘為代打,也是你的本心。罷罷,你既憐他,我亦恕你,索性饒你打罪,只罰跪到四更鼓絕,方許就枕。」 都氏發放已了,自先睡下。成珪見妻子親口應許不責翠苔,並又饒了三百竹片,正是望外之喜,只要跪得四個更次,何樂不為?竟向牀前踏腳板上,儼然岳武穆墳前生鐵鑄的秦檜相似,直矗矗跪著,真正的暗數更籌。誰知都氏不鬚眉頭一蹙。早已計在心頭,所恨的正是翠苔,這不識起纖的,又來替他討饒,豈不反增其恨?故此假意饒了打罪,特賺他跪到四更,料必辛苦上牀,畢竟睡熟,好任憑自己施設他。成珪跪在踏板之上,巴巴的望得妻子已醒,便道:「稟院君得知,四更絕也。」都氏道:「幾許時光,才一覺之眠,又早四更鼓絕。」成珪道: 「院君不信,只聽便是。」都氏側耳一聽,果然咯哆的打了四更五點,道:「既如此,去睡罷。」成珪老實跪了半夜,果然辛苦,正是頭未上牀,腳先睡著。一覺睡去,鼾鼻勾困個不醒,眼見得落了都氏套子。

都氏聽得雞聲三唱,東方漸明,輕輕著了衣服,悄悄步出房門,踏到翠苔房門首,叫道:「翠苔起來。」翠苔道:「院君有何使令?」都氏道:「我在後園灌花,可來襯副我。」翠苔道:「此時尚早,露氣正濃,少頃未為遲也。」都氏道:「女孩子家,恁般懶惰,快快起來!」 都氏先行,翠苔隨後。才到太湖石邊,都氏早向假山石上坐定,手中幌出那條向來慣打丈夫的毛竹板子,惡狠狠的喝道: 「喧人,買乾魚放生,兀自不知死活!還不跪著!你與老員外做得好事!」提起竹片劈頭劈面打來。翠苔再三分辯不脫,見了那條汗巾兒,只得也啞口無言。都氏逞著威力,將他衣服層層剝下,自頭至腳,約打有三四百下,不覺竹蓖打斷。復將翠苔頭髮分開,縛在太湖石上,自去攀下一枝粗大的桃條,復連花帶葉,又抽上二三百。還要去尋石頭來打肚子,燒火烙來探陰門。只見翠苔漸漸兩眼倒上,四肢不舉,聲氣全無,蘇蘇的倒在地下。都氏見其如此,連忙叫:「成茂快來!」只見成茂應聲未到,都氏又連聲相呼。不知還是要他來尋石頭,還是要他來燒火烙,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再世崑崙玉全麟嗣 重生管鮑弦續鸞膠编辑

引首《六歌》之一

文天祥作

有妾有妾命如何: 大者手將玉蟾蜍,次者親抱汗血駒。

晨妝靚服臨西湖,英英落雁飄王曼踞。

風花飛墜鳥鳴呼,金莖沆瀣浮污渠。

天摧地裂龍鳳殂,美人塵土何代無?

嗚呼五歌兮歌鬱紆,為爾溯風立斯須。

【評】 若無成茂、周智,吾恐老珪亦類天祥之歌矣,何蟾蜍、汗駒之有哉。

卻說都氏無心中抖出個抵塞的汗巾兒來,正是捉得封皮當信讀,擺佈丈夫是不必說,卻又悄悄地將翠苔賺到後花園中,一頓打死。急呼成茂來時,卻教他把那叉口盛貯馱出,拋於江中。成茂推辭不開,只得將他馱出。都氏然後走進翠苔房內,將他衣服細器俱收拾過,不題。

且說成珪跪到四更,方才就枕,一覺睡去,醒得來已是三竿日上,慌忙披衣而起。未及出房,只聽得合家老小沸沸揚揚的喧嚷。成珪不知就裡,忙問都氏。都氏道:「你那心上人逃走了。又是我不曾難為半句哩,若還略有三言四語,又好說我磨他走的。」成珪道:「那一個心上人?」都氏道:「就是翠苔。」成珪道:「裡外重門深鎖,一毫不見動靜,怎麼飛得出去?」都氏道:「料他一身難走,畢竟是有了外情,被人勾引而去。故此衣服之類,帶得許多去,若一身怎生走得?」成珪道:「要見從那裡出路?」都氏道:「清清早晨,一個後園門豁達大開,不是往後門去的?」成珪道:「有之,有之。我家後門出去就是大街,常有行人來往,或者看上了個甚麼油花子弟,跟他去了,也不可知。」隨即一面著人去問熊先生消息,一面著主管寫了許多招紙,開著失單,但是街頭市面,隨處貼到。也是成珪不捨翠苔之心,況又著了妻子的「馬扁」,只被都氏冷笑得個嘴也歪了。有詩為證:

潑婦頑妻何地無,卻嫌都氏性真都; 直將人命同纖芥,猶把嬰孩視丈夫。

再說周智偶從街坊上經過,只見泥牆邊、板壁上各處遍貼招子。抬頭一看,但見寫道:

立招子人成廷玉,於某月日,走出丫環一個,喚名翠苔,年長十五歲。收得者等情。失單某項。

周智驚道:「成兄家裡,年來一發多事!剛剛一個翠苔,我正說到虧院君肯容在家,誰知這個妮子自又逃走去了!咳,我想千家萬戶,最難治的是丫頭、小使,寬待之,則縱而無禮;嚴待之,又怨而寡恩。甚而還有這班野鴨性子的,繇你待得他好,便如供奉父母,也只留他不住。不信翠苔這個妮子也會逃走。成員外,成員外,我想你的命裡,只有僕宮還好,想是那婢宮是到底不濟了!不免探望一番,有何不可。」

卻到成家見成珪。談及此事,成珪十分不快,口中半吞半吐的,是怒非怒,是嗔非嗔。周智又猜不著其中深奧,不好動問。進內又見都氏,都氏道:「老叔又是好哩,昨晚宅上歸來,還不曾罵著丫頭,打著小使,你那大哥今日沒得埋怨。若是曾把翠苔罵幾聲、打幾下,致使偷了衣服等項而逃,那時受盡他的咒罵哩!」周智道:「久聞嫂嫂待人極其寬宏慈愛,只是那妮子沒福。如今二位不要不樂,須知他自沒福,不涉家長之過、我也本當相幫尋覓一番,只因連日勞碌,今日客還未散,故此不及效力,即返舍也。」周智歸家,將此事說與妻子並熊二娘。 二娘連聲歎息,隨即打轎回家,不在話下。

再說成茂早晨領主母之命,把翠苔正欲馱出,忽然想得起來道:「且住!院君雖然著我這般行事,他卻出了招子,說他盜物逃走,我卻青天白日的把他背著,倘被他人看破,免不得是我移屍,院君撇個乾淨,不肯認帳,那時到是區區謀財害命。 」

只這一想,不覺汗流兩脅,心下到怯上來,只得仍舊馱進,藏在自己妻子房裡。俟到黃昏時候,內外人都困靜,成茂卻去尋了一把鐵鋤,悄地把翠苔馱上,一徑出門,來到一個曠僻去處,把叉口放下,道:「翠苔姐,是你自己不合與員外有染,致有今日之禍。我若將你投在江中,豈不替魚鱉做了一頓飽食? 我今把你埋在這裡,也與你做個鄉土之鬼。千萬到閻羅面前,切不可連累區區,足感你的大德。明日晚間,待我備一陌紙錢過來奠你。」

說話之間,已掘成一個深深坑子。正欲葬下,只聽得叉口裡吁的一聲,歎道:「天那,好痛苦也!」成茂聽得這一響,驚得個屁滾尿流的,飛也似跑,只恨肚子下爹娘不再生得幾只腳添,連鐵鈀都不要了。遠遠的才敢立定了腳,口中兀自齒牙兒對對廝打道:「作怪,院君打死了你,卻來驚嚇著我!丟在那邊,莫管他罷。」又想道:「差也,今日黑了,少不得又有明日!今日不理,明日被人瞧見,豈不連累地力總甲?逐戶挨查出來,我員外焉得無罪?況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此事半二不三,如何使得?」沒奈何,按著膽埋過了去,心裡唸唸有詞:「太上老君!阿彌陀佛!」也不知顛倒念了無數。到得叉袋邊,自覺一個頭脹做斜子般大,忙忙掩土。只見裡邊又隱隱叫道:「哥哥救命!」成茂聽得這句,方才略膽大些,問道: 「你還是人,還是鬼?若是鬼,休來嚇我,我和你今日無冤,往日無仇。」裡邊又道:「我是人,哥哥救我則個。」成茂道: 「你若是人,我決救你;若是鬼,也要自惜體面。說不得了,打開來看是甚麼。」連忙將叉口解開,月明之下,仔細一看,原來果然是活的。翠苔道:「哥哥不可害怕,我原不死,早晨只被院君打得劇了,所以假意裝死,不敢做聲。日旬又藏在黑暗去處,惟恐有禍,也不敢做聲。身上頗疼,肚中頗餒,到晚來一發難過。適間哥哥許多言語,我也句句聽得,感謝哥哥本心,只疼痛徹骨,不能答應;聞得實欲埋下,只得掙這幾句言語。」

成茂喜道:「謝天〔謝〕地!又是不曾把你拋下江去。早知不死,日間茶飯將些你吃也好,實是苦了你也!但只一件,院君已將你做了盜逃,四下招子貼滿,倘我將你馱回,院君畢竟不樂,如何是好?」翠苔道:「奴家得罪院君,已被打得垂斃,尚欲棄屍江中。論此情彼此已絕,再若到他跟前,是以羝羊食虎,必無可生之機。念奴原是熊家討來,今哥哥但把奴家仍還熊家罷了。」成茂道:「不濟,不濟。你女流之輩,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老熊做陰陽生的人,一惟酒食是圖而已而已。 我到將你送去,他明日到做鵝酒仍舊送還,不惟被他請功,又且不利於你我。我有一計在此:周員外與我家員外有莫逆之交,早晚每常攛掇娶妾,我將你馱至他家,只是實說因與員外有染,被院君知了消息,故此不容在家,乞他收養,料必不辭。」翠苔道:「這都憑哥哥上裁。」

成茂放出老力,一口氣馱上肩,竟來周家敲門。比及更深,眾家人俱已睡熟,不肯起來。獨有周智,終是當家之人,門外風吹草動,是件當心。聽得打門之聲,即忙提個燈籠出來,問道:「那一個?夜半三更,大呼小叫。綱開得門,只見成茂直纛纛的雙膝跪在階簷之下。周智忙扶不迭,問是何故。成茂道: 「一樁全恩全義之事,須賴員外斡旋。」周智道:「甚麼事故?若可做得,無不出力。不要哭哭啼啼的,有話便說。敢是員外逐你?」成茂只是嗚嗚咽咽道:「員外與家主向有管鮑之交,小人方敢斗膽,倘員外不肯見憐,小人也只有死而已。念家主六旬無子,娶得熊氏二娘,熊二娘過門一載有餘,並未見些分曉,想亦有病之女,料應無子之人。其娘家娶來從嫁翠苔,良有意也,今年一十五歲,容貌頗佳。我員外只因無子,欲速不達,於前晚因院君宅上煩酌,未免有染。不料被院君知了風息,將翠苔必欲置之死地。早晨打得垂斃,著小人馱去拋江,只說翠苔在逃,意欲杜其蹤跡。誰知翠苔姐幸喜未死,小人何忍助紂為虐?況此女既與家主有私,在小人,即有諸姨名分,若不乘機馱出,料無生理。但今雖出虎狼之穴,而無收養之所,亦是徒然。想老員外寬宏之度,況與家主久交,必不難於收錄。 惟員外慨然見允,非小人之幸,實成氏之幸也!」

周智聽了半晌,甚覺淒惋,故意假作難道:「翠苔既為院君所逐,老拙處如何好收?況宅上遍出招子,說翠苔已經盜逃,正欲尋獲,我今收之,是窩主也。倘你所言未實,其中另有委婉情曲,那時老拙一個清白人,到做個卑污事。再若七損八傷,一個女子,或有夜眠不測,我到替他做孝子!不管,不管,免勞下顧。」成茂道:「呀,老員外,成茂力事家主有年,並無半點差謬,在員外亦必鑒之,豈有隱匿情蹤,敢來欺瞞員外? 即家主遍貼招紙,不過主母詭謀,家主不達其意,入其毅中,原非本心。即知翠苔在於尊府,家主亦必不見罪於員外,不過暫托鷦枝而已。其湯藥之需,小人自來理料。若或皇天不▉,翠苔命祿不長,其棺槨之儀,小人亦能承受,料只尺寸之水,何懼意外之波瀾乎?懇員外金諾,足感厚德。」周智道:「非我堅執不允,可奈世風囂漓,緘口結舌,反多福扯,任俠懷義,每見摧殘,因此老拙斷斷不管。」成茂歎口氣道:「咳!罷了,罷了!世言:『酒肉弟兄千個有,急難之中半個無。果實語也!員外既不肯收這女子,料他必作溝渠之鬼。小人不能全其性命,而斃家主之姨,是不義也;既受主母之托,而不能盡主母之命,是不忠也。不忠不義,徒活何為?不如觸死階前,也得員外做個證鑒!」言畢,便向階坡上亂撞。周智慌忙扯住道: 「賢姪,不須如此。老漢所言,俱是試爾之術,今已見真心,足見大義。汝但放心,我自有處。翠苔姐現在何處?快快扶來見我。」成茂轉悲為喜,即向黑暗處將翠苔馱入。周智即喚何氏院君出來,說與原故。何院君好生憐憫,即忙備了酒食款待成茂,又將茶湯與翠苔吃,少刻又與桃仁湯、紅花酒緩緩飲下,已有幾分甦醒之意。成茂乾歡萬喜,拜謝而回。 到得家中,已是二更時分。家下只說成茂尋覓翠苔為名。

成茂歸家,來見成珪,成珪問道:「出去這一個日子,可曾有些下落否?」成茂道:「人是在那邊,只小人不曾見得來。」 成珪道:「好混話!敢是醉了。你為何頭額上都有傷損?」成茂道:「傷損的頗多,不止成茂一個。員外若非成茂,幾乎也受傷了。」成珪道:「一派醉話。去睡罷。」

成茂進內,又復都氏道:「蒙院君所托,小人竟把翠苔拋人江中。不敢瞞院君說,翠苔其實不死。」都氏道:「狗才,我著你淹死他,誰著你放話他?」成茂道:「院君豈不聞鄭子產得魚,著校人而放之,那校人烹而食之,卻對子產說,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悠然而逝。這不是假放生,難道小人到敢真放死?」都氏道:「那裡學這一口胡才,也來廝混?你那額上破傷,為何而致?」成茂道:「一發說不得。小人將翠苔馱至江口,正要拋下,只見一個尋江夜叉,將翠苔一把拖去。 小人連忙問他:『拖往何處?』那夜叉說:『我家龍王老子正要納寵,我看這個女子盡可充得後宮。待我拖他冒個頭功。』小人說:『哎呀,不濟,不濟,諸事俱可,獨有作妾不許,倘你家龍夫人、龍老娘也會吃醋,再把他來打死,那時又將來拋入海去,卻不教翠苔做了個鬼裡鬼?』小人立意不允,被那夜叉提起手中棍子照頭一下,把翠苔奪去。故此打得這般狼狽。」

都氏道:「休得胡言亂語,廚下盡有酒食吃些去,明日領賞。」 成茂叩謝,不題。

再說周智夫妻,因翠苔原是從嫁之女,況為成員外所寵,一竟另眼相看,就是妾女一樣相待。初時身上未痊,與之延醫請卜,湯藥調養,無所不至。直到百日後,才得平復如初。周智每每見著成珪,再不說出這事,成珪那裡曉得?

彼時五月初旬,正是端陽節屆,成員外居家不樂,每常攜取杖頭百錢,同周智水邊林下,常沽一醉,那日周智道:「老兄,一年景況,無過龍舟最盛。況我西子湖中,景致甲於天下,其龍舟競渡,妙不可言。盍當偕往一觀,亦是一年雅興。」成珪道:「這極妙事,有何不可。」二人便攜手出城,僱一隻小舟,沽幾壺美酒,買幾品小色海味之類,兩人對酌,一詠一觴。 看那各埠龍舟,爭前搶後,擂鼓摩旗,好豪興也。 《滿庭芳》為證:

龍則一名,色分六種,青藍黑白紅黃。船隨大小,龍有短和長。吹角鳴金擂鼓,恍疑是湖水騰驤。少年行,花拳繡腿,盡是俊兒郎。往來波浪裡,止爭瞬息,何啻飛揚。盡誇花錦服,明豔旗槍。扮出歷朝故事,夜叉鬼處處喬妝。屈子恨,千秋共弔,萬古競傳芳。

周、成二人坐在船中,看著那各埠龍舟右衝左突,吶喊搖旗,水面上湯沸的相似,好不耀目。周智道:「今日之遊樂乎? 」成珪愀然改容,答道:「樂固樂矣,猶有未盡。」周智道: 「何故?」成珪道:「屈原舊恨,後人千載弔之,尚不能消其萬一之憤,況有甚於此者,更誰為之弔乎?」言訖,不覺潸然淚下。周智道:「兄又奇了,歡笑處,又想到那一些上邊,悲慼起來。」成珪道:「肚底之事,不好對你說得。」周智道: 「賢兄既不棄弟,有事說之何妨?倘有可解,即當效力。」成珪道:「這事一則難說,二則莫可挽矣,說亦無益!」周智道: 「雖難回挽,說來亦不妨事。古人云:『夫妻面前莫說真,朋友面前莫說假。』總有十分乾己,料弟不比他人。」成珪道: 「咳!話到其間,也瞞不得老弟。千愁百慮,你道我有些什麼閒事?所恨的不過是那不賢老乞婆,蒙你幾番計策,他也沒奈何,與我娶妾,誰知高來不成,低來不就,都是一片假意,那熊家親事,卻是個實女兒。」周智拍船大驚道:「有這等事? 奇絕,奇絕!怪得一年來你家沒半些醋氣出來。」成珪道:「這也何足為奇。還有那從嫁翠苔,十四五歲,頗也長成可目。 也是區區不合,因老乞婆在宅赴酌,我將翠苔沒要緊掏摸了一次,誰知無心中遺下了些手腳,早被厭物瞧破。可憐見,不知怎地竟把這個妮子不明不白,不知置之何地?哄我說是逃走,賺我四下跟尋,廣貼招子,只落得明明的著鬼!兩日前被我知些消息,說是老乞婆將他活活打死,著人馱去拋在江裡。我雖半信半疑,料來到有十分的確。可憐這個女子,只當我害了他! 若還果餐魚腹,豈不比屈原更苦十倍?」周智道:「老兄不知也罷,既知這段風聲,何不下心跟究?」成珪道:「打探不真,事難造次,惟恐打虎不倒,反為所傷。此事既涉老賤,若他聒絮,不當兒戲。雖然他做人可惡,我卻不忍揭他罪犯出來。只是我命當孤,也索罷了。」周智道:「老兄不忍嫂嫂坐罪,也是你一點孝敬之心。但翠苔何罪,你卻害他至死?也不可虧心薄倖,忘了他這段恩情。」成珪道:「正為難忘此情,每每放他不下,幾欲做些功德超拔他,又苦難於行事,兀的不痛殺我也!」周智道:「兄亦不必過哀!論死者不能復活,有心憐他,不必在忙。論弟雖非古人可比,而古人亦有贈姬贈妾者。兄既有意納寵,料宅上必難再娶,弟家中新購得粗婢一人,寵兒頗與翠苔姐姐相似,另日即當贈兄為妾。就於舍下成婚,得便不時來歇宿幾宵,卻不安妥?」成珪道:「若得賢弟這般用情,愚兄粉身難報!當納上聘金,然後成禮。」周智道:「豈有此理H曰相贈,何必聘金。另日薄設小酌,奉請成親。」成珪不勝之喜。二人歡歡而散。

周智歸家,對何氏道:「那成員外真是柔軟之人,翠苔之事,竟被妻子瞞過,如今方才知覺,然又不敢究理,徒自眼淚汪汪,一心想著翠苔舊事。我想翠苔身子已健,正欲送他回去,想來不是良策,不若備一席酒,迎取成員外,就於我家續親,將翠苔表正做了妾。倘或後來有些好處,豈不是你我功德?」

何氏道:「我素有此意,何不速行?」周智便與翠苔說知,翠苔十分感激。周智揀了日子,即著家僮將後廳耳房灑掃停妥,備下牀帳之類,做了若干衣服首飾,喚廚子,僱樂人,專請成員外赴席。成珪對都氏道:「今日周宅赴酌,說請一個京中客人,此人專意好吃夜酒,不到三更,決乎不散。我想陪客決要終席,恐夜深歸家,門戶啟閉不便,不若就在周家歇了,明日回來。今晚院君安寢,不須等候拙夫。」都氏道:「歇也繇你外邊歇,明日早晨,只要繳印。」成珪道:「這個自然。」

來到周家,早已燈燭輝煌,供著和合紙,專等成員外到來,一齊迎入,各各見禮。周智道:「吉時已到,可請新人出來。」

何院君將翠苔妝束齊整,罩上兜頭紅錦,出來拜過天地,燒化了和合紙馬,請位年長的親眷揭巾。成珪雙睛不轉的瞧著,道: 「不知揭出怎生的一副俏臉兒來?」誰知才揭花巾,新人早已拜下。眾人忍不住都笑起來,成珪一看,驚駭道:「這不就是我家翠苔?」周智道:「然也。小弟因兄思慕之誠,特從海底追轉。」成珪驚喜相半,將周智扭住,定要問個詳細。周智施長說短,仔細訴說一遍。眾人無不喝采周智夫妻的恩義、成茂的功勞。成珪倒身拜謝,隨著翠苔拜認周智夫妻為父母。周智道:「既已為兄之妾,即如嫂也,何得女之?以後大家不許叫翠苔姐,俱可喚三娘子。」何氏道:「恐這一聲三娘子,還贖不得那頓肥打來!」成珪道:「若無二位美情,恐此生已難再會,三娘子安得復有今日?」

各人就座飲酒,無不贊美此舉。樂人奏動管弦,吹吹唱唱,直飲到月轉花梢,相送成珪歸房。成珪此際之樂,不能細述。 忽然記起一樁事體,道:「決請周員外計議。」周智道:「又有甚麼急事?」成珪道:「賢弟有所不知,近來老妻又行了龜頭憂之法,甚是嚴緊,夜來倘有事體,少不得擦去原印,明日又來淘氣。正是作福不如避罪,還只容我回去了罷。」周智道: 「豈有此理!你也忒受法度,尚寶司鑄了銅鐵官印,那不守法的尚且私刻,不曾見犯了幾個出來,不信老婆的家法恁般欽遵! 只說洗澡誤失就是。」成珪道:「難說,難說。我家院君最是尖酸,好生踢斛淋尖,這般話,怎生哄得他過?」周智道:「你但盡意做去,包你不妨,只與我看過樣子,明日照樣雕個與你,怕他怎的。」成珪依言掩門而睡,那夜風光,比前更覺不同。正是二位新人,兩般舊物,一個久曠之男,一個久怨之女,趁著酒興,說不盡千般恩愛、萬種香甜。雖是老陽少陰,一發逆來順受,卻似九里山前,遇了個十面埋伏的陣勢,東攻西擊,大戰數回。

起得牀,已是三竿日上。成珪先問周智道:「所事曾備辦否?」周智道:「絕早已刻在此。」成珪接進房中,將印色照樣打上一個,就把印兒遞與三娘子道:「這印兒幸喜今日在院君前抵搪得過,便是無價之寶也。你可收在妝盒裡,下次好用。 」翠苔道:「謝天〔謝〕地,認不出才好。」成珪道:「怕不得許多,只索胡亂答應一番再處。今晚我又來也。」

於是辭了周智,漫步歸來,見妻子道:「昨宵疏失,多有得罪。那京中朋友委實可厭,飲酒完得,已是四更。」都氏道: 「不知這客還是南京還是北京?」成珪原是信口說謊,一時答應不迭,隨口應道:「正不知是那一京。」都氏道:「好花嘴,南京、北京相去數千餘里,語言人物,大不相類,怎麼說不知是那一京?」成珪道:「只被院君這一驚,已驚做動不得了,還分得甚麼南北?」都氏揪著大夫耳朵道:「又有蹊蹺。快進房來,聽我發落。」不知這一進去,主何吉凶,下回分解。

第九回 院君勃然嗔假印 胡主事混沌索真贓编辑

引首《太行路》

白居易作

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君心是坦途。

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君心是安流。

君心好惡苦不長,好生毛發惡生瘡。

與君結髮未五載,豈期牛女為參商。

古稱色衰相背棄,當時美人猶怨悔。

何況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

為君燻衣裳,君聞蘭麝不馨香。

為君盛容飾,君看珠翠無顏色。

行路難,難重陳,人生莫作婦人身, 百年苦樂繇他人。

行路難,難於山,險於水, 不獨人間夫與妻,近代君臣皆如此。

君不見,左納言,右納史, 朝承恩,暮賜死。

行路難,不在山,不在水, 只在人情反覆間。

【評】 美人名將,老景足悲。縱我不彼負,而彼尤多怨望之思,況負之者,當如何那?成珪略披逆鱗,便攖不測之禍;胡蘆提死心畏服,即羅意外之財,個中人可稍肆其志乎?欲坦太行之險,宜以此回為鑒。

卻說成珪回家,因京中客名說不相對,早發了妻子一點疑心,定要查驗龜頭憂。沒奈何,大著膽,只得隨入房中,請出前件與妻子辨認。都氏一看便驚訝道:「你又來弄手腳了!」 成珪假硬道:「胡說!又來生情,終不然誰換了去?」都氏道: 「不要瞞我,只實說到也無事,若推辭假賴,不要費了周折。」成珪道:「推辭甚來?又不曾行房,又不曾洗澡,原貨繳還,有何事故?」都氏道:「只吃你嘴強,不要道老娘沒眼孔,只怕辨印生沒有我的眼力!且莫屈說了你,只把原印與你比一比看,你只看這一個、那一個,往來差了一二分,難道可是瞞得過的?世上頑劣的丈夫頗有,誰似你這老好巨猾!我也沒處跟究,只罰你跪在堂前,領了二百竹片罷。」

成珪命該欄杆官符星動,只如平日甘領一二十下,也自罷了,這日偏要分清理白,希圖爭個扯直,以為下次立規,口中嚷嚷之聲,只不服輸,百般屈強。誰知真贓實犯,卻在前件頭上,這回惱動都氏性子,教他如何自肯甘休?莫怪都氏發怒,定要究個的實,便尋條紙兒,打個印子,遞與丈夫看,道:「你還是道我屈你,你只自看,差了多少?每常擦去,到也還可恕饒,如今一竟私雕,教我怎生了得!尚且東拽西扯。不要慌,只還我個明白。」成珪也口軟了,又想出一個辦法,道:「院君不記得初設之時,也曾費口幾次,只因軟硬之間,攪出許多口舌。今院君嗔其改樣,豈不又涉前事?乞院君細加詳察,莫要造次。」都氏道:「前番軟硬,總還不出圈套,如今一發大相懸絕。我的印兒上邊原是朵並頭金蓮花,如今卻是一朵雙頭牡丹花。終不然陽物會做畫,即把花樣都改變過了?」成珪自知沒理,不敢再辯,只得纛地跪下道:「事已如此,萬望院君饒這一次,今後斷斷不敢了!」都氏那肯放過一些,左手揪住耳朵,右手捻著鬍鬚,拖到中堂,只要「才丁」,口中罵個不了。

周智慮著這著,恰好走來探望。遠遠聽得吠吠之聲,已知定是夫妻吵鬧,便欲抽身回轉。又想道:「見鬧不勸,非禮也。 」一頭走進。正值成珪跪著受責,成珪忽見周智到來,豈不惶愧?不覺滿面通紅,立起身往內便走,只指望妻子口中安靜,胡亂掩飾過去,誰知已被周智瞧見。周智向都氏道:「夜來員外在舍下飲酒,並無別事,不知為何又激惱了尊嫂?凡百事看在下薄面,將就些罷。」都氏正怪著周智是個教頭,心下好生懷恨,又有這不在行的走來,多嘴勸這幾句,惹得那都氏一片喊聲的罵道:「臭烏龜!老忘八!誰不曉得你誘人犯法,教唆行使假物!我自教訓丈夫,誰著你來施長說短?快請出去!」

成珪想道:「我與周君達雖是相知朋友,也要些兒體面,這些腳冊手本,件件被他聽去,日後如何做人?」只此一事,已是十分著惱,況兼昨夜枕兒邊聽翠苔說了拷打之苦,又是動氣的了,復遇此時這番打罵,又且波及於人,豈不發作?便是泥塑的,原也忍不住了,便將後廳香桌兒上啐啐啐啐的拍著罵道:「老不賢!老嚼蛆!我總也做人不成了,被你磨折不過,只索與你拼命!只教敲斷老狗脊筋,才出得我這口惡氣!拼被你打死了,拋在江裡去!」都氏聽見,傾天的喊道:「老殺才,學放屁,誰敢打斷我的筋來?這膽略幾時長的?便與你見個高低,賭個你死我活!」便虎一般趕來。成珪也不相讓,揪住就打。周智那裡敢動。好一場廝打,便見:

一個氣狠狠飛拳踢腳,一個猛糾糾揪頭摸發。一個挺起胸脯,一個牙根咬嚼。一個辣姜巴打得烏花,一個魁栗拳釘成疙瘩。一個似跨馬王孫,一個似降魔惡剎。一個要片時雪盡心中憤,一個要半點不饒目下著。兩下要定高低,那管旁人笑煞?

兩人攪海翻天,只是打得高興,周智在旁只叫「利害!」 眾小廝誰敢相勸?日常間成珪盡是懼內,這日實是怒氣,未免放出疾手,女人家終是力怯,那裡廝打得過?眼見得受下虧苦。 量來本力不加,難以取勝,只好呼宗拔祖的叫。恰好冤家聚頭,門外一官抬過。你道此人是誰?此人姓胡,名蘆提,別號愛泉。

原是汀洲人氏,年紀五六十歲,不曾中得進士,虧得家兄勢力,選了個抽分之職。到任未久,不諳鄉音,又且耳朵是五爪金的,故此凡事胡蘆提過去,一味愛的是錢,與這名號一毫無忝。這日正去城外抽分,打從成珪門首經過,遠遠道子擺來,皂隸甲首只叫莫嚷。眾主管惟恐惹事,即忙報導:「門前有官經過,望院君快些禁聲。」都氏此時正是怒氣三千丈的時候,那裡怕甚麼官府?便是當今皇帝老子到來,也不介意,傾天的屈,一聲接一聲叫將出來。眾主管驚得個個面如土色,那裡扯拽得住? 都氏死力奔出門外,卻好官轎已抬過了,都氏搶上一步,緊緊把轎槓挽住,只是叫屈連天。胡抽分道:「我這裡不管,你到有司告理去。」都氏那裡肯放?胡蘆提發怒道:「這婦人可惡,為些甚麼屈事,來與本部饒舌?」衙役一齊幫襯道:「老爺問你甚麼冤屈,快說上來!」

都氏一時之氣,喊了出來,及至官兒問起情切,實是沒得答應,就隨口道:「爺爺,私雕假印的。爺爺救命!」抽分道: 「怎麼說?」門子道:「私雕假印的。」胡抽分道:「私雕假印,這事也大了,到要問一問去。婦人,那假印是誰擅用?」 都氏道:「丈夫成珪,通同積棍周智,二人合謀用的。」胡蘆提道:「妻子首告丈夫,定非虛謬;通同用假印,事亦有知。 只問你那丈夫把假印,還是冒破那項錢糧,或是假捏牌票,曾經詐害甚麼人過,還是私造公文,欺誑官長?只將的確罪犯補伏上來,待本部這裡也好處分。」都氏又沒有甚麼指實,想來怎好兒戲過去,倒輸個誑告之罪,只得又隨口稟道:「婦人倉卒之間,不及備辦狀詞,只須口稟:丈夫與周智私造了一顆假印,打在子梗上邊,希圖走漏精水,以是瞞著婦人。婦人惟恐後嗣有乖,每以好言勸之。今日嗔怪良言,反肆毒打。望爺爺可憐。」胡蘆提道:「嗄Y印打在紫梗上邊,希圖走漏精稅? 稅乃國家重務,紫梗亦本部之正稅,終不然假冒本部關防,私偷稅鈔麼?」都氏道:「正是如此。」胡蘆提道:「可惡!可惡!怪得年來缺了錢糧額數,原來都是這乾奴才作弊!」叫皂甲:「快與我拿來!」

眾役一齊下手,好似鷂鷹搏兔相似,把周、成二人一並兒拿到。胡蘆提道:「好光棍,你兩個正是甚麼情虧、啾濟麼?」 二人道:「步人正是成珪、周智。」胡蘆提道:「打!打!打! 好打C奴才,國家的重稅可是走漏得的?」二人辯白不迭,早被眾皂隸拽倒,一五一十的吃打了二十精臀,胡蘆提才教放起。 又叫皂隸快向附近衙門借刃棍。二人抬身,已是打做昏暈,面面相覷,聲也做不得,氣得目瞪口呆。胡蘆提道:「我且問你,你把那紫梗錢糧也不知漏經多少,今日天假伊妻向吾首告,豈不皇家福大?你只實實招來,免些刑法,若是抵賴,夾起來不怕不招!」成珪道:「爺爺,審個詳細便好。念成珪終年株守,開個小小典鋪,並不曾販賣甚麼紫梗。」胡蘆提道:「正可惡! 你通連書手專去早早擺佈,還道不賣紫梗?周智,你怎麼說?」 周智道:「老爺在上,小人不敢隱瞞。那成珪自因夫妻廝鬧,小人不過解勸些須,不期見怪於此婦,就把小人連累。」胡蘆提道:「你與他通同作弊,下與你連罪,到與我連罪?」周智道:「小人並不通同,小人自開綢絹舖子,曉得販甚麼紫梗?」

胡蘆提道:「是了麼,你因不從容,便替他掌籌算簿子,既已合謀用事,必須享用稅錢,還說不販紫梗?」叫皂隸:「與我先把成珪夾起來。」成珪辯不脫,被皂隸拽番在地,就把夾棍套上,立逼要招假印事端。成珪道:「爺爺,小人既用假印,定有實跡可據;妻子出首,須有真贓,如今贓證俱無,亦難憑信,何得要小人招承?」胡蘆提道:「是你妻子首的,兀自抵賴,成珪對都氏道:「老潑賤,我買甚麼紫梗,恁般害我?」 都氏道:「老賊,你要打斷我筋,須夾斷你腿!紫梗不販,難道假印也賴得去?」胡蘆提道:「野奴狗,還不講來!」成珪忍著疼痛,只是不招。胡蘆提道:既不招也,且慢著。且問那婦人,你既來首告,那假印卻在何處?」都氏道:「假印是丈夫所用,務必深藏奧匿,那裡落得婦人之手?只求老爺嚴追,自然獻出。」胡蘆提道:「假印罪名頗大,那奸棍自然隱匿過了,我也不加究治,只那紫梗卻窩遁在何處?」都氏道:「子梗原在褲子裡。」胡蘆提道:「既在舖子裡,叫皂隸快搜出來! 」

也是成珪真真晦氣,卻好解庫中當得十來擔紫草,皂隸一竟扛出稟道:「並無紫梗,只有紫草十餘擔。」胡蘆提道:「婦人為何誑告丈夫?現今沒有紫梗。」都氏道:「婦人一時錯說,實是紫草。」胡蘆提道:「這也有知,怪得這奴才抵賴。如今真贓已獲。」叫皂隸:「鬆了夾棍,待我拜客轉來,晚堂另行審結。」 官兒一去,眾人一齊攢攏,也有問的,也有笑的,總都是混混沌沌,不知為著甚麼勾當,前街後巷紛紛謠講。成珪扶到廳上,坐地叫屈,連天的罵道:「老潑賤,你造言生事,全不惜一毫體面,今日我若說出緣故,豈不把你活活羞殺!我到全你體面,你卻越發撒潑,只賭口中會說,害我吃棒受拷!幸喜那官兒不究了假印事端,若問實來,豈不犯了死罪?晚堂追起紫草稅課,如何是好?」都氏道:「紫草稅課,不過納得幾兩銀子。你那假印公案,端的不曾出氣哩!」周智道:「嫂嫂,員外違令,固宜懲治。小子無辜,枉吃官棒,可也不情。」都氏道:「老周,你且不要叫聲,你只湖中數語,雖萬死不足以償其恨。況這二十竹片,實繇教唆上來。晚堂少不得又問起假印根蒂,只教鬆你一二,便是老娘恩處。」

