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先生集要 (四部叢刊本)/文章編卷第三

文章編目録二 陽明先生集要 文章編卷第三
明 王陽明 撰 景上海涵芬樓借印無錫孫氏藏明崇禎間施忠湣刊本
文章編目録三

陽明先生集要文章編卷三


   同邑後學施邦曜重編


   江右後學曾 櫻叅訂


  書石川卷 甲戌


先儒之學得有淺𣸧則其爲言亦不能無同異學者


惟當反之於心不必苟求其同亦不必故求其異要


在於是而巳今學者於先儒之說苟有未合不妨致


思思之而終有不同固亦未爲甚害但不當因此而


遂加非毁則其爲罪大矣同志中徃徃似有此病故


特及之程先生云賢且學他是處未湏論他不是處

此言最可以自警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内自省


則其至於責人巳甚而自治嚴矣 議論好勝亦是


今時學者大病今學者於道如管中窺天少有所見


卽自足自是傲然居之不疑與人言論不待其辭之


終而巳先懷輕忽非笑之意訑訑之聲音顔色拒人


於千里之外不知有道者從傍視之方爲之竦息汗


顔若無所容而彼悍然不顧畧無省覺斯亦可哀也


巳近時同軰中徃徃亦有是病者相見時可出此以


警勵之 某之於道雖亦畧有所見未敢盡以爲是

也其於後儒之說雖亦時有異同未敢盡以爲非也

朋友之來問者皆相愛者也何敢以不盡吾所見正

期體之於心務求眞有所見其孰是孰非而身𤼵明

之庻有益於斯道也(⿱艹石)徒入耳出口互相標立門户

以爲能學則非某之初心其所以見罪之者至矣近

聞同志中亦有𩔖此者切湏戒勉乃爲無負孔子云

黙而識之學而不厭斯乃𣸧望於同志者也

 說破學人大家𣸧痼之疾令人可慚汗可涕淚

  書顧維賢卷 辛巳


維賢以予將遠去持此卷求書警戒之辭只此警戒


二字便是予所最丁寧者今時朋友大患不能立志


是以因循懈弛散漫度日若立志則警戒之意當自

有不容巳故警戒者立志之輔能警戒則學問思辯


之功切磋琢磨之益將日新又新沛然莫之能禦矣


程先生云學者爲氣所勝習所奪只好責志又云凢


爲詩文亦䘮志又言巳省外事但明乎善惟盡誠心


其文章雖不中不遠矣所守不約泛濫無功學問之


道四書中僃矣後儒之論未免互有得失其得者不

能出於四書之外失者遂有毫釐千里之謬故莫如


專求之四書四書之言簡實苟以忠信進德之心求


之亦自明白易見與不善人居如人鮑魚之肆乆而


不覺其臭則與之俱化孔子大聖尚賴三益之資致


三損之戒吾儕從事於學顧隨俗同汚不思輔仁之


友欲求致道恐無是理矣非笑詆毁聖賢所不免伊


川有涪州之行孔子尚微服過宋今日風俗益偷人


心日以淪溺苟欲自立違俗拂衆指摘非笑紛然而


起𫝑所必至亦多繇所養未𣸧高自標榜所致學者


便不當自立門户以招謗速毁亦不當故避非毁同

流合汚維賢溫雅朋友中最爲難得似亦微失之弱


恐詆笑之來不能無動纔爲所動卽依阿隱忍乆將


淪胥以溺毎到此便湏反身痛自切貴爲己之志未


能堅定亦便志氣激昂奮𤼵但知明巳之善立巳之


誠以求快足乎巳豈暇顧人非笑指摘故學者只湏

責自家爲巳之志未能堅定志苟堅定則非笑詆毁


不足動揺反皆爲砥礪切磋之地矣今時人多言人


之非毁亦當顧恤此皆隨俗習非之乆相沿其說莫


知以爲非不知裡許盡是私意爲害不小不可以不

察也