言未絕,外廂走進兩個青衣公人,一個喚做田仲,一個叫名白七。都氏迴避不迭。成珪道:「二公何來?」一人道:「小弟是胡爺人役,適因貴訟在於敝關,特來請教。」成珪道: 「失敬了,就是胡爺老牌,請坐,請坐。適才多蒙扶持,感激得緊。」便忍疼走入庫房,稱了那行杖的舊規,遞與二人道: 「少刻晚堂,還要扶持。這裡薄敬,原是適才講過的。」又將一個小封遞出,道:「這是小東,不及奉陪。」田仲道:「員外府上不敢計論,但是我們那水兒一分利害,好歹專會辨駁。 適間小弟們擔下若干乾己,不好說得,還求增些。」成珪也不吝嗇,又添上一個包兒,道:「老牌,小弟雖是沒要緊官司,你老爺盡是混帳,晚堂又要討審,東扯西拽,聽三不聽四,如何和他纏得清?」白七道:「員外千金之軀,若聽小弟愚見,管取沒事。」成珪道:「正要請教。」白七道:「員外假印一事,在兩小弟其實曉得無辜。那做官的人,捉得封皮當信讀,那裡顧你死活?晚上吃些濃血回來,一味只曉要錢,問起情繇,管你橫直,落沒苦又吃了,事又不濟。不若趁早通股線兒,遞張息詞罷。」成珪道:「小弟巴不得息訟。若可具得息詞,一憑上裁。」

周智道:「你又來差了。鬥毆官司,遞得和息,這是沒頭事體,叫做渾場濁務,有些甚麼清頭?見你去遞息訟,一發拿班做勢,與他怎地開交?不若說出實情,大家吃打罷。」成珪道:「阿弟,說那裡話來!這雖是我那老咬蛆不是,我若說出情繇,不惟損卻他的面皮,就是我面上也不好看。倘是要罰些錢糧,也說不得;若再要打,其實難熬。」周智道:「阿兄上又怕官,下又懼內,又要惜臉皮,又怕吃拷打,叫我也難。」

田仲道:「二位員外,都不必慌。古人說得好:『天大官司,磨大銀子。』成員外巨萬家計,拚得用些銀子,怕有何事做不出來?正是錢可通神,有錢使得鬼挑擔。肯用小弟見識,真是十全。目今水兒不長進,只好的是此道,繇你貼骨療瘡的人情分上,枉自費了幾名水手,只當得鬼門上占卦。就是敝衙門,也有為事的,費盡了周折,一毫也不濟,空空的錯走了路頭。 只是那個穩徑,繇你殺了他的父娘,也只當登之不理。」白七道:「莫非就是老錢的話頭麼?」田仲道:「著了。」成珪道: 「那個老錢?」田仲道:「敝衙有個錢先生,名喚錢通,與水兒十分相得,繇你大小事體,沒他不說話,凡百過龍等樣,一發情熟。員外既要事完,何不央浼老錢?將些銀子,叫做著肉篩,那時舊規到手,兩下預先說明,然後具上息詞,包得放心沒事。難道兩小弟到不於中效勞?」周智道:「莫非就是做上房的錢若舟麼?」田仲道:「員外,你怎也識熟他?」周智道: 「怎麼不曉得?錢若舟與我也非一日相處,前番偶因舍親有些小事在於貴衙,小弟適與其事,作承他趁了一塊銀子,至今感念著我。目今既是他們當道,不打緊。」田仲道:「如此一發著卦。兩小弟就此告退,少刻衙門前再會。」

都氏挨著兩個公人離家,便走出道:「呵呵,老賊們,計較到好,只要尋著甚麼錢通,著肉送些銀子以為了事,終不然少得老娘落地,那時禍福總還出在老娘口裡,繇你踢天弄井,也須打斷狗筋。」成珪道:「院君,依你這等說來,真要和我釘對到底,難道你還恨氣不消?」都氏道:「我到本等恕得你過,只記你那些威風,卻饒不過哩。」周智道:「小子不合多管閒事,今已吃下官棒,於老嫂盡為得彩,尚且必要與員外釘對到底,恐做溝中翻載,反為不利。莫若趁這機會,遞張和息,落得大家安靜,不要錯過花頭,後悔不迭。」都氏道:「你們正是閒時不燒香,劇來抱佛足,總不濟事!」只是不聽。

再說何院君在家,忽見二子周文、周武,飛也似搶進道: 「娘,不好了!爹爹在成家門首,不知為著甚麼事幹,被個官兒當街打下二十板子,成伯伯還多一夾棍。」何氏道:「有這等事!『快扶我去,便知端的。」何氏也不乘轎,也不更衣,便隨了周文、周武,兩步那做一步,飛風來到成宅。連翠苔也還未知就裡。

何氏見丈夫與成員外兩個,都積眠直睡的叫苦叫屈。周智見妻子到來,反把個笑臉道:「想你們也才得知我這幾下,也還不為大害,不當得成伯伯家中一番小比校哩。」成珪道:「拖累老弟吃打,又累院君、賢姪受驚,這都是老拙之罪也。但只晚堂一事,怎好又累賢弟一往?」何氏道:「怎麼晚堂還要去?」成珪道:「適才北關經過,聽了那沒正經的老乞婆言語,原是混話,不曾審明,因說拜客轉來,晚堂再問。我們料來這沒甚麼好處,將欲具張和息,不知老不賢尚且還道恨氣未消,決乎不肯歇息,口口聲聲定要見個高低。我想人生在世,那個沒有死日,我也拼得個死,決不再累賢弟吃打,好歹做這條老命發付他罷!」何氏道:「員外說那裡話來!還是具息的是。 院君不過一時之氣,是這等說,豈是實心?待我懇求院君,勸他意轉,做個家裡和息牌頭,管得沒事。」

周文弟兄見父親受了無辜之棒,正是敢怒而不敢言,然而也巴不得事完放心,亦同母親向都氏再三苦勸。都氏將丈夫和周員外日常做的勾當從頭告訴,也不知真正傷心,也不知假裝套子,不覺號天灑地、跌腳捶胸的哭道:「他們這般這般可惡,豈不恨入骨髓?難得遇著這位青天老爺,替我出得這口惡氣,怎肯把這機會失過?既是何院君相勸,老身豈不領教?少刻落地,只不傷著周員外罷。」何氏道:「院君又來口饒筆不饒! 若只不傷拙夫,是端的要與員外相持的了?妹子這番解勸,倒是因公致私,為己之謀的人了?只求院君念著老夫老妻的情分,不要把來做了仇家廝覷。古人說得好:『夫妻們船頭上相罵,船艄上講話。』四十多年恩愛,一旦自相蹂踐,可是鬧得斷的麼?」都氏道:「我的娘,你也有所不知,不是我害老賊,老賊自貽之禍!誰著他有了外情,便要暗算著我?我今正是先下手的為強,難道到做了後下手的為殃?」

周文道:「伯母所說雖然不差,但官情如紙,黑裡摹白,倘這次不比前番,竟把伯母問輸,到也不必說得;若是伯母贏了,不過把伯伯打得幾下板子,罰得幾貫錢鈔,料沒有殺頭大罪,這官去後,伯伯仍前舊性不改,卻不枉費唇舌?不如今日暫且講和。小姪到有一長策獻上。」都氏道:「阿姪有何長策,你且說來,果可採擇,即當依你行事。」周文道:「伯伯不守戒律,伯母何必出頭露臉,送與官打,被他燥皮,又要吃驚吃嚇,衙門使費。何不家下自立例規,不遵就罵,不守就打,一五一十,自己『才丁』,豈不快爽?這是老媽官,盡堪約束,尋甚麼府縣官,要他處分?」都氏道:「這到不窮賢姪指教,別人家老媽官還只本等,惟本職自有關防印信,還有刑具法物、條例告示,那些兒不像官府?你那阿伯兀自不遵,教我如何不去尋著真官?」周武道:「這樣講來,我想真正官府怎比得伯母威嚴?一發該和了。」何氏道:「閒話休題,只求院君看我薄面,曲從這次,千萬不可題起假印勾當,就是院君大恩。事完之後,任憑要怎麼賠禮,妹子自備一席優觴,與院君釋氣如何?」都氏道:「既蒙賢母子這等苦勸,老身不聽也不是了。可惜便宜了老殺才!要他自來伏罪,准他自辦戲酌,然後干休。」何氏道:「這個容易。我兒,快去對員外講明,請來伏罪。」

周文忙出前廳,對成珪道:「恭喜,恭喜,伯母已被我母子三人勸得個回心轉意。只要伯伯一席戲酒賠話,衙門內外,任憑主張。如今先要進去賠個小心,要緊!」成珪道:「這個如何便得?大丈夫豈肯伏禮於婦人乎?寧死不可!」周武道: 「伯伯又來假道學,這不過尋常家法,吾輩中長技而已,又何難哉?」成珪道:「這實使不得!」周文道:「兄弟,我和你何苦兩下裡做了難人。伯伯既是不肯,只索繇他,和你回覆了伯母就是。」二人掇轉身望內便走。成珪連忙叫道:「賢姪轉來,另有計議。」周文頭也不回道:「既然不肯,叫些甚麼!」 周武道:「哥哥,且著他怎麼計議,和你且轉身聽著。」成珪道:「阿姪,怎地這般性急!要我伏禮猶可,如何又要搬戲? 豈不一發昭彰?」周智道:「街坊上人問,只說謝三郎神罷了。」

成珪只得隨周文來見妻子。何院君早掇張椅子擺在中堂,將都氏撳番在上坐了。周智帶過成珪,喝聲:「跪下!」成珪只得折腰對座,都氏假做氣狠狠的道:「誰要你伏罪?自有戴烏紗的在那裡!」成珪連連磕頭道:「院君也好氣出了,拙夫一言相犯,已受二十竹片,一套夾棍,再或費些銀子,不止半百餘金。如今沒奈何,只是做丈夫的不是了,凡事要老娘包容,只看你前丈夫面上,饒過些罷。」都氏道:「老奴又來饒舌! 誰是我前夫?」成珪道:「區區後生時與你恩愛,每每蒙你憐惜,豈不要看你前夫之面?」何氏母子忍不住笑。都氏道:「何院君,難得你賢母子吩咐,說叫他來伏禮,你只看他直身挺撞,還成個廷參禮,還是師生禮,還是賓客禮,還是夫妻禮?」 成珪道:「拙夫還是夫妻禮。」都氏道:「老殺才,到不要熟不知禮!你也做了一個男子,五形具足,衣貌堂堂,頗知孔孟之書,必達周公之禮,豈不曉得時時變,局局新,色色更易,獨這夫妻之禮,你偏注意行出這古板來。天那!兀的不氣殺我也!」何氏道:「院君不要發怒,既有新禮,便講出來,員外不依,庭治未遲。」都氏道:「我的親娘,不是我不吩咐他過,向來已曾習熟,如今不知聽了那一個教頭,故意革去此禮,怎不叫我恨他?」周文道:「小姪們其實不曾聞得這大禮,請伯母一示,亦使小姪們曉得,當書之於竹帛,以備後世制禮樂,補入簡編,以成全經,豈不大有功於後世乎?」都氏拽起喉嚨,不慌不忙的說出一段大道理來。真正亂墜天花,神驚鬼怕,便是金幾術,也須拜倒轅門;鐵包丞,也就低頭受屈。下回分解。

第十回 伏新禮優觴禍釀 弄虛脾繼立事諧编辑

引首《羽林行》

王仲初作

長安惡少出名宇,樓下劫商樓上醉。

天明下值明光宮,散入五陵松柏中。

百回殺人身合死,赦書尚有收城功。

九衢一日消息定,鄉吏籍中重改姓。

出來依舊屬羽林,立在殿前射飛禽。

【評】 都飆盡有此等惡行,而以羽林仿之,似亦太譽。

卻說周文聞都院君要講夫婦之禮,即便斂容拱聽,何氏、周武皆侍立於旁。都氏坐於中堂交椅上,不慌不忙的道:「甚矣,此禮之廢也久矣!自周公制禮,孔子定之,列國遵之。以至於炎漢,又有大小二戴,從而申明之。及後漢祚方終,六朝迭旺。至於李唐之世,此禮既衰,而妻道之紀綱掃地盡矣。幸而天道好還,氣運不墮,后土降靈,於宮中昂宿落雌於世上,方有武?皇后決起而首創之,挽數百年之頹,□□□□□之綱紀,實百世之英雄也。至如沙吒利之妻、雌雞鎮上羊委之婦,兵部任環之夫人,洛中王導之內子,是皆能振其雌威,樹其雌德,亦再世之呂後,中興之羽翼也。以後時移事易,衣缽泛爛,傳之者不啻恒河之沙,純全者不過駕虎之狐而已。吾故雖能言之,亦多不足懲也。即歷來男子,守禮者固自不少,越禮者亦不著其姓名。如畫眉之張敞,受寒之苟奉倩,聽唆之秦檜,依判之曹圭,種種知禮之徒,總不能盡羅而枚舉。今時之人,烏能知是禮也。列位不厭蕘,聊當污耳。 芻 三綱既立,五化畢具, 君臣父子,朋友昆弟。 準夫與妻,其義最當。 匪媒不得,三生所鍾。 及時嫁娶,擬諸鸞鳳。 歸妹愆期,鰥魚是比。 曰怨曰曠,聖人憂之。 孤陽不生,孤陰不成。 一陰一陽,斯為合道。 蹇修執柯,月老撿書。 偕爾匹配,宜其室家。 樂為琴瑟,詩之《關睢》。 主蘋主蘩,為箕為帚。 中饋是持,巾櫛是務。 辛於爾室,翊而以力。 夫之貴賤,隨遇而依。 屈指計之,惟妻最苦。 維其夫子,最宜珍惜。 寒暄之奉,饑飽之節。 冬溫夏清,候其起居。 舒其抑鬱,鼓其歡娛。 撫膺捶背,摩腰拂肢。 曉當漱盥,捧盤進皂。 夕當澡濯,揉滓滌垢。 足恭阿容,屈膝斂氣。 順承呵責,引領鞭笞。 必敬必戒,毋違妻子。 出處必陳,不貸誣誑。 凡諸婢僕,勿戲勿謔。 安分守命,宗祧有定。 毋亟娶妾,自貽唇舌。 當娶與否,事在妻決。 先妻而興,後妻而寢。 妻是則是,妻非則非。 凡諸行止,遵妻子示。 違妻者殃,隨妻者昌。」

都氏說完禮數,對何氏道:「賢妹,你道此理何如?」何氏母子齊聲踴躍道:「妙哉,禮也!千百世之後,當有傳是禮者,必都院君之所傳歟!伯伯還不長跪行個大禮?法令之初,經得再失禮的?」成珪道:「每常間院君有的條例,俱是時俗套禮,如今不知那裡得這一篇奧理來?真個是:從來不識叔孫禮,今日方知妻子尊。既蒙列位相諭,敢不如命?」即向階前倒身跪下,連叩幾個大頭道:「妻子大人在上,恕拙夫生而愚頑,不識時宜禮數,日常多有失禮,以致冒犯虎威。幸虧胡蘆提老爺賜責,極是合理;復蒙妻子大人海涵,不加懲治,實出天恩。拙夫情願低頭伏禮,自責己罪,悔過愆尤,並治戲酒一席,少伸乞免之敬。萬望院君不可番悔。」都氏道:「你既自知無禮,已經伏罪,姑且暫恕。但官罪可饒,家法難免,只罰跪到黃昏罷。」成珪道:「拙夫再說,又恐復觸院君之怒,但衙門有事,往反不易,恐跪到黃昏,一發沒了腳力。望院君今日暫恕,留在明日跪還,不知意下如何?」都氏只是不肯。何氏道:「院君既已恕饒,何又罰其長跪?是何言歟?常言道: 救人須救徹。還求一並饒了罷。」都氏方才首肯。

成珪叩頭相謝,忙備酒食與周智父子暢飲。正是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席間酒未數巡,外邊報導北關拜客轉去了,周、成二人忙放酒杯,帶些錢鈔,僱下轎子,同都氏三人一徑往北關進發。周家有周文、周武,成家有成華、成茂,又有幾個親鄰。與同熊陰陽俱來探望。 卻說胡蘆提拜客轉來,果然吃下一包老酒,真似稀泥爛醉,轎子上便自閉眼,到得衙門,早已睡熟。此時天色雖晚,還有晚關未放,衙門人役,俱未散歸。那成珪一事,三三二二俱已知道,都說是一塊肥肉,個個人思量吃他一口。老胡醉後,到果然忘了。眾人役卻不肯歇,專等水兒醒來,便要稟牌拘喚。

卻好周、成二人早在衙前伺候。眾皂甲俱來相喚。周智即喚長子周文,暗暗吩咐幾句說話。不多時,周文攜了錢通到來。周智忙拽錢通到個無人去處,一原二故,說不多言語,錢通俱已領略,遂著成珪兑銀。錢通道:「既是周員外用著小弟,小弟無不效力,但恐具息求和,反為不妥。不若再加些銀子,待小弟索性進去說個溜亮,豈不放心!」成珪道:「這極有理。」 即忙添上銀子,交與錢通渡進。正是:官一擔,吏一頭;神得一,鬼得七。

錢通鬆落了一半,將一半用紙包好,傳下梆,徑進私衙門首。適值老胡才醒,問道:「這時候,那個傳梆?」管家道: 「稟爺,外邊傳梆,一則為晚關未放,一則錢書辦要見。」胡蘆提道:「錢通要見,定主財爻發動。」連忙出來。瞧見錢通手裡捧著白雪雪地兩大錠銀子,約有二三十兩輕重。胡蘆提笑道:「若舟兄,此是何處得來好大錠足色銀子?」錢通道:「小人無以孝敬,特送與老爺買果子吃,聊當芹敬。」胡蘆提道: 「何必許多!請坐見教。」錢通道:「老爺跟前,小人侍立已過分了,如何敢坐?」胡蘆提道:「這竟不必論得。豈不聞朋友有通財之義,你既與我通財,就是朋友一般了。脫灑些罷,有何見諭?」錢通道:小人有一至友,喚名成珪,自來忠厚,從來不作犯法之事,平生惟有懼內,最為出格。」胡蘆提道: 「這又是我老爺的後身了。」錢通道:「今早只因與妻子一言不合,遂至衝犯老爺執事,蒙老爺已連其友人周智各責二十板。 」胡蘆提道:「就是早上那妻子首丈夫偷紫梗稅的?」錢通道: 「正是此人。其妻向來潑悍,隨口生情,老爺卻被他欺誑,屈屈的打了周、成二人。」胡蘆提慌忙搖手道:「快禁聲!快禁聲!我若錯打了人,奶奶極要見責。況且婦人官事,每每他要護局。似這般潑悍婦女,被奶奶效尤,了帳不得。便是你等各有妻小,若使得知,不為穩便。快快出去!我也不問了,免勞下顧。」錢通道:「人犯已齊,老爺說過晚堂要審,何可置之不問?不若受此孝敬,胡亂審鞫一番,少少罰些稅課,只不要叫起那婦人,豈不兩全其美?」胡蘆提道:「這也有理。本當不審,看這銀子分上,到要胡亂搊一搊。」錢通出來,悄悄的又另是一番鬼話回復。周、成二人不勝之喜。

少頃升堂。放關已畢,胡蘆提叫帶那沿街首稅的成珪進來。 皂隸連聲傳叫。成珪一行人已跪在丹墀下,卻也放心答應,只不知先叫誰人。胡蘆提道:「成珪跪上來。」成珪向前跪下。 胡蘆提道:「你私漏國家稅課,已非一朝,如今首人既真,贓物現在,可也招承數目,免我再動刑法。」成珪道:「小人自來守法,並不乾這違條之事。只因妻子所誑,小人有口難明。 老爺也不必動得刑法,小人甘自認罪罷了。」胡蘆提道:「罪是不必講了,只問你已經賣過幾多?」成珪道:「只是鋪中一十二挑,並不曾賣過半擔。」胡蘆提道:『「便是十二挑,也要以十賠百。叫該房照例科算上來。」書算手便把算盤一撥,稟道:「覆爺,紫草一十二挑,倍算一百二十挑,每挑值價若干,共該正稅若干,火耗若干,共計稅耗銀若干兩正。」胡蘆提便提起筆來,寫道: 成珪私販紫草,欺匿國家稅課。其妻出首,情弊頗真。已往姑且不究。據現獲一十二挑,倍罰稅銀若干兩,仍將本貨入官公用。周智罪在通同,理宜連坐,俱擬杖。都氏證夫之短,於理何堪?姑念因公挾憤,不加懲治,逐出免供。周、成討保,候完課之日,釋放寧家。 成珪讀完批語,道:「不多銀子,帶得有在此間,把罪贖一並完納了去。」吏書當堂收了前項銀子,領了回收札子,又將些分與眾書門皂甲。已畢,各各上轎而回,到也都放心歡喜。 正是:要惡做個媒人,要好打頭官司。

來到成家,晚飯畢,周智母子一齊辭歸。翠三娘子忙來迎接人內。問及所以,周智不好說出印兒之事,只說成員外夫妻相鬧,驚動官長,以致如此。翠三娘子再三酬謝,不在話下。 再說成員外於次日侵早,著成茂到團子巷叫了一班有名的戲子,就於家下辦下齊整酒席,自來周宅,迎接周智一家赴酌。 又到翠苔房中,說知備細,溫存一遍。又著成華遍請來探望的親友鄰里,並熊陰陽俱來赴酌。早已酒席完備,成珪排到位次,先選女客:何院君首席,妻子都氏只在次席,卻是一個獨桌,就著熊二娘相陪,男客中就選了周員外首席,其鄰里親友、熊先生、周文、周武、都飆,俱依次坐定。戲子手呈戲目,到席中團團送選,俱各不好擅專。

正推遜間,忽有兩個鄰里少年道:「近日壽筵吉席,可厭的俱演全福百順、三無四喜,今朝既是閒酌,何不擇本風趣些的看看。」周文弟兄與都飆一班兒,俱說:「有理,就擇三本拈個鬮兒,神前撮著的就是。」少年道:「我有三本絕妙的在此:一本《獅吼》,是決要做的;一本《玉合》,也不可少;一本《療妒羹》,是吳下人簇簇新編的戲文,難道不要揀入?」 周智道:「你們後生家,說話俱不切當。常言道:『矮子前莫說挫話』。誰不知本宅老娘,有些油鹽醬?這三戲俱犯本色,豈不惹禍?只依我在《荊》、《劉》、《蔡》、《殺》中做了本罷。」眾後生道:「老伯有所不和,《療妒羹》新齣戲文,絕妙關接,況且極其熱鬧。就等老伯揀了兩本,小姪們就共力保舉這本,一總投入瓶中,知道捉著那本?」周智道:「既是好看,也不要拂了你們高興,便揀在內罷。」眾少年得這口風,便將藥鬮投入瓶中。成珪幾神拜畢,用箸取出一個,卻好正是《療妒羹》。眾少年一齊稱快,以為得意。戲子便開場,逐出出做將出來。有原本開場詞一首,以見戲文之大意。詞云:

〔菩薩蠻〕

乾坤偌大難容也,婦人之妒其微者。阿婦縱然驍,兒夫太軟條。任他獅子吼,我聽還如狗。療妒有奇方,無如不怕強。

〔沁園春〕

吏部夫人,因夫無嗣,日夕憂遑。遇小青風韻,鄰家錯嫁,苦遭奇妒,薄命堪傷。讀曲新詩,偶遺書底,吏部偷看為斷腸。輕舟傍,借西湖小宴,邂逅紅妝。

山莊臥病身亡,賴好友投丹竟起僵。反假稱埋骨,乘機夜遁,繡幃重晤,故意潛藏。遣作遊魂,畫邊虛賺,悄地拿奸笑一場。天憐念,喜雙雙玉樹,果得成行。

催娶妾,顏夫人的賢德可風;看還魂,喬小青的傷心可哭;攜活畫,韓泰斗的俠氣可交;掘空墳,楊不器的癡狀可掬。

逡巡之間,戲已做散。席中男女,人人喝采,個個贊稱。 惟有都氏一發合機,最相契的是苗大娘拿奸、制律等出,惟顏公杖妒、苗大娘見鬼、韓大鬥伏劍、嚇奸等出,微覺不然。便對何氏道:「院君,這個甚麼老顏老韓,真也忒不好,有子無子,干你甚事,也來多嘴多舌!人家只吃有了這班親友,常是攪出口面。」何氏道:「正是。初時不好,後來生兩個兒子,若沒他二人,那裡得來?論理也是好的。」都氏道:「我只是怪的。成茂那裡?」成茂道:「院君有何吩咐?」都氏道:「快與我把那扮老顏和那扮韓太鬥的速速趕他出去,不可與他一些湯水吃!」成茂道:「院君何意?」都氏道:「甚麼杖妒等事,我卻恨他。」何氏道:「院君又來差了。這是妝做的,與他何干?」都氏道:「裝便裝的,實是可惡!」成茂又恐院君激怒,只得走入戲房,對那扮外、扮小生的道:「先生你請回了罷,我家院君有些怪你。」二人道:「怪我們甚的?」成茂道:「院君怪的是顏老官,韓太鬥,不怪足下。你只是去了罷,白銀一錢,聊代酒飯。」二人落得少了找戲,欣然而去。其餘戲子,又找了幾出雜劇。酒客散回,不題。

再說眾客既散,獨有內姪都飆,係是至親,卻便宿在姑娘家下。這都飆自從父母死後,凡事縱性,嫖賭十全,結交著一班損友,終日頑耍。只因家業已盡,手內無錢,那些明友都已散去,單單剩得個空身,只靠得姑娘過活,全虧了奉承而致。 那都院君偏又不喜姪兒別的,剛只喜的是虛奉承,鬼撮腳,俗話說是撮松香,又名為捧粗腿。你喜者我亦喜之,你惡者我亦惡之,這便是都院君一生毛病。惟都飆竟做著了這個題目,直頭在這上邊下了摩揣工夫,怎教這試官不中了意!

那晚都白木正要尋些什麼鬼話對姑娘說說,當個孝敬盒兒。 思量無計,猛然省得道:「是了,我姑娘所怪的是老周,可以奈何得著的是成老頭子。只須如此,挑他一場口面,待我於中做個好人,豈不妙哉!」即便走人房中,假做氣狠狠的見姑娘道:「稟姑娘得知,姪兒要回去也。」都氏道:「說那話!莫不是誰衝激了你?只須對我說知。這時更深夜靜,怎麼忽然要去?」都飆道:「姑娘有所不知,姪兒不為別事,我好恨那老周。明日絕早定要和他講理,故此決要回去,好尋幾個幫手。」 都氏道:「我兒,怪他甚來?」都飆道:「姑娘,你一個明白人,卻被這老奴輕薄,兀自不曉。姑夫整酒,本為姑娘賠話,一個上席卻被老周夫妻占去!這也罷了,他又專主揀戲,已是可惡,巧巧的揀本《療妒羹》,明明把姑娘比做苗大娘,教姑夫討小老婆的樣子。把你輕賤至此,我姪兒也做人不成,只是容我回去罷。」都氏道:「我也肚裡想過,總是我那老殺才不好,外人才敢相侮。我兒,且不要氣壞了身體,明日我自有個處置。」都飆假氣一團,客房中睡下。

次早,眾人未醒,成珪尚在夢中,只聽得一片喊聲,從內房中傾天叫出道:「老奴才,好輕薄我也!你徑一路而來的打趣我,只問那一個老烏龜揀的戲?」海沸山搖的嚷得好不熱鬧。

成珪一聲驚醒,正是: 分開八片頂門骨,傾下一桶冰雪來。

連忙披衣不迭,向前跪下道:「老院君息怒!莫不是怪老夫有失新禮?乞念昨日辛苦眠遲,今日不能早起,有失問候,乞饒初次。」都氏道:「誰責你禮?只問你,既請我賠話做戲,為何偏做本《療妒羹》?明明的眾人前羞辱我,你好作怪哩!」 成珪道:「每常別事,院君怪得有理,今番實是院君錯怪也。 拙夫既忝東翁,亦無自揀之理;他人擇戲,好歹豈敢參越,干我甚事!」都氏道:「戲文雖當客人揀了,為何首席送了老周? 只問你,此酒為何而設?」成珪道:「首席自然先鄰後親,敘齒而坐。周君達年紀頗長,況我累他吃打,這首席自然該送他坐。」都氏道:「何不先送與我?我不受,再送與他,也未為遲。這也罷了。你只還我那揀戲的龜子,萬事全休。」成珪道: 「揀戲料必是首席所至,定是周君達。院君,沒奈何,免究了罷。」都氏道:「我又不會吃人,不過說理。你只喚那龜子到來說個明白,他若不來,我也不了。」

成珪沒奈何,只得梳洗了,來見周智,說與緣繇。周智道: 「不出吾之所料,我道被那些誤了事。也不難,我早已思索在此,只憑著三寸舌根,好歹去走一遭,管取不妨。」成珪暗暗祝道:「說得停妥,謝天謝地!」二人來到成家。周智向都氏唱喏道:「夜來多擾,正欲致謝,忽蒙見招,即當趣命。不知尊嫂何所吩咐?」都氏道:「老身向來潑悍,誰不知之?昨日尊意揀本新戲相嘲,輕薄尤甚!特請老叔到來說個道理,說得過,只索罷了;若說得沒理,莫怪吃個沒趣去。」周智從容答道:「嫂嫂,你真是日月雖明,那照得覆盆之下。昨日之戲,神道揀出,極是有趣得緊的,安得說個『沒趣』二字?成員外不守家法,就比做褚大郎;嫂嫂治家嚴肅,處事有條,大得相夫之體,卻便比做楊夫人。以夫人而比嫂嫂,既非小比,經苗氏之風流杖比嫂嫂之新禮,豈是相譏?況即此可使成員外知有當時為夫之體,而不妄效後世之頑夫,日夕恭敬於嫂嫂。此所謂羽翼《六經》,是大有功於嫂嫂之新禮也,何謂沒趣?」都氏道:「然則杖妒、見鬼等事,豈不打罵我?」周智道:「這豈是打罵嫂嫂,不過要嫂嫂學取楊夫人,無子而有子,一家骨肉團圓的意思,有甚得罪去處?」 都氏道:「依你們說來,單道我缺陷處,是個沒子。自古說得好:『受人恩處親骨肉。』但能以恩義結人,何慮無子? 今日戲文之意既已說明,只索罷了。如今閒話休題,趁周員外在此,做個主盟,不怕我員外不肯,我和你也了卻一條後嗣的肚腸,省得身死之後,臥在牀上挺屍。員外我對你說,看你也有了年紀,娶了熊宅娘子一年多,並無消息,料也生不出了。 回頭並無枝葉。我亦並無別人,止有姪兒都飆,頗為孝順,只因父母死後,沒人管顧,以致家業凋零。下若立為己子,使彼有父母卵翼,我有兒子承歡,豈不兩全其妙!」成珪道:「今日蒙院君說起,拙夫日常間也不〔止〕想過一次,只慮脂膏有限,不彀賢姪闊用,恐難從命。」都氏道:「我意已決,誰敢再說半個『不,字!」成珪鞠躬道:「但憑上裁。」周智只不做聲。都氏道:「周員外何獨無言?」周智道:「宅上家事耳,區區外人,何敢妄議?況嫂嫂尊意已決,不敢再行參越。」都氏道:「你既不管,只吃酒罷。卻好姪兒已在此間,快備香花燈燭。」一面著人就請何院君母子到來,一面著人遍請街坊鄰里,喚廚子整酒。隨與都飆說知。

都飆惟恐露出挑唆本相,故意睡在牀中。聽得姑娘說出這段因繇,真個賽過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一般,徑從兜率天頂上疾地裡忒下這頂平天冠,罩在頭上,豈不快活4忙梳洗,來到堂前拜見眾客。都氏道:「我兒,你可拜姑爹為父,拜我為母,你即改姓為成,換口廝喚,凡事從我家教,日後承我家業。」都飆即便下拜道:「蒙爹娘恩義,以成飆為己子,自當永承膝下之歡,望示庭前之訓。」成珪道:「賢姪,你今既為我子,我做爺的,原係經紀中人,也沒有甚麼學詩學禮的話語□□,只願你遠小人而近君子,去奢侈而務勤儉。當知我這爺的錢鈔,不比你都門宅中,來得容易,可以去得容易,要知我逐分釐,俱在鼠中積攢得來。你讀書人,不須細說,只莫負姑娘此舉。」都飆道:「既受爹爹教育,豈敢再越規箴?前番舊事,朝天門張算命原說是我運限不利,該當破敗。以後若再去嫖賭等,孩兒就額角上生個為盆大的發背……」都氏忙撫惜道: 兒爹爹好話,你不要便罰誓。周員外是你爹至友,手足一般,可拜作叔父。倘我百年之後,全仗看顧。」

周智斷斷決不肯受,連酒也不吃,竟自去了。何氏雖來領酌,亦不受拜。成珪也不來勸,一惟怏怏而已。都氏又喚眾主管相見畢,隨請眾客就筵。成珪送位,都飆把盞,男女客侶各各盡歡。 從此兩月清寧,並無異議。正叫做暴好六十日,自然上和下睦,夫唱婦隨。後來不知有甚變更,可也養得老,送得終否?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都氏瓜分家財 成飆浪費繼業编辑

引首《水龍吟》「詠楊花」

蘇東坡作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評】 楊花世態,春色三分,酷似成珪家業耳。成珪不暇自惜而坡公惜之。

卻說成珪官事初時沒人知覺,只半月間,街坊上人人曉得。 女婿冷祝,外路販叉口才回,聞得此事,歸來對妻子道:「丈人為官事,你知否?」冷一姐失驚道:「是不知。」冷祝道: 「呵呵,你在家下,倒不曉得?」冷一姐道:「既知,快快說與我聽。」冷祝道:「我只聞得丈人販了筍乾,那知他的詳細。 」冷一姐道:「老厭到也繇他,但不知干涉娘否?雖然不是親生,也要盡個虛花體面,快去探望一聲,也見我們掛念。」冷祝道:「甚麼緊急公文,過十來朝,空些去未遲。」冷一姐罵道:「這蛆鑽骨頭的,別事繇你慢帳,娘家有事,還不快去獻個慇懃。」