 讀學問之道一叚令人馳騖喜博之念不覺潜釋

 然必實以忠信進德之心求之方能有得否則祗

 覺耳目之不廣矣

  書徐汝佩卷 癸未


壬午之冬汝佩别予北上赴南宮試巳而門下士有


自京來者吿予以汝佩因南宮䇿問若隂詆夫子之


學者不𡭊而出遂浩然東歸行且至矣予聞之黯然


不樂者乆之士日汝佩斯舉有志之士莫不欽仰歆


服以爲自尹彦明之後至今而始再見者也夫人離


去其骨肉之愛齎糧束裝走數千里以赴三日之試


將竭精弊力惟有司之好是投以蘄一日之得希終


身之榮斯人人之同情也而汝佩於此獨能不爲其


所不爲不欲其所不欲斯非其有見得思義見危授

命之勇其孰能聲音笑貌而爲此乎是心也固富貴


不能滛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矣將夫子聞之


躍然而喜顯然而嘉與之也而顧黯然而不樂也何


居乎予曰非是之謂也士曰然則汝佩之爲是舉也


尚亦有未至歟豈以汝佩骨肉之養且旦暮所不給


無亦隨時順應以少蘇其貧困也乎若是則汝佩之


志荒矣予曰非是之謂也士曰然則何居乎予黙然


不應士不得問而退他日汝佩旣歸士往問於汝佩


曰向吾以子之事問於夫子矣夫子黯然而不樂予

云云而夫子云云也子以爲奚居汝佩曰始吾見𤼵

䇿者之隂詆吾夫子之學也葢怫然而怒憤然而不


平以爲吾夫子之學則若是其簡易廣大也吾夫子


之言則若是其眞切著明也吾夫子之心則(⿱艹石)是其


仁恕公普也夫子憫人心之陷溺若巳之墮於淵壑


也冐天下之非笑詆詈而日諄諄焉亦豈何求於世


乎而世之人曾不𮗜其爲心而相嫉𡝭詆毁之若是


(⿱艹石)是而吾尙可與之竝立乎巳矣吾將從夫子而長


往於𣸧山窮谷耳不與之相聞而目不與之相見斯


已矣故遂浩然而歸歸途無所事事始復專心致志


沉潜於吾夫子致知之訓心平氣和而良知自𤼵然

後黯然而不樂曰嘻吁乎吾過矣士曰然則子之爲


是也果尚有所不可歟汝佩曰非是之謂也吾之爲


是也亦未不可而所以爲是者則有所不可也吾語


子始吾未見夫子也則聞夫子之學而亦嘗非笑之


矣詆毁之矣及見夫子親聞良知之誨恍然而大寤


醒油然而生意融始自痛悔切責吾不及夫子之門


則幾SKchar矣今雖知之甚𣸧而未能實諸巳也信之甚


篤而未能孚諸人也則猶未免於身謗者也而遽爾


責人若是之峻且彼葢未嘗親承吾夫子之訓也使


得親承焉又焉知今之非笑詆毁者異日不如我之

痛悔切責乎不如我之𣸧知而篤信乎何忘巳之困

而責人之速也夫子冐天下之非笑詆毁而日諄諄

然惟恐人之不入於善而我則反之其間不能以寸

矣夫子之黯然而不樂也葢所以愛珊之至而憂珊

之𣸧也雖然夫子之心則又廣矣大矣㣲矣幾矣不

睹不聞之中吾豈能盡以語子也汝佩見備以其所

以告於士者爲問予頷之而弗荅黙然者乆之汝佩

悚然(⿱艹石)有省也明日以此卷入請曰昨承夫子不言

之敎珊傾耳而聽(⿱艹石)震驚百里粗心浮氣一時俱喪

矣請遂書之

 徐汝佩此舉不以榮祿之念易其所志眞豪傑士

 也然圭角未融未免有高自標榜之意反爲斯道

 之病先生之嘿而不答誠是不言之敎

  書朱守諧卷 甲申

守諧問爲學予曰立志而巳問立志予日爲學而巳

守諧未逹予曰人之學爲聖人也非有必爲聖人之

志雖欲爲學誰爲學有其志矣而不日用其力以爲

之雖欲立志亦烏在其爲志乎故立志者爲學之心

也爲學者立志之事也譬之奕焉奕者其事也專心