冷祝見妻子發怒,只得收點了行李,換上一領簇簇新漿洗的道袍,帶些土儀之物,搖搖擺擺,來到成家門首。放下包裹,到廳高聲通名道:「女婿冷祝奉老婆命特來探望,丈人、丈母可還在麼?」都氏忙應道:「冷婿家親,進內就是。何必揚聲? 」冷祝拜揖道:「丈母有所不知,當年也蒙吩咐過,其後因而斗膽,直造內房,正遇丈母放溺,小婿一揖拜下,丈母回禮不迭。那日你女兒在旁,甚是怪我,晚上歸來,把我打下四五個耳瓜子。故此今後再不敢進內了。」都氏道:「大凡禮貌,貴乎適中。」冷祝道:「適中小事,今後丈母只是不要放溺便好。 小婿聞丈人為事,特備土儀數色,與丈母解悶。」都氏道:「你在外路方歸,反把禮物送我,生受你了。利息可好麼?」冷祝道:「全虧丈人、丈母保佑,利息加倍。只一件可恨處……」 都氏道:「恨著何事?」冷祝道:「不瞞丈母說,小婿在江湖上不止一日,目今卻被一個客伙嘲壞。雖是譏諷之談,一發竟把小婿的毛病說盡,甚為有理,故此記得在此。念與你聽: 買袋賣袋又買袋,袋本安閒人作怪。 無端出去又回歸,為甚買來又去賣? 逐個銅錢上貫穿,成錠紋銀都夾壞。 仔細思量解語難,笑煞區區冷布袋。」 都氏道:「依他這樣講來,卻教你不要做了買賣。為人不去經營,則與豚犬何異?自古說:勤儉生富貴,富貴越要勤儉哩。」冷祝道:「女婿盡愛富貴,只出外經商,風霜勞頓,其實難受。若得鳳凰山變了銀子,與小婿日鑿數分,隨分用度,才是快活。」都氏道:「又來說呆話了!人生坐食,山也會空。你既厭客途,何不措守田園,也到安逸。待我與你丈人說知,將些肥田美地分撥與你,就遂你的意了。」冷祝笑道: 「若得丈母如此,女婿來世情願變株毛竹。」都氏道:「要他何用?」冷祝道:「小婿無可相報,只除做了毛竹,將來削塊板子,為丈母增點威儀,教訓岳父。」都氏道:「一向不見你講笑了。書房中見過丈人,一同用飯。」 冷祝徑至書廳,來尋岳父。原來成珪早已知道女婿到來」,最是可厭,即將帳子垂下,假做睡著,冷祝遍尋不見,連馬桶也去掀開看看。一尋尋到帳子內,見了丈人,便高聲叫道:「尋著了!尋著了!」成珪道:「那個這等喊叫?」冷祝道:「小婿特來探望,周圍不見,原來睡熟在此。敢問丈人,可是害甚麼病症?」成珪道:「多謝你掛念,且喜沒病。」冷祝道: 「我道丈人不像害病的。聞得岳父官司大勝,只打得二十竹片,不知與誰家涉訟?女兒掛念著我問個詳細。」成珪道:「因與你丈母相鬧,告到官司。只是做男人的認分虧罷了,到也不為大害。」冷祝道:「原來與丈母相持!係是風流官事,便打幾下,要是疼都不疼的。」成珪道:「怎見得?」冷祝道:「小婿聞得丈母家法,好歹罰跪半日,然後行杖,動以百計,加之揪耳拔須,詈呵辱罵,總也不止一端;及至挨得打數滿足,還要從容謝打,次日行動如常,不致半毫有損。如今官棒名雖利害,其實家法反凶;況未常先跪半刻,又不曾辱罵一句,不過打得二十餘下,何啻天淵!因此得知丈人這番,想來必不妨事。 」 成珪正是厭煩去處,都氏早將酒食送進,隨喚都飆陪飲。 冷祝問道:「舅舅宅上頗遠,為何一喚就來?一發竟沒客氣。」 都飆道:「小弟就在後園看書。」冷祝道:「原來如此,怪得恁速。」都氏道:「你還不知,舅舅因我與你丈人廝鬧,已立他為子。因你不在家,連你妻子都也不接他來。」冷祝道:「這樣講來,目今的舅舅,到是個沒底的人物了。」都飆道:「怎見得?」冷祝道:「馬桶打去了底,不是改甑了?可賀,可賀!」說話之間,酒食俱已罄盡。 冷祝起身要歸。都氏吩咐道:「目下淘你丈人的氣,弄得骨瘦如柴,面皮黃落。我做娘的好不記懷女兒,他做女兒的,全不念我。今晚回去,千萬與他說知,著他明日就來望我一望。 」冷祝道:「丈母說那裡話!女兒在家,莫說丈母,就是丈母家一隻老狗,他也每常動問,安得不念母親?明日就著他來。」 冷祝到家,門已關上,冷祝拾塊磚石,把門敲著,高叫一姐道:「丈夫回來,也不教他牀上接風。這時把門閉了,臭花娘,莫不戀著漢子?」一姐正是備些肴撰,等待丈夫回來同著,見他傍晚不至,料在娘家取擾,每常不醉不歸,因而獨自吃完,收過殘物,背著盞燈兒坐下等候。聽得打門之聲,即忙開門放人,問道:「為何大呼小喝的?罵那一個?」冷祝趁著酒興,胡言亂語的也不回復,竟把妻子摟住,就要親嘴。冷一姐道: 「休得發狂,且將娘家事體說與我聽。」冷祝搖頭道:「不說,不說,真真不說。你這些雌兒們,時新作怪,各各效尤,似你母親,辣豁更甚。我若說來,你便一學而就,區區臀上實是打不起!」一姐便把丈夫耳朵一把揪住,道:「小猴子,說不說? 」冷祝甘忍著疼,畢竟不說,口中只是「汪汪」的叫道:「啊喲,你的爹便打他幾下,干我鳥事?你的娘怪煞你也。」一姐即忙放手問道:「母親怎生怪我?」冷祝道:「丈母怪你不去望他,日日淘了丈人的氣,沒處去說,故此將都家舅舅表正做了兒子,家財田產一罟與他,你我空自眼熱,只落得沒分。」 一姐聽得這家話,就是釘釘牢眼睛、冰凍僵鼻子的相似,半晌聲也不做了,暗想道:「老兒向來怪著我們,老娘須是愛我,雖然七伶八俐,常也落了我虛哄套子,每每沾染他些。目下便疏淡得個把來月,怎便拋撇了我?別事尤可,若繼了都白木在家,我們真是皮外卵子,決乎水屑不漏,可不枉了向年趨奉! 且不要慌,明早待我去看個動靜,再作道理。」即喚丈夫安置。 那冷祝原是渾帳的人,那裡把此事放在心上?況兼出外月餘,免不得慾火已動,這接風筵宴,不須說得。 次日,冷一姐一轎來到爹媽跟前。只道這番不比前了,誰知都氏一發相愛,女兒相喚未畢,便一把拖人裡邊,說張道李,冷疼熱痛。一姐見娘熱簇簇的,也便放出那播雲弄雨的唇舌來。 母子二人,真是《殺狗記》中柳龍慶對著鬍子篆談心,兩人說得津津有味。一姐問父親乞打之繇,都氏又好似薛仁貴月下歎功、關雲長單刀赴會的相似,直把自己雄威一五一十說得個天花亂墜。一姐稱羨道:「怪得你女婿不肯對我講,道孩兒學了母親手段,便要教訓他。我想孩兒吃他一百年飯,怎學得我娘半些?爹爹也該是這樣比較他才好。只周家老賊,再打他一頓方快。」都氏道:「我〔老〕娘也有此意,可惜何院君與兩個兒子再三求告,戲席賠話,故此輕放過他。」一姐道:「這也罷了,兒又聞得爹娘繼了都家弟弟,女兒十分喜歡。為何娘不與我說知?敢是怪著女兒?」都氏道:「我的兒,我為何怪你? 只因官事匆忙,第二日走馬成事。你爹那裡心肯?不過懼著母親,勉強應允。故此各樣不管,星星是我料理。一時失記,不〔曾〕接得你,娘也並無他意。我兒,你不要因我有了兒子,你便冷落了我,日後事體,你但放心。老兒那裡?」成珪即忙答應道:「女兒到來,務心要買些甚麼食物。老娘要的,吩咐就是。」都氏道:「女兒不是別人,家下所有,盡可吃得。你且坐下,聽我說來。」成珪臀尖略略掂椅而坐。都氏道:「老兒,今日喚你,並無別說。只因你我年老,回頭並無親人,剛只一子一女。雖非自生,常言道:『孝順的便是骨肉。』如今諸凡事業,不少得俱是兒子所有,那做女兒的,豈不落空?論來手掌也是肉,手背也是肉,該把家事對股平分。但是子女有別,也須三與其一。你可將所有產業一一派出。也不必接得老周,這般費酒費食,只須你我均勻分析,趁早交與他們,完卻一生之事。你的意下如何?」 成珪沉吟半晌,答道:「我既無子,所有產業自然該付他人。但我年紀雖老,尚還未死,倘經分析,柄歸他手,他若得產之後,事產興隆,便誇自己力量所致,到也還好;如或因有外來之產,漫不經心,不無頹敗,那時供給不敷,彼此不樂。 在我,責他不孝;在他,怪我不慈。上下乖違,彼此交怨,正是勒馬臨崖,收韁恨晚。偏又不是死不健,拍手無塵,做個壽則多辱,老厭、老廢,成何體統?古人云:『寧可一日無錢,不可一日無權。』老娘要分析雖是,只恐以後著為先著,難免旁觀之誚。只待我死之後,任憑老娘主張;若或一日還活,這事實難從命。」都氏道:「老兒差矣。你既知少不得是他人之物,何不早做個人情,也得兒女們歡喜,又免他的爭忿,有何不妙?假如你若先死,人便欺我女流,便有許多議論,還留我老娘有些主意。若我先死,你便內無主掌之婦,外有欺瞞之人,弄得你沒緒沒頭,管南失北。一遇拂意,不久泉下,那時五虎攢羊,做了個沒主喪家,只圖搶物爭財,誰來管你屍首?只怕早晨一死,晚上家世已盡,剛剩你臭敗屍骸,人人掩鼻吐唾。 不著依我先識,趁著康健,均分派搭,致他兩下無異,豈不是十全之策?」成珪道:「就依老娘指教,把產業編作一冊,除祭葬外,鬮做三股,仍是老朽執掌,待我一死,就與他們收管。 」都氏道:「只係多事。要曉得忙了一世,把這當家擔子交與他們,一則可使他操持籌算,我和你又可眼見他們力量,又可於中調度他們;二則也討得一日快活飯吃。也說道,做兒女時供養了父母,今日也做日父母,受受兒女供養,不枉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依你,至死方歇,又何異於田坂裡耕牛,驛路上驢馬,到老奔馳,何苦!何苦!依我說,好好去取了一應文契帳目到來,再也不必遲延了。」 成珪撐持不脫,歎了口氣,忍不住兩淚交流而出。來至帳房,把這許多文契帳目一一檢點。不覺放聲大哭道:「我成珪若得個小小孩子,決不到有今日!便有遠房子姪,也不付與他姓。天呵!可憐成珪一世辛苦,今日老不賢逼勒,輕與他人,罷!罷!罷!我成珪該有結果,定須不做乞食餓俘,若或暮年該苦,只索繇天!」把淚痕拭淨,掇出一箱子紙札,一一抄謄名目,分文也不瞞落。原來凡百買賣那借,俱係都氏經手,以是難於作弊。 不多時,三股派明,都氏一面著人去喚冷布袋,一麵館中喚出都飆。成珪道:「今日喚爾等來,並無他事,只為我兩人年老,所有產業,免不得付與爾等。母親恐防日後爭執,今日特地派明,分與汝等歸身用度。但此產人手,便係己物,或守或變,我亦難管,也只要曉得區區得來時,須不似你二人今日的容易,便我死也瞑目了。你二人各執分單一紙,以為照證。」 成珪寫道: 立分單人成珪今因未及生子,膝下無人,老妻甚是著急,只得將產業派作三股,以二付與內姪都飆收掌,計開於後: 田若干畝地若干畝屋若干所山若干畝池 若干口解庫二所,首飾器皿未派 右分單付繼男成飆收執 年月日押 成珪照式寫下二紙,朗聲讀與妻子聽過。都氏道:「有心如此,一發將文契交付他們收管。」成珪道:「罷!罷!有心做雙空手,要這文契何用?」便雙手遞與妻子。 都氏先理一宗,並分單一紙,遞與冷祝道:「女婿,這都是丈人丈母血汗得來。千萬不可因而奢侈,以辜我意。」冷祝道:「小婿極是鼠的,只冷粥呷碗,也會過了日子。」冷一姐錯聽,只道丈夫要呷碗的是酒,便發怒道:「貪嘴猢猻,剛剛有了產業,便要呷酒。過了今日,若不說明,後來怎生了得? 若要吃酒,只不許得產!」冷祝慌了手腳,那裡分辯得出?虧了都氏,將女婿言語曲為解明,一姐方才息怒,還要說個明白。 都氏道:「我兒不必作吵,你不過要他守法的意思,我有處置在此。女婿過來,聽我傳授,你可知丈人致富之繇麼?」 冷祝道:「一來時運好,二來力量好罷了,有甚難曉?」都氏道:「非也,丈人致富,皆由畏我得來。故孔子曰:君子有三畏。你道那三畏?少年畏父母,中年畏老婆,晚年畏兒子。人能全此三畏,自然國富家饒,豈不成了君子?假如年少時能畏父母,自然學問精進,不墮荒淫,這是一畏好了;中年能畏妻子,自然恪守家法,不致浪蕩,這是二畏好了;老年能畏兒子,務必勝我一分,自當讓他一著,這是第三畏好了。你的丈人少年沒了父母,老年沒有兒子,故此前後兩畏不曾行得,只自遵行得中年一件,便做成偌大家計。可見聖人之言,一字千金,不可輕易讀過。賢婿,你今莫學別人,也不必全得三畏,只學你丈人這一畏也就好了。你們初進之人,苦無直引,只把我新禮講解一明,自能達其奧矣。你丈人遵行已久,諷誦頗熟,今日你若情願得產,必須遵我新禮,免我女兒淘氣,若不肯依,休想產業。」冷祝懇求道:「不要說新禮,便是新新禮也依了。 」都氏道:「既肯依,且對你妻子跪下。老兒可念與你聽。」 冷祝即忙掇把椅子,請妻子坐了,自己竟跪下。成珪站在旁邊,將新禮朗誦一遍,細細又講解了一番。冷祝點頭受記已畢,然後拜謝女人丈母。一姐也拜謝爹娘。都氏吩咐道:「我兒,治家當以勤儉為主,待夫宜以嚴肅為先。冷婿既受我禮,決不教你淘氣,若有不遵,再與你竹片一條,打他幾下,自然會好。 必須修整妻綱,不可廢我遺烈。」一姐唯唯受命,收取文契,夫妻二人即日歸家。不在話下。 都氏又理了一宗文契,並一紙分單,交與都飆道:「我兒,這是你的,好好收下。」都飆道:「爹娘既將文契交與孩兒,兒量本事,亦不下於祝姐夫,為何姐夫便得歸身收息,孩兒只又執紙空契。請問爹娘,是何意思?」都氏道:「我兒有所不知。你爹爹說得有理。你讀書人,當精心向學,若一涉世務,便心無二用,如何濟得事來?故此爹爹著你專心於學,這些撐家勾當,我爹娘在一日,替你管一日。你只放心,必無他意。」 都飆見姑娘吩咐,便也不敢強辯,只得將文契落袖,暗想道: 「我姑娘一個聰明人,又被老子瞞過。老於本意原不肯實心與我,假以分心之說,哄過姑娘,意欲做個執票不如管業。我想如今館中,總是赴名讀書,常是接取娼妓到來,也要銀子用度。 常言道:『素富貴,行乎富貴。』難道如今的都相公到肯省縮惺吝不成?老龜子勒定產業,其實是條好計,誰知我又是個再世的張良,偏不墮他計中。文書票押已落袖裡,只須尋個主兒,行起『土四貝』的勾當,何慮手頭乏鈔哉?」計議已定,便作歡顏,將爹媽倒身拜謝。 日歸館。不數日,便把上項那條計策行出。果然手頭充足,即便盡心浪用,百奢並舉。正是偷腥貓兒,舊性不改。這一向手內無錢,竟把舊時一班朋友都疏失了,如今囊內有物。安得不想故人?隨即帶了十來錠銀子,獨自個。搖搖擺擺的去訪舊友。行不多時,已到一條小小巷內,就把一間黑避覷的房子叩響,問一聲:「可在家麼?」早有一人應聲而出,怎生模樣? 但見: 滿臉堆來是笑,渾身妝就是俏。 出言甜似鋪糖,作事利如張釣。 計窮牆上蝸牛,得志山中虎豹。 每從背後看來,但見肩窩過腦。 那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嫖賭行中有名做領袖的張暄,綽號「熱幫閒」的便是。張暄見是都飆到來。到也不甚快樂。瞧見都飆身面上衣冠楚楚,竟不似上年光景,量來有些汁水,便將歡喜鬼面連忙抹下,帶笑連躬兜袍大喏道:「小弟久失請教,不知大官人到來,有失迎候,得罪,得罪。一向可得彩否?」 都飆道:「小弟自從別後,把賤姓都改了。」張暄道:「大官人尊性一向好的,如今又加之一改,更覺溫和,更覺慷慨,有趣得緊。」都飆道:「不是這性。」便把出繼根繇細說一遍。 張煌道:「原來如此。」叫小使:「快快殺豬宰牛,與成大官人慶賀。」都飆道:「這到不敢擾兄,小弟帶銀在此。」張暄道:「豈有此理,日常只是擾兄,今日到舍下,難道又擾兄? 也罷,恭敬不如從命了。」雙手接下銀子,遞與小使道:「你將這銀與小易牙,買些食物,說都大官人在此,就要接他同酌,還要他來安排哩。轉身一發喚賽綿駒一同到來,陪大官人吃酒。 」小使應聲出門。 都飆默然無語,張暄欲待尋些笑談說說,見都飆不樂,不敢多言,便問道:「我看大兄遵顏,像是有些不樂,敢是為何? 」都飆歎口氣道:「哎,一言難盡!目下牢獄之災,實是受用不過!」張暄驚道:「甚麼官事?」都飆道:「也不為官事,也不為麼事,恨只恨我家晚老子,請下一個先生,十分不知趣向,苦苦叫人讀甚麼書。每每的我對他講道:『先生,你教書的,只要館穀罷了。』他卻一毫不懂。張兄,瞞不得你,算來阿弟這人,要讀些甚麼書、寫些甚麼字?日日被他聒絮不過,煩惱得緊。故此今日特來兄處消遣消遣。」張暄道:「怪得大官人不樂。這樣不知趣的油嘴先生,一個戲法,直撮他九霄雲外去哩。不是趨承大官人說,你眼兒帶秀心中巧,不讀詩書也做官。讀甚麼書,讀甚麼書!不記得《論語》上說:『何必讀書,然後為學。』這先生可是不讀到這句的?不要睬他,不要睬他。」都飆道:「張兄,你說的一個法兒,直弄他九霄雲外,請問計將安出?」張暄道:「大官人,你聰明人,不須細說。 只須在令尊前,今日說他不講書,明日嫌他不教字,後日說他不作文章,令尊決乎著惱,去見先生。那先生見你父親到館告舌,決定又加嚴緊,大官人仍前又是這等葬埋他,令尊決乎不信。大官人只撿海篇上難字、獨腳虎的酒令、沒對副的課聯,終日撮些,將他盤問,他一時間自然還不出來。你便對令尊講道:『先生字也不識,教孩兒讀些甚麼書籍?』只騙得令尊見信,他生意中人,自然把先生怠慢,那腐貨自道一景,見東家相慢,管教不日辭去。只當拔去了眼中釘,豈不是好?」都飆道:「大兄所說極妙。但我老子又要另請,終久不是了局,如何是好?」張暄道:「不難,別的先生還有膚面剛骨,假意要下請書,先講束脩,與你令尊,算來無緣。不若小弟一個朋友,與我極其相知,現是府學中生員,好因功名蹭蹬,連走十七八次科場,也不曾入得一次;便是歲考,累年定在四等。做人極其有趣,坐館更是所長,不惟不論束脩,只要尋得一年豆腐飯吃,就肯坐下。敬東翁如敬君王,待學生如待父母,隨你舒暢,再不拘束。小弟若薦得這一個敝友到來,管取大官人開爽。」 都飆道:「若得他來便好。倘是不屑教誨,如何處之?」張值道「大官人又來說笑!目今先生多如學生,鑽得一個小小鄉館,也便是蒼蠅見血,一哄都來,有的把成關酒半年前就擺,有的薦館錢兩月前就送,尚且輪不到手。況今大官人府上肥館,爭也爭不到手,有個不來?」都飆喜道:「千萬要老兄在心。」 說話之間,酒肴已備,小易牙輩,總是向年賭友,不妨列坐。門外又有一人進來,但見: 扭捏身軀,溫柔性格。聲名已匹高唐,技藝不慚郢氏。木易草化真妙手,故人小撇是專門。 來者就是善於音律的賽綿駒。四人見畢,各各坐下。都飆道:「今日蒙張大兄厚意,我等各宜痛飲,推辭者先罰一大觥。 」張煌篩杯熱酒,遞與都飆道:「借花獻佛,就浼大兄行個令,約束眾人,如何?」都飆接過酒來,一氣飲下,道:「列位賢兄,小弟只取個如法罷,酒底只把自己綽號串一偶語,不合式的,罰兩大觥。小弟道起: 都白木,都白木,肚裡原無半點墨。半點墨,可是行屍,應同走肉。從來嫖賭行中熟,不惜黃金賤珠玉。賤珠玉,有日囊空,齊人妝束。」 小易牙等一齊道好。第二杯就該輪著賽綿駒。賽綿駒掇起酒杯,骨嘟飲下,想了一會,制出一套道: 「賽綿駒,賽綿駒,肚裡原無半句書。半句書,陽關三疊,一曲驪珠。後庭花果萬千枝,皮場廟裡多精緻。多精緻,賴有屯田,問津可據。」 都飆道:「這也罷了,只是出口太遲,也要罰一杯。」綿駒道:「酒是去不得了,情願唱只曲兒當數。」都飆道:「這也使得,便准折些也罷。」賽小唱道: 「論人生,男共女,匹陰陽,前對前,如何後宰門將來串?分開兩片銀盆股,抹上三分玉唾涎。盡力也篩將滿,那裡管三疼四痛,一謎價萬喜千歡。」 賽綿駒唱畢,斟酒送與小易牙。小易牙道:「我也拼得罰酒,只把腳冊亂道與你們聽: 小易牙,小易牙,身伴原無一技佳。一技佳,不惟煮水,且會烹茶。魚頭肉鹵味堪誇,鵝湯鴨汁先嘗著。先嘗著,賓客餘殘,區區飽嚼。」 都飆道:「到也通得。如今過令。」小易牙將酒送與張煌。 張暄道:「小弟道出家門,豈不有類蔑片?到今日方才恨殺當年取綽號那天殺的。也說不得,也要勉強完個故事。」把酒飲乾道: 「熱幫閒,熱幫閒,手內原無半個錢。半個錢,全憑一嘴,賺盡人間。說無說有撇空拳,踢天弄井專行騙。專行騙,鐵甲面皮,何愁缺欠。」 都飆道:「偏獨大兄說得不好,要罰三大杯。」張暄道: 「為何小弟該罰?」都飆道:「你的本事,難道只會『馬扁』?還有那「嫖賭」二字,將欲瞞誰?」張暄道:「嫖賭雖是在行些兒,卻也難於名狀,故此到不說了。」都飆道:「為何到不以為名?」張暄道:「大官人豈不曉得,孔夫人也道:博學而無所成名;又不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功不賞、大名不揚。 只因小弟嫖賭最慣,加之目下功夫大熟,故此難於名狀,只索罰酒了。」都飆道:「好花嘴,一向不見,越發會說天了。嫖賭行中,除了區區,數一數二,數到三五百上,也還輪不著一個熱幫閒影兒。今日一竟誇口到這田地,也忒煞油嘴!」張暄更加假意逞能,都飆只是不服。 兩人正聒絮間,賽綿駒道:「何必鬥口,今日小弟在此,做個見證,大官人何不先將賭的手段施展出來,把老張直頭打下戲台,看他有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張暄道:「我何懼哉! 」都飆道:「他身邊沒有現管,不與他賭。」張暄道:「只你大官人有銀?不敢欺說,如今的熱幫閒不是當年的人了!」小易牙道:「又來賣嘴!不過老婆面上得了一二百兩銀子,直恁的數黑論黃?若有現物,拿來看看。」張暄就拿出四五錠真紋銀子--都是預先吩咐小易牙那借來的,又有許多低假金銀首飾、酒器,擺上一桌。賽綿駒伸舌道:「果然話不虛傳,熱幫閒真髮跡也H如此,待我掌管籌碼,現銀打發,就此交鋒。」 小易牙隨即收過酒席,鋪下絨單,搬出法物。都飆就將十兩銀子打下籌碼。張暄道:「有心見駕,十千勾得幾擲?」都飆道: 「今日不帶銀子,豈可空手賒籌?」賽、小道:「大官人又來見淺,卻不道口響是錢。小弟放籌,料想大官人不虧小弟,賒籌又何妨哉?」連忙又送過三十千籌碼。張暄也打五六十千。 小易牙道:「我也買一來千,做個搭盆耍子。」 四人周圍坐下,放開骰子,呼紅喝六,叫喊連天。張暄假賣破綻,挫些眼色,不多兒注,將自己籌碼盡行輸在都飆面前。 兼之小易牙又輸,竟把個都飆面前堆做山高的籌碼。都飆滿心歡喜,極口誇強。張暄手中一籌也無,還要討擲。都飆道:「好個博學無所成名的相識,籌都沒有,還要來擲?」張暄道: 「勝負兵家常事,那裡怕得許多?熱幫閒要是這等輸去,少也還有二十多場好賭,結末還有個妻子底裝,拼得輸了,與你貼個枕頭相送。」便又將些假物押籌。賽、小故意憎嫌道:「那裡值得許多?你贏不必說,多分又是大官人贏了,我掌籌的要兑出雪花樣的銀子來,不當耍處。」張暄道:「又來嚼舌。放順溜些,該有三十千買,只打二十千罷。」有了籌碼,復手又擲。都飆還只道是前番爽快,那知張暄換了肚腸,放出辣手,起落之間,眼挫裡換下一付藥色,也不知是甚麼大小面,夾板、弔角、鑽鉛、灌水之類,加之鉗紅坐綠,在張暄那一些兒不會? 在都飆又那一件兒不吃?更兼賽綿駒代開籌碼,若見張暄贏了,假意要強捉個頭,張暄趁手一奪,賽、小便趁手灌下一把大籌,算來就是無數。俗話叫做灌水。只這起骰、灌水二法,也說不盡其中新舊奧妙,從來也不知斷送了多少真真豪傑,那怕你這個都飆?眼見得輸做乾乾淨淨。小易牙又將美言粉飾道:「這一通不過酒頭快,大官人不要懼他,只多打些籌碼,叫做肚飽稍寬,他就是好馬,也須跑乏。」都飆不肯服輸,真個似金彈子打灰堆,去一個沒一個,出一注輸一注。 稍管已完,立起身道:「今日倦怠,興致不高,以致暫蹷霜啼。明日多帶些銀子,定與你見個高低。」張暄收起籌來會銀,賽綿駒代為挑起,都飆只得將些金簪、金戒子、剔牙之類做個色頭,辭歸。 張暄三人即將贏的現銀一十餘兩分訖,再定下許多詭計,準備次日臨場。後來都飆果不出三人之范,只一個來月,兼嫖帶賭,產業賣去一分之三。街坊上人人曉得,只瞞過成珪夫婦不知。真個風捲殘雲,雪消春水,早動了家下一人之心,另又生出一段文字。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石佛庵波斯回首 普度院地藏延賓编辑

引首《戰國策》「馮諼為孟嘗營窟」

馮諼為孟嘗取責於薛。曰:「貴畢,何市而返?」 田文曰:「祝吾家所寡者。」諼之薛,召諸當責者悉來,乃矯命以責賜諸民,焚其券,民稱萬歲。歸以語文,文不悅。後文遭謫,就國於薛,民迎遮道。文曰: 「馮先生為文市義,今日見之矣。」諼曰:「臣聞兔有三窟,僅得免死耳。今有一窟,當更營其二。」嘗為相數十年而無禍者,諼之力也。