致志者其心一也以爲鴻鵠將至者其心二也惟奕

秋之爲聽其事專也思援弓繳而射之其事分也守

諧曰人之言曰知之未至行之不力予未有知也何

以能行乎予曰是非之心知也人皆有之子無患其

無知惟患不肻知耳無患其知之未至惟患不致其

知其故曰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今執途之人而告之

以凢爲仁義之事彼皆能知其爲善也告之以凢爲

不仁不義之事彼皆能知其爲不善也途之人皆能

知之而子有弗知乎如知其爲善也致其知爲善之

知而必爲之則知至矣如知其爲不善也致其知爲

不善之知而必不爲之則知至矣知猶水也人心之

無不知猶水之無不就下也决而行之無有不就下

者决而行之者致知之謂也此吾所謂知行合一者

也吾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

  書諸陽伯卷 甲申


妻姪諸陽伯復請學旣吿之以格物致知之說矣他


日復請日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是旣聞敎矣然


天下事物之理無窮果惟致吾之良知而可盡乎抑


尚有所求於其外也乎復吿之日心之體性也性卽


理也天下寧有心外之性寧有性外之理乎寧有理


外之心乎外心以求理此吿子義外之說也理也者


心之條理也是理也𤼵之於親則爲孝𤼵之於君則


爲忠𤼵之於朋友則爲信千變萬化至不可窮竭而


莫非發於吾之一心故謂端莊靜一爲養心而以學

問思辨爲窮理者析心與理而爲二矣若吾之說則


端莊靜一亦所以窮理而學問思辨亦所以養心非


謂養心之時無有所謂理而窮理之時無有所謂心


也此古人之學所以知行並進而收合一之功後世


之學所以分知行爲先後而不免於支離之病者也

曰然則朱子所謂如何而爲溫凊之節如何而爲奉


養之宜者非致知之功乎曰是所謂知矣而未可以

爲致知也知其如何而爲溫凊之節則必實致其溫


凊之功而後吾之知始至知其如何而爲奉養之宜


則必實致其奉養之力而後吾之知始至如是乃可

以爲致知耳(⿱艹石)但空然知其爲如何温凊奉養而遂

謂之致知則孰非致知者耶易日知至至之知至者

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孔門不易之敎百世以俟聖

人而不惑者也

 人生止此一心孩提而知愛稍長而知敬此心何

 等有條理舍心固無所謂理也使遇天下之事物

 而皆如知愛知敬焉又安有所謂窮理也故君子

 之學問思辨俱是提醒此心而窮理之功巳盡於

 是所謂端莊静一者卽此學問思辨之心而端莊

 静一之也非端莊靜一不得言學問思辨舎學問

 思辨又何所用端莊静一哉養心窮理致知力行

 又安有内外先後之可分

  書張思欽卷 乙酉

三原張思欽元相將葬其親⺊有日矣南走數千里

而來請銘於予予之不爲文也乆矣辭之固而請弗

巳則與之坐而問日子之乞銘於我也將以圖不朽

於其親也則亦寧非孝子之心乎雖然子以爲孝子

之圗不朽於其親也盡於是而巳乎將猶有進於是

者也夫圗之於人也則曷若圖之於子乎傳之於其

人之口也則曷(⿱艹石)傳之於其子之身乎故子爲賢人

也則其父爲賢人之父矣子爲聖人也則其父爲聖

人之父矣其與托之於人之言也孰愈夫叔梁紇之

名至今爲不朽矣則亦以仲尼之爲子耶抑亦以他