【評】 孟嚐食客三千,微馮諼誰營三窟?都婆孽盈十百,無熊氏安返三魂?遇之不遇,不遇之遇,大率如是。

卻說都飆用熱幫閒計策,鎮日在父親跟前,把先生憎長嫌短,果然那成員外耳軟,不審來繇,便把舊師辭去。正欲另延一位,適有張暄拜謁,不敘別事,單把杭城先生比高較下,褒貶一番,然後說到自己身上,道:「聞得宅上要請西席,小子特來晉謁。因有個相知朋友……」怎的怎的贊上一通。成老原不在行,聽見說是府學朋友,一定好的,況兼修儀出口又輕,禮貌說來又好,一說便允。另日請至家間,果然如張暄所說,莫怪他腹中不濟,原來也是個光棍出身,濫冒青衿名色,實是積年「馬扁」。姓裘名屹,表字文蓋。都飆自從這個裘屹先生,莫說學業津進,且是師生相得。卻嫌家下煩雜,便移館在西湖莊上,每日嫖賭等情,那件沒有?虧得裘先生薦頭,又添上一個新友,姓詹名直口,獨有變賣行中,一發即溜,都飆凡有缺乏,即便謀之於詹,無不應手。此最為得力之益友也。原來這詹直口就是上年替熊陰陽討翠苔做中的,故此與熊陰陽最熟,別人前盡是隱瞞,惟老熊處每每露些消息。 一日,老熊聞得女兒有病,便來探望。見過院君,竟進女兒寢室。熊二娘見父親到來,便迎接道:「不知爹爹到來,有失迎候。母親可好麼?」熊老道:「母親慮你不健,特著我來探你。可健了否?」熊二娘道:「論兒身中,頗無不快,但不知因甚,每每不樂。」熊老道:「兒在此間,不愁無你衣食,憂他則甚?」熊二娘道:「爹爹有所木知,只吃我家員外,把大娘忒遵奉過了限。上年依大娘說,承繼都家大官回來,已不是了;目下又聽了大娘法令,把產業盡數分開,與冷布袋一股,都大官二股,其餘剩得些須,俱非實產。我想大事已去,再難挽回,日後不測,如何是好?」熊老道:「是了,是了,我道成員外也還未窮,怎麼將產業托著內姪變賣,原來分了與他!」 二娘道:「有這等事?我道此人雖不務實,或者父親死後不能保守,原來目今便賣,如何勾他消費?爹爹,你那裡聽來?」 熊老道:「就是隔壁那詹直口,與一個做閒漢的熱幫閒,又有甚麼小易牙、賽綿駒、裘屹秀才,一班兒朝朝飲酒,夜夜宿娼,把銀子土塊相似,只怕那些產業,賣得七打八哩!難道員外、院君一毫也不曉得?」二娘道:「那裡曉得!當時管事的是成茂,此人忠心忠義,收租討帳,一毫不苟。自從逃走了翠苔,老院君不知怎的到怪了成茂,另用了成華。這人向來油滑,必是通同作弊。成華既肯隱瞞,兩老何從而知?」熊老歎息道: 「唉!成員外辛苦一世,爭來與他恁般撒漫,也不是個長策。我和他既在親中,又是好友,與他說知才是。」二娘道:「爹爹你若去說,也不為功;不說,也不為過。女兒想來,不說也罷。」熊老道:「我兒,說與不說,俱係小事,你只盤盤淚下,敢是何意?」二娘道:「女兒既與成員外一家,自然休戚相關,何忍見著恁般事體?況員外、院君待我極好,他兩人朝不保暮,設有不虞,凡百盡歸他手,這樣一個浪子,諒來保得幾時家業? 望他膳養,多是不穩,後來日子正長,想起怎不垂淚!」熊老道:「凡事還有老父在此,你也不必過憂。」二娘道:「論爹爹處,自然可以棲身,女兒想來不是終身之策。兒有一算,思之極熟,但只可惜沒個好的去處。」熊老道:「我兒,要尋甚麼好處?終不然想改嫁?」二娘道:「非也。兒念身生於世,形體不全,命運薄劣,究竟都是前生罪孽,以致今生如是。今生若再錯過,來生又當何如?不若及早回頭,剃髮為尼,博得清靜度日,上可以報答養育之恩,下可以完就衣食之慮。只怕世間庵觀,俱是酒肉法門、貪淫家法。倘是名教不正,不惟玷辱家門,抑且有違清課。怎生訪得一所真誠庵觀便好。」熊老道:「我兒此言極是。你既無夫婦之念,又沒子女之累,出家一說,極為相宜。待我與成員外再行計議。」 熊老與二娘來到堂前,成珪留住待飯。熊老對成珪道:「小女適間與在下說,多蒙員外、院君相愛,情逾骨肉,在下十分感激。但他孩兒們立了一個宣,教在下也難主持,不識員外、院君尊意肯否?成珪道:「令愛有何吩咐?」都氏道:「二娘有語,只與我說就是,何必對令尊講。」熊老道:「不是小女有甚不足,他單道自己命中薄劣,八字偃蹇,目今蒙員外、院君廕庇,只恐後事難卜,故此有志披緇,無情傅粉。將欲剃髮為尼,尋個修行去路,一可以懺已往之愆尤,兼佑員外、院君之福祉。在下頗然其說,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成珪道:「嗄,原來有此善念!我想起來,他雖無所出,亦應老死香閨。 哎,我年已老,多分管他不完,反為不便,既有此心,亦是好事,不知院君意下如何?」都氏道:「二娘子雖是無兒,與老身極其相得,向在家中,情同姐妹,得他在家,老身也有個陪伴。他今舉了此意,決是難留,我實割捨不得。只待老身過世後,任你出家也未為遲。」二娘道:「多蒙院君相留,妾固不當違命。但道念一生,惟恨皈依日晚,在家混俗,不無塵事所關。切憶身為廢人,而不回心向道惟恐當來之世,望此廢形而不可得,那時悔之晚矣。惟員外、院君發慈悲心,行方便事,捨此微軀,周其衣食,使妾得日向佛前懺悔,祈保員外、院君多福多壽,妾之願也。乞二位裁之。」都氏揮淚道:「這樣講來,二娘子,你真捨得我去?也罷,你意已決,不敢相強,其後供養所需,俱是老身措辦。」成珪道:「你只管僧帽鞋衣罷了,道糧之費,我就聽起水田十畝與他,生則膳養,死為殯殮,也見你我情分。」都氏道:「這才是理。」二娘子再三感謝。 成珪問道:「二娘,還要在那裡出家?」二娘道:「正要員外與老父眼同覓一好處才妙。」成珪道:「和尚家,我到時常相處幾個;那尼姑們,只因院君不放進門,我卻一處也不曉得。聞有幾座尼庵,說道里邊有若干女眾,不論老少,不計其數,從幼含花女兒出家的都有。不知怎的,不拘在山在市,都把個門兒鎮日裡緊緊關閉,日日又有道糧,並不出門抄化,我想這班都是真正好尼姑庵了。」 熊老道:「員外,你真是個老實人。豈不曉得古人說:『僧敲月下門』,正為那關的,所以要去敲。裡邊專一吃葷吃酒,千奇百怪,勝似男人,無所不為,無所不做。還養得好光頭滑腦梓童帝君相似的小官,把來剃了頭髮,扮做尼姑,又把那壯年和尚放在夾壁裡。」有人來時,只做念佛看經;沒人來時,一味飲酒取樂。甚至假修佛會,廣延在城在郭縉紳、士庶之夫人、小姐及人家閨女、孤孀,到於庵內修齋念佛,不許男客往來。有那等不信的小伙子、惡少年要去看婦女、亂法會,又有那等開眼孔假慈悲的舉人、進士、鄉宦們,有血瀝瀝的護法告示當門遍掛,你道誰敢再來多嘴?那些婦女們挨到黃昏夜靜,以為女眾庵中不妨宿下,其家中父親、丈夫也不介意。誰知上得牀時,便放出那一班餓鬼相似的禿驢來,各人造化,不論老小,受用一個。那粉孩兒樣的假尼姑日間已就陪著一位夫人、小姐,晚來伴寢,是不必說。其內婦人之中,有些貞烈性的,也只插翅難飛,沒奈何,吃這一番虧苦,已是打個悶將,下次決不再來,惟恐玷了聲名,到底不敢在丈夫跟前說出。那為丈夫的,也到底再悟不透。及至那等好淫的婦人,或是久曠的孤孀,自從吃著這般滋味,已後竟把尼庵認為樂地,遭遭念佛,日日來歇,與和尚們弄出好孕,到對丈夫說是佛力浩大,保佑我出喜了。你道那班為父為夫的,若能知些風聲,豈不活活羞殺?故此在下說,極可惡是那關門的尼姑哩。」 都氏道:「熊老伯為何曉得許多委曲?難道果有這們事體? 」熊老道:「這些事,是我們明理的方才曉得。那仕途贓坯與那民間俗子,誰知這段緣故!」成珪道:「仕途上那班狗男女,等他這樣才叫做男盜女娼。但是那為尼的,捨己之田而肯使耘人之田,恐亦無此不妒之尼。」熊老道:「員外執見甚腐。他做佛會,一月不過十次,其餘日子,俱是尼姑獨佔。況且那等來從帳的婦人,吃著這般美味,回家罄其所有將來佈施,正叫做酒池肉林、色淵財藪,豈不是普利道場」、無遮大會?」 成公、成婆不覺大笑。熊二娘合掌道:「阿彌陀佛,孩兒未有片香及於佛門,爹爹恁般謗佛,皆是兒之罪也。」熊老臉紅道:「這是因話說話,有甚罪果?」成珪道:「閒事休題。 老大洞察其中之利弊,必能悉知其中之真偽。趁早定奪一處,以便擇日行事。」熊老道:「若要假至誠的,倒也頗有;若要真誠去處,其實罕有。只聞西湖南山有一所小小茅庵,不多幾眾尼僧,自耕自食,不善扳緣,奉侍一尊古佛,卻是石頭鑿成,因此叫做石佛庵。庵裡住持法名妙音,此尼年過六旬,頗有德行。只怕山路崎嶇,來往不便。我兒可也中意否?」二娘道:「兒所嫌者,正是近城市的去處,那深山僻塢,正好修行、念佛的妙境。只待員外去看一遭,便知端的。」 熊陰陽歸家,說與妻子知道,熊媽媽亦不相阻。次日,熊老邀同成珪,竟去石佛庵隨喜。行走之間,已是本庵門首。但見: 石徑逶迤,溪流曲折。老枒樹鳴幾般古怪幽禽,峻峰巔結無數綿纏藤葛。不聞雞犬,惟餘隱隱鐘聲;未見茅籬,只有微微煙火。白雲靉靆籠禪宇,紫竹陰森護梵宮。 二人抄轉竹籬,又渡過一條獨木板橋,來到庵前。見一個粗丑老尼出來汲水,二人打個問訊道:「妙音師父在家麼?」 老尼答道:「家師禮懺方完,正是止靜時候。善人方丈請坐,待小尼通報,以便相迎。」熊老道:「你只對妙音師父說,就是城中做陰陽生的熊老爹爹見他有話。」老尼道:「我道有些面善,原來就是熊先生。多時不見,便不認得了。此位員外上姓?」熊老道:「便是我家前街開解庫的成員外,你難道也不曉得?」老尼道:「哦,是了,我記十來年前,跟隨家師同化月米,正來到你們前街一所解庫裡募化,想就是這位員外,將些錢米出來。只見一位長長大大的院君,虎也似罵將出來,把這員外拖翻進去。驚得我師徒走也不迭,正不知甚麼緣故。敢問員外,可是令堂太夫人麼?」成珪道:「惶愧!便是我家老妻。常是如此,那裡作得正經。」老尼道:「怪得恁般後生,我道這院君那得偌大兒子?二位坐下,待我喚師父來。」 妙音聞知,即忙出迎,叫備茶飯。二人把所事從頭說了一遍,妙音不勝之喜,更聞有田賠堂,豈不中意!滿面堆笑道: 「怪得夜來夢見一位金色身的羅漢降臨,原來應在宅上。我到不知熊先生的姑娘嫁與成員外,弟子許久不入城來,不曾奉賀。 如今既要出家,實是美事。佛羅佛,他本是個嬌養女姑,又嫁作富家娘子,怎挨得我這裡黃齏淡飯?」熊老道:「小女極不在此的。」成珪道:「師太不必記掛,凡百小菜之類,在下不時送來。況且這位二娘與我家老伴兒甚是相得。若一來時,只老妻送的小食,也彀眾位食用。」妙音道:「如此甚好。員外曾擇日否?」成珪道:「尚未。」妙音道:「我有本曆日在此,就請熊先生擇個日子,待弟子好備齋供。」熊老擇道:「明日算來做不迭,後日又是丁日,彭祖忌丁不剃頭,看來只有初八日上好,又差是個絕日。」成珪道:「絕日不好,另看個罷。」妙音道:「不妨,所喜的是這絕日,我等出家人不比俗家做事。 況淨頭之意,正要意絕,心絕,情絕,欲絕,才是出家本色,買也買不個四離四絕的日子,正妙得緊。」成珪道:「這也有理。的於這日,我等齊齊送來。」 妙音請二人齋飯畢,二人別歸,已有半晚光景。正行間,只聽得背後簌簌的響,熊老道:「山深路僻,甚麼走響?」成珪連忙回頭一看,原來便是成華。熊老問道:「你可來迎接麼? 」成華道:「迎接到不早上來了,餓死我也。」成珪道:「為何早上到來,在此受餓?」成華骨嘟張嘴道:「老員外做人誠實些,也免得院君相疑,又免得我們緝捕。偏我晦氣,輪著今日遠差,飯也沒處買吃。」成珪道:「院君一發這般心細。」熊老道:「今日到怪不得,倘是有像我說的那等師姑,免不得你要偷摸,這緝捕必不可少。只難為了成華大官。幸喜適才收得幾個燒餅在此,權且送你充饑。」 說話之間,已到家下。成華先進,覆了院君,只當消了一張牌票。都氏聞得尼姑個個老丑,心下十分放落,道:「既如此,日後來往,不必慮了。」隨即別設酒席,款待老熊。不在話下。 不數日,初八已至。都氏接了熊老夫妻、周家父子,自己與何院君、熊二娘子一干女眷轎子先行,成華挑了素食果品,成茂挑了僧鞋、衣帽並二娘隨行什物,眾男客一齊來到石佛庵中。妙音便將香燭、佛像、花供、紙馬鋪設停當,等得一行人到,即便敲鍾打鼓。眾人拜佛畢,走過一班村村俏俏的尼姑,俱來問訊。茶罷,一齊念動《觀音經》、《藥師懺》,真言咒語,就請熊二娘參佛。二娘隨著妙音,遍拜如來、文殊、諸天羅漢、彌勒准提、金剛韋馱、迦〔伽〕藍等神。已畢,成珪將請妙音登座,著熊氏合掌頂禮,以求受記。都氏送上香信禮物,老熊送上剃頭金刀。妙音即將三皈五戒,逐一講完,便取名道: 「本庵法名,向以『色即是空』四字為則,如前歲收的幾個小徒,乃『色』字頭,故有色玉、色曇、色塊、色膽、色精等輩;次年該『即』字貫首,故有即溜、即頭、即進、即出等輩;舊年輪該『是』字打頭,有了是心、是物、是作、是受四人;今年該『空』字取名,已有了兩個師兄,叫做空幢、空准,便取做空趣罷。趣者,趨也。我和你出家人,正該遊心於淡泊,移志於空虛,乃是人道正途,故此取個『空趣』二字。列位員外、院君以為何如?」周、成、熊三老都稱贊道:「好。」妙音即將剪刀剪下長髮,遞與熊老,熊老嗚嗚咽咽的接了頭髮。〔二娘〕早已剃做乍光光的模樣,穿上法衣,霎時變做一個尼姑。 妙音又教空趣參了三寶聖賢,又拜謝各位眷屬,吃完齋筵等情,日已西墜,一行人各返家門,不在話下。 只空趣獨留佛舍,妙音師好生溫存教諭,宛款傳授,不一月內,空趣師經卷竟識,禪理大通。熊先生不時來望,都院君日日送齋。只一個空趣到庵,庵中興旺大半,遠近僧家誰不覬覦?內中也有游花僧人,只道成員外的小老婆出家,不知怎生豐彩,往往走來摩揣,又從人頭討著了個實打實的風聲,都不來了。況空趣原厭世情,連家中往來一應謝絕,只做自己實在工夫。看看過了三四個月,胸中朗然開悟,豁達洞徹,遇事即明,無機不解。每每合眼參禪,俱是法音天鼓,一竟的頭頭是道,步步生蓮。 一日課誦之暇,向禪牀上跏跌而坐。未一炷香,早見一個胖大野僧到來。生得古怪,《蝶戀花》為證: 細眼長眉只是笑,闊口方頤,耳大雙環套。胖矮橫身三尺料,鬥來大肚深深竅。栗大念珠顆粒少,布囊並不盛錢鈔。醉態酩酊顛又倒,滿腔樂事無煩惱。 空趣見這僧人來得較近,忙欲起身來迎。只見那僧甚沒體統,倚著副醉醺醺的面孔,直到牀前,也不忌些體面,嬉開張闊嘴,把酒氣直噴出來。空趣躲避不迭,早被那僧一把摟住,道:「你也忒煞沒答撒也,撇我許久,還不念著我哩!」空趣是個女眾,一時慌做一團,那裡得脫?那僧又伸隻手向空趣褌襠裡摸入,空趣抵死掩住。那僧道:「你還不識這裡邊妙趣哩,足見你沒答撒也!」說了又笑,笑了又說。空趣忍不住無名之火,高聲大罵道:「這無知野僧,何來獸禿,輒敢如此沒禮!」連聲的叫喚,隔壁尼姑一個也不到來。空趣暗想道: 「我道這庵實是好去處了,原來也有此等淫僧走來亂戒!眾尼都不敢應,可是師父賣好麼?」那僧只是狂笑,便把手念珠舞動,歌道: 波斯那,波斯那,此時不歸奈爾何。靈山久離事蹉跎,好將塵土濯清波。忍不住笑呵呵,忍不住也笑呵呵。」 念畢,忽然不見。空趣悟道:「此僧臨去數言,大覺不俗,諒非尋常等輩,可速趕他轉來。」遂縱身一跑,不覺在房門上「噔」的磕上一頭,昏暈於地。 房外眾尼聽得,大驚小怪,只道有賊,連忙掌燈進房。只見空趣昏倒於地。救了一個更次方得醒,口中還說:「可惜!」 眾尼不知就裡,再三叫問,方回復道:「我做夢,還是非夢? 不是你們叫轉,又免我做半夜的大夢。」眾尼摸不頭著,只把空趣仍扛上牀坐了,問其備細。空趣把夢中所見細說一遍。眾尼道:「這豈不是彌勒尊者現相!」空趣連聲叫:「像!」忙出山門,把本庵彌勒一看,空趣拍手道:「是了,是了!你這老騷粞,你倚在清中笑我濁漢,只問你坐在此間何干?我今日已不被你笑了也!」妙音忙問道:「賢徒莫非癡了?」空趣道: 「師父,我的癡既非一朝,今日脫然已愈,只是你等的癡何日為了?我也顧不得你們,早早別你去也。」妙音道:「你要何處去?」空趣道:「師父,你豈不知世俗談禪,也會答你個『原從何處來』五字麼?弟子不是戲言,若非彌勒道兄指引,幾墮輪迴矣。一生幻夢,今日始覺本來面目,卻與彌勒尊者相等,乃如來之高弟,別號波斯達那尊者,職居羅漢之位,號有尊者之稱,不合於往昔因中,共臨人王法會,瞥見塵世風光。動了思凡之念。如來憐我若到塵凡,必以垂成之果,墮落羶穢,如不遂此歹念,恐道心因茲而日蠱,故送我於轉輪殿前,不付宰官之職,不全男女之形,使完璞不琢,全體不淪。幸已轉入佛門,了明心性;豈可久於人世哉?今日回首西歸,頗無牽掛之事。只一件未完之局。尚累於心,待到冥司跟前討個信罷。煩師父與我香湯沐浴則個。」 妙音一面著人通報成家,一面備湯與空趣。洗浴畢,遍辭諸佛聖像,別了妙音眾尼,即命取紙筆來。先將前彌勒偈語先寫出了,然後自留一偈云: 當年一念誤,已入輪迴簿。幸蒙佛祖最相憐,生我非男復非婦。咦!假饒長就好皮囊,今朝幾失西來路。 寫畢,便將袈裟穿了,跏坐禪牀,自此閉目,再不開口。眾尼見他忽然會動筆寫字,十分驚駭。 正喧嚷間,成、熊二家俱到。空趣默默不語,眾人間亦不答。妙音將寫的謁語出來,眾人無不稱異,妙音道:「空趣師原係波斯達那尊者,我等俱宜列拜,不可仍作親屬目之。」眾人依言,一齊拜下。只聽得仙樂鏗鏘,儀仗羅列,回頭看時,只見空趣已坐雲端之上,與眾人拱手作別,隨著一班幢幡寶蓋冉冉而去。眾人極目瞻望,半晌漸漸不見。再看禪牀之上,早已瞑目而逝。 熊老夫妻忍不住的啼哭,成珪、都氏俱亦盤盤淚下。妙音勸道:「令愛已回首西歸,大道就矣。古人說:『一子出家,九族昇天。』今一人成佛,豈不彼此受益!正該慶賀,不必悲傷,只是念佛相送極好。」眾人齊聲念佛,眾尼齊聲誦經。妙音設下齋筵,祭奠一番,然後將自己的龕子盛置了當,率眾徒弟抬到山後平坦去處,放起一把三昧之火,念動真言咒語,敲動錚鈴鼓鈸相送。燒煉已畢,即將骨殖拾起,欲置普同塔內。 成珪道:「空趣師既成正果,不當混入流品,老朽當獨建一塔以貯之。」另日建塔,不在話下。那時事完歸來,鄰舍街坊無不稱異。 再說波斯達那尊者自從離卻皮囊,隨著一行樂從,不往天堂而去,亦不往西土而行,一徑打從冥府進發。騰騰冉冉,不則一時,行過了幾多渺茫去處,才人鬼門關來。一路自有那無數鬼王迎接,至如枉死城、刀山獄、黑暗獄、孽鏡台、抽腸所、拔舌廳、油鍋局、變相局,種種有司去處,俱有值日鬼卒、承行判官,俱來參迎。看看來到一個殿庭左側,只見雕欄畫棟,屋脊刺天。波斯正待開口相問,卻有持幡童子向前報導:「稟上尊者,此間已是森羅殿了。請尊者升階。」階下鬼卒遠見幡幢到來,即忙報與十王。十王便齊齊下階出迎。且將十王聖號書後: 一殿楚江大王 二殿秦廣大王 三殿宋帝大王 四殿五關大王 五殿閻羅天子 六殿卞成大王 七殿泰山府君 八殿平等大王 九殿都市大王 十殿轉輪大王 波斯升殿,遜十王在上,便行弟子之禮。十王斷不肯受。 波斯道:「非是釋弟足恭,實緣塵相未脫,想在世不無暗中之錯、不知之愆,雖聖人且不能免,況釋弟生而愚昧,晚諳戒律,豈能秋毫無犯乎?倘有過惡,乞十位殿下明以教我,庶使省心修德,少懺萬一,然後於轉輪大王處覓取本來面目,以圖西歸。 那時便僭個客禮,未為遲也。」十王道:「本當即備鑾輿相送,但所示極是,儘可以風化鬼律。快著各部曹官,即將波斯達那尊者在世罪案立時呈明,以便施行。」 少頃,走過一伙猙猙獰獰的部曹到來,逐一稟道:「殿下食祿司判官謹覆:查得波斯在世,飲食不忌,其未出家時,往往啖葷茹酒。姑念非其有意求謀,不過隨緣飲食,按律無罪。 出家數月,食行頗優。啟上慈王,理宜旌。」又一員稟道:「殿下司衣判官謹稟:查得波斯在世,頗無織作之勞,每衣綺羅之服,但能安其所分,不係強求,按律無罪。然其佩服愛惜,深知蠶婦之苦。啟上慈王,理宜旌獎。」又一員稟道:「殿下司酒色財氣判官謹稟:查得波斯在世,既無困酒之愆,已乏沉色之孽,無財而不貪財,遇氣而不競氣,四般無著,德行可風。 啟上慈王,理宜旌獎。」又一員稟道:「殿下司生命判官謹稟: 查得波斯在世,閨閣終身,未嘗手刃一生、親殄一物,雖行住坐臥之際,致損昆蟲蚤蝨之屬,亦是舉世同情,難於據律,姑念無心,合行赦免。」 十王道:「吾師終是佛力浩大,且喜諸孽半些不染。請到轉輪殿中攜取舊相,以便西歸。」波斯道:「釋弟見各位曹官可稱英才具足,怎不見嗣部吏典?豈冥司亦缺此例那?」十王道:「吾師是何言也!敝役以吾師未經生育,料無此孽,故不前耳,豈有缺之之理乎?」波斯道:「殿前既有,不識可一見否?」十工應諾,即喚嗣部判官過來謁見。 波斯問道:「釋弟請爾無他,只緣生前一件未了之事,欲托足下一查:不識陽世成珪,其妻都氏,此二人者,爾嗣錄中,可有子女之分否?」那官即將手中簿子查上一遍,覆道:「啟上尊者,成珪命犯妒星,妻宮最多酸意;都氏命惟孤宿,子宮極是辛艱。此二人者,法當絕嗣。」波斯垂淚道:「釋弟之所以問尊官者,正以成氏無嗣故耳。弟子未問時,尚在妄想,今見簿中注定,如何是好!」不覺撫膺痛哭,意在十王來問,便可進言,誰知十王一毫不理,那判官也竟公然去了。波斯見計不就,只得把判官一把拖住道:「足下以慈悲法力,為?祀司主,倘有釋弟薄面,為彼添取一筆,延此垂危之係,慰弟報補之心,不識尊者肯否?」那曹官把雙銅鈴似的豹眼一豎,道: 「佛家弟子,恁的不知法紀!」不答而去。 班中又突出一員判官道:「轉輪王案前司禮判官,謹啟十位大王案下:佛門戒律,惟以割情;冥府憲章,首嚴私謁。波斯歷世既滿,理宜返駕西歸,本曹自應措辦樂從。奈彼俗思尚濃,私乾不憚,既違佛祖之模,又亂冥君之典,若非羅漢,罪極不宥。倘欲復其舊體,送之西歸,不惟有俘佛王,抑且多乖冥律,以臣度之,竊為不可。」波斯聽這一席話,嚇得遍體麻戰,聲聲□□。 十王正猶豫間,忽有鬼卒報導:「地藏金旨,專請波斯尊者一敘,立候,立候。」波斯道:「正欲往謁,又辱寵招,就此暫別。」眾王即差鬼童四名護送,竟往地獄城邊進發。 不多時,遠遠見所殿字,上有金書朱匾,題著三個大字道「普度院」。鬼使先進通報。少時,一位院主出來迎接。但見:頭帶頂五佛朱冠,手執一桿九環錫杖。左有道明法師,右有大辨長者。階前善聽恒隨,座右冥燈常點。 只因曾發洪慈願,直到而今未返西。 這位便是幽冥教主慈悲地藏王菩薩,見波斯到來,即便下階相迎。波斯上殿,執弟子之禮參見。地藏再三不受,問道: 「尊者塵行既滿,合應更體西歸,為何猶歹帶凡胎,以遲歸旆?」波斯道:「弟子以愚蒙之質,逾越法規。多蒙佛祖見憐,幸得不沉欲海,雖皈尼舍,尚沒愛河。不虧彌勒道兄引示,何能得拜慈顏?」地藏笑道:「尊者但知彌勒引示,不知老衲之意也。你道彌勒那人一味好飲米汁,而以嘻笑為事,能把尊者在心否?其來引示,正愚意也。昨聞法駕已至,料應不日西歸,特屈法音少敘數日,以談西域近事、塵世訛風,不識有可言否? 」波斯謝畢,道:「西方近事,尚在未知。只有塵世訛談,大小凡有五節,甚為疑惑,正欲向教主一決,幸蒙垂問,敢不悉陳?可笑有等愚婦老嫗、癡尼蠢釋,每說目蓮尊者當年開獄之後,放出鬼魂億萬。其後教主又著目蓮轉世,化為黃巢作亂,殺人八百萬,血流三千里。此是疑之一也。又道教主之目終年是閉,直至每年七月內,若逢大月,三十日開得一目,若是月小,終年不開。以為七月大,孽鬼少,教主忍見;七月小,孽鬼多,教主怪他,故不肯開眼一看。教主只此時已開了半目,難道終年閉目的?地藏可是另有一位麼?這是疑之二也。又道人家已故宗祖,俱係地府獄中,至每年七月十五日,人間僧舍盡做盂蘭佛會,冥主將那鬼魂,不論新舊,已發覺、未發覺,已結證、未結證,於十三日一齊放出,至十七日一齊收回,至使其子孫有接祖送祖之風。我想宗祖有魂,應在子孫家中,其子孫順時致祭,頗為近理,而其接送之說,請問何處接來?何處送去?設或仍歸獄中,四方豈無億兆萬數,其司獄鬼吏何許神明,能不逃失一個?若有此事,教主定知。此疑之三也。又有一等無稽之徒,自言冥司判官,能知地府事跡、人之壽夭,皆我掌握所司,遇有不起之疾,問之能為斡旋,只要燒些金銀紙錠,即能起死回生,然後受謝。甚至管轄不一,有司財半判官,可以致人之富;司祿判官,可以致人之貴;司子失判官,可以續人之嗣。事驗之後,議謝真銀若干。凡世愚民,往往奉之如父,敬之如神,所祈之事,驗否相半。我想人間滑吏,尚不敢直以公務泄漏,豈冥司法紀怎的森嚴,而用陽人為吏,已出不解;復使擅泄機關,又且因之覓利,言稱夢中將來送與閻羅天子。我想閻羅用這一班過龍的滑吏,搜索至於陽間,他在陰府一發不知怎的貪贓!教主參於十殿之列,亦必知其情偽,必能革除,今而視為公行。此亦疑之四也。又見陽間神像,塑出冥司形像,凡著半判官,都是落腮鬍子,小鬼俱是藍靛身軀,勾人便是無常,兵健定是猛漢,無常身著孝衣,長過丈二,牛頭真是牛形,馬面果有馬相。我今及至地府,並不見牛馬面貌,亦沒有無常形跡,鬼判俱與陽世吏書相等。此亦疑之五也。請教主剖之。」 地藏呵呵的笑道:「我道陽間定多奇異笑府,今果然矣。 且逐段解於尊者聽來:當年目蓮救母,放鬼之事,原不謬傳,乃是冥帝好生之變局耳。罪魂多積,獄訟繁興,不論已結未結,俱是重大孽鬼。閻羅體大慈之心,盡欲赦免,使之革故鼎新,奈其罪孽深重,不可平白放去,故此假手於彼,虛稱誤放。地獄一清,天界、冥司,無不歡詠。實慈悲好生之本意也。在獄孽鬼,尚欲釋之,豈有無罪平民,使化為黃巢而殺之那?雖至愚,亦易明也。不過治極生亂,天降災橫,假此凶酷,以毒兆民,正天地盈虧,春生秋殺之義也。若言殺命抵命,黃巢幾多性命?若言放鬼殺鬼,何似不放此鬼?必是何物書生舞弄筆頭,妄捏雜劇,借立牆壁,以欺愚昧者,何難見哉!閉目一事,亦是愚僧訛語。吾以普度之心,欲四大部洲之內、閻浮世界之中,人人為善,個個作佛,竟生西土,不入地府。以至一十八層地獄之鬼,三五十般受刑之魂,皆欲其回心向佛,以生西方。吾故諄諄念念,歷遍地府,期復前願,恨不能替得此等鬼魂,受完苦惱,皈心向道,以靖斯獄,盡化為九品蓮台,少遂吾願耳。 今者去少來多,已是十分著意,再有何等傲腸,不屑開眼一視? 若言不忍之心,而故目夾其目,又何能故忍此心,使我不見不聞,使彼受疼受痛?閉目之說,本係戲語,愚人執,以為真,固不足怪,特恨以七月大小為開閉之驗,則訛抑甚矣!尊者將此二段作笑譜看可也。祖宗祭祀,是子孫報本之心;地獄放收,亦教主勸善之戒。豈人無善惡,一例置之獄中;寧罪乏重輕,而概久於泉下耶?成神成佛,托生受苦,總是四散居多,而其子孫又安知其祖先之存與否也?假令有生有死,生者不久於世,死者世代在獄,則此地獄將統三界而成,尚難容其萬一,何十八層而足也?但孝子只順時而祭,毋以無地獄故而竟亡其祖先,亦毋以有地獄故而過慮其祖先,隨鄉逐流,如是已而。若判官之事,冥中豈乏鬼之董狐?即孔門之弟,歷代之英,俱來為王為宰,豈乏美才,而用區區村蠢之輩、田野之夫,以承生死之重務耶?不過哺啜之徒,鼓唇弔舌,為衣食計,妄言禍福,盡不曉冥府真情,似亦勸人一法。故吾冥王,雖在熟知,亦未加禍,若言斯人真是判官,即於覓利可知也已。人間神像,自上古設俑以來,妍媸媸已判,但地獄變形,乃吳道子幻中拈出,以警世人作孽故。誰知酷吏肖此苛刑,以毒黎庶,一味賄賂,豈非突睛豎發之鬼吏那?要知道子作畫,原從陽世臨摹,但借陽世醜態,以為地獄榜樣。且如陽世吏書,狠索銀錢,不顧貧民生死,即與塑的鬼判何異?皂甲苛求分例,一味喝五吆三,造言生事,面是背非,有錢則滿面春風,無錢則面青眼突,實牛馬而襟裾,又與塑的牛馬面何異?只可惜多與一副人形耳。 冥府勾人,原有舊役一名,喚為磷仵。此人生相長大,世人不識,呼為無常,殊不知無常者,辭語也,豈有是人姓無而名常者乎?剛又無常,而即克勾人者乎?不過言人生於世,如隙中之駒、石中之火、夢中之身,光景極短,故曰無常。若磷仵可無常,何獨土地不可名為『有短』哉?地府固無此等胥役。總之,作善事則地獄亦人間,作惡孽則人間是地獄,何疑之有!」 波斯躬身作禮道:「善哉,善哉!非教主之智慧,其孰能彼此迷陣那?信乎諸孽皆繇自致而然。譬如弟子以囉漢身,一念妄動。遂有千般苦惱,隨即汰濁淘污,尤歹帶俗緣塵慮。適蒙十殿王官考我生平,頗無罪案,卻緣解脫未純,不合對嗣部判官,倩查夫家後胤,曹官回言無嗣,某方懇彼用情,那官怫然不允。早動了轉輪部下一員官典,劾某以私乾冥府,上違佛訓,下亂冥規,未容西返。切思夫家二老,待某恩遇頗隆,而求嗣之衷,殷殷可憫,愧無尺寸相酬,將欲以途次之便,為彼贊襄,少酬萬一。奚料不得報恩,反蒙黜逐。弟子不複本相,特此故耳。」 地藏道:「原來尊者因此之故。轉輪何得如此膠執?明日我去見他,即當給還本相。這事極易,尊者寬懷。」波斯道: 「弟子又何亟於西域?轉輪不給本相,部曹不肯添丁,只也繇他罷了,我須拚個不歸,仍還陽世,托為成氏之子,完此初心,他日再返沙門,未為遲也。何煩喬吏胥之褒貶乎?」地藏道: 「尊者不必使氣,你既一心已定,好歹明日調停。且到後院薄齋,少敘少敘。」

第十三回 產佳兒湖中賀喜 訓劣子堂上毆親编辑

引首《毆父行》 《禪真後史》

鄰家女兒花如容,枝狂朵亂乾春風。

日高五丈睡方覺,飲到月明杯未空。

嬌羞不作閨中嫵,悍戾揚揚氣如虎。

綠窗難嫁誠自愆,如何反爾仇其父?

唾罵終朝燕語多,老拳時向雞助摩。

蹣珊哀乞喚鄰母,鄰母不應拍手呵。

聲威徒切鄰人齒,勸未敢前誰敢指。

養焉不敬果已非,況可凌轢至於此!

君不見緹縈請贖甘自刑, 又不見楊香搤虎脫父生。

休哉二女豈樂死,夫乃天性情難攖。

親恩罔極人人在,嗟奴獨無三年愛。

婦德能全丑亦妍,何用臨彎畫新黛?

今朝推卻虐父心,他日弒夫誰能禁?

裊殘狐媚本同性,縱然塗抹終獸禽。

惻聞不覺心膽落,番笑雷公眼誠錯。

何時再請上方刀,逐此妖魂走沙漠。

【評】 報因施德,誤自愛生,都飆之謂歟?院君之謂歟?成珪得子,可作規鑒。

卻說波斯達那尊者因怒氣間,便要與轉輪王做個釘對,虧得地藏一力勸留。次日對波斯道:「昨日尊者所諭,雖係知恩報恩、繼絕舉廢之善念,但尊者前度思凡,實為已甚,今者其可再乎?倘此一去,所謂日遠日疏,能不墮落輪迴?那時再欲返本還原,較之今日,更不易也。尊者請熟思之。波斯道:「久違戒律,豈不知愧?但成氏之念一生,萬劫亦難泯滅。惟教主智慮宏深,為弟子怎生設一長策,要使恩行兩優,方是十全之策。」地藏道:「且吩咐待從行童,快備法駕,同至轉輪殿去。」 少時法駕俱備,二人連轡行來,早到轉輪殿右。卒吏入報,殿主出迎,三人分賓坐定。轉輪王道:「昨有小吏出言欠當,致犯尊者台顏。乞念法紀攸關,恕其狂妄之罪。」地藏道:「此固殿下所司,不妨尊胥直道。但其中事有委婉,非刀筆吏可以概擬者。老衲此來,有個主意,包你兩下喜歡。」轉輪躬身道:」此事實非下官故揹,乃法紀所乾,不得不然耳。況事在卞成大王,下官亦難自主。教主若有見諭,謹當一一聽命。」 地藏道:「非也。老衲豈比射利之徒,而於大王前行刺乎?即波斯尊者所乾之事,原係不可之局,又安得相怪?今波斯尊者有誓云:不繼成氏箕裘,誓不往生極樂。故其西歸之心亦淡然也,直欲捨己法軀為成氏子。吾論此事,雖佛祖亦莫之禁,量大王必不阻也。但老衲又有一慮:波斯師全身降凡,惟恐墮落,只將三魂之內指出一魂,托生成家,其二魂乞大王復其舊相,暫留地府,與老袖盤桓數年,協力救濟,以亭補思凡之孽。待得陽世那魂轉來,然後糾合三魂,以圖西返,豈不公私兩盡? 既可了成氏之俗緣,又不累佛門之規戒,獄中濟渡,功不淺鮮,豈不美哉?」轉輪應允。 波斯大喜,即時同到卞成殿前,卞成王即將本來面目呈上。 波斯合眼間復了本相,又來致謝地藏。地藏道:「恭喜,恭喜! 有心如此,一發煩二位大王,將成珪妻妾宮中兒女分內一查。」 二王隨即吩咐。曹官稟道:「成珪夫妻無子,注已斬然。幸其婢宮不絕,已有將產之孕,雖係男胎,其實生而不育。今波斯尊者既欲為彼續祀,何不就投此胎,以繼其壽算,增其福祉,為成氏光,有何不可?」波斯道:「幸有此便,事不宜緩。」 於是辭了二王,回到普度院中。入定之際,指出一魂,隨著一行人役,先覓本坊社令,再尋本家祖宗,一同來至一個去處,雖是臨安舊徑,其實未經走過,原來卻是周智家中。那臨盆將產的也不是別的,卻原來便是當年花園裡打不殺的翠苔姐姐。 那翠苔自再配成珪,表正作為外妾,人便喚了三娘子。又有那不怯氣的,就口叫他翠三娘子,從此叫得熟溜,永遠叫出。 不期這翠三娘子,只那一晚後,便不行了經次,但覺神情困倦,飲食不思,看看作寒作熱,加以嘔吐頻頻。何氏看來,只道他心下不樂,染此春病。又過幾時,轉覺眉低眼懶,步緩身粗,那時何院君才有些疑道:「翠三娘,你可也自知得是甚麼病症,覺來何處有些疼痛麼?」翠苔道:『身上頗無病症,只不知甚麼酥懶,一味少力。想是命薄,只該受苦到好。」何氏道:「不要說這話!你那經次可准麼?」翠苔道:「像五六個月不來了,不要成個血蠱才好!」何氏道:「那晚成員外來後,可還行否?」翠苔道:「那晚員外來,正值月事才絕,羞答答的。 不瞞院君說,員外有些不老實,被他灌下一肚熱騰騰的便溺,以後員外也不來,月水也不來了,直到如今,受下這病。敢問院君,這可是傷內麼?」何氏笑道:「癡妮子!這事兒也不曉得,且喜是孕了!」翠苔道:「院君又來說笑!難道員外與都院君做了一世夫妻,不能有孕,與我宿得一晚,便肯坐喜?」 何氏道:「此事那裡這般論得?待我請位醫師,討幾劑安胎藥你吃。」 再說周智聞得妻子說翠三娘已有了三五個月妊孕,不勝之喜,欲對成珪說知。那時正是成珪分家之後,氣悶在懷,多日不到周智家來,周智亦為著不得都飆形狀,也不往成家來。自從石佛庵送了熊二娘剃髮之後,兩人竟不相會,直至空趣回首,兩人才在石佛庵重會。那時成珪因熊二娘出家未幾,供膳無多,即便回首,心下好生憐憫,慟哭甚哀。周智解勸間,忽然記得翠三娘之事,暗想道:「這是第一種消愁解悶的奪命丹,為何許久不與他服下?」便對成珪道:「老哥,空趣師往生極樂國土,何必恁般煩惱?且與你山頂上高峰去處遊賞一回如何?」 成珪尤未走動,周智拖番便走。 來到一個無人去處,周智道:「阿兄,你真是個見幾而作的人。」成珪道:「怎見得?」周智道:「憂人之憂,你亦憂其憂;樂人之樂,你亦樂其樂。老院君與熊師父頗相恩愛,你亦假作悲酸,豈不是見幾而作?」成珪道:「老弟,你也取笑我。」周智道:「不笑你別的,只笑你一味只曉得個老渾家,並不知有他人。翠三娘子為你這老騷,被院君打做十生九死,幸在我家,你也再不來望他一望。這也罷了。昨日還聞得老妻說,翠姐姐自知那晚被你放了熱騰騰一股的溺在肚底,害他便八九個月茶飯不甘,月事都不行了,肚中結成一塊斗大疙瘩,時常耿來耿去,好不恨殺你哩!」成珪笑道:「若得有這一日,便與他怪也甘心。想那晚有些意思,難道果然有了好孕?」周智道:「既知有孕,有你這樣做老子的,修也不去修一會兒?」 成珪道:「老弟不要說笑,若有此事,實實對我說知。」周智然後當真說了一遍。成珪不勝之喜道:「老弟,此事只可你知我知,千萬不可對他人說知,倘走漏了消息,不惟娘母難存,且又兒女莫保。若虧天地,撫養到得三五歲,便不妨事。今日我就來看一看。」周智道:「看便看,只不要又擦去了印兒,帶累老周淘氣。」 成珪一歸,頗沒工夫,一連挨過數日,並無空便出門。這日心中忽然突出一條鬼話,對妻子道:「拙夫前日許了空趣師父的骨塔,今日要往磚瓦鋪買辦物料。稟過院君,乞求告假一日。」都氏道:「磚瓦鋪近邊頗有,不必自己去得,即著成華去遭也罷。」成珪道:「院君有所不知,此磚不比家下打牆砌灶,那造塔的,需要花磚細瓦,成華如何理會?必須自去才妥。 」都氏道:「便放你去,只小恭仔細些。」 成珪急至磚鋪事完,即忙來到周家,向何院君十分致謝,便進翠苔房中。那翠苔和衣睡在牀上,成珪揭開羅帳,只見蓬鬆綠鬢,淺淡紅妝,凝朦朧之風眼,攢蔥蒨之蛾眉。成珪此際興不可遏,又難將此事復行,只得捧住香容,把個白皚皚的胡嘴著道:「心肝,怎的晝眠在此!」翠苔驚醒,不知是誰,猛然摸睛叫道:「那一個敢到此間這等無狀!」成珪道:「心肝,莫怪,便是老夫。」翠苔道:「原來員外到來。今日甚風兒吹得到此?敢是那一條肚腸記得起哩!」成珪道:「不是老夫不記掛你,可奈自從那日回去,挨頭有事。況兼老潑賤多心,驗出假印事端,害我費財吃苦,幾乎蕩產傾命,再有何等心情走來看你?昨者因你熊氏娘子回首,虧得周員外把何院君之言說與我聽,方知你身不健,今日特來看你。可喜是有孕了麼?」 翠苔道:「自從懷孕,終日酥軟。只因前日聞得我熊氏娘子沒了,一個苦痛,今日轉加狼狽。唉,娘呵,自恨丟你出門,不能伏侍得你,想你夜來看我,多應要我同去。唉!總是這多愁多病的苦命,到隨了你去,也省卻耽煩耽惱也!成珪道:「乖,你夢中見著二娘,乃是記心之夢,料無不祥之事,怎說這些言語?你做的怎樣夢兒?」翠苔道:「三更之後,夢我二娘,見他雖是舊日龐兒,大非昔年光景。不知怎生竟有一班官寮隨擁來到此處,我卻不勝驚喜。那班人役俱在外廂,只有二娘直人房內。正欲叩問幾句,不期二娘子投我懷中,忽然不見。但覺一身冷汗,譙樓上已四鼓矣。自從離牀,只覺腰痛肚疼,幾回撐架不牢,只得和衣睡在此間。敢是不祥麼?」成珪道:「自那晚算今九個多月,已當分娩。熊二娘坐化成佛,若得肯來投胎,定然有些好處,不妨,不妨。」 問答之間,〔翠苔〕連聲「肚痛!」陣陣腰酸,忙對何院君說知:「快接穩婆到來!」不多時,「哇哇」的產下一個孩子,生得眉清目秀,耳大身長。成珪不勝之喜,即借周智銀兩送與穩婆,吩咐不可使人得知,悄悄整酒,不在話下。 轉眼間滿月到來。周智對成珪道:「老兄,姪兒滿月已到,少不得做湯餅會。你卻不可故意縮在家中,省錢與兒子。」成珪道:「豈有此理!我正要具一小酌,酬你美情,惟恐家下整酒,要露消息。我有個計策在此:後日西陵五聖賽會,每次赴酌,老妻再不見阻,不若冒此名色,另具樓船,有屈院君並二位賢郎、二位令媳一同遊玩一番,豈不妙哉?」周智道:「絕好。」 那日成珪備辦已定,侵晨,一班男女轎馬,齊出湧金門上船。其時卻是三月初旬,暮春時候,豔陽天氣,說不盡綠暗紅稀,山明水秀。古詩贊這西湖,只消四句包括得妙: 湖光瀲灩晴光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成珪定席後,就著翠三娘從頭拜謝一番,然後自與周智父子相拜。酒未數巡,成珪抱著孩兒,對周智道:「弟得此子,若非賢弟三件大功,總也到底絕嗣。今賢弟之功,已著其二,而其一還是後局。弟忝愛,尚期玉成,倘不相棄,庶使前功不墜,後事無虞,弟在九泉,亦當瞑目。」周智道:「兄試言之。」成珪道:「記得那年進香轉來,何院君亦與其席,虧得你比長捉短,說這一番,其時雖不即聽,亦減他無數不肯娶妾的防牌。後來又因妙計,假情圓夢,巧言端詳,然後才肯發心,討那熊家娘子,才帶得這翠姐過來,庶使小兒有母。這是賢弟第一件功勞了。再者鮫魚肖事犯,翠姐幾作泉下之人,雖有成茂之忠,不虧賢弟撫養,安能全活其命?又虧你委宛斡旋,使弟得子。這不是第二件莫大之功了!那第三件,其勞更多,故此一月來,未敢自與小兒取名,特求賢弟看我薄面,就今日收此兒為子,替他取個名字。倘我早晚不保,庶幾不致漂泊。」周智道:「兄又何拘此俗套?你子即是我子,何待繼為螟蛉,然後才肯管顧?你我春秋彷彿,俱在暮年,若言孰後孰先,委實莫測。兄在,兄可卵翼;兄沒,弟豈坐視乎?托孤一節,只須托諸心,不必托以言。弟心自如金石矣,兄竟莫慮,只吃酒,自去取名罷。」成珪道:「賢弟,你推卻麼?」何氏道:「我量拙夫之見,實非推卻,只為那等專受遺囑的人,後來都不能踐言,以致貽笑千古。故此說到不須囑咐,只要有心,必能效用。」周智道:「繼姓我家,亦是主意,我便與你取個名字。」 即將孩兒抱在手中,那兒甚是嬉笑。周智頗也快樂,亦笑道: 「兒,你娘生你之時,曾夢空趣師入懷,我想空趣端坐而逝,了明來去之繇,心證菩提之果,當是吉夢;況空趣本姓熊,又合著周字上一段故事:當初周文王晝寢,忽夢飛熊入帳,文王欲大獵於西郊,命太史卜其所得。太史奏曰:非熊非羆,得之可以王天下。,於是載呂望而歸,尊之為尚父,名之為太公,拜為國師,乃克商而有天下。今吾兒既繼吾姓,當即名周夢熊,一則不忘先人之念,二則以徵他日之榮。老兄以為何如?」成珪躬身道:「賢弟真是妙人,取名都有來歷。拿大杯來,待我敬三杯。」周智也不辭,便掀髯大飲。周文弟兄並成珪俱各痛飲。 女客不善飲酒,只推窗四面觀看。遠見一隻頂號大般,撐得較近,內中甚是富麗。但見: 香霧氤氳,樂音繚繞。筵前列五鼎三牲,座石侍七青八紫。吳歌楚舞,果然響遏行雲;趙女燕姬,真個影搖流水。金鉸女,有沉魚落雁之容;朱履客,盡犬吠雞鳴之輩。 這船裡一行男女,擁著一個少年弟子,任他喧呼叫罵,百般狼藉,頗無忌憚之意。成珪道:「來船像是甚麼宦族豪門、王孫公子,盡他呼呼喝喝,惹事撩非,把船遠了他罷。」周智道:「老兄,你大小事只吃一味畏縮,拋金灑銀公子,我不惹他,他須惹我不著。聖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若我二子學好,正該撐近前去,看他行為,使之因而懲過。有甚近他不得?」成珪道:「只是遠他些罷。」連叫:「把我船撐開!」 可奈那船偏要逼攏,原來那船內幾個餓眼油花,見成珪船內有些女眷,便動了他一點磨睛之念,故此緊緊逼來。那少年雖不知是成家之船,卻認得當艙立的乃是何院君,像也過意不去,便也縮入艙內。即周、成二人,也未知這少年是誰。其餘那些覓騙,那裡知這就裡。釘雙窮眼,只顧覬看。成珪心下焦躁,忍不住發話道:「可惡那只船內,恁般狂妄,也不管良家女眷,輒敢如此放肆觀看!」周智道:「撐船的,你可認得麼? 」那舟子道:「員外,你們不管他,只吃酒罷。這人雖不是甚麼王孫公子,其實是個潑賴。莫說他罷。」周智定要根究,舟子低聲道:「我們也從未識這個小伙子,吃他日日帶著這班光棍同來作炒,少也挾三四個粉頭,說是姓都,一味撒野,倚著家中開個解庫,撒漫使錢,狐假虎威,喬妝大頭鬼子,因此上人喚他做『都天王,』又喚做『都白木』。說有一個甚麼晚老子,巴得他死了,大大有一塊家私得哩。」周、成二人面面相覷。仔細一看,果見就是繼子都飆,與同熱幫閒、小易牙、盛子都等輩。成珪一分著惱。周智忙教把船搖開,自悔不迭。當晚各自歸家,翠三娘仍到周宅,不題。 成珪到家,都氏亦不相問,卻也歡言笑語的相待,到是成珪面上,只覺陣陣不樂。都氏再三盤問,成珪嘴唇兒原也忍不住了,只得放膽說出道:「咳,老娘,老娘,只恐半年之後,你我老骨頭也沒得拆哩!」都氏道:「何故?」成珪道:「預先稟過老娘,莫怪拙夫說的有些干涉尊處。只說你那公子大人,你道讀得好書,讀得好書!」都氏道:「難道飆兒又把幾句書來驕傲人麼?:」成珪道:「唉!他有些什麼書驕傲人!可憐老娘幫助,三更不睡,四更不眠,嚼菜根,呷冷水,掙得些兒家計,只指望兒孫受用,替他請先生,供茶飯,只道他在學中怎生用功,怎生苦讀。」把雙腳頓著道:「誰想這個天殺的狗才,好受用哩!」都氏道:「我道為誰,原來又是這個不爭氣、貼面花的兒子。不知怎麼不好,你就破口罵他?卻不道『打狗看主面,,又不道『愛冰盤,不擊鼠』。雖是我姪兒不好,他浪費了你幾多錢財?沒了你幾多產業。」成珪道:「院君不必發怒,若說拙夫輕自衝撞了賢郎,委實區區沒禮;若說賢郎不費錢財,不賣產業,這也難說個『無』字。拙夫若不今日自經目擊,到也還未深信,只此一見,好利害也!」都氏道:「怎生利害?你且說來。」成珪道:「今日湖中遇只大船,內有四五個娼妓、五六個幫閒,吹彈歌舞,無所不至。內中擁有一位灑銀公子,初時沒人認得,問著船家,那船家道:『員外,你們替他吃驚,他卻日日在此快活。今日娼妓還叫做少的哩!』我又問他姓名,那船家低聲對我說:『員外,這人甚是潑賴,倚著那班光棍勢力,一發會尋鬧頭。故此我湖上起他個綽號,叫做「都天王」。腹中盡是無物,故又叫他做「都白木」』。 彼時拙夫方且打上心來。注目一看,原來就是令郎!院君,你道日日飲酒宿娼,可是要銀子的麼?」都氏道:「想他小小年紀,那得會嫖會賭?決是你怪他,故生這段情辭。」成珪道: 「拙夫須未死,賢郎須還在,尚可對質,不必我辯。若說令郎不會相與著那一班朋友,便是泥菩薩也會不老實了!」都氏道: 「他又有甚麼朋友?」成珪道:「說將來只怕連老夫也要慕他:你若要嫖,有那熱幫閒張值,能知科鴇之妍媸,善識娼家之事跡,扛幫撒漫,第一在行。你若要吃,有那小易牙,能調五味,善制馨香,炮龍炙鳳,色色爭奇,煮酒烹茶,般般出色;你若要小官,有那盛子都,工顰研笑,作勢妝喬,一發絕妙。你若要吹蕭唱曲,有那賽綿駒,唱得陽春之調,歌得白苧之辭,彈絲擊管,無不擅長,更能賣得一味好豚,又比子都出色。你若要那三拶四,買賣交易,怎如得詹直口能施妙計?你若要問柳尋花,論今究古,怎如得觀音鬼王爐會發新科?你若要猜枚擲骰,買快鋪牌,這一班中人人都曉,個個專門。在前只說這伙是國家頑民,那知如今到做了我家的魚蠹!賢郎得此幫閒,漢祖所謂羽翼成矣,何愁大事不濟乎!老娘不信,只請兒子到來,質對便是。」都氏道:「若有此事,看我自有手段教訓,不必你來相幫。成華那裡?快到館中接取大爺到來!」 成華即忙來到館中。館童文彬回覆不在。成華焦躁道:「今日兩老發心,查理書課,偏偏又是不在,如何處置?」文彬道:「阿叔何必大驚小怪,相公那日不出門?文彬那日不說謊? 你只照依文彬,也對他人說是相公拜客去了,有何不可?」成華道:「小猴子,這話又可是我跟前,若成茂到來,千萬不可這樣說。」文彬應諾。 成華歸家,回話道:「啟上院君,小人去接大爺,適值拜客未返,不在館中。一回就來也。」成珪道:「現在西湖裡挾妓徵歌,拜甚麼客?」都氏道:「也莫多般議論,可速喚文彬到來,便知端的。」成華不敢停留,忙喚文彬來到。都氏問道: 「大爺日日出去,做甚勾當?實實說來,免你的打;若有隱瞞,活活敲死!」文彬道:「我儂弗話。」都氏道:「怎不說?」 文彬道:「大爺原教我弗要話,方才成華阿叔又告我弗要對別人話,我儂也只是弗話罷。」都氏道:「狗才,不怕我,到怕他們!只教你吃些辣滑。」忙將四個筆管,將文彬手指拶起。 文彬忍不住疼痛,只得盡心肝將都飆的事跡好比正月半放煙火相似,逐個放個完全。都氏聽了,啞口無言。不覺臉紅頭脹,珠淚迸流。到把文彬先打一頓。吩咐成華道:「那禽獸一回,即便扭來見我。只限今晚要人,在你身上取覆,若沒他來,明日不須見我之面!」 成華帶了文彬回到館中,只見都飆卻好歸來,一手摟著盛子都的肩,一手拽著裘屹的衣服,醉哼哼的走來。成華接著,便把接回之言說知。都飆且不在意,只與子都親嘴。成華再三又催,都飆道:「今日要我歸家,可是老狗頭要朝王,還是老豬精要斷命?」成華道:「今日員外西陵赴會,想是瞧破大爺船中勾當。到是回家面折一番的好。」都飆道:「狗才,我須不嫖他大男小女,不肏他親姐晚妹,干他甚事!總不是老畜生超靈,我也決不回去。」成華道:「大爺若不回去,院君反要見疑,何不竟去說個明白。憑著大爺這腔高才捷口,必能返曲為直。若或稍有拂意,即便揮霍一番,使他們也知你手段,下次必不敢再稽查。如今不去,只說情知理虧,懼事退縮,這豈是善後之法?小人主意不差,大爺請自三思。」都飆問裘屹道: 「唯,老裘,我去的是麼?」裘屹道:「尊管說的有理,還是去的是。」 都飆便著文彬拿了燈籠,一路行來,已到都氏跟前。都氏正是等得性發,一見姪兒到來,將欲賣個手段,發揮一場,便開口道:「讀得好書!讀得好書!只問你,學堂可開在湖心亭? 日日攜娼挾妓,又可是女窗友?只與他人塞我的嘴,還是那一行的銀子?你只好好跪著,說與我聽。」都飆也不廝喚,也不拜揖,睜一雙白眼,對都氏道:「且慢,裝出這副臉孔,晌午吃晚飯,早些哩!」都氏道:『狗才,這樣無禮!口中怎麼說? 」都飆道:「你且不要做夢,我須不比你老子,要跪便跪,要打便好打的!你今狠頭狠腦敢待怎麼?」都氏便向前拖番道: 「仔麼仔麼,我娘跟前,須不比你舊時父母,看你改不改?偏要你跪!」都飆更不相讓,借勢兒一推,把都氏骨碌的直丟在門背後去了,半晌做聲不出。都飆倚勢跳舞道:「老潑賤,老花娘!不識高低,不知輕重,抬舉你做個繼娘,也不過想你些家計,到如今不夠我半年受用,已是一完八九,有甚麼口車口庶,有甚麼看覷著我?還要做這等怪,裝這張臉,學人做作,且道是做娘的虎威!」又把都氏的臉上一抹道:「不識羞的老狗,一般自有丫孔,不會生個教訓,強把別人兒女恣這老牙! 你有家計,值不得我雞巴哩!」都氏在地,連說:「罷了!罷了!」 成珪聽知都飆口出不遜之語,十分發怒,回頭看見妻子滾番在地,一發激惱,道:「好黑心狗才!姑娘要你為子,再要怎生為你?如今反把他打做這般光景,是何道理?」都飆道: 「老賊休得來護!看你搭牀漏薦,少不得還是我做主哩!」成珪道:「今日還未死,拚與你說個明白:你去嫖賭,娘來訓你,我又不管,如何便破口罵我?」都飆道:「打你待何如!」便夾嘴一拳。成珪正待抵手,怎比得都飆手快,早被一把鬍鬚,揪一個牽牛而過堂下,你這曾不動得一動,他那裡已揮下十七八拳,且是打得落花流水,儼然正月十五,擂一套鬧元宵!都氏爬得起來,要來救駕,又被都飆腳尖到處,番筋斗又是一交,連忙扒得起來,已是動彈不得,只好叫屈連天的哭。 眾主管道:「今日夫妻二人,何為又是這等打鬧?又不要官司結煞。」探頭一看,見是都飆撒潑,眾人一齊擁進,拖開都飆,扶起成老員外。成珪坐在椅上,且把湖中之事告訴眾人,氣得個說也說不成句。都氏拽又拽不牢,打又打不著,氣不過,只在地上遍滾,頭髮都弄散了。都飆反自跳來跳去的罵。眾主管勸道:「大官人,你讀書人,涵養些才是,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都飆道:「誰是我的父母?誰是他的兒子?他兩個不過街前乞丐,倚看幾分臭錢,未入悲天院。看我都相公,那時發魁發解之日,正是兩老狗討飯叫街之時!趁今未遇,須把找都相公認著!」成珪道:「不識羞的狗賊!我認得都相公,不是綽號都白木的麼?明日縣前索與你認個仔細,不要挫過了眼色! 」都氏尋得一條棍子,悄悄背後趕來,早被都飆瞧見,就手捉把交椅擋住。 成珪也提起麵杖來助,三人打做一團,只聽其聲嘩剝,連槍帶棍,好一個大圍剿的陣勢。眾人解勸不開,只好袖手旁觀。 都飆量來四手難敵,卻也盡知得勝,便賣個破綻,閃出圍場,帶腳飛也似走。夫妻二人正欲趕上,又被眾人拽住。忙喚成華道:「禽獸此去,料必懼罪,決要脫逃。你可快去尾他,不可走了消息,明日進狀,必須出氣。」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告忤逆在賠自己鈔 買生員落得用他財编辑

引首《行路難》

高達夫作

君不見富家翁,舊時貧賤誰比數。

一朝金多結豪貴,百事勝人健如虎。

子孫成行滿眼前,妻能彈歌妾能舞。

自矜一身忽如此,卻笑傍人獨愁苦。

東林少年安所如,出門窮巷出無車。

有才不肯學干謁,何用年年空讀書。

【評】 試讀齊人一章,舉世之妻妾皆欲愧死。是詩與都小觀之,又當何如?

卻說成珪夫妻二人與都飆廝打,正有一分得勝去處,怎知都飆即溜,放開腳步,一道煙往館中去了。都氏忙喚成華守著書館,夫妻二人蝶蝶足肖足肖,氣了一夜。 次早,接周智來細訴此事,周智只是勸解。都氏道:「瞞得他人,須瞞不得周員外。老身再要怎生向他?實望他承立香火,繼續宗支,誰知天殺的狗才,反把我恁般毒打。今日特地接你計較,定要擺佈得他個一佛不出世,二佛不昇天,才出我這口氣哩!」周智道:「唉,院君,你們沒個兒女慣了,略有些拂意處,便覺許多煩惱。不知如今有兒女的,誰不被兒女打罵些!院君饒他初次,只念自己骨肉,好歹罷了,又不被他人打去。古人云:『若要好,大做小。』凡事只把沒兒子的肚腸,譬如過日子罷。」都氏道:「周員外,連你也說囫圇話!要立個正經主意才好。」周智道:「老周也不是沒主意的人,但只會拙守於機先,不能巧挽於事後。今令郎略肆雄威,二位便覺不忿,要知初繼時,老夫默然不語,已早見他心上戈矛,但二位自不識耳。今若要他學好不難,院君有的錢鈔,再做三五百金與他灑浪灑浪,包有半年孝順,決不又打。此是老夫拙策。」 都氏越發動氣,便將桌上碗盞推番,滾地亂叫道:「天殺的狗才,我幾曾被人說了半句挫話的,到被他貼了面花,做了啞巴子,氣死我也!」周圍滾個不了,那裡勸解得住。成珪慌了手腳,一面埋怨周智,一面勸道:「我的親親娘,自己忍耐才是敵手,何苦先氣壞了,反輸與他!」都氏哭道:「你若不替我斷送這狗才,我在九泉先尋著你!」周智道:「老嫂不必恁般動惱,既是真心割捨,包你出氣。」成珪道:「不要又說冷話,好歹和你府前去來。」 話分兩頭。再說都飆跑到館中,裘屹迎著道:「大官人,可得勝否?」都飆道:「虧你妙策,果然被我一味假狠,打得他兩老乞丐雪消春水,流星趕月。真正燥脾,快叫文彬暖酒,吃個得勝筵席。」裘屹道:「老弟勝到勝了,且未歡喜。適見成華說來蹤跡著你,明日決有口舌,不可不慮。」都飆道:「有知,有知,適間我出幾句誇話,老殺才道『明日府前認你』。 既著成華到來,我笑老奴又著鬼也。成華那裡?」成華道:「院君十分動氣,明日要告官司,恐你走了,特著我來尾著。想大官人何不早作計策,稍若遲延,便落他的手裡,不為體面。」 都飆道:「不難,只須如此如此。你道如何?」裘屹道:「還是老弟有才,妙得緊,妙得緊!」 都飆即著盛子都悄地喚了張暄到館。挨到三更時分,等得文彬睡熟,將房中一應什物盡行搬到張暄家裡。張暄瞧見,都飆囊篋肥饒,便暗想道:「阿飆囊中甚是有鈔,還說揚州有所解庫,他若在我家躲避,到把這塊肥肉帶挈小易牙、賽綿駒、詹直口那班分了脂膏。不若使個調虎離山計策,做個獨吃自窩,有何不可?」便悄悄拽裘屹說了幾句,又對都飆道:「大官人,小弟不是不留你在舍,只恐走了消息,反為不妙。我到想得一個虯髯泛海之計,獻與官人:聞得大官人在尊親跟前曾出誇口之語,二老十分笑你,你今出門,若比在家不濟,卻不被他笑著?我今主意,只教大官人多懷寶鈔,遠離家門,正好問柳尋花,又好觀山覽水。以官人的大才調,來到個甚麼小去處,拚用幾百銀子,取功名等拾芥耳。那時二親性氣已過,見你衣錦歸家,豈不闔門欽羨?便是蘇秦的父母,也須到十里長亭遠來接你,這不是全身遠害,奪利爭名之捷徑麼?」都飆道:「倘我遠出,被他將家計花散怎好?」裘屹道:「老呆,除非他自己生得兒子;若不親生,總是折草,他人動不得一莖。我正想你身上功名,非外邊難尋手腳,不若趁此機會,圖個出身,真是妙算。」都飆道:「既如此,走往那一方好?」張暄道:「若論大官人愛的,無過是繁華去處,除了蘇、杭,只有揚州最妙。古人有云:『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何不竟往揚州? 待小弟也好一陪。」盛子都道:「既要遊學,何不往寧、紹去? 人言寧、紹文勝之邦,極是作的大嫩。若容小弟相陪,也不在了一市生意。」裘屹道:「你二人說的不過各適其適,於大官人何補於事?不若往嘉、湖去妙。嘉、湖是文秀之邦,人多和氣,功名之事,再不相嫌。可怪的是寧、紹,自己遍處鑽考狠攻,他人冒籍,就像的名占了他的一般,越是不通的,偏會狠打,故此極去不得的無過寧、紹。況嘉、湖小弟最熟,故此方敢划越。」都飆道:「二位說的俱妙,總也難於概領尊教。我有一個酌量在此:途中財用不足,須往揚州取給,先依張兄;身上功名,須仗熟溜頭路,次當依了老裘;只盛一哥所示,只待事完之後,同去遊玩一番罷。」盛子都道:「若等事完才去,小弟一發過火大嫩了。」四人計議已妥,更不知會詹、賽、小易三人,成華挑上行李,一徑離了本裡,打從揚州進發。不題。 再說成珪同周智來到府前,尋著一個有名訟師馮是虛,此人一肚子蕭曹刀筆。成珪將那事細說一遍,道:「逆賊恁般無禮,本該依房下主意斷送了他。但他原是我螟嶺之子,初繼時,老夫本心不欲,因是內姪,所以最鍾愛於敝房。也是縱容太過,以致忤逆無憚。敝房既失所望,怪不得定要置他死地。我想自既無子,料他人兒女貼不肉上,何苦盡情治他,又免得旁人說老夫作賤晚子。況他姑姪至親,倘日後親近攏來,只我姑父作惡,著甚要緊。只為房下惡氣不消,定要經官告理,老夫不好攔阻,只得來尋足下。向知足下狀詞甚有開閉,如今也要你把幾句活脫話兒騙得兩個差人出來,把他驚嚇一番,也便罷了。」 馮是虛道:「爹娘告忤逆的,一日不止十來多起,誰不要盡情處治?所以這路狀子寫得盡是熟溜。惟老丈反要王道說話,到要小子費心。請把紙錢送了。」成珪道:「備在此間,請先收下。」馮是虛討添數足,然後提筆,道:「成老丈,不是小子愛鈔,其實這張狀子他人做不來的。那些後輩們,不知世務,一味只曉狠話,做些關門狀子,收放不得。惟小子弄慣了這管筆頭,才知裡邊緣故,叫做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只顧騙准,值些甚麼?我量員外心病,雖然不欲加害於他,也像不甚喜他在家的模樣,若要撐開船頭,只宜仍做內姪告理。免使日後想你家產,竟說他嫖賭為生,毆辱尊長,這的是可輕可重,可真可假,你道如何?」周、成二人齊聲道好。馮是虛道:「原來你員外便多送小子幾分,也不枉用,聽我道來: 告狀人成珪,係本府本縣人氏,行年六十四歲。 告為盜財殺命事。獸惡內姪都飆,蓬飄無賴,寄食圭家,不務四民之業,惟將嫖賭為生。今月日,目閒珪外出,橇竊膳老本銀三百兩。慮控,圖謀害杜跡,乘珪晚歸,挺戈毒殺,夫妻碎顱,幾斃。幸鄰友周智救證。盜財殺命,倫理攸關,若不剿除,後禍叵測,哀哀上告。 二人收下狀子,適值知府馬公開門放告,成珪跪向階前,將狀投下。知府看畢,批個「准」字,便發該房寫張牌面,即差快手二名,卻是高升、陳敬。二人領了牌票,先同成珪來到酒肆坐下,吃了一套酒色,少不得又送些銀子,把所事俱已說明。 四人到家,正待書館裡拘人,只見文彬哭啼啼的來道:「特來稟老員外得知,夜裡館中著賊,偷得精光,連大官人和裘相公都不見,想是都偷去了。」成珪道:「是了,是了,這狗才想已知風,故此預先走過。成華在麼?」文彬道:「連成華阿叔也不見了。」成珪大怒道:「罷了!罷了!成華原是狗才心腹,我院君用人不當,如今怎的是好!」兩個公人面面相覷。 高升道:「如今不要冷看,此處無魚,且別(處)下鉤。員外定知他向日行藏,趁早另行尋訪。」成珪道:「昨日我見張暄在坐,必在他家窩遁,煩二位悄地到彼一看。」 高升來到熱幫閒門前,只見板門緊閉。高升捶了一會,內有婦人答道:「丈夫前日就出門了,不曉甚麼都大都小。」高升吃個沒趣。回見成珪道:「員外,昨日不是見鬼?他渾家說丈夫前日就出門萬。」成珪道:「那有此話!明明的湖中飲酒,那得不是?便說我是老眼昏花,闔船人須是眼亮。」周智道: 「都腥走,自然必與熱幫鬧同行。前日之言,總是調謊,何必信他。如今且去回覆府尊,另告張廣捕緝獲,暫完此局,然後將遠近財產查理明白,免被他冒支租息。」成珪道:「得他遠遣他方,是我萬幸,何必捕他!」 高升暗想道:「一團興致,只望刮些銀子,誰知正犯逃去,樂師燈化作鬼火,這怎麼處?」便與陳敬打個耳擦。陳敬便生情道:「員外,不是這等做事。你要教訓兒子,只把我家老爺來做擅頭,自己訓他不落,衙門中替你累紙累筆;自家處明,把衙門丟番上壁。古人說:『官差吏差,來人不差。』大小須是一張牌面,抵辦養家活口。你家把兒子藏過,我須不會回官。 」成珪道:「我正惱恨,所以告他,豈有又藏過之理?老兄意下不過說人雖走了,差使錢是要的,老拙又不脫白,只要煩你回到官府,自然加倍奉上。」高升道:「成員外老在行,不必兩小弟開口的,就此回話便了。」都氏一心要告緝獲,成珪只得又浼馮是虛做張回呈,府尊標準,不在話下。 後人單笑都氏不敬其夫,致有忤逆之子,亦自貽之戚也。 有詩一首以諷之: 伯道當年強自歡,自歡無子興悠然。 假饒植梓渾如獸,不若吞桑學做蠶。 梟母自甘餐老骨,雞肋何苦受空拳。 螢窗試聽空階雨,施報因依點滴間。 再說都飆同裘屹、張暄、盛於都、成華五人一路來到揚州,竟把解庫頂調,帶著一注銀子,依裘屹主意轉到嘉興,討所店房住下。等得學道按臨,都飆即冒了秀水籍貫,倚著錢神有靈,縣、府、道三處名兒高掛,早做了黌門中士子。入學謁聖之後,即在下處設酒,致謝用事等人,又將銀子謝了裘屹。裘屹背地將銀分與張暄,張暄亦將後手回錢分與裘屹,是不必說。其後各人備酒相賀,輪該張暄。張暄道:「每日飲酒,不過遊山看戲,都屬俗套,今日小弟尋個門戶人家樂樂如何?」都飆道: 「日來正為考事匆忙,不及尋花問柳,心火旺極,正好吉遭。但不知那一家有好粉頭?」張暄道:「大相公只帶著張暄走,總是兩京一道,那一處煙花隊裡不熟?只隨我去,包你趁心。」 都飆不勝之喜,隨張暄來到個去處。有《南鄉子》為證: 小徑隔紅塵,寂寂湘簾晝掩門。歌笑聲來香霧裡,氤氳,酷似當年舊避秦。朱紫滿簷楹,一滴秋波溜殺人。風漾柳絲絲萬縷,牽情,燕子樓頭日日春。 來此是一所有名妓館陳媽媽家裡。原來陳媽媽早年在杭城接客,素與張暄識熟,便道:「呀!張大官,今日甚風兒吹得你來?恭喜,恭喜!四位尊客請進拜茶。」都飆道:「熱幫閒名不虛傳也。」 四人坐下,陳婆動問來歷,張暄答道:「此位相公,就是我杭城都絹的令孫,目今入泮在此。日昨因謁聖,朋友中聞你令愛大名,特來拜訪,快請相見。」陳婆道:「不知都相公到來,一發多有得罪。只恐小女粗丑,不敢唐突潘郎。既蒙呼喚,當令拜賀。女兒,有客在此,快出來相見!」內應道:「我向說決不接客的,甚麼相見不相見!」陳婆道:「我兒,這不比俗客,正像你日常所說才貌兼全的都相公在此。」內又道:「既如此,你可進來,備些答贄之禮。」張暄道:「媽媽,令愛怎麼說?」陳婆答道:「一言難盡!瞞你不得,老身自從杭州到此,便有幾個粉頭,都四散贖身去了,單單生得這個女兒,指望靠他過這下半世。誰知這個丫頭極是作怪,雖然曉得些琴棋書畫,好歹說不是知音不與彈;便有幾分顏色,又說什麼肯把文鸞配野鴛?以此蹉跎過了日子,定要揀個有才有貌的才肯嫁他。張兄,你道我這門戶人家,那個王孫公子肯來討他?以此老身好生清淡哩!」都飆道:「如此說,想令愛必嫌小生是野鴛了?」陳婆連覆道:「豈有此理!大相公不聽得小女說,要老身進去備些答贄之禮,然後出來?」都飆道:小生也不及送得贄儀,如何就敢相請?造次間不及全備,先有白金二錠,聊作聘敬。」陳婆笑道:「老身不意中失言,到蒙大相公厚賜。 本當不受,恐辜大惠,暫領在此。待我妝扮女兒出來。」 盛子都按捺不住,先向門裡窺覷。都飆罵道:「小猴子,姐姐受了我聘,須是我的婊子,誰許你來窺探?」子都道:「大官人便吃寡醋,卻不道先有吳山,後有十廟。」張暄道:「盛一哥定要妻妾綱紀,須把《男後記》熟讀才妙。」裘屹道: 「也只須把令姑婆都院君作則也勾了。」子都道:「豈不是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都飆道:「又不道所惡於前,毋以先後。」四人笑話間,陳媽媽引出女兒來。果然一貌如花,《南鄉子》為證: 顧盼可傾城,一笑千金百媚生。蟬作髩鬟鴉作髻,烏雲,映著龐兒玉琢成。不是薛靈芸,忒煞當年楊太真。若得琵琶橫背上,昭君,不道而今有後身。 與四人相見畢,分賓主坐下。都飆竟把一雙眼睛看得個神都出了,便問道:「小娘子如此恭容,且擅諸技,豈非塵世之天仙乎?借問尊字?」答道:「奴家喚做青萍。」都飆道:「妙得緊!姐姐自甘清淡,真個是清貧。」裘屹道:「水萍之萍,不是貧窮之貧。」青萍道:「然也。」都飆道:「原來就是船也,怪得在萍水裡相逢的。」裘屹、青萍忍不住一笑,連都飆也未解意。張暄隨即幫襯道:「大相公飽學人,故意發此科諢。 」都飆道:「老裘,今日若沒張兄指引,那得到此境界?誰知我煙緣竟落於此!少刻媽媽到來,好歹在你身,要你做個撮合山。事成後重重謝你。」張暄道:「也不要忘了我原媒的功績。 」盛子都道:「論梅根還是我裁得早哩。」陳婆捧茶出來,接應道:「三位莫爭,還是我的門化頭好哩!」 眾人笑吟吟的吃茶才完,早見酒肴已備,四人坐下。不及一巡,都飆頻對裘屹灼眼,要他言及姻事。裘屹一味大嚼,那裡記得?都飆忍耐不住,發話道:「老裘,你也只管吃酒吃食,適才與你說的一些不理,要你做甚麼!」裘屹道:「只被嘎飯香甜,幾回嚥下肚去,再過一刻不提,將欲從肛門裡出了。」 陳婆道:「都相公與裘相公不知有甚機密事體,這等關會?」 裘屹道:「老媽媽,都相公不為別事,只因要求令愛親事,今晚就要成親。」陳婆暗想道:「適間這套言語,是我門戶人家的舊規套子,不過是入門好看,誰知狗呆認為真話,連老張都不做聲了。不免弄喬到底,賺他一塊,有何不可。」便對裘屹道:「裘相公在上,既蒙都相公俯愛,頗遂小女之志,是三生之幸也,即老身晚年亦有可托,又何樂而不從?但老身雖落煙花,小女實是完璞,有心皈正,必要永偕白首才妙。日前曾有幾位鄉宦客商,將千數聘金要求梳攏,老身只恐不終,所以不肯受聘。今都相公既要成親,今晚恐難從命。」都飆悄地對裘屹道:「若說今晚不肯同衾,這火〔一〕發燒死我也!老裘快與我求懇!」裘屹道:「老呆,這不過啟錢口氣,你若今晚有錢,便是街前的花子,也就與他睡哩。」都飆道:「這有何難? 」忙喚成華到館,取了二百銀子,交與裘屹。裘屹借個托盤,做一盤送與陳婆道:「媽媽,這是都官人的聘禮,先請收下。 日後之事,竟不須媽媽過慮。你的賠嫁,不必別物,只求今晚成就了他,便是你的大惠。」陳婆接了銀子,那臉上的笑,就是大風吹在江心裡,起了重重之浪,卷一層,又是一層的。道: 「事雖如此,只覺太倉卒些。也罷,總則許了你,是你的妻子了,今晚任你行為,只不可把小女看做妓館家風,這等容易上手。」忙叫長官買些紙馬,青萍換件吉服,二人拜完天地,便入洞房。 張暄與盛子都同回下處安歇。裘屹問道:「老張,今日是你東道,不意中成就了都小一樁美事,正該汗懷暢飲才是,為何見你面顏上不甚歡樂,是何意也?」張暄道:「講不得,講不得,我張暄從來不曾乾錯事情,今日走差了路也!」不知卻是為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畫行樂假山掩侍女 涉疑心暗鬼現真形编辑

引首《圓覺經》(文殊章)

一切如來,本起因地,皆依圓照,清靜覺相,永斷無明,方成佛道。云何無明?善男子,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猶如迷人,四方易處,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譬彼病目,見空中華,及第二月。善男子,空實無華,病者妄執,繇妄執故,非唯惑此;虛空自性,亦復迷彼。實華生處,繇此妄有,轉輪生死,故名無明,善男子,此無明者,非實有體,如夢中人,夢時非無,及至於醒,了無所得。如眾空華,滅於虛空,不可說言,有定滅處。何以故?無生處故。一切眾生,於無生中,妄見生滅。是故說名,轉輪生死。

【評】 都氏若能受持此經妙旨,妒根應早寂滅,何得復生妄見? 惜乎,無人為宣之也!雖然,天下何事非空中華,試問能不執以為實者幾何?人即有自云永斷無明者,亦大抵夢中說夢爾。 則此妙義,又不第宜為一都氏宣之也。金剛偈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請問誰敢受我當頭一棒?