人爲之銘耶思欽蹙然而起稽顙而後拜曰元相非

至於夫子之門則幾失所以圖不朽於其親者矣明

日入而問聖人之學則語以格致之說焉求格致之

要則語之以良知之說焉思欽躍然而起拜而復稽

曰元相苟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尚未知有其心又何

以圖不朽於其親乎請歸葬吾親而來卒業於夫子

之門則庻幾其不朽之圖矣

 此卽子輿氏守身爲孝之本意

  書朱子禮卷 甲申

子禮爲諸曁宰問政陽明子與之言學而不及政子

禮退而省其身懲己之忿而因以得民之所惡也窒

巳之慾而因以得民之所好也舍巳之利而因以得

民之所趨也惕巳之易而因以得民之所忽也去巳

之蠹而因以得民之所患也明己之性而因以得民

之所同也三月而政舉嘆曰吾乃今知學之可以爲

政也巳他日又見而問學陽明子與之言政而不及

學子禮退而修其職平民之所惡而因以懲巳之忿

也從民之所好而因以窒己之慾也順民之所趨而

因以舍巳之利也警民之所忽而因以惕巳之易也

拯民之所患而因以去巳之蠧也復民之所同而因

以明巳之性也朞年而化行嘆曰吾乃今知政之可

以爲學也巳他日又見而問政與學之要陽明子曰

明德親民一也古之人明明德以親其民親民所以

明其明德也是故明明德體也親民用也而止至善

其要矣子禮退而求至善之說烱然見其良知焉曰

吾乃今知學所以爲政而政所以爲學皆不外乎良

知焉信乎止至善其要也矣

 明德新民原非判然兩截第本末先後工夫不無次第而究則歸於合一先生之詔子禮大人之學備矣

  書黃夢星卷 丁亥

潮有處士黃翁保號坦夫者其子夢星來越從予學

越去潮數千里夢星居數月輙一吿歸省其父去二

三月輙復來如是者屢屢夢星質性温然善人也而

甚孝然禀氣差弱(⿱艹石)不任於勞者竊恠其乃不憚道

途之阻遠而勤苦無巳也因謂之曰生旣聞吾說可

以家居養親而從事矣奚必徃來䟦渉若是乎夢星

跽而言曰吾父生長海濱知慕聖賢之道而無所從

求入旣乃𫉬見吾郷之薛楊諸子者得夫子之學與

聞其說而樂之廼以責夢星曰吾衰矣吾不希汝業

舉以干禄汝但能若數子者一聞夫子之道焉吾雖

啜粥飮水SKchar塡溝壑無不足也矣夢星是以不遠數

千里而來從毎歸省求爲三月之㽞以奉菽水不許

則求爲踰月之㽞亦不許居未旬日卽巳具資糧戒

童僕促之啟行夢星涕泣以請則責之曰唉兒女子

欲以是爲孝我乎不能黃鵠千里而思爲翼下之雛

徒使吾心益自苦故亟遊夫子之門者固夢星之本

心然不能乆㽞於親側而倐徃倐來吾父之命不敢

違也予曰賢哉處士之爲父孝哉夢星之爲子也勉

之哉卒成乃父之志斯可矣今年四月上旬其家忽

使人來訃云處士没矣嗚呼惜哉嗚呼惜哉聖賢之

學其乆見棄於世也不啻如土苴苟有言論及之則

衆共非笑詆斥以爲恠物惟世之號稱賢士大夫者

乃始或有以之而相講究然至考其立身行巳之實

與其平日家庭之間所以訓督期望其子孫者則又

未嘗不汲汲焉惟功利之爲務而所謂聖賢之學者

則徒以資其談論粉飾文具於其外如是者常十而

八九矣求其誠心一志實以聖賢之學督敎其子如

處士者可多得乎而今亡矣豈不惜哉豈不惜哉阻

遠無繇徃哭遥寄一奠以致吾傷悼之懷而敘其遣

子來學之故若此以風勵夫世之爲父兄者亦因以

益勵夢星使之務底於有成以無忘乃父之志

 先生之門如董蘿石奇如林司訓奇如夢星父黄

 處士則奇極矣

  書宋孝子朱壽昌孫敎讀源卷

敎讀朱源見其先世所遺翰墨知其爲宋孝子壽昌