卻說張暄因幫都飆去嫖,回來恨自己做錯了事,裘屹忙忙的問道:「這是為些甚麼緣故?你且說與我聽。」只見張暄氣忿忿道:「罷了!罷了!也不要埋怨著你,只是我自己不是了。 本等條直,請他吃杯酒也罷,甚麼去尋姐妹?便姐妹也罷了,偏又尋這個光棍老狗,把個肏過一千遭的丫頭,充做含花梳櫳。 今日若不是我作東,我也說破他了。只因這點東翁之分,不好阻他兩下高興,故此只不做聲。誰知你又著他的鬼,替他說合,如今成了這事,卻怎麼好?」裘屹道:「他自嫖,你我落得幫閒,干我甚事,到來愁他!」張暄道:「你那裡知道里邊緣故! 你我此來,難道是為著哺啜而來?實只望得他些銀兩,如今著了這路大魔,豈不立見空乏?你我將置身於何他?」裘屹頓足道:「正是!說得有理!只吃你忒奉承他過了火。不難,我有計策在此:你可曉得《繡儒記》內樂道德勸嫖之意乎?道德本是個花面小人,幫閒等輩,初時哄他去嫖,後來怎生又去苦勸? 也不過是怕他弄乾囊橐,難於倚仗,故此發出那段議論來勸。 明日早間,少不得你我要去扶頭,待我先去,就做了樂道德,你卻後來,只把這一句言語挑動他;若還不聽,然後放出那落得盜的手段來,豈不美哉!」張暄道:「有理,有理。」 三人巴得天明,即忙梳洗,襲屹先到陳婆門首。陳婆道: 「都相公尚未起牀,裘相公來得恁早。」裘屹道:「特將些少銀兩,欲說媽媽備酌,與我阿徒扶頭。」陳婆欣然接銀進內,喚道:「裘相公請見。」都飆道:「老裘來得太早,有甚計議? 」裘屹道:「有一正事,趁媽媽、姐姐不在,特地奉勸:此間他鄉外府,非比鄰近街坊。況你爭名奪利,更非小可,縱使問柳尋花,不過暫時消遣,倘苦著意迷留,為害不淺。假如古來敗國亡家,那有不因戀色壞事?賢弟昨宵所事,原來是張兄贊成,我也不好見阻,雖已事成,猶當速速撇下才好。豈不聞媽媽愛鈔,今日有錢,足下是相公;明日無財,只怕做了昝喜員外哩!賢弟是聰明人,不須區區細說,望你早早離卻此處還好。 」都飆道:「老裘自坐館以來,從沒這番說話,莫不是子都教頭?」裘屹道:「子都更不比老張,更要你好。」張暄闖入道: 「裘兄,為何說我的背?」裘屹道:「豈敢說你?只因勸大官人戒嫖,話中委實理怨老兄幾句。」張暄道:「既與大官人戒嫖,小弟何敢辭責?但大官人自有繩墨,兼有正事在邇,決不沉溺於此。」都飆道:「考事已完,還有甚麼正事?」張暄道: 「連你們都忘了進這學為何,原說一則光輝門閭,二則在成員外前爭氣,趁此時新進生員,不回家下祭祖拜親,更待何日? 古人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著錦衣夜行耳。』過了這幾日,卻不冷淡?」裘屹道:「是有理,連我也忘了。記得我當年馬上遊行,何等輝赫!至今無事存想一回,幾多趣味。」都飆道: 「怎忍撇了萍姐去!」裘屹道:「賢弟十分不捨,去了再來得的。」都飆再三游衍,只耽擱得半個月日,卻也費壞一塊銀子。 苦被勸戒不過,只得辭了青萍,竟返臨安舊路。不一日,已到北新關上。都飆先著熱幫閒顧下馬匹,又著盛子都喚了樂人,裘屹買絹,做下彩色旗帳,上寫「一色杏花紅,十里狀元歸。」 去馬如飛。 那日侵早,自從武林門內,直迎到忠清裡、菜市橋、積善坊、官巷口,凡是;日時交往去處,無不迎遍。來到成員外門首,鄰人俱道:「怎麼到了家中,又不下馬?」那知都飆正要自逞施為,那肯還認成珪為父?原來預先吩咐樂從人等,若到成家門首,越要大吹大擂,另有賞物,那些人夫,豈不效力? 真正齊整也。但見: 鼓樂喧天,笙歌動地。彩旗對對新鮮,夫役人人伶俐。白馬罩紅纓,卻像賽神妝故事;烏中籠白木,渾如演戲扮憨哥。不識認,人前羨是俏書生;頗曉得,背後指稱精扯淡。總令通體肉麻,難免週身汗下。 那日就借張暄家住下。次日,小易牙、賽綿駒、詹直口、王爐等一齊來賀。都飆拜謁已完,就說小易牙擺副荷席、宰副豬羊,送至自己墳上祭祖。管墳的李敬山賀道:「恭喜大官人入泮。怎不見令姑夫成員外來?聞得去歲大官人入繼成宅,為何不相親受?」都飆道:「敬山,你那裡曉得,我都氏門中,生出我這樣一位大相公來,也是風水相生,祖宗有幸。那沒福分的禿尾成珪,如何招得我起?去歲與他一言不合,我便離了他家,他不知怎的笑我沒用。誰知我也自能置身於九霄,不致看他嘴臉,才是男兒所為,豈不是祖宗著力?今日特來致祭。 也還小可今秋中了舉人,來春中了進士,那時的李敬山,也大大有個□□哩。」李敬山道:「原來大官人不在成宅了,怪得佳城上樹木鬱茂,顏色光彩,卻應在大官人發貴之兆!」都飆道:「敬山,你是善堪輿的,只看我這墳上,也不為一分大好,如何竟發個秀才?豈不是人傑地靈?」敬山道:「聖人的言語自然不差。祭品已列,請陳奠。」都飆拜畢,化了紙錢,即將三牲一副送與敬山,又與三錢銀子,辭歸不題。 都飆歸來,大排筵宴,廣接親鄰,惟有成珪夫婦置之不聞。 卻說成珪,終是個軟弱的老兒胸襟,不曾復得都飆的仇恨,然此心也漸漸解釋。況有翠苔處可以消遣,雖不敢擅動了龜頭憂,也好膚面談笑,更兼兒子長大,心事已足,竟把都飆置之度外。 惟都氏為這姪兒也不知費了多少心緒,只望他一團孝順,誰知這個禽獸一竟負心至此,豈不大失所望?丈夫雖不埋怨,自心盡是難過,每遇出言,自是堵口,正是啞子吃黃連,總苦只好自己曉得。因此日日不樂,到像染了些兒老病光景,時常發寒發熱,心痛頭疼。這也不在話下。 一日,成員外來到周智家裡。周智一見便道:「來得正好,正要著人來請,湊巧,湊巧。」成珪道:「有何勾當?」周智道:「一件沒要緊的事,到也要的。前日敝親家薦個畫師到來,姓金名全,表字千里,說他傳真手段,十中到有十一廝像。小弟不好推卻,只得延請在家。畫得十來多日,雖是費些銀子,且喜一幅三代圖,果然畫得簇像。今日畫完,故此治酌酬他,正要接你相陪,所以說來得卻好。」 成珪來到後廳,只見金千里將些果子引夢熊頑要。金千里即忙施禮。通陳未完,夢熊將父親一把拽住要抱。成珪抱了夢熊,金千里問道:「尊夫人不在此處,為何令郎肯在此間?」 成珪把翠苔之事正說間,周智將真容展開與成珪看。成珪正要稱贊,被夢熊將鬍鬚揪住道:「爹爹,我也要!爹爹,我也要! 」成珪道:「兒,你要些甚麼?」夢熊道:「我見大哥哥請金先生畫張人兒,紅紅綠綠好耍子,又畫個叔叔,又畫個嬸嬸,我們又不畫,我又沒得耍子。」成珪道:「兒,這是佛佛菩薩,與你耍不得的。」夢熊道:「我要佛佛!我要菩薩!」哭個不了,連酒也不得吃。無可奈何,金千里道:「官官不要哭,我也畫一張與你。」便尋張紙,胡亂畫兩個人像,抹些紅綠,把與夢熊,才得住口。適值周鍾進來,道:「小頑皮,又詐些甚麼?」夢熊道:「不希罕!只你們有爹娘畫,我也有個爹爹畫在這裡。」眾人不以為念,惟成珪口中不說,心下一則以喜,一則以苦,道:「我既有了孩兒,一般也學人要畫,只為老乞婆心狠,卻養在他人家裡!」喉間止不住的酸咽。將欲要接金全回家,也畫一幅,又恐妻子不允,不敢擅自出口;本待不說,又恐明日去了,難得此便。躊躇未決。 看看酒闌,正欲起身,成茂已來相接。成珪作別出門,周智相送。成珪笑道:「適間看畫,熊兒也要一張,你道這丑驢如何與他纏得清!」周智道:「你也原忒吝嗇,如許年紀,也該有個龐兒。」成珪道:「連老弟也不知這段就裡?豈不曉得我是夫人做主的?我待請他,倘是院君不肯,成何體面!好歹累你留他一日,明日必須定奪。」周智道:「若要畫,莫說一日,便十日也留在此。」 成珪歸家。次早問安之後,欲將此事說起,可奈托膽不過,卻又不敢造次出口,正是足未進而鵮趄,口將言而囁口需。都氏道;「每日問安畢即便走開,今日戀戀於此,敢又有甚麼話講?」成珪躬身道:「並無別說,只因昨日過周家,見個姓金的畫工,一發十足手段,畫的真容,儼然斯像。」都氏道:「像便像了,干你甚事?」成珪輕答道:「我也……」都氏道: 「甚麼我也?說了半句,又銜半句。」成珪道:「我也欲得請他來畫一幅,不知院君肯否?」都氏笑道:「呵呵,這事頗無干係,要畫自畫,也來對我饒舌。」成珪道:「既蒙相許,豈敢獨畫?畢竟要求院君同列一幅,庶幾像個老夫老妻。」都氏道:「甚麼老夫老妻,又沒個尾巴趕蒼蠅,徒然留副末代面皮在世,只好與小兒們戲要,婦人們褙補襯紙夾鞋樣哩!」成珪道:「院君,不是這等說。你我若有於孫,不畫倒也罷了;既沒子孫,要些銀子何用?落得費用些,留個形像傳在世間,使那等暴發人家,沒祖宗供養的,拾去朝夕禮拜,豈不強似承繼兒子?」都氏道:「這些小事,隨你則個。」 成珪得了這句,好似受了將令一般,一徑齎了請帖,來見周智,道:「幸而老妻竟肯,特來相請。」金千里既受請帖便辭了周家,來到成宅。成珪隨即備席洗塵,送下開手禮物,次日買了紙札顏料,請金千里後廳住下。金千里次日將顏色調和停妥,便請成老夫妻照樣。成員外深衣幅巾,都院君豔妝時服,二人一排坐下。金千里看得仔細,提起筆來,把稿子一揮而就,便送與成珪道:「粗具草稿,乞員外一觀,可相似否?」成珪贊道:「未施脂粉,便已儼然,畫就時不知怎的廝像。院君請觀一觀。」都氏接來一看,沉吟道:「畫到果然畫得好,但只一件,先生你又錯了。」金千里道:「並無差錯,便有些小未完處,原是稿於,尚未畫就。」都氏道:「非也。未完之處,俱是些小關目,今錯的,是座次,卻是千古規則,不可草草混過。」金千里道:「院君又講笑了,男左女右,古人通禮,安得錯了座次?」都氏道:「先生終是古執君子,豈不聞事因世變,昔是今非。孔明求木牛流馬之式,曾拜其妻,韓蘄得金山一鼓之功,私謝其婦。總之,內助有功,應列夫君之左,豈可以區區舊例左為法?先生莫管不合式,好歹替我另畫罷。」千里道:「員外意下若何?」成珪道:「老妻說的有理,敢不遵依?」金千里道:「女左男右,所差雖然不多,但恐後人見了,不知院君有勤勞之功,應列員外之左,到說小生畫的失了款式。 我今有個愚見,畫做行樂式樣,員外走在前面,正是右首,院君隨在後面,正是左首。又不失款,且不失座次,豈不兩全其妙?」都氏應允。 金千里另將幅絹,再整霜毫,重施脂粉,一揮又就,更覺相像,都氏不勝之喜。金千里道:「容已寫就,只須佈置顏色。 不勞吩咐,二位請便。」成珪夫婦去後,金千里把五彩一一描摹,側邊畫株喬鬆,鬆伴立塊怪石,石下生幾朵奇花,花外繞一派流水,水中飛一對翠羽鳥兒。身旁又立個隨行的侍女,花顏玉貌,不費錢財的標緻,一發畫得可愛。 不上十來日,畫得七八分的光景,周智卻來探望,瞧著畫兒,便吃驚問道:「這侍女是誰著足下畫的?」金千里道:「小弟信筆佈置的。」周智道:「可惜,可惜,這幅用不著也!」 金千里忙問緣故,周智答道:「高山流水,任你畫些,獨這侍女,說也說不得的。舉世婦人妒的頗有,獨獨這位老娘,是個出類攏萃的醋海。你不知當年成員外和小弟到湖上遊玩,成公不意中買得一個泥塑的美人回家,只被院君打了三日三夜不得清潔。如今見此美女,你道可肯容否?先生幸而未及他見,若是見了,莫說潤筆錢不送,還要大大與你個沒趣嘲!」金千里道:「原來恁般狠醋!怪得日前畫幅坐相,嫌是男左女右,大肆不樂,立地另改。小弟因無此理,只得畫了行樂式樣,少不得要些幫襯,舊規立個侍女,誰知又要見怪!不難,待我添些須鬢,改做小廝如何?」周智道:「不妥,不妥,那院君便是八十的老男,立在丈夫身旁,他也要起疑的。」金千里道:「有計了,何不竟把濃濃石青將這女兒抹煞,一發畫做假山,豈不妙麼?」周智道:「有理,有理。」金千里隨將青筆把侍女抹過,畫一塊峻嶒怪石,更又好看。 另日工完,送與成珪,夫婦二人十分中意,治酒相謝,隨即付與裱褙匠。不數日,裱完送來。成珪對妻子道:「畫既裱成,付之塵箱何用?想日後沒人供養,如今總則有的空廳,何不打掃一間,備副香供,自己侍奉自己,如何?」都氏道:「正合我意。」吩咐成茂,即將後園花廳掃灑潔淨,置辦黑漆香幾一張,古銅爐台,花瓶一副,交椅立台等事,備設停當,將畫掛在居中。成茂妻子日日添香換水,灑掃收刷。都氏每常獨自來到廳裡,閒玩片時,對畫兒看一回,說一回,以為常事。一日空閒,〔都氏〕又來到廳前散步,坐於假山石上。成茂妻子送杯茶來吃了。又坐半晌,想起初時,空手與丈夫創業之苦,「今日如此受用,也不枉然,只恨沒個兒女,是我一生不及人處。」再想到都飆身上,「怎生看待他,怎生孝順我?」 不覺心上一灰,便把眉頭深鎖,起身竟走。 不覺紅日西沉,天色已暮,少不得打從廳前經過。忽聽得耳邊廂「嗖」的一響,只道是個鼠兒跳出,仔細看時,並無鼠跡,暗想道:「分明畫兒邊響動,終不然真容作怪?」便倚著香幾,把畫兒仔細觀看。忽然旁邊石青畫的假山背後,隱隱似有一個女子面貌,看又無,不看又有。原來這畫掛過薰蒸。顏色漸退,濃淡中露出舊時畫的侍女形跡。都氏不知此故,早懷了一塊鬼胎,記起當年曾在這園內假山背後打死翠苔一節,雖然翠苔未死,都氏其實未知,正是日間乾下虧心事,半夜敲門,那得不吃驚?一陣怪風起,遍身毛孔皆豎。回身便欲走人,不知腳下被甚麼藤蔓絆住的相似,一步也那移不動。忍不住回頭看時,忽見一物,甚是駭人,但見: 黑洞洞擁出一團慘霧,亂昏昏披著萬朵愁雲。雪白面龐,鎖兩條烏溜溜眉尖;朱紅口嘴,噴幾縷碧澄澄磷火。遍體傷痕尚紫,舊時聲息尤嬌,句句道:「捉你陰司去!償吾陽壽來!」 都氏知是翠苔魂到,急忙要走,兩腳卻像沒了骨頭的,撐立不起,只得盡力大叫,指望叫個人來搭救。偏似夢魘一般,用力大叫,越叫不響,只得哀求懇拜,無所不至。剛要下跪,卻被那鬼一把頭髮拖去,週身亂打。都氏抵敵不過,只叫:「饒命! 」 適值成茂妻子拿盞燈來接吃晚膳,正沒尋處,忽見主母一手挽著交椅檔兒,緊緊揪著自己頭髮,一手捏個空拳,挽轉背上亂打,也不分個青紅皂白,在地骨骨碌碌亂滾。成茂妻不知就裡,只道主母有甚氣惱,連忙解勸。都氏盯著眼睛,掇起椅子,照頭就打,口中白沫橫流,只叫:「有鬼!」成茂妻方知是病,即盡力拘住,撳在椅上坐了,問道:「院君為何這等?」 都氏牙關緊咬,掙道:「翠……翠……翠……」成茂妻道:「院君,翠些甚麼?」都氏道:「……翠苔。」成茂妻道:「翠苔久已逃走,院君想他做甚?」都氏也不回覆,只把頭點幾點,眼睛已閉,小便直流。成茂妻心慌無措,高聲叫道:「不好了! 你們快來,院君死了!」 成珪聽見這句,忙來看時,驚做魂不附體,問其起根,只聞說「翠苔」二字。成珪道:「是了,且莫根究,快覓姜湯來灌。」成茂妻立時辦到。灌將下去,漸漸甦醒。成珪再三叫問,部氏只像呆的相似,瞪著一雙眼睛,骨碌碌的閒看。成珪隨即求神拜佛,接醫生,起易卦,連夜酌獻,那裡肯愈半些?一連半個來月,茶也不思,飯也不用,日也不安,夜也不睡,口中只叫「有鬼」,並不肯說鬼是何人。又道週身毒打不過,千夫人萬奶奶的,一日討饒到晚,總之心內還明,再不把翠苔事跡說出。成珪雖也有些領略,又不敢問起此事,落得把銀錢費用。 那時病久人虛,耳反清亮,遠遠聽見鼓樂之聲,甚是聒噪,問丈夫道:「這鼓樂是迎甚麼過?」成珪出來一看,原來迎秀才過,坐馬的正是都飆,見他昂昂而過,眼梢也不把姑娘門前看一眼。成珪暗想道:「怪得許多產業,去收稅時,俱說與他賣了,原來賣這一樁銀子,買個秀才做著!他也不認我做爹,我也不少你為子。這幾時院君病重,沒個心緒與你較量,過幾時,少不得這秀才也還結果在我手裡!院君病中,若說與他得知,豈不加其氣惱!不如調個謊,暫時瞞過,待病痊後說與未遲。」 於是撮句謊話,回覆已了。 不期成茂妻子,一則不知就裡,二則嘴尖舌快,竟把「都大叔進學迎過,不到我家」的話一一說完。都氏雖在病中,自恨身子不健,不能報此仇恨,正是虎瘦雄心在,人窮志氣高,冤家結到頭來,怎肯輕輕放過?免不得傾天震地官司,出死人生干係,下回便見。

第十六回 妒氣觸怒於天庭 夙孽報施乎地府编辑

引首《飲中八仙歌》

杜子美作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車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

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

醉中往往愛逃禪,李白一斗詩百篇。

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

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

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評】 天神地抵,為妒氣所觸,各有八仙蒙酒之態。

卻說都院君自從見鬼,染下心虛病症,凡有一毫響動,便叫「有鬼」。那時聽得鼓樂喧天,成茂妻不知世務,竟把都飆進學一事說了。原來都氏這病,半因都飆氣成,今又進學施為,不來探望,已是十分惱恨;更兼丈夫又不從實說知,一發轉添抑鬱,暗想道:「咳!我尚未死,他便如此瞞我!明欺臥病在牀,不能動彈!」便欲掙扎起來,發些言語。未曾抬頭,早已暈倒,翠苔魂靈又是照頭打來。千思萬想,委實發洩不出,只得歎口氣道:「罷了!罷了!誰知與他做了一世冤對,畢竟管顧不了。自今一死之後,他決乎另尋了妻房,把我撇在腦後。 只可惜掙下許多財產首飾,竟付與他人享用,不若盡行取出,一火焚過,到也放心。」便喚丈夫吩咐道:「可將我一應衣衫首飾,盡行收拾出來。」成珪道:「院君,搬出何用?你的兒子又不來,女兒又不至,將欲分剖與誰?」都氏兩淚交流,回覆不出,喉間「▉」的一響,那點怨恨念頭直從頂門裡飛將出去,悠悠蕩蕩,竟也不知直到那一方去了。 成珪慌了手腳,忙將湯水來灌,牙關已是緊閉,身上盡已冰冷,只有口眼不閉,心頭未寒,不像真正死的,因此不敢殯殮,一連兩晝夜,動也不動。成珪欲將翠苔、夢熊接回,周智道:「不可。吾聞堅執之人,此心至死不變。院君與三娘子生時不睦,死後豈肯相容?況夢熊乾金之軀,以今忙忙之際,家下六神不安,歸來設有不虞,復將誰咎?索性事完之後,喚歸未遲。」成珪以此放下念頭,不題。 且說都氏這點靈光,結就一塊怨憤之氣,隨風駕霧,渺渺茫茫的直透上九霄天外,變作一片烏雲,直逼兜率天頂。那日正是太白星在於西天門巡視,忽見這道怪雲從下方直沖起來,仔細一看,知是牛女分野之地所生,暗想道:「此雲來得蹺蹊,必主下方有何怪異。」看看逼近帝座,不奏恐有罪累,於是忙整朝衣,來到太微玉清宮中。適值玉帝臨朝,眾臣頂禮畢,張天師道:「眾官有事,就此宜奏,無事退班。」太白出班,山呼拜舞道:「巡視西天門臣李長庚,謹啟陛下:適見中方世界,牛女分野之地,有黑氣一道上沖天頂,將逼帝座,不知主何妖惡?謹奏陛下,乞審其詳。」玉帝傳旨道:「塊宣文昌星,代朕看來,果係是何妖孽,的確奏聞。」 文昌得旨,即忙騎上白騾,天聾前導,地啞後隨,朱衣掌科甲之案,魁星攜點額之筆,駕起祥雲,霎時已到西天門外。 站在高阜去處,瞪目一看,便已識出其中之故。轉身回奏道: 「臣蒙玉旨,來到西天門外,果見黑氣一團,甚是凶勇。初時不知何怪,以臣愚見推之,黑色屬陰,而氣則生於暴戾,以陰人而有暴戾之氣,其人必多潑悍。占之當是妒婦氣也。雖無大害,而下方男子受其茶毒者,亦不淺鮮,因宜急剿,以蘇群黎。 」玉帝道:「婦人妒性,何代無之?故朕設官之意,特封介子推之妹於太原,為妒女神,至今崇立廟貌,受享血食,亦專為收攝天下之妒氣而然也。今其不守乃職,而使妒婦逞其施為,主妒官罪當何如?快著功曹宣取介妹到來。」 功曹得旨,跨上雲驄,一瞬間引了介妹奏道:「介妹現在朝外,不敢擅入。」玉帝道:「召來見朕。」介妹舞蹈山呼,拜伏在地。玉帝問道:「朕設官之意,各有所司,封卿統馭妒婦。今者妒氣犯於朕座,卿有何說?」介妹道:「臣蒙聖恩,謬寄妒司之職,匪不兢兢業業,以聖德宣化女流。可奈世之人頑釀成積弊,欺夫者視為故套,柔順若反曰無能;且彼夫婿每每樂從,不訴於臣,臣亦無從責理。況臣受天之命,而任臣者,陛下也;及其奉臣之教而應化者,人主也。奈唐之武後過臣之廟,妄聽書生之見,將臣莫之略顧,臣既不敢加殃,後人以為無靈,又安可復行教化,宣威於婦女哉?以是雌風日甚。即臣之職,將為他人所有,臣亦無以自辯,謹候黜逐而已。」玉帝道:「聞卿聽言,甚覺懇切悲楚,是能守職而力不足者。今當赦爾無罪,急去收此惡氣,復司舊職。」介妹道:「臣之力薄,止可療些小之妖魔。今其氣能乾於天庭,必係積妒大敵。臣不才,難以獨任,乞宣張道陵同往,倩彼法力廣大,庶可保全無咎。」玉帝准奏。 張道陵辭道:「臣既食天之祿,理宜不避湯火。但降別妖,斬別怪,是臣專門,而療妒一事,實難承旨。憶臣居家之時,山後有登天之梯,步雲之履,而能朝近龍顏、暮親妻室者,賴有此也。不期亦被潑悍之妻,怪臣來往難稽,私將二寶打破,致臣不能如前之便,臣亦莫不敢禁。若奉明旨,能不喪師?謹以實衷上辭以聞。」玉帝笑道:「卿既不去,復薦何人?」天師道:「他人柔善,俱不可去,獨有雷部之中鄧天君最猛,若得他去,便可奏功。」玉帝准奏。 鄧天君得旨,便把兩扇肉翅,連飛帶翥,筆吟吟的道:「今日玉旨宣俺,必又有甚麼亂臣賊子,作成老鄧燥脾也。左右快與俺發起雷來。」眾雷神擁著鄧爺來到玉帝前跪下。玉帝道: 「中界有一妒婦,逞其暴戾之氣,上干天威。朕赫斯怒,卿宜即往擊之。」鄧天君得旨,暗想道:「鄧老子從來只會打狠人,打惡人,那妒婦只係女流,柔柔懦懦的,教我怎生一錘打得下去?況且渾家霍閃娘又要護局,如何處之?」只得回奏道:「臣蒙差遣,不敢有違。但臣瞻視之力,全仗妻子霍閃娘前導。 今彼另有下情,急欲一奏。」玉帝道:「宣來見聯。」 霍閃娘把手中電光放下,拜舞奏道:「臣妾聞天帝好生,恒以慈悲為念。微臣執役,亦以方便為門。亂臣賊子,固宜疾除;怨女悍夫,尤當體察。婦人戾氣罛中天,必是受夫凌逼,陛下即行誅戮,似聽一面情詞。臣非曲護女流,謹以公言上奏。 夫雖為婦之天,婦亦是夫之地。地無天未至暴露,天無地必於欹傾。既稱並體之交,豈有尊卑之別?況男兒出外,妄接妄交,女流居內,惟貞惟一。男兒出外,恣其膾炙之先嘗,女流居內,咽其糟糠而未飽。男兒惟色慾之自娛,女流有胎產之艱險。計其憂樂,男不過什一,女何啻百千?今陛下遣臣遽誅是婦,不惟失天帝好生之初心,將必掃盡天下之陰氣,而使孤陽不生,乾坤倒置,復為混蒙之世界矣!臣不辭萬死,謹奏上聞。」玉帝默然不語。 正在兩難之際,班中突出一位仙官,但見: 不著緋袍不帶冠,長髯偉貌自翩翩。 歪梳雲髻雙垂耳,斜掛霞衣半露肩。 常帶笑容緣口闊,脫離煩惱為心閒。 皤桃會上曾相見,卻是瓊林赤腳仙。 爾時赤腳大仙輕揮麈尾,呵呵的出班奏道:「陛下顧欲以無上之至尊,而為社令執役乎?超仙入道,陛下之事也;攝魄勾魂,冥司之事耳。陛下逞逞然必欲為彼祛除,得無以天堂改為地獄哉?」玉帝斂容躬身道:「若非大仙玄海,聯亦幾乎盲饋矣! 『決著功曹,傳向冥王得知,著彼勘明奏覆。」即刻退朝。 再說十殿王官,聞知天使到來,即擺香案,迎入殿內。開讀畢,天使仍跨雲驄飛空而去。十王即著值日判官寫下牌面,原該是一殿楚江大王行事。楚江提起硃筆,把牌批了日期,限押讀道: 一為欽遵明旨事:奉玉旨詔示,中界牛女分野,有妒氣上乾帝座,理合祛除等因,為此仰役查訪的確,係何悍婦,即時綁解來司,以憑審奏。毋違。 右牌仰無常磷仵 皇宋年月日押限至日銷 磷仵領下牌票,即同諸鬼使等駕陣陰雲,一齊來到牛女分野之域,望著黑氣,已是臨安地面。尋了當坊土地社令,問道: 「此處黑氣所出之家,不知姓甚名誰?我等奉玉旨來拿這人,煩該方社令指示,以便捉拿。」土地將手中拄杖指道:「那家姓成名珪,吁氣的就是其妻都氏。」眾鬼卒得了實信,一齊來到成珪家裡。原奉玉旨頭行,那家堂聖眾、門丞戶尉,那一個敢來攔阻?竟擁到都氏牀前,不繇分訴,竟把臂膊粗細的鐵索照頭一套,拽了就跑。鋼釵護送,鐵鞭頻打,前拖後趕,那許少停!成珪守了數日,忽見斷氣,即忙舉哀,三日後殯殮,不須細說。 都氏隨眾人渺渺茫茫,行走間,腳下頗酸,口中大渴,欲要暫停,那裡能彀?四圍又沒人家,那得茶水入口?只好兩淚交流,千言哀告。磷仵只是亂打亂喝,一些也不鬆放。內中一個鬼卒道:「這是玉帝欽犯,不比本主執行,到要溫存他些才好。倘是途中辛苦,弄得個半二不三,到要自己抵罪。」磷仵道:「前面就是孟阿奶門首,送這婦人討杯茶吃去。」都氏聽得不勝之喜。 磷仵帶到廳前,只見一位白頭媽媽,笑吟吟的掇杯濃茶出來。都氏連忙拜受,一氣飲下,眼見得如醉如癡,竟把生平之事一一說出道: 「婦人本姓都,四德三從一例無。 作事多勤儉,管家頗善圖。 二八花顏多美貌,嫁得成珪柔順夫。 從來不識為妻禮,打罵兒郎性格粗。 莫言抓破臉,幾度拔殘須。 表情巴掌原裁竹,示辱鞭鞘不似蒲。 燈台作笞杖,馬蓋代流徒。 不繇親蠢婢,那許近癡奴? 出門應受三皈戒,入戶還憑百忍書。 欲行尤躑躅,欲語尚咨詛。 恐愆香期寧忍餓,鑽謀側室假游湖。 歸來盡把丫頭賣,空費佐鈊。 恐渠有外色,龜首用印圖。 娶來實女為伊妾,那管家門後嗣無。 侍婢藏春意,忙書絕命符。 只因假印私情露,官棒臨街非不辜。 新增多禮法,條例頗如爐。 正遂些兒願,悠然赴冥都。 一生積聚他人得,枕伴從令忘卻奴。 滿腔鬱塞氣,飄渺上雲衢。 既干天神怒,何辭冥帝誅? 自甘永作輪迴墮, 引領刀山斬寸膚!」 原來地府中,若個個要用刑法取供,一日閻羅也是難做,虧殺最妙是這盞孟婆湯。俗話:「孟婆湯,又非酒醴又非漿,好人吃了醺醺醉,惡人吃了亂顛狂。」怪不得都氏正渴之際,只這一碗飲下,也不用夾棍拶子,竟把一生事跡兜底道出。孟婆婆一一錄完,做下一紙供狀,發放磷仵,帶送十殿案下。 那時楚江大王見磷仵將女犯帶到,即在森羅殿中擺列公座,擊起會眾鼓。少時十王俱到,依次坐下。皂隸排衙,書門叩頭,然後取上原牌並孟婆婆處供狀,各各觀看。都氏跪在埃心,舉目無親,身不繇己,心下才悔道:「原來那些王侯鬼判口口聲聲只恨我欺夫罪大,到今日教我怎生悔得!」十王之中,看了供狀,也有掀髯大笑的,也有拍案大叫的,也有睜目恨罵的,獨有五殿閻羅天子開口道:「夫乃婦之天,汝既為人婦,理應善事其夫。自既無子,亦當以宗祀為重,曲與周全,娶置婢妾,以候天命之萬一。如何不惟不慮後嗣,且把丈夫欺壓至此!是怎麼說?」都氏道:「大王息怒,容奴細稟:念欺夫原非婦人本心,其來自有所漸。婦人適夫,原有尊敬之意;丈夫娶婦,每多寵愛之心。寵愛既久,恭敬已闌,乖其可侮之隙,試開打罵之端。打罵既久,視為故套,片言之觸,奴豈肯容?些事之挫,奴安能已?此則糟糠中豢就之沉痾也。今而稍覺富饒,原係奴家協力,便欲娶妾,佯言求子,實是棄奴。奴念積蓄苦辛,一旦為他人享用,即如我田彼種,我馬彼騎,試使大王當之,或肯與否?」 酆都拍案大怒道:「好長舌!好利口!怪得悍戾之氣,直能上干天頂!只問你,娶妻不要幫助營家,要娶妻子何用?今得富饒,便道全仗爾之幫助,應受爾之制伏;若或貧窘,爾復謂夫無能,越發恣情欺侮。總之,蘇秦之妻、買臣之婦,俱是爾輩一流,吾不能細誅歷代之妖妻,只把你煎熬,做個樣子。」 叫鬼卒:「與我拽下,剝去衣褲,先打八十板!」鬼卒一聲喊處,把都氏剝做赤條條的,一五一十,打得鮮血迸流。都氏好生痛苦,幾番暈去復甦。 鬼卒報打完,酆都叫日記判官吩咐道:「且把都氏種種他樣罪惡暫且放過一邊,只將他日逐打罵丈夫等事細算明白,開冊上來。」判官應諾,即時搬出一擔多陳年帳簿,放在當殿,又喚一個算手,一個書手,只把欺夫一項登時開算明白,釘成一冊送上。酆都讀道: 「日記判官某人,今將犯婦都氏,在生於某年月日,欺失案犢開算於後: 一算得大小罵詈抵觸、強辯花言、虛捏調謊共計一百萬九千六百七十八句半。 一輕重拳篦棍杖、鞭拍踢打共計七十萬八千五百九十三下零。 一零星誣陷凌制,大釁五百七十四件。」 酆都問判官道:「打罵之說,吾已悉知,但其下數內,亦如錢糧帳目零半,何也?」判官道:「啟大王,冥司日記之例,原以出口朗詈朗罵者算為一句;其形之於面龐,未發於口角者算為半句。今積數之,該有半零。即打亦以出手下拍者,不論輕重,每拍算為一下,其形於勢,未經拍下者算為半下。今積數之,亦有半零。但諸色平交人等,止於以一復一。惟臣之於君、子之於父母、弟子之於師長、媳婦之於舅姑、妻妾之於夫主,每罵一句,法當倍打一下;每打一下,法當倍剮一刀。」 酆都道:「既如此,可就把該倍數目科清上來。」判官又把算子一撥,開道: 一算得罵若干句,該倍打若干下,作百次打。一算得打若干下,該倍剮若干刀,作十次剮。一零星等事,不敢擅定刑法,惟王上裁。 酆都道:「怎麼叫做零星等事?」判官稟道:「即如揪耳、拔須、頂台、罰跪、抓膚、揸臉、摘腮、咬鼻等事,總而謂之零星。如陷夫枉受官棒,謂之誣陷;如焚香防刻、打印關防,謂之凌制。凡此種種,既無定律,以是不敢擅擬。」酆都道: 「原來這惡婦,一竟竭盡人間苛法以制其夫,我何惜竭盡地獄苛刑以粉其骨!」叫鬼卒:「笞剮兩條,且剩來日後銷算。只將零碎一項,盡把地獄所有種種極刑,一一與那惡婦受用些!」 眾鬼卒各有所司,一聲喝處,兩旁齊齊的磨拳擦掌。都氏無言,只得承受。可憐嬌養佳人,竟作死囚形景。但見: 熟銅夾棍捎麻繩,夾碎金蓮小腳跟。 渾鐵拶橫春筍指,斷骨零皮鮮血淋。 緊緊腦箍加額上,時作包頭狹一稜。 兩眼睛珠齊突出,百般劇話便招承。 金鉤紮出瀾斑舌,兩乳尖頭墜石瓶。 燒得鐵靴紅似火,穿來因有繡鞋名。 熬就沸油千百石,錫龍纏體灌其身。 另燒小小金鋼鑽,直插橫錐透骨疼。 兩旁牙齒齊敲落,指甲將鉗拔落根。 高稱兩手周圍打,又名龍女拜觀音。 上懸足脛下墜石,別號姜公釣渭濱。 四足平牽背負石,蜘蛛織網捉蒼蠅。 綁在柱旁齊力鋸,肉漿骨屑落紛紛。 四肢細細將來銼,撩上刀頭直透心。 更有惡蛇爭啖食,滿天飛舞勁饑鷹。 少時鍋內油花沸,一又推入火光生。 骨酥肉化惟餘髮,竹器撩來復又蒸。 燒盡五毛並百骨,蠆盆落處百蟲侵。 豁腸剮腹尋常事,尚有當年炮烙刑。 謾言笞杖徒流絞,暫係深深十八層。 俗話說:「閻羅王的工夫,原是空的。」果然十殿冥司,人人不忙,既不飲食,又不煩惱,直看都氏受這數日刑法,竟不起身。孽風過處,都氏又復了原體。十王吩咐第一十八層阿鼻地獄鬼卒帶去收管。不題。 十王計議定罪,俱各相遜,不肯擅自動筆。酆都道:「我等不須謙遜,何不竟把本犯罪款分為十題,各鬮一事,即撰判語一首,同復玉音,有何不可?」十王依議,即便分鬮。 一殿楚江大王,鬮得焚香限時事: 一勘得都氏,乃成珪之髮妻也。生而暴戾,矯詐夙成,不日婦道當閒,惟謂妻綱宜整,欺夫壓主,模範百端。而乃以博山之器,妄焚龍腦以作規;遐島之香,僭擬雞籌而限刻。使其夫足才出戶,便生如箭之歸心;身未入門,先袒受篦之老臂。諸凡掣時,些事絡頭,不容寸步之悠游,幾斬滿門之血食。尤為不遂,吁氣觸天,不正典刑,律法何預! 二殿秦廣大王,鬮得湖中詆觸事: 一勘得都氏,六旬無子,猶然虎據其夫。不容娶妾,罪已盈矣。復嗔勸勉之言,大肆噴唾之悍。甚至盤中之撰,俱為希面之脂;席上之珍,盡作染衣之色。丈夫之供虐宜矣,他人之受欺何哉?西湖水仙,奏牘非謬,掌嘴猶辜,拔舌斯快。 三殿宋帝大王,鬮得盡賣奴婢事: 一勘得都氏,因湖中之勸,妒意轉猖,乃盡貨其服役之婢,使盧仝興歎,苦無赤腳丫環;居易擁愁,為乏纖腰歌妓。然賣婢之情固輕,而絕嗣之法實重。 當劓其鼻,以彰無奴。 四殿五關大王,鬮得食齧臂事: 一勘得都氏,妒心已甚,暴戾極深。其夫有燃眉之憂,而仿梁武之▉▉,希療妒也。豈氏鵲性善猜,猩靈知往,察夫所志,愈熾毒腸。顧乃肆其爪牙,張其威武。擬鱷魚之吞,不懼韓公之碟;效貪狼之噬,豈防獵者之誅。夫甘折臂,氏已快心。 曲肱之枕既難,銼骨之刑未免。罪逾郄後,報等樊嬃。 五殿酆都大王,鬮得設印龜頭事: 一勘得都氏,制夫多術,超出群嫗。浪雀文,妄施龜首,其毒算亦已甚矣!爾且以關防多密,使夫君必正立執綏。吾獨恨造思刻深,著鬼卒須嚴加鞭拷。 罪與假印同科,報以畜生偕類。 六殿卞成大王,鬮得偽娶實女事: 一勘得都氏,老淫忘恥,惟識獨槽。不日後嗣所關,惟以前樁是務,強從勸勉,偽納石田。縱使后稷再生,虞王復世,亦無以施其耕耨之力。賺夫空費錢財,枉耽歲月;己遂袖手之觀,更得旁觀之樂。爾計諧矣,吾怒劇焉!當剜其五臟,磔其百骸,為有心術者之鑒戒云。 七殿泰山府君,鬮得毒打翠苔事: 一、勘得都氏,因夫有旁掠之嫌,即將侍婢翠苔立時打死,尚使成茂馱拋江中。其忍心昧理,不亦甚乎!若夫賈女之香,當罪韓生之竊玉;羌胡之適,豈於蔡琰之投桃?即文君私奔,亦無鴟革之罪;而戚氏蒙恩,竟罹人氮之慘耶?翠苔雖未至死,都氏毒意已彰。合行梟示,以警世風。 八殿平等大王,鬮得誣夫受拷事: 一勘得都氏,以鼠雀之憤,而肆虺蠍之毒。力工長舌,巧弄虛脾,致盲吏得以徇情,而懦夫因之破膽,陷於狼狽,波及無辜。自謂鸚鵡能言,將擬丹山之鳳矣;不知蜘蛛雖巧,能如冥府之網哉?當年真快意,今日莫心焦,試歷刀山之美景,再嘗苦海之良宵。 九殿都市大王,鬮得偽設禮數事: 一勘得都氏,梟頑絕俗,獍悍出塵,是宇宙間一妒魁也。且欲祖述前儔,垂傳後世,妄效周公之制禮,轍同蕭相之興條。私創百言,僭竊無憚。廢弛舉世之妻綱,大亂人寰之法紀。非設禮,是越禮也;而制律,實犯律焉。宜防矯詐之端,用蹈鏑鋒之銳。 十殿轉輪大王,鬮得畫爭座事: 一甚得都氏,悉忘女體,自謂至尊,藐夫若三尺之童,視己如九重之帝。惡條盈貫,難以具陳。即畫圖細事,必專左僭於夫;而昭穆大綱,直欲肇更於汝。汝之初心,既巍然矣;吾之妙用,不愜爾乎?宜變為牯牛,使肥大其體,為簧中之壯長云。 十道判語,齊齊寫出,眾鬼判擊節稱頌,兩廊各殿牛頭馬面都道:「磨折得有趣,判斷得無私。即便過街老鼠被擒,人人稱快;咬人惡犬遭誅,家家受惠。」也不知這虔婆還出得地獄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波斯閱招救難 都氏帶罪受經编辑

引首《夷門歌》

王摩詰

七雄雄雌猶未分,攻城殺將何紛紛。

秦兵益圍邯鄲急,魏王不救平原君。

公子為嬴停駟馬,執轡逾恭意愈下。

亥為屠肆鼓刀人,贏乃夷門抱關者。

非但慷慨獻良謀,意氣兼將身命酬。

向風刎頭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評】案牘紛紅,頗類戰攻之冗;恩情酬報,實勝嬴、亥之儔。

卻說都氏受下諸般刑法,暫係阿鼻獄中,十王做成招語,將欲回覆玉音,不能盡述。 再說波斯達那尊者,從至地獄,已指一魂托生成家,其餘二魂仍在普度院中,終日與地藏菩薩講經論道,協濟獄中孽鬼,卻見在獄諸鬼痛楚伶仃,好生不忍。一日,對地藏道:「弟子得蒙提挈,宣揚救拔之典,每見諸大孽鬼罪極深重,永世難離地獄,愚實不忍。不知有何見識,可以平地盡化為蓮台,以釋彼莫赦之魂魄否?」地藏道:「尊者之言,正是老衲之本意。 無奈世人自投羅網,去一來十。雖積獄中,久久尤可解脫。惟世之妒婦,各王俱所深怪,故凡妒婦入獄,不論輕重罪犯,決不行赦,即天人阿修羅亦不垂憫。以是獄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只見增來,不見減去,反是大患去處。」波斯道:「想必妒婦公案,必是執行官苛求刻畫,做成鐵筆招眼,使無可鬆之處,以致如此麼?」地藏道:「非也。此事雖屬十王擬罪,其供招俱係孟婆經手,故凡案卷,皆存孟婆處執掌,亦是慈王鬆放女流之微意。奈彼罪犯真當,叫孟婆亦難護局。」波斯道: 「既如此,弟子就造孟婆,借他案卷一觀。倘有可鬆之處,方便一二,有何不可?」地藏允諾,即差兩個童子,引著波斯尊者,來到孟婆公署。 孟婆婆欣然出迎。敘禮畢,問及來意,波斯就把借觀之事說知。孟婆道:「尊者有意於此,本當磐歷代之事以備一觀;奈俱經查盤,封入刑曹庫內,一時不便發出。近有新來數樁,俱已審結,尊者不嫌,請行一覽。」孟婆喚女侍送將出來。波斯讀道: 一起絕後事祖宗告 審得范氏,青樓之賤妓也,以籠絡之術,而適富商祝希湯。蓋以四旬之婦,而匹三十之男,婚制固已舜矣。既而老婦事夫,焉能有嗣?正宜任夫另逑側室,乃復慳然,逞獨據之悍。希湯不敢抗違,計作無男之鬼;范氏肆情凌虐,儼然自立為尊。堂堂者已被羈攔,冥冥中奚容漏網?依律變猴,仍為丐者,斬尾牽弄。 希湯自行不端,致為妻侮,亦變雄犬,使交媾時,甘為雌者舔陰。 一起輕捐喪制事記曹首 審得劉氏,夫喪未幾,慟哭頗哀,其兄王真,恐致過痛,示以其夫狎寵之圖,氏竟卒然罷戚,盡廢喪儀。雖云墮落術中,胡乃囂漓益甚,心堅金石者固如是乎?況夫已故,何必再酸?今日如是,他時可知。 當係阿鼻之中,候變山中之鹿。兄王真陷入不義,律所當誅,姑念愛妹之衷,但減陽壽一紀。 又一起不死不了事自告 審得汪氏,因夫五旬無子,不便卻親族勸勉之言,雖許娶妾,終非願也。既將薦枕,曰:「必自吾室而達。」彼曰:「吾弗忍也。」「必自吾牀而達。」彼復曰:「吾弗忍也。」「必自吾身而達。」彼又日: 「吾終莫之忍也。」乃自縊。噫,此賢婦之為乎?抑妒婦之為乎?總之斯情難棄,即均派又何如?些事不舒,乃捐生而若是,樹禍匪輕,遺體猶重,謾稽渺視其夫君,己見蔑然其父母。宜就黑暗之獄,以懲淺窄之衷,仍變狸貓,徹宵咆吼。 一起活弒夫命事 被害夫燕然告 審得屠氏,窺夫將有遠行,謂必戀他鄉花草,乃醉以儀狄之狂藥,揮其郎氏之銳斤,誘至陰門,斷其陽物。獨不曰夫無前件,即在舍總是徒然;況復捐生,與離家又何分別?彝倫罄喪,祀斬然,雖云愚婦之庸謀,實係妒婆之毒算。罪惡既盈,天人共憤,戮誅不足以快心。陰譴務期而啖肉,銼作塵末,貶為醋蟲。夫燕然肉具既無,情悰可憫,轉世為富貴閹宦,慰其無聊之思。 一起虎餐四命,斬絕後裔事 賈充同乳母嬰兒連名告 審得郭氏,殘酷之巨悍也,其呂氏之後身乎?乳母代看他兒,惟求兒喜為榮;親父撫弄己子,豈慮婦嫌甚密。釁端既兆,禍隙繇生。直以列缺之鞭,等蒲樗而博戲;胥公之拍,同檀板以消閒。彼蛛者子,宛其死矣。是孽也。已屬彌天;而氏也,奚容再犯!一門寂寂,四命嗷嗷,縱令萬剮其軀,未泄半分之恨。 永世變牛,人民均啖。二乳母、二嬰孩,皆終非命,亦係前愆。其夫賈充,豈不知瓜李之側,當防整納之嫌;而可以荊棘之叢,逞其愛兒之癖?雖無問鼎之意,實係種禍之礭。前罪姑饒,後尤莫貸,絕門不足為懲,轉回亦是難免。 按:賈充妻郭氏,生子甫一歲,而倩乳母撫之。 充與兒調笑,是乳母所抱時也。郭疑,乃杖殺乳母;兒覓母,郭復怒殺己子。後又生一子,亦如前調笑,郭又殺其乳母,兒因無乳而卒,竟絕後。 一起希圖媒櫱事記曹首 審得王真,患病經年,賴媳顏氏,躬事湯藥,實再世之趙姬也。真病稍愈,每贊乃媳之賢。其妻刁氏,以禽獸之襟懷,妄擬夫、媳之有奸,乃衣夫之衣,冠夫之冠,飾以風月之言,潤以溫存之色,往探諸媳曰: 「當此美景良宵,能不念往日之綢繆乎?」顏氏潔比,心堅金石,一旦覷舅行之若此,乃愕然而損舅之龐,歸訴父家,從容而縊。嗚呼!管蔡流言,未免自身之禍;伏波遭陷,能掩身後之名哉?故顏氏之縊也,流芳百世,尤當證佛果而生天;刁氏之正典刑也,遺臭萬年,且永落輪迴而墮地,何自蹈於狂悖耶?當以千鈞之石,壓於本犯之右臂,歷萬劫而不赦,使後人見之,曰:女旁有石,妒字之謂歟? 一起忤旨欺夫事記曹首 審得柳氏,虎據幃房,鯨吞側室,以上賜之二姝,且施毒膏而禿其發,吼聲聞於九重。上以寬宏,賜鴆而誡。氏且遽然忤旨,寧受鴆而不屈。噫!其五倫者其若是乎?陽主不加懲治,冥王豈肯詢私?夫任環於柔,怯敵龜縮不伸,毫無男子之綱,大失人臣之體,貶為糞蛆,為甘污者所戒。 按:唐兵部尚書任環,太宗賜二豔妃。妻柳氏,以毒膏爛其發,禿盡。太宗賜金瓶云:「飲之立死;不妒不須飲。」柳氏拜敕曰:「與其多嬖,誠不如死,乞飲盡。太宗謂環曰:「人不畏死,卿其奈何?」二女令別宅安置。 一起陷夫羶穢事記曹首 審得王導,弄漳未卜,廣備小星。苦遭髮妻曹氏,總非與眾樂樂者也,咆哮口舌口族,不日無之。徒使佳人避狄。同孟母之三遷;夫子去分阝,掌列生之六轡。短轅不進,長麈無功,一宵之愛可賒,九錫之誚難受。陷夫羶穢,咎可誰歸?罰為荒嶺之孤猿,以警繡幃之獨皂。 按:王導妻曹氏甚妒,導憚之,乃密置眾妾於別館。曹氏知而將往。導恐被辱,遽命駕,猶恨不進,乃自以所執麈尾柄驅其牛,司徒蔡漠聞之,戲導曰: 「朝廷欲加公九錫。」導遜謝。謨曰:「不聞他物,惟有短轅犢車、長柄麈尾。」導大慚。都人以為笑談。 一起風流未盡事小青告 審得馮二、苟氏,一係村鄙賤夫,一係囂頑蠢婦。 以蕞爾之銅臭,得糟餐溺飲,於人世者幸矣。乃妄想青娥,浪揮白鏹,娶小青於廣陵,陷為側室。當想福分無多,日夕燒香拜禮,少懺平生之僥倖,尤恨遲耳。 豈得反肆驢肝,輕鎩鳳翥,使接輿有德衰之歎,明妃無返漢之期。苟氏因之,得以大張妒檄,廣樹雌旌,揉碎嬌花之瓣,削殘方竹之稜,焚詩毀像,凌爍百般。 彼裊裊者已灰飛矣,吾昭昭者能煙滅哉?首以苟氏,去其「艹」而傍「犭」,從以馮二,增其「盧」而減「冫」小青天命不辰,有才無偶,既列散仙,勿生怨望。 一起咒咀誣害事關帝移文 審得俞氏,五旬無嗣,發白尚淫,不以夫妾為合律之娶,而曰:「我愛豈他人可分?」視在氏等眼中之屑,晝夜欺凌;禱神前若浸潤之譖,夫妾並斃。關帝鞫得其情,乃燭咒咀之悍,鑄思極毒,陷害最深,不盡抽腸拔舌之條,難泄枉言誑妄之罪。其夫尤弘遠、妾莊氏,被誣既死,日久難於返魂,當以未終之壽,准來世之算云。 一起上干天帝事奉旨 勘得妒婦都氏云云,招稿凡十道,俱係本犯罪繇。 (具見前回,不及備錄。) 波斯尊者看著前一段審語,歎道:「原來罪正情當,怎麼怪得閻羅刑法?」又看到後十段判語,大驚道:「原來都院君亦在其內!果然受此果報!偏又奉旨捉拿,必難鬆放。想我當年曾受他許多恩愛,從無一毫酬答,他今罹此苦惱,正宜為他解分。」連忙將各案交還孟婆,一氣來到普度院,見地藏道: 「弟子今日又患下一樁孽病也。往昔都大娘子,原係妒婆領袖,弟於諒他亦難脫此苦厄,豈期今已果然。但不知為何又奉玉旨捉拿,判語俱已做就,只待覆旨處決?我想此婦待夫雖薄,待弟子極其隆重。迄今落難,安忍不救?惟慮綿力無多,不能提拔,反重其罪。倘教主肯看薄面,發菩提心,行方便事,為弟子救此鬼孽,何幸如之!」 地藏道:「此是區區分內之事,何勞相浼?奈眾婦行諸惡事於閨閣之中,人君之所不聞,官吏之所莫治,實係人人漏網,個個脫鉤。今當陽壽終時來此地府,自然該與一一填還,方可為人世報應,使不肖者亦可寒心顫膽,少佐治化之所不及,正是聖人愛人的去處。若竟以一味慈悲,將有罪者即便放去,那等惡人,豈不更加僭妄?是反重其罪也。故如來不革地獄之嚴刑,正為不肖者所累耳。今尊者眷屬,罪既確然,即使受些苦楚,不為無辜。若要老衲向閻羅前討個方便,不推地獄中無此規矩,即玉旨亦難挽矣。」波斯見地藏推阻,便流淚道:「人生於世,誰不有犯罪之處?可憐做了女身,又多了一樁妒罪。 原來佛祖更不垂憐,冥王又且深恨,直把弱質嬌娃,嘗遍嚴刑毒打,永沉獄底,不能再得人身,好可憐也!咳,我那都院君呵,只因你娶我到家,又增你數條罪款,兀的不是我害你也!」 言畢,不覺號陶大哭。 地藏慈心一舉,也覺悲咽起來,道:「原來尊者恁般多情! 不是我不肯效力,只因其中有個緣故:如此間眾犯之中,亦有諸凡不孝不悌、不忠不信、無禮無義、妄行不端、生男育女,種種罪果,俱蒙阿難尊者將各項梵語真言、經文書卷,設為懺悔之科,演作瑜伽之教,使其眷屬或遇亡魂三朝、七七、百日、週年,為之宣揚佛教,懺悔愆尤,以是俱能解脫。惟此護婦,實係法重情輕,阿難原未列入諸懺之內,是以不蒙佛力之遮庇。 吾亦每閱其招,不無痛恨,每原其情,亦覺可憐。今尊者且不須啼哭,好歹待我入定之際,往西天極樂國土頂禮佛祖,道此妒婆之苦,以求超拔之經,使後之婦女,免此苦惱。也要看如來肯否若何,再作計議。」波斯回嗔作喜,合掌道:「阿彌陀佛,若得教主如此用情,不惟一都氏沐其恩也!」 地藏就向禪牀之上合眼跌跏而坐。少時,一道靈光,從泥丸宮而出,竟往西天進發,已到極樂國土。諸大羅剎及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善男子、善女人,又與眾諸天阿修羅、五百羅漢、三千諸佛俱相見畢。只見兩旁那些鸚鵡、孔雀共鳴等鳥,俱若歡忭之狀,也各相喚一聲。地藏轉入大殿,適值如來就座設法。地藏合掌恭敬道:「弟子幽冥教主慈悲地藏王菩薩,頂禮我佛如來蓮座下。」如來答拜道:「教主在冥府之中,道行雖隆,不能盡為超拔,猶未當證位菩提,今日到來,何以教我?」地藏道:「弟子始發洪願,原期度盡眾生,以四部洲統為西土,方證菩提。但諸孽鬼已蒙阿難尊者設科演教,屢屢俱獲超生;惟塵世妒婦,屢攖重罪,漸積獄中,多於太倉之粟。而永遠不能解脫者,皆因我佛視彼情輕,似無大罪,故未與彼設立經懺。試思此項孽鬼,沉於獄中,如石之墜海,永劫不睹天日。乞如來發大慈悲,為彼另設懺法,非弟子之幸,實眾女魂之幸也。乞憐而允之。」如來道:「吾自設教以來,以大智慧力,設下經卷,何啻十萬餘言。即唐之三藏,奉人主之旨,來求吾經,吾亦不吝,付彼數百餘卷。亦可謂括盡天地間之事業也,何得復缺此項?」地藏道:「蒙如來所賜三藏之經,皆因世人福薄,彼於半途中,已為白龜所沉,存者不過百中之一。此舉世之共知也。若法教中有是經典,弟子何敢班瀆? 」來道:「教主有此善念,我當會集諸大弟子即日登壇,演成妙義,令韋馱天尊齎呈玉帝,然後發至地府。爾當遍授人間,使彼婦女之流,或在生,或已死,諷誦百千萬卷,以免是厄。 即其子,即其夫,不忍其母、妻子受苦,但能延請僧伽,代誦百卷,亦可免其母、妻地獄之苦。爾且先回,吾當即興斯舉。」 地藏依旨,回到地府,安慰波斯尊者,整備接旨,不在話下。 那如來果然與眾弟子演成一冊經卷,名為《妙法怕婆尊經》,內中單說妻子不可凌軒丈夫之事,並將報應一一錄於其內。 當時地府治妒原無定刑,故此閻王得以徇情用法,如目今諸妒罪俱有條律,原來從這《怕婆經》裡得來,十王誰敢不遵?閒話休題。 再說如來經卷既成,正欲差人責呈玉帝會議,忽有一位星官到來。那星官怎生打扮?但見: 赤羽攢成甲冑,丹砂嵌就兜鍪。面如薰棗足如鉤,飲啄頻伸長月豆。日府金烏是友,山梁雌雉為儔。身膺五德猛糾糾,二十八星中昂宿。 原來這便是二十八宿中第一十八位昴日雞星官,連飛帶翥,短嘯長啼的來到佛前,躬身跪下,不敢仰視,只是磕頭。如來道:「爾是何方將佐,有何得罪天庭,得無欲求解釋麼?」昴星道:「弟子乃西方昂宿。因有家醜,不忍外揚,已見怒於天庭,無繇釋免,特懇佛力浩大,欲求一救。」如來道:「既要救解,何不將備細說與我聽?」昴宿幾番不好出口,見如來再三催促,只得紅著兩臉答道:「弟子有妻平氏,向來潑悍,已見載於《周書》矣。不期於十數年前,因與弟子不葉,便背我逃落下方,投作人間之婦,是為都氏是也。只因舊性不改,又造下嫉妒之罪,甚至上干天威。我王大怒,轉敕酆都,捕捉治罪,今已入於地府,諒來正是受刑時候。我想劣妻在天之時,雖只看待弟子囂薄,其背夫逃走,已屬可恨。但念一夜夫妻,尚有百年恩愛,何況與弟子伉儷不止一朝,今而落薄,安忍坐視?若向玉帝前上言,又恐貽笑於朋黨,復又取責於天曹。特來求我佛爺方便,諒不相卻。」如來道:「怪得幽冥教主來說,獄中妒魂最多,原來爾妻亦在其內。我已饌下一卷《怕婆尊經》,正要著人送呈玉帝會議,卻好爾來,可即帶去,呈過玉帝,便齎入地府,爾妻必蒙提拔也。」 昴宿不勝之喜,即齎了《伯婆經》,辭了如來,早至兜率天頂,朝見玉帝,以所齎經卷呈上,並將佛意一通送與玉帝。 帝命文曲星官展開封面,讀其略曰: 流行教化,雖以紀律為先;撫育黎民,宜以慈悲為本。獄中諸鬼,俱可超生;世上妒婆,永淪苦海。 據地藏辭稱等因,實為可憫。特以一貫之道,演作三乘之義,名曰《怕婆尊經》,使造孽終生,得因茲而解脫云云。 玉帝問道:「原來是法王以經典示朕,為何著爾齎來?」 昴星道:「臣不敢隱諱。前者妒氣上衝,原係臣妻平氏思凡,背臣逃落人間,托為都氏,其性仍悍不改,以致冒瀆天庭,已蒙發下地府究治。臣甚不忍,特懇如來解釋。適值如來演成此經,正欲上呈陛下,因便著臣齎來,並非鑽刺等弊。」玉帝笑道:「你這扁毛畜生,只因你是個怕婆星,以致如來作此《怕婆經》。人間怕婆的總也是你扁毛一類。且站開。」昴宿退班。 又有一員上前拜舞道:「地府修文郎臣顏淵,奉閻羅命,有短章一通,謹奏陛下。」文曲星宣其略曰: 懷忠懷義,每成佛而成仙;行惡行兇,必受刑而受罪。犯婦都氏,孽如蝟集,復將妒氣,妄觸太清。 謹細錄其罪繇,並公擬其施報。縧其陽壽未終,尚未付之畜類,謹將判語十道上奏。候裁。 玉帝看畢,道:「也是他生來造化,討得如來分上。只可惜太便宜他。」便舉筆批道: 都氏罪繇,擢髮莫數。適如來有怕婆之經,而著昴宿齎來,似欲為本犯告赦耳。既其陽壽未終,當使齎經還陽,廣宣妙義,將功贖罪。完日,仍歸昴宿為妻。欽此。 昴宿知此消息。不勝之喜。 顏修文得了批回,即日拜辭帝闕,來到地府,將玉帝批旨送與十王。十王見如來奏疏,內有地藏辭稱等因,即差鬼卒迎接地藏。地藏與波斯一同來到,見如來經卷並玉皇批旨,二人不勝之喜。十王亦不知這段緣故,正叫做天上落的手段。十王即喚司獄判官取出都氏。都氏渾身打爛,這番只道又該比卯,大大吃了一嚇。帶到殿前,波斯不好相認,都氏也不認得。其餘十王各怒罵道:「這惡婦,原來就是昴日星官的妻子!若無教主慈悲,代求經典,這惡婦何時出得獄門?但恐今日輕輕放回,妒性仍舊不改。」叫鬼卒:「可將惡婦脊樑上那條妒筋抽出,免他貽禍人間。」波斯又慌對地藏道:「有心玉帝都饒了,免他抽筋罷。」地藏道:「與其還陽而復妒,只當仍置畜類中。 這著亦不可少。」鬼卒一齊下手,從尾瞅上把筋一抽,卻像拽線傀儡相似,百骸俱動。都氏不勝痛苦。地藏、波斯好生不忍,側目而視。一王喝聲叫醒,即時動彈起來,跪在階前。酆都道: 「惡婦,今番還敢嫉妒麼?」都氏道:「爺爺把婦人妒筋抽出,如今連婦人也不知妒為何物了,豈敢有再妒之理。」酆都道: 「你若不妒,我當放汝還陽,廣揚如來法寶,將功贖罪;若仍舊不改,那時休想再饒!」叫鬼判請過《怕婆尊經》,交與都氏,選兩名精細鬼卒,押還陽世。 都氏聞言,十分歡喜,也不拜謝,起身竟走。未及出得鬼門關外,心下忽然記起一事,忙叫:「鬼卒哥,還要轉去,討個信息。」鬼卒依言帶轉。閻王道:「婦人,為何又轉?」都氏道:「婦人蒙各位大王釋放之恩,另有一事,並求慈悲。」 王問何事,都氏答道:「婦人只因打死侍婢翠苔,以致頻頻索命,到於台下。今雖蒙歷遍諸刑,並不曾與翠苔魂兒面質一番,若到陽間,豈不仍來索命?特告大王,既肯垂憐,將婦人放得,何不一並將翠苔也還了魂,婦人甘心讓他為妻,並不敢再行嫉妒。」十王相顧各笑道:「抽筋之效,一至此乎?」酆都道: 「既肯讓他為妻,不可食言,我已預先放他還魂了。快走!」都氏放心,同兩個解子仍離鬼窟,渺渺茫茫,來到一個去處,隱隱聞得哭泣之聲。都氏正待回頭,卻被兩個鬼卒盡力一推。都氏和身跌下,不知到了甚麼去處,四圍更無亮光,一味黑天墨地。都氏摸一摸,但見團團懼有牆壁。少時漸覺氣悶,心中慌道:「閻王有心放我,難道又賺我落了黑暗地獄?想來不當耍處。」只得將手中經卷放過一邊,把雙手腳擂鼓相似亂蹬亂踢。原來那時正是七七之期,該當發引,卻遇眾親友拜別祭奠之際,忽聞棺中發動,眾人慷得個個走散,連成珪也驚呆了。周智猜道:「列位不要慌,想必院君丟放不下,還魂轉來,未可知也。」成珪道:「豈有此理!雖然天色寒冷,經今四十九日,焉得不爛?」周智道:「不然,大凡執性之人,不論為著酒色財氣,死後俱作僵屍,便是十年也不腐爛。院君向來性格不凡,決也做了僵屍。老兄不信,你只打開來看。」成珪道: 「賢弟,你且饒了我的老命!現今都飆在此尋鬧,口口聲聲要告奪家產,他若聞得開棺見屍一事,活了不必說,倘若不活,豈不受他刁詐!」周智道:「老兄,怕不得許多,內中響動,此時不救,更待何時?」飛身搶到廚下,奪了一把劈柴斧子,努力便把棺木來劈。成珪與周文、周武俱來攔阻,那當得周智手起斧落,把棺木砍碎一塊,就將斧刃一撬,棺蓋划然已起。 才把棺蓋揭開,都氏睜眼喘息著道:「悶殺我也!這是甚麼所在?」 成珪初時不敢近前,見是果然活了,才來問道:「你還真活假活?」都氏道:「我也原不曾死,便到閻羅跟前,一般也過日子,只差沒有你們相陪。」成珪忙將都氏扶到牀上坐了,聲聲感謝周智。送喪親友與那抬柩吹手等人,喧喧嚷嚷,竟把做新文傳說。成珪即將翠苔母子仍舊送到周家躲避,才敢問及地獄光景。都氏把自己受刑、吃打、抽筋等情俱不說出,只胡亂將那光景說些。言及臨放之時,道:「我又幾乎忘了,我帶得一件土儀到來,乃是閻羅老子親手送與我的,想在棺材裡。 快與我尋來。」成珪笑道:「還魂也奇了,還有甚麼相送!」 半信不信,將棺中一看,果然見有一個黃布包袱。成珪連忙打開,只見是個絹面冊頁,上有一行字道, 此經名為《妙法怕婆尊經》。奉如來金旨玉帝玉旨給付本犯,齎至陽間。如有善男子、善女兒或母或妻或己身,恐因嫉妒之罪而陷於地獄者,能延請僧尼諷誦百千萬卷,即可解離苦惱。如在堂母妻,亦可消除疾厄,益壽延年,無量功德。 成珪道:「原來是卷《怕婆經》!經中說,若犯妒罪,誦此經即能解脫,又可消除疾厄。想來院君能還魂者,皆賴此經之力。明日當廣延僧眾,諷誦此經,保佑院君還花復舊。」都氏道:「閻君原著我廣行於世,將功折罪,可速喚雕刻匠刊板,普施人間。要緊!要緊!」成珪依言,次日即請南北兩山僧眾共二十四眾,單單只念《怕婆尊經》。眾長老從不曾見此經典,念至地府施報等品,無不稱揚頌德。眾女眷聽的無不寒心股栗。 果然都院君病體從此日逐減來,看看復舊,成珪十分快樂。 劈空見都氏討起翠苔姐來,不知放出怎生一番滑辣手段?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翠苔重返家門 都氏闔堂拜謝编辑

引首《菜根談》

洪應明作

謝豹覆面,猶自知愧;唐鼠易腸,猶自知悔。蓋「愧悔」二字,乃吾人去惡遷善之門,起死回生之路也。人若無此念頭.,便是既死之寒灰,已灰之槁木矣,何生機之有!

【評】 都氏可謂知愧、悔矣。

卻說都氏自從還魂之後,家下廣延僧眾,諷誦《怕婆尊經》,果然病體消除,漸漸如舊,因此連日酬神還願,請客飲酒。 一日酒散後,獨周員外進內相謝。都氏留住道:「老身有句話,問我拙夫,他卻仍舊畏我,不肯實說,特留員外在此,問候端的。老身蒙開棺起死之恩,員外便是生我的父母一般,百事瞞你不得。前番不容老官娶妾,實是老身不是,我也自知其罪;就是娶的熊二娘子,委實是個實女兒,也是老身主意。從嫁翠苔,因與拙夫有染,實是老身在假山後親手活活打死,復著成茂拋在江中。前月獨看行樂圖,忽見翠苔鬼魂,得下病症。及至地府受些刑法,也是不枉,只還不曾償得翠苔之命。後蒙閻王放還,老身惟恐轉來,又被翠苔索命,不為長便,因此與閻王討個的實道:『婦人既可還魂,婦人有個侍婢翠苔,求大王一並釋放了他,同到陽世,情願讓為正妻。,那閻王老子道: 『你只不可食言,他已還魂多時了。』我想閻王必不犭讠王言,你們定須知道。若尋得翠苔到來,也完了我這點怕鬼念頭。不然,心中只是恍恍惚惚,時時似見他光景,此病終久不能全愈。 員外若肯用情,何不與我一個下落?」成珪自忖道:「這話來得蹺蹊!周君達不露本相才妙。」便聲也不敢做,只光雙眼瞧著周智。周智笑道:「院君既把他拋在江中,焉得又肯還魂? 莫聽閻〔王〕老子調謊。」都氏又喚成茂根究,成茂那敢應允。 周智想道:「我量他這番還魂,定然知些因果,或者改過自新,也不可知。夢熊母子在我家中,終非長便,不及就此機會,說與緣故,到也使得。且待我探他虛實,再行計議。」便作色道:「院君是重生之人,已歷地府世務,量來不須老朽細道:「翠苔一事,原是老朽主行,如今院君要知其詳,我也不懼虎威,說與你聽:當年成茂馱出,老朽江口救回,贖藥調理,原不曾死,只因院君怪他,所以不敢說知。其後另擇門楣,嫁與個契友為妾,現今生下一個兒子,已五歲了,十分憐俐,且是好在那邊。院君向來所見,只是疑心所使。若肯早把今日之言說出,待我攜他一見,或者不著鬼也不見得。如今既要會他不難,只要你賠個不是,我便好去接他。」都氏道:「得他再會,莫說一個不是,便要我拜他一百拜,替他做丫頭,也是甘心。只是可惜嫁了他人,若肯回贖,便費百金我也情願。周智道:「院君,你若果有真心,豈有不可贖回之理?只把銀子兑來,明日我包得還你一個翠苔。只是你不要還思量打他就是了! 」 誰知都氏果係真心,也不與周智分辯,一竟走到解庫中,兑下百餘銀子,遞與周智,福上幾福道:「要叔叔替我贖他回來,千萬!千萬!」周智暗笑道:「我本打探之言,他便兑出銀兩,想他醋意果然沒了。且待我收下再處。」便應道:「曉得了。」一溜風走回家,與何院君說知。何氏笑道:「難道果有此意?這樣,是成伯伯老運到了!」連忙說與翠苔得知。翠苔半疑半信,也只得隨周智施設。 次日,同何氏來到成家。未曾到門,都氏已先出來,殷情迎接。及進內廳,何院君對都氏致意,萬福方了。翠苔正欲上前對都氏下拜,只見都氏慌忙的一把挈起,聲也不做,仔仔細細的看上一回,道:「我兒,你今日還是身子來,還是魂靈來? 」翠苔道:「奴家那得魂靈來?」都氏道:「不要調謊,前番只被你魂兒日日下顧,打得我十生九死,好不利害!今日你怎麼還是活的哩?」何氏道:「這原是院君該受磨折,自己眼色迷目奚,疑中之鬼,翠姐姐怎來打你?」都氏道:「這樣說來,你真個是翠苔姐了?你且坐下,待我拜你一百拜,你竟做妻,掌管家中事務,我願做妾,理料廚灶事體罷了。」翠苔笑道: 「只願院君容奴在家,仍供斯役,也盡彀了,怎敢說這樣話?」都氏卻似風魔的相似,倒身只拜,也不由分撇,竟把身旁鎖匙、帳目,盡行交與翠苔。翠苔既不肯受,都氏又不敢歇,何氏又勸不住,三人攪個一團,不得清楚。翠苔再要推讓,都氏哭道: 「何院君,你休拽我,我是閻王面前說過的:若得姐姐還魂,情願讓為正妻。這是決不食言的!想我當年,也不知甚麼意思,得罪了姐姐,量你也不怪我。只是你自從離了我家,嫁與那一家去,教我好生放你不下!」翠苔道:「奴家八字低微,在院君處,只好與老員外有些私情,及至再嫁,那人又與老員外無異,只沒有院君般一個主母,以是奴家每常也好生放院君不下。 」 成珪對妻子道:「他還生得一個與我無二的兒子,院君還未見哩。」周智道:「我正領在此間,要與院君討果子吃哩。」 便喚:「夢熊快來!」只見夢熊先已妝扮齊整,及來到都氏跟前,朗聲喚句「親娘」,納頭便拜。但見: 俊秀自天成,粉臉朱唇骨格清。步履軒昂相度好,聰明,釋氏宣尼親抱臨。鷹隼出風塵,獨步驊騮誰與爭?笑語閒談渾似父,而今,有子如斯堪稱心。 都氏將夢熊抱在手中,心下一分欽羨,忽然放聲大哭。眾人不知為些什麼,再三相勸,問其緣故。都氏拭淚嗚咽道:「老身也不哭無食無衣,也不哭少長少短,只因見這孩兒與我丈夫甚是廝像,以是忍不住的啼哭。」周智道:「便像員外,哭他怎的?」都氏道:「翠姐姐在我家中,我卻有眼如盲,作賤了他,如今他到生得這般一個俊秀兒子,我卻至今沒有。雖然此兒與老兒相像,我老兒怎生討得這樣一個?我想就是連夜娶與老兒,也生不出這樣長大的兒子了。總只是老身的不是,害了我丈夫也!害了成氏宗祖也!教我怎生的不苦殺也!」嗚嗚咽咽的又哭個不住。 成珪道:「那年院君不打死他,或者生得一個,也不可期。 今日雖然哭泣,已無及矣,不如且耐性罷。」都氏道:「老官,也不要埋怨我了。我自無尾,總不足惜,只可憐害你絕後。我若後遭死了,把我千萬不要埋葬,只拋在荒郊之外,使鴉鵲食我五臟,狗菌食我骨肉,使街坊上人家婦女把我唾罵一聲,說這是惡婦的榜樣、末代的招牌,也把你出了一口氣罷。」周智道:「院君何必出此怨言,但能改了舊性,自責自悔,自然天神保佑,定須教你有後。倘若你果然實心愛此子,也非難事,兒母尚且贖得回來,兒子有甚求謀不至?只須再兑百金,做老周著與他爺老子說知,一發承繼與院君為子,有何不妙?」都氏又哭道:「說起『承繼』二字,真教我好苦也!如今方省得他人兒女貼肉不牢。只那天殺的都飆,我再要怎生看待他?臨去時反把我兩老打上一頓。冷布袋夫妻,待他頗也不薄,豈不知我病中,足跡也不望我一望。承繼一事,員外再休題了!」 周智笑道:「院君果然再不承繼了,我也不管閒事。」就指著夢熊道:「如今我便送他做了你的親兒罷,你且自己收管,贖娘的銀子一發送還你了。」都氏道:「員外,他如何做得我的親子?贖娘的銀子不收,莫不是不准贖麼?」 周智未及回報,只見成珪道:「此子雖出翠苔腹中,實係拙夫親手造下,豈不就是老娘親子一般?翠苔原未曾嫁,又何須贖得?」都氏大喜道:「我起初也猜著八九分了,原來果是老官骨肉,怪得面龐廝像。謝天謝地,老官有後代了!快把根繇說與我一聽。」何氏便上前,把成茂馱出等因,直說到生子之事,一一說上一遍。都氏道:「原來世上有你們這一班好人,實是罕有!不虧瞞過我這老賤,怎有今日?想來只我是個花臉,其實慚愧,早知這樣,我也沒個面目還魂了。如今有個主意在此:多虧列位扶持,完我一家骨肉,容我一一拜謝,少伸銜結之報。」掇把椅子,先請周智坐下,倒身拜道:「都氏生而愚頑,不奉母儀,首蒙員外湖中開示之恩,老身反多冒瀆,當受老身一拜;全活翠姐之命,使我熊兒有母,不絕成氏之祭祀,亦當受老身一拜;撫育熊兒,使我丈夫有子,當受一拜;蒙勸丈夫,不去削髮為僧,使老身家中有托,當受一拜;老身與丈夫相毆之時,致累員外淘氣,又當受老身一拜;結末破棺救命,不避罪名,再生之思,更當受我一拜。即此之事,恩德如天,莫可補報。有贖翠姐這注銀子,仍當送與員外,聊作濕草垂韁之報,乞員外笑而納之。」周智道:「員外、院君有子,於老朽亦萬事足矣,何必報之以財帛?但卻之不恭,當暫領院君之財;為院君做件好事耳。」 另日,周智盡將這項銀兩付與刻板匠人,印造《怕婆經》數百卷,施捨於世。有偈為證: 稽首能悟真實法,離諸分別及戲論。 欲令世間出酸苦,無言說中言說者。 一切異道之所作,不能破於諸怕想。 彼難怕想金剛斷,故我歸心此法門。 諸句義中秘密義,世間智慧莫能測, 有能開喻我群生,彼菩薩中自敬禮。 喻如七寶施俗僧,誦經未必果受福。 又如談說諸宣淫,只博人間囂溥饑。 若能受持此經咒,福德勝彼千萬倍。 不惟部洲莫譏者,即身酸疼必消除。 故我今為功德施,略述茲經中大義。 願彼怕婆諸眷屬,及酸魔中諸大魁, 聞我開說妙沙門,一切癡心俱滅沒, 從今見聞與受持,照真明了心無礙, 無礙真心了明照,西方極樂怕婆國。 周員外刊經印布於世,後來得福,自不必說。 卻說都氏又拽住何氏拜道:「多蒙院君贊襄之功,亦當受老身一拜。另有粗絹十端,聊充衣裹,少酬內助之勞。」何氏辭之不已,只得受了。都氏再拽丈夫拜道:「吞聲忍氣,皆賴賢夫海量包容。多虧你不避干係,生兒於荊棘之中,使老妻有子,當受老身一拜。」成珪即忙跪下道:「院君若拜,教拙夫行甚麼禮?兩免罷了。」都氏道:「也沒甚麼相贈,只把向日家法繳過,也只當兩免罷。」再拽翠苔道:「還要拜你幾拜,不虧你生得孩兒,教我那得現成做娘?」翠苔道:「這也不是奴家之功,若無成茂哥哥活命之恩,焉能得有今日?」都氏道: 「不是你提起,幾乎又忘了。成茂快來!」都氏也拜道:「若沒你這重生的磨勒,再世的陳琳,那得個一家團圓?白銀四十兩,與你做本錢,連你身契一發收了,今後只管小官罷。」成茂將銀拜而受之,身契斷不敢收。眾人再三勸說,然後收下。 合家大小俱有賞賜。成珪教夢熊拜了大母,都氏滿心歡喜,忙向妝奩內尋出赤金鐲子、拳大珍珠、首飾玉器與夢熊穿戴。另設筵席,款待眾人,吃得人人盡光,個個滿懷,正是酒落歡腸、誰不酩酊。 未及席散,主管報導:「外邊有客到來,說有緊急事體,特請員外接得。」正是青天白日,猛可裡起陣烏雲,又不知落下怎麼一天雨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都白木醜態可摹 許知府政聲堪譜编辑

引首《結客少年場》

迂王作結客少年場,少年何所好?

不愛身居白玉堂,但願手平衣冠盜。

朝攜儕伴出都門,晚過易水何灝灝。

悲悲易水古風頹,行行江南更可哀。

風景江南何其美,人心江南強半死。

且約心知飲月明,起看吳鉤發上指。

抽身不知何處去,須臾歸提人須擲堂署。

笑指金樽尚未寒,垂斟琥珀月中語。

一飲數鬥莫嫌多,明日相逢無定處。

回看寶劍閃如銀,可惜今宵僅誅一個人。

【評】 惜哉今宵止誅一個人,此都飆之所以得網漏乎?嗚呼!吾安得若人者,與之盡平衣冠之盜也哉。

不說成員外飲酒間見的那人姓甚名誰,且說都白木自從秀州進學,歸杭輝赫一回,也是運道彩湊,剛遇姑娘病重時候,成珪無暇告理,卻被他全算而歸。只因秀州有了這條釣腸的線索,住不數月,即回秀州,另賃所房屋,移至街坊,妝做良家行徑。可奈妓館家風,到底不知鼠,一般要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自古道:「家無生活計,不怕斗量金。」錢財想已用完,別無生發之計,剛剩得小使成華,又做了來興勾當,將次清淡,不須細說。 那張暄向來幫著都白木的閒,手頭甚是充足,口頭也是肥膩,不合奉承過火,尋了個青萍與他,將自己飯碗打破,心下好生翻悔,幾番要誘他回杭,並無機會。那日忽聞成家死了院君,訃書上掛出「哀子成夢熊泣血稽顙拜」。張暄便與眾兄弟道:「老成劈空那得有這兒子?」那時詹直口應聲道:「這段緣故,除了區區,鬼也不曉得。」便將都氏娶熊二娘帶過翠苔等事說上一遍。張暄道「這樣講來,都白木到沒指望了?」賽綿駒道:「有甚麼底譜?若到前途,費些口舌,天下事誰料得來?」小易牙道:「自從都大住落秀州,我們好生清淡。不若趁此機會哄他上來,勸他打場鬧熱官司,大家活動如何?」張暄道:「正合我意。只是沒人下去通知。」盛子都道:「小弟願往,不須半個人陪。」張暄道:「小猴子,你又想狗咬骨頭,空咽涎唾。」子都道:「大兄說那裡話?自古道:『朋友妻,不可嬉。』況區區嫡真一個魯男子,豈會做張珙勾當?便是他肯不顧,我也斷不高攀。」張暄道:「不必假道學,你且去遭。 」 子都得差。好生快樂。剛搭識得個福州販椒客人,賺得幾兩銀子、一套衣服。次日買些盒禮,徑往秀州。恰好都飆在家納悶,正是無聊之際,見著盛於都到來,即忙迎接。子都見過青萍母子,然後把成宅之事一一說知。都飆拍掌大笑道:「妙哉!妙哉*人天相,信不誣也。小弟這兩日手頭甚是乏鈔,恰好遇著這個機會,豈不是天從人願!怕甚麼夢膿夢血,娘子,快打點歸家,才是我和你安身去處哩!」青萍喜道:「若得如此,也省逐日費心。」陳婆道:「我說大官不是久貧之人,還是我見得到麼。」都飆皺眉道:「雖不久貧,只此時乏錢使用,明日就該起身,一些盤費也無,如何是好?」子都便於袖中摸出條紅綾汗巾,遞與都飆道:「小弟頗有,任兄用度。」都飆道:「一發難得,足見厚情。」打開一看,約有一來多兩,先揀幾塊碎銀,自往市上買辦接風酒食,青萍母子相陪。 盛子都坐下,各人說些閒話。子都漸有輕狂態度,青萍也便廝諢。原來娼家性格到底輕薄,這幾時見都飆身旁無鈔,便有個再抱琵琶過別舟之意。瞧見盛子都身邊有銀,古人說:「鴇兒愛鈔」,不必說陳媽媽先插科了;況子都雖是老小官,龐兒終比都飆好些,卻又應了「姐兒愛俏」一句。半晌間便有無數相憐相惜、相挑相逗之意,甚至於都挨近身旁勾肩搭臂,青萍亦不相阻。陳婆故意走開,兩人連連寫了幾個「呂」字,就把知心話說。正說到熱鬧去處,都飆已回,食品羅列,四人吃個不亦樂乎。 次日正待起程,青萍忽然患病,不能起牀。原來是盛子都設下的緩兵之計,二人得便中一味幹事,不須細說。一直挨過個把來月,子都做得盡心爽快,青萍的「病」已愈了,才議回杭之事。 四人來到杭城,竟投張暄家住下。眾朋友齊來探望。都飆將所事說起,眾人各逞己謀,有的要告,有的要打,紛紛不一。 張暄道:「列位不可亂言,自古道:『事未行,機先露,到底無成。』大官人若要事妥,必須經官;但經官必先起釁。何不先央親友試說一番,倘然允諾,十分之喜;或者閉門不納,再動干戈,未為遲也。眾兄弟先露圭角,豈不為人所制?」都飆道:「終是法家口氣,講得有理。」 辭眾人,來到周智家裡。回復不在。又轉過熊陰陽家,定要老熊去說。熊陰陽推辭不脫,只得應允。來到成珪家裡,恰好遇著宴客。熊老見有酒客,欲待不說,又被成老只管問其來意,只得竟把都飆事體說上一番。成珪也把妻子因而氣死,幸喜還魂之事告訴一遍。熊陰陽見口風不允,也不吃酒,竟自歸家。成珪將此事說與妻子並周智得知,計議告狀。 次日,熊老回覆都飆,都飆即挽裘屹寫張狀子,次日來到府前。成珪也欲進狀,約同周智偕往。小使走了三番五次,周智只是不來。成珪等得性急,自己去喚,恰好半途相遇。成珪道:「向來只你燥健,為何也遲鈍了?等得我好心焦。」周智道:「非我來遲,只因脫出一樁小事,正要說與你聽:原來成華逃走,果是都令姪唆去的,如今又把來賣在秀州一個傅鄉宦家裡,他道拘束不過,只得逃了回來。早間先到我家,訴出情繇,思量仍舊服役,並說令姪買秀才之事,一發詳悉。我想已去之人,不該復用,但今興訟之際,正是用人之秋,若行苦肉計,用他作證,斷送令姪前程,更覺容易。」成珪道:「這到一發湊巧。快喚他來!」 周智帶了成華來見院君。成珪已將周智所言說與都氏,都氏也道有理。成華見主翁夫婦,只是叩頭,俱推都飆之謀。都氏道:「若論你情,本當不復收用;但你既來不收,是誅順縱逆也。我今適欲與禽獸相持出狀告他,務要剝他衣巾,前馬爺緝獲牌內,原有你名,如今先把你送去,做個巴臂,若得事妥,將功折罪;若應允不得,也莫怪我不收。」成華哭道:「小人自知沒理,只道還有快活去處,誰知除卻這裡,一時難過。蒙院君、員外放舍狗命,不加懲治,小人即粉骨亦難補報,區區官事,敢不盡心?」成珪道:「既如此,同到府前,必須如此如此,才是關節。」 於是把條繩將成華縛了,來到府前,尋馮是虛。剛做得一紙狀子,恰好都飆也在頭門上,衣帽齊楚,踱來踱去。成華指道:「員外,這手中拿白紙的,不是大官人?」成珪道:「原來這禽獸先來告我!我卻白裙繫腰,蓬頭跣足,他到衣冠齊楚,妝出生員行徑。」正是恩人相見,分外眼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搶上一步,放出老力,揪住就打,連聲叫屈。成華正是懷恨之際,兼獻入門之功,揮動大拳盡力奉承。熱幫閒那班一個個縮頭吐舌,遠遠站開去了。都飆打得發極,也連聲叫起屈來。 卻好三聲梆絕,知府許召升堂。衙門開處,皂隸正要排衙,那裡呼喝得住?許知府喝聲「拿來!」皂隸竟把一干人結進。 跪在階下,一個叫「毆辱生員」,一個道「盜財殺命」。知府道:「官長跟前,有事且須告理。為何這等喊叫?」成珪道: 『「爺爺,小人若無爺爺呼喚,幾乎被他打死了!」都飆道: 「生員若非太宗師救命,也幾乎死了!」知府道:「他是你甚麼人?」都飆道:「生員喚名成飆,這是父親。」知府道:「既是父親,就不是毆辱生員了。」成珪道:「小的那得有這兒子!原是內姪,盜了小的錢財,拐帶小的義男,還要打死小的,是個的真強盜!」都飆道:「父親冒認他人之子,不容生員歸家,希圖謀害吞產。望太宗師作主。有下情一紙,伏乞台鑒。」 知府取上讀道: 「具呈生員成飆,為斬繼屠宗滅法凌儒事:姑都氏,贅夫成珪,無嗣,從幼繼飆為子。復有繼女一姐,與飆俱若親生。上年將產分析,飆得其二,姐得其一;姐產歸婿收用,飆產父仍執掌,分單可證。禍因遊學秀州,倏生異議,冒養他人之子,希圖罟產,不容歸家。切思自幼繼立,理應得產,他姓之兒,奚容吞噬? 叩天親審,涇渭立分,舊情可續,原產可歸。上告。」 許知府道:「那老子也可有狀否?」成珪道:「都飆原是小的內姪,當年寄食在家,盜去本銀五百兩,復將義男成華拐帶,遠遁無獲,已蒙前任馬爺,給賞廣捕牌面。日昨已獲成華,特送爺台,以求追究,不期正遇此賊,又被毒打。今有原牌並下情各一紙,伏乞爺爺重憐。」知府接牌看畢,又將呈詞暗讀道:「 「告狀人成珪,為懇天追剿事:內姪都飆,盜財拐僕,遠遁無獲。已蒙貴前任馬爺給牌廣捕。今月日獲僕成華,言稱惡遁張暄家,勢橫難敵。叩天親擒追剿,焚頂上告。」 許知府看畢,問成珪道:「他既是你姪兒,又經繼立,你今無子,有產合應與他;即另繼一子,再作次男也罷,如何反做賊情誣他?況他又是生員,豈是做賊的?」成珪道:「呀!爺爺,從那裡說起!妻雖無子,妾子今已五歲,那有從幼繼立之說?」 都飆道:「太宗師在上,生員遊學出外,又不十年五載,就是妾生,那得便有五歲?若說生員不曾繼立,這分單只問是誰寫的?」知府看道:「成珪,這紙分單,歷歷可據,難道不是你寫的?」成珪道:「小的有甚麼分單?這正是他希圖抵搪之物。 爺爺只將分單上主分親友鄰里拘來,便知真偽。」知府將分單一看,於上並無與事名姓。知府道:「是了,分單定有主分之人,豈有自主之理?明係無恥假捏,那盜財一事,眼見得真了。 」叫皂隸:「把成華拶起來。」都飆著力爭辯,許知府一毫不理。 眾皂隸就把成華動手。成華叩頭道:「爺爺不須動得刑法,小人只是從直講來。那年盜銀一事,其實是大官人之謀,所盜六七百兩,亦俱是大相公經手用度。小人不過倚草附木之流,焉敢生此歹意?其後追索不還,反把家主「才丁」。這雖是討銀的不是,小人也並不曾幫打半下。那日主翁動氣,便要經官告理,惟恐大官走了,便著小人隨他。誰知又落了他的機彀,把小人拐落秀州,復賣於傅鄉宦為奴。不期又被原主所獲。只求爺爺原情。」知府道:「既盜許多銀子,寄宅在那一家?」 成華道:「爺爺,若要大官人將半分三釐把與小人用,果然極是經紀;若說用與他人,且是溜索。假如倩裘相公代考,買得一名秀才,就去了一半;與熱幫閒同嫖,為青萍妓贖身,毛毛去了三百。剛剩得小人一身,尚且承繼與了傅家,那得還了餘剩?若要賠償,只問大官〔人〕便知端的。」 知府道:「都飆,你這番也不必稱得生員了。據成華之說,你只合稱為『足庶之徒』也。那買秀才一事,卻怎麼說?」都飆道:「太宗師總莫理他,這是一片胡言,希圖嫁禍之意。叨進一事,實是生員親筆掙來,篇篇文字,句句從肺肝中流出,焉得作假?」成華道:「呀,大官人,這事瞞得他人,瞞不得我,況與我同做的。現有店主人親手過付,怎白賴得?」知府道:「總也不必分辯。待我出一題目,當堂做得出來,生員也真,盜財也假;若做不出,二罪齊發,莫怪老許手辣。」都飆大叫道:「噯呀,太宗師大人,別的還可,這斷斷使不得!生員今日之下,原為奪產而來,不為赴考而來,腹中止帶得一副訟師肺肝,並不曾備得作文材料。若要面試,必須另日。」知府笑道:「你今日腹中不帶得文字,畢竟要怎麼日期才有文字呢?」都飆道:「太宗師若說我什歲後生不會作文,也須知七旬老漢那能生子?不把他假子辯個明白,生員今世也不做文字。 」許刺史道:「這也不難。」叫皂隸:「速喚那成珪的兒子來。 」又差一名皂隸道:「可向街坊上,另喚一個少年人生的兒子,與成珪子年齒相等者一名。」又差個皂隸:「到書坊中速取印行《漢史》一冊。」 不移時,三個皂隸齊到,那孩子便是府側王豆腐的兒子,與夢熊一齊跪下。許知府問得二子年紀相等。將夢熊瞧著想道: 「此子面龐與父無二,可惡狂徒,強為排擠,若不把舊事引證,他也到底不服。」吩咐都飆道:「王家孩兒,壯父所生,成夢熊老父所生,若有不真,必有可辨:把二孩站在階前,俱去了衣服,此時初冬時候,看那一個畏寒,你只從實報來。」皂隸去了二小〔兒〕衣服,卻是夢熊叫冷。都飆報導:「啟太宗師,假兒畢竟畏寒。」許知府又教將二子立在日中,「看誰無影,你亦報來。」二小兒又立日中,不知怎麼,夢熊獨沒影子。都飆報導:「啟太宗師,假兒果然連影子都是沒的。」許知府道: 「著二子歸家。」叫值堂吏:「可將取來《漢史》內,尋名宦中有《丙吉傳》,朗聲讀來。那吏從頭尋著,依本讀道: 漢丙吉,為陳留尹。有富翁老年無於,娶鄰女,一宿而死。後產一男。至長,其女日:『吾父娶一宿身亡,此子非父子。』爭財,數年不決。吉云:『嘗聞老翁兒無影、不耐寒。』其時秋暮,取同歲兒,共解衣試之,老翁兒獨呼寒;日中,果然無影。遂直其事,郡人稱神明焉。 許知府道:「辨別真偽,一如前輩之法,無影、呼寒俱出爾曹之口,且眾目共睹。成珪之真子無疑,猶不作文,更有何待?」叫書手:「取副紙筆與他,就把『繼絕世,舉廢國』二句為題。」都飆聽了丙吉一節,已是默然無語;又見題目到來,卻似湯泡埏蝤,看看縮攏,道:「生員今日委實不帶得文字肚腸,要試,定須另日。腹中絞痛得緊,舊病又發了,過不得! 過不得!太宗師要作文。小事,即不判還財產,也是小事,這性命是要緊的。」知府道:「不妨,我有療痛辣湯在此。」叫皂隸:「選頭號板子,與我彩下,先打四十!明早上道,再行參處。」都飆道:「呀,生員豈可打得!」知府道:「惟我老許,便破格打個生員,總與打馬鞭驢何異?叫該房:「快做文書,申詳學院,將一干人犯,明日就送道爺審究。成珪父子寧家,成華討保,都飆發本府司獄司收監,明日聽候解審。」許公退堂。成珪不勝之喜,將銀謝了王豆腐,又請衙門中人役,各有酒食銀兩,不在話下。 歸家說與都氏、翠苔,大家歡暢,俱說:「虧了周員外,能用成華之功。」專候來日捷音。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昧心天誅地滅 碩德名遂功成编辑

引首《釵頭鳳》

陸務觀作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絞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評】 波斯重生成家一番,以釋門論之,亦可謂「錯錯錯」矣,然欲救醋醋醋,胡能不錯錯錯也!少年未娶者,幸毋曰「莫莫莫」。

卻說都飆剛剛將名兒改得在本府學中,思量輝赫鄰里,誰知弄出這場口舌,撞著老許作對,申詳送造,剝去衣巾,又吃一番拷打,擬成徒罪。裘屹等恐事累己,俱作高飛之策,成珪等寧家,在話下。都飆本意,只思奪轉產業,復有一番富貴,便眾幫閒,亦有幾時熱鬧,誰知反剝了衣巾,並吃了刑法。衙門使費,俱是張暄與盛子都發本,只想贏得官司,當做鉤魚之餌,誰知也落了空。盛子都原以此為買笑之意,到也罷了;那張暄不過一味為利,見這光景,那得不作吵鬧?更兼三口坐番在家,朝來要飯,晚來要酒,一些也沒想頭,那裡盤纏得過? 便發話道:「大官人,我這裡所在窄小,終非久留去處;況年荒米貴,大官〔人〕也要體諒。」都飆道:「張兄,我和你莫逆之交,小弟暫此落薄,便取擾半年三月也不為過。不日起解,還要仗你周支,難道便要逐我出門?」張暄道:「哎喲,賢弟,這話竟來不得!當今之世,米貴如珠,薪貴如玉,父子不能相顧,夫妻不能相保。俗話道得好:朋友朋友,只朋得個『有」。 你若有時,我也斷不如此。你今與我相似,教我也只沒法。既要住過半年三月,我,自搬去,讓了你罷。」 次日,張暄果然搬了,都飆拍手無塵,無計度日。可奈鴇母臉上生鋒,青萍舌中吐劍,終朝聒絮,徹夜爭持。都飆自忖道:「有錢時人人敬仰,何等昂然!到今日,便只沒了銀子,為徹連我自已也不敬自己了?咳,到如今,方知錢財入手非容易,總也悔不迭了。妻子聒絮尤為小可,只我資身無策,如何是好?況且起解在邇,衙門裡又要使費,路途中又要盤纏,丈母、妻子靠誰贍養?總那些豬朋狗黨,一個也休想扶持了,這卻怎好!」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道:「是了,是了,冷一姐家向來未經擾他,在前與我頗相憐惜,不免把些虛情賺他,將妻子寄得在他家下,再作區處。」 迤邐來到冷家,與冷祝夫妻相見後,敘了若干相憐言語,看看說到自己身上,道:「咳,賢姐,你可曉得兄弟受下屈氣來麼?」一姐驚問道:「我卻不曾曉得,快說與我聽。」都飆假流兩淚道:「不是兄弟不要爭氣,也只是姐姐該少得些產業! 」就把自己進學、娶親、告狀、問罪、覓屋等事說上一遍。冷祝原是無能之人,只當得春風過耳。冷一姐是個支離婦人,向人且是勤說,聞得成家有了兒子,便吃驚道:「有這等事!我們只半年沒個工夫探望,便脫出這等事體。他道尋了個甚麼雜種回家,終不然家中餘鈔竟沒我們份了?又難為你吃場大虧,這的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你我一例之人,你輸就是我輸。 不要忙,你既有了岳母、妻子,不須別處尋得房屋,我家頗空,不若搬做一家,慢慢擺佈轉來。我和你到底還是老姐老妹,終不然被雜種得了若干家產不成?」 都飆見中他詭計,不勝之喜,連夜與妻子說明,搬至冷家,三口兒住下。那冷一姐又指望謀奪來,大家有本有利。那日冷祝出外,都飆與一姐道:「姐姐,我想起解在邇,此事不可再遲,想計策不難,只差有了個夢熊,又被許知府當堂驗過,要想逐他,再也不能夠了。怎麼暗算得他,才是妥當?」一姐道: 「不難,我正有條妙計,千萬不可走了消息,只好你知我知,便是布袋也不可使他知風。目下布袋生日,該接兩老吃麵,今他既有兒子,待我著布袋去接他,只說聞得添位舅舅,我要見他一面,千萬要他同來用著素面。那時若得他來,只須如此如此,豈不落我術中?」都飆道:「賢姐姐,真好計策,正合兄弟之意。」 不數日壽日已至,一姐喚丈夫吩咐一番。冷祝就到成家,將妻子之意一一達上。成珪因冷布袋半年不來探望,心中且是怪他,便發話道:「院君死也不弔,病也不望,今日還有甚麼丈人、丈母!」到是都氏道:「老官,他二人不來,我也正恨著他。今他既已再來,叫做一善能消百惡,恕了他罷。他接我們,料想不去,夢熊當是舅舅,一來也該去拜姐夫的壽,二來也與一姐看看我有這樣聰俊的兒子,免得想我財物,便與他去一遭。」 成珪從來那一件不依著妻子說?那時即便裝束夢熊,交與冷祝,一同來見姐姐。不期夢熊從來嬌養,不慣行走,到得姐夫家裡,身子已走得疲乏,茶也不要,水也不吃。一姐與都飆俱來恭敬,把些時新果品、上好嗄飯堆在夢熊嘴邊。夢熊蹩著眉頭,只是不吃。少傾酒肴完備,眾人團團坐起,吃酒吃麵,獨有冷祝,事在東翁,無暇坐落,肚中走得空虛,半日討不得一個醉飽。一姐見夢熊諸色不吃,忙到廚下,整治了一盞香噴噴的雞汁粉湯,遞與夢熊道:「好兄弟,接你來,姐姐不會做人,無物待你,你卻一些不動,敢是身子不快?這碗粉湯是好吃的,你先吃了,姐姐另買果子你吃。」夢熊口中鎖喉一般,一些也呷不下,正像供佛的,只是擺著。 不曾把頭回得一回,只見冷祝從外進來道:「肚里正饑,那個卻好剩碗粉湯在此。」掇起就呷。一姐連翻奪下,已是吃了半碗,都飆、一姐面面相覷。冷祝竟不曉得,但覺一時腹痛難忍。一姐慌了手腳,忙叫延醫救治。都飆未及出門,冷祝亂顛亂跳,七竅流紅,仆倒在地,忽然死了。有詩為證。 莫道機關刻且深,天公端不被人斟。 鴆藏未卜何人死,鹿失知為誰所擒? 穩教燃釜煎箕豆,奚料凴欄泣藁砧。 拭淚謾嗟妾薄命,朱弦從此離瑤琴。 原來這是冷一姐與都飆造下蠱毒之計,原不曾與布袋關會,且喜夢熊不該絕命,反算計了自己丈夫。成茂來接夢熊,看見冷祝屍首,大吃一驚,並也不知為甚死得恁速,竟抱夢熊回家。 一姐哭中含怨,自悔莫追,把丈夫殯葬,不在話下。只那一片害人之心,愈加轉切。家中沒了丈夫,凡事掙持不來,兼之人口又多,一時擺佈不散,免不得也清淡了。都飆遊手好閒,資身無策,虧了新相與的一個朋友,每日到有幾分進益。 那人是誰?卻是臨安府中一個有名的竊盜,喚做「我來也」 。這我來也飛得簷,走得壁,穿得房,入得戶,盜中之魁,賊中之頂。每每出行掏摸,再不怕人捉捕,也不扳害他人。每入人家臥內,物件到手,必於壁上題著「我來也」三字,以是捕曹都稱他為神賊。都飆只因張暄一脈賭博,結下這個好友。目下窘迫之際,一發大為獲利。那晚對一姐道:「姐姐,我想老豬狗家千方難以算計。我恰尋得一個好友,善為穿窬,不若倩他神術,夤夜前去偷他一手,豈不為美?」一姐道:「偷一手,不過沒他幾多錢鈔。既能進得內室,何不再帶青鋒一柄,把那小雜種或是老畜生將來殺了,怕那錢鈔那裡去!」都飆道:「好姐姐,畢竟是有見識!趁著今晚黑暗之夜,待我邀了我來也同走一遭。你只在家整備接取物件,耳聽佳音。」 二人計議已了,看看傍晚,一姐做飯與都飆二人吃了,帶了殺人傢伙,一程來到成珪家裡。我來也道:「小弟每欲算計一家,必要三五日前看其出入門路,以是百無一錯。今此來是大兄見招,急促裡不曾看得門路,須要大兄前導才好。」都飆道:「這不難,他家是我出身去處,門路極、熟。前邊柵門牢固,且有猛犬,難於撬掘。後邊牆內廚房,廚房內又有重重牆壁,也難穿挖。只有左迎空園,園中就是花圃,只須招得一重牆洞,進了花圃,入內就易。你只跟我進到內房,自然你熟溜了。」我來也依言,把火草照著,一如所說,果然直達內房。 挖撬房門,乃是我來也的熟技,不須都飆費心,都飆只舉鋼刀,整備殺人手段。 誰知成珪命中不該受傷。那夜偏偏的翻來覆去睡臥不著,耳邊猛可裡聽得撬門之聲,連忙披衣道:「不好了!有賊!有賊!快拿燈來。」都氏、翠苔、夢熊俱是一房睡著,各各驚醒。 正待開門觀看,夢熊將父親一把拽住道:「爺娘不可出去,此時半夜三更,我勞彼逸,設有不虞,如何是好?只須喚成茂等起來,看其動靜,然後出去,庶免無失。」成珪依言,忙聲叫喚。都飆與我來也回身不迭,望外正尋花園舊路,誰知成華、成茂正在園側安宿,二人聽得呼喚,連忙拿把鋼叉到來。我來也終是老作家手段,見有人來,就閃過一邊,已從牆穴內鑽出。 都飆卻是新出後輩,那裡會得躲閃?早被成茂攔頭一下打倒在地。一把頭髮揪住道:「拿著賊了,快拿燈來!」眾人齊來看,道:「呀,原來就是都大官!為何做這勾當?手中還有白雪雪一把大刀!」成珪道:「有這等事?放不得了,尋索來縛主送官。」都氏道:「不肖狗才,做這喪心之事!黑夜持刀,敢待殺誰?快與我一頓打死;也當除了一害。」夫妻二人一齊動手。 夢熊向前,把都飆和身摟住道:「爹媽若打哥哥,寧可打了孩兒。」成珪頗愛兒子,便住手道:「他是你甚麼哥哥,你要這等遮護?」夢熊跪稟道:「爹媽有所不知,哥哥此來,縱非合禮,爹爹須看母親面上;母親亦宜想舅舅一脈。今彼不過為利而來,求之不得,反又受了鞭苔,豈不復深其怨?手中白刃,不過自衛之物。豈不聞孔子曰:『以德報怨。』依孩兒之見,望爹爹贈他銀子,慰其來意,縱有毒心,亦當瓦解,」都飆只是磕頭,總也不敢做聲。都氏那裡肯依?成珪道:「孩兒說的到也有理。老娘,譬如被他偷去,便依孩兒說罷。」成茂解去了綁。成珪即將十兩銀子遞與都飆道:「今日依你兄弟解勸,免你送官究治,又與你十兩銀子,已後務要學好,斷斷不可如此。成茂去了後門,放他去罷。」 都飆抱頭鼠竄。正走間,只聽得耳邊廂大喝一聲道:「狗賊,那裡去!」都飆驚得魂飛魄喪,連忙雙膝跪下。抬頭一看,原來就是我來也。都飆道:「嚇死我也!怎生這等惡取笑!」 我來也道:「正待收你為徒,原來如此膽小,怎生幹得事?我這行脈中第一要的膽,假如我喝一聲,你也覆我一聲;我若叫『你是賊,』你便道我屈冤平民為盜,反要扭我到官,這才是賊做大。為何慌忙跪下?這不明明認是賊了!」都飆道:「只被一嚇,膽已幾碎,那得有此宛轉?另日把《樑上君傳》細細講究,全要仗你開示哩。」我來也道:「怎生脫身出來?」都飆道:「莫說起,羞死我也!向來要殺夢熊,今日若非他,怎得這條性命?反又與我十兩銀子。這樣看來,豈不羞殺!」我來也道:「僥倖,僥倖,還只虧賊星興旺。快去罷!」不期這席話,卻被成茂尾在身後,細細聽知,飛風回家,說與兩老。 夫妻二人到驚做目瞪口呆,道:「真虧了我孩兒也!若還造次出房,豈不受其茶毒!」後人歎夢熊少年老成,智鑒卓異,有詩贊曰: 少小兒童識鑒超,全親佈德辨獍梟。 靈心慧眼從天假,八十老翁徒壽高。 話分兩頭。再說那青萍姐向與盛子都有好,自從搬至冷家,因有一姐礙眼,都飆又日日在家,故此一路竟動不得,雖子都時常往來,只好做衙門首的石獅子,兩個眼睛廝看,再也走不攏來,這日因都飆有此一舉,青萍便暗約盛子都道:「今夜那天殺的出外勾當,親哥千萬來快活一宵。」子都等不到晚,早來到冷家,躲在青萍房裡。冷一姐做飯與工人吃了出門,自拿盞燈進房,把門掩上。因要等候都飆,不把燈兒吹滅,和衣而睡,把耳聽著大門。青萍見一姐進房安息,便輕輕的喚出盛子都道:「親親情哥,那厭物已出去了,冷一姐又進房了,正好出來,與你擺開陣勢廝殺一回。」子都道:「心肝的姐姐,我等是等不得了!可奈冷一姐房中燈光未滅,他在內房,我和你在外房,設或他開門出來,卻不驚殺了我,損了你的體面?」 青萍道:「親哥也說得是,我們在房外的,只將些粗重傢伙把他門兒疊煞,他若要出來時,先要叫我搬開,那時你又好早早躲避也。」子都道:「講得有理。」二人將些粗重木器都堆在一姐房門外,然後將衣服脫做赤條條的,吹滅了燈,摟上牀來,說不盡無盡情趣。免不得霧散雲收。二人把被兒裹著,手兒挽著,腳兒勾著,嘴兒偎著,舌兒銜著,呼呼的正是睡去。 誰知冷一姐等了多時,也睡了去,燈兒不曾滅得,卻被偷油老鼠帶燄銜去,惹在帳子上邊,沿著板壁,燒得滿屋通紅。 一姐正在夢中,只覺熱騰騰逼攏來,開目一看,叫聲:「有火!」連忙就走。正待開門,只見門外密密堆滿,飛也飛不出去。 喳喳的叫得青萍醒來,見是火起,衣服也穿不迭,那裡還有工夫搬去門邊傢伙?二人自顧性命,忙奔出門,早見火燄沖天,眼見得冷一姐做了一堆灰燼。後人歎其貪而殘忍,欲害人而兩番害己,天理固不爽也。有詩為證: 若說天公近,世間何是多奸佞? 若說天公遠,每見好邪禍未免。 天公遠近莫浪猜,報施禍福遲早來。 請看歹心冷一姐,謀害不成先自死。 都飆與我來也出得門來,忽見前邊火起,歡喜道:「穿窬不利,搶火必有所得。老兄趲行一步。」正行間,忽見二人手提長索照頭一套道:「冷家失火,走了火頭,你卻走不得了。」 都飆只叫得苦,並不知妻子走向何方,亦不知姐姐下落。等得火滅,解送各處衙門,又是一番拷打。隨問出徒罪根繇,加上逃徒之罪,又解極遠驛遞充徒,即日起解不題。青萍母子竟歸盛子都收養,此後事跡,不煩細道。 說那夢熊,真個聰明獨步,伶俐過人,年紀才得七八歲,即便滿腹文章,開口成句,總之資質好了,有書無個不讀,讀的無個不記。人人說他羅漢轉世,到也不甚差池。九歲入泮,十四歲便中了孝廉科。周智將孫女美姐許配。次年,成珪夫婦怕己年老,要與夢熊合姻,夢熊道:「爹媽雖只年老,尚在古稀有奇,仿之呂望,正是功名發仞之際,請自寬心行樂,順時加餐,不必把兒未姻之事在於心曲,以費神思。兒向年有誓,若不金榜題名,斷不洞房花燭,只待來歲大比,好歹須有定奪。 目下爹爹要娶媳婦,斷然不敢從命。」成珪沒奈何,只得歇手。次年,皇都大比,成夢熊來到科場,卻是探囊取物相似,中了一名二甲進士。部中觀政已滿,除授福州別駕。夢熊上疏道:「臣乃弱齒書生,謬叨提拔。奈二親年邁,大德未酬,福州之任,不敢承旨」等情奏聞。那時宋朝自從南渡以來,家國偏安,僅云小康,正是修文堰武之際,重的極是文人。宋官家見成夢熊奏章,問及年齒,不勝之喜道:「這書生恁般年紀,便做這般文字。既是二親在堂,有何大恩未報,且著細細再奏上來,待朕定奪。」成夢熊聞旨,即將父母年紀、並周智勸父娶妾、曲全宗祀等情奏上。宋皇帝覽表,大喜道:「民家髮妻無子,多緣不能娶妾,以致宗祀斬然。無力者固已委之天命,即有力者,亦多為妒悍所阻,不能繼其後裔。朕雖憐之,亦未經垂諭於黎庶。今成生之嫡母,亦似前妒而後賢者,匪周智之曲旋,而成氏之胤幾絕,豈非莫大之德?成夢熊以二親年老,大德未酬,不肯赴任,其志行可嘉。即著該部官,先將白銀五十兩、彩緞二十端以賜處土周智,仍給冠帶職銜,以風友道。 成夢熊留京擢用,仍賜白金百兩,為養親之資,仍賜金蓮寶炬,給假三月,待完姻後受職。」夢熊得旨,不勝之喜。謝恩已畢。 次日,周智受禮部儒士之職,成珪夫婦受了欽賜銀兩。不日官報推夢熊為京兆尹,擇日完姻,說不盡無窮榮耀。 荏苒間假期已滿,到任理事。且喜民安物阜,四境恬然。 不數月,周氏有了喜事,卻早生下一個公子,取名蘭孫。次年又生一個,就喚桂孫。其年夢熊二十二歲,任期已滿,成珪夫婦俱受了封拜。吏部考選,正報推升,都氏忽然身故。夢熊丁憂治喪。不半年,成珪又死,夢熊守孝,極盡哀痛,迫切之誠,准准守了六年喪制。正待起復,周智又死,夢熊因有義父之稱,亦服三年之喪。後又十餘年,翠二夫人、何氏院君俱已過世。 夢熊看得二子俱已長成,長子已入黌門,次子更加敏慧,便對周氏夫人道:「拙夫原是僧人轉世,走來繼續成氏後嗣。今我父母已葬,兒子已長,煩你撐立家庭,我卻要出家去也。」周氏攔擋不住,只得任從披剃,在報思寺焚修。有司官俱來相送。 其後二十餘年,一毫不與塵士交接。一日,忽然吩咐道:「今日西歸,與我快備香湯沐浴。」浴罷端坐禪牀。香公請得夫人、公子到來,已是回首了,空中仙樂鏗鏘,天花飛墜,滿城之人無不看見。長老送人龕子,燒煉等事,不在話下。 那夢熊和尚原是熊二娘轉世;那熊二娘又是波斯達那尊者化身。那日來到地府,十殿閻王俱來迎接。即時復了本來面目,仍做了波斯那尊者,幡幢儀仗前導,地藏、十王俱來遠送。波斯道:「貧僧多蒙地藏教主並十殿慈王相愛,此情深銘刻於五內矣!但先父成公、嫡母都氏夫人、生母李氏夫人料還俱在地府,不識容一別否?」十王道:「尊者有所不知:先尊成珪原係天上金童,只因覬覦玉女,以致降謫塵凡。復因昂宿之妻與夫偶爾有鼠雀之嫌,便逃下人間,氤氳使者便戲筆配與先尊,即令堂都氏是也;李氏夫人原係玉女化身,實是玉帝遣來完汝父之夙念者。故辭世後,俱已還天,何得尚在地獄?」波斯道: 「既如此,更萬幸也!」 於是辭了十王,跨上法駕。正待望西進發,只見一人手中提著個血淋淋的骷髏頭,扳住車輪,高叫:「救命!」波斯道: 「是何冤鬼?報名上來。」答道:「小人就是都飆。自從那夜蒙不送官,反賜銀兩之恩,其後日夕感念。不期盛子都因我外府當徒,占了我的妻子,怕我後來有話,倩人將我中途殺了,特來訴與冥王。又苦不蒙拘審,置我枉死城中,衣食無措,痛苦異常。今日聞得尊者西歸,知尊者原係生前表弟,倘蒙見惜,幸賜鼎言。」波斯道:「原來有這等異事,待我再見十王。」 十王稟道:「謀殺都飈,原係青萍之意。盛子都占人妻子,更又代人殺夫,雖都飆命中夙犯,亦青萍、子都不赦罪懲,所謂男盜女娼,正是三人顯報。少不得陽壽終時,自有定奪,不煩尊者垂問。」波斯對都飆道:「既妝妻與姦夫俱陽壽未終,且不須性急,待後定不虧。你不必啼哭。」眾鬼卒把都飆牽去,波斯揮淚而別。此亦慈悲之意也。 既到西天,參了佛祖,仍歸本位,復證菩提。這也是波斯尊者六十年前一點塵心浮動,到如今三生會上,兩番變相托生。 雖只是自己道行著魔,也還是成門的宗支有救。不然,妒風飄渺,那得個寧靜時光;血食沉淪,怎能彀久長歲月?從今後,但願得打破了家家的醋甕醋瓶,傾翻了戶戶的梅糟梅醬,連《怕婆經》也只當無字空文。這《醋葫蘆》也只當青天說鬼,不妨妄聽妄言,但願相隨相唱。詩云: 懼內原多趣,實為釀禍門。 有兒失綱紀,無兒斬後昆。 爾身胡足惜,爾祖又何冤。 開闢有爾姓,歷傳在爾跟。 大祀從爾絕,不孝誰爾倫。 但當盡人事,莫云天意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