之裔也旣弊爛矣使工爲裝緝之因諭之曰孝人之

性也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之後世

而無朝夕保爾先世之翰墨則有時而弊保爾先世

之孝無時而或弊也人孰無是孝豈保爾先世之孝

保爾之孝耳保先世之翰墨亦保其孝之一事充是

心而已矣源歸其以吾言遍諭鄉鄰苟有慕壽昌之

孝者各充其心焉皆壽昌也巳正德巳卯春三月晦

書䖍臺之靜觀軒

 孝子之翰墨卽人心之孝譜也保孝者在充是心

 四書六經天道人事仁義禮知之譜也道豈在人

 心外乎引而伸之一以貫之矣

  書趙孟立卷

趙孟立之判辰也問政於陽明子陽明子曰郡縣之

職以親民也親民之學不明而天下無善治矣敢問

親民曰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敢問明明德曰親民以

明其明德也曰明徳親民一乎君子之言治也如斯

而巳乎曰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而孝之德明矣親

吾之子以及人之子而慈之德明矣明德親民也而

可以二乎惟夫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故能以一身爲

天下親民以明其明德也故能以天下爲一身夫以

天下爲一身也則八荒四表皆吾支體而况一郡之

治心腹之間乎

 約而該簡而盡

  書佛郎機遺事 庚辰

見素林公聞寧濠之變卽夜使人範錫爲佛即機銃

并抄火藥方手書勉予竭忠討賊時六月毒暑人多

道暍SKchar公遣兩僕裹糧從間道冐暑晝夜行三千餘

里以遺予至則濠巳就擒七日予𤼵書爲之感激涕

下葢濠之擒以七月二十六距其始事六月十四僅

月有十九日耳世之君子當其任能不畏難巧避者

鮮矣况巳致其事而能急 國患踰其家如公者乎

葢公之忠誠根於天性故老而彌篤身退而憂愈𣸧

節愈勵嗚呼是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嘗欲列其事

于朝顧非公之心也爲作佛郎機私咏君子之同聲

者將不能巳於言耳矣

佛郎機誰所爲殲取比干腸褁以鴟夷皮萇弘之血

釁不足睢陽之怒恨有遺老臣忠憤寄所洩震驚百

里賊膽披徒請尚方劒空聞魯陽揮叚公笏板不在

玆佛郎機誰所爲

 正德戊寅之冬福建按察僉事周期雍以公事抵

 贛時逆濠奸謀日稔遠近洶洶予思預爲之備而

 濠黨伺覘左右搖手動足朝聞暮達以期雍官異

 省當非濠所計及因屏左右語之故遂與定議期

 雍歸卽隂募驍勇具械束裝部勒以俟予檄晨到

 而期雍夕𤼵故當濠之變外援之兵惟期雍先至

 適當見素公書至之日距濠始事亦僅月有十九

 日耳初予嘗使門人冀元亨者因講學說濠以君

 臣大義或格其奸濠不懌已而滋怒遣人陰購害

 之冀辭予日濠必反先生宜早計遂遁歸至是聞

 變知予必起兵卽日潜行赴難亦適以是日至見

 素公在莆陽周官上杭冀在常德去南昌各三千

 餘里乃皆同日而至事若有不偶然者輙附錄於

 此聊以識予之耿耿云

 林見素之佛郎機尉雍期之援兵先生俱未曾用

 並爲志其羙先生好善不忘凡効忠戮力之士惟

 懼不克爲之表章不特用以收羣䇿亦足以見先

 生大學問

  書東齋風雨卷後 癸酉

悲喜憂快之形於前初亦何常之有哉向之以爲愁

苦凄鬱之鄉而今以爲樂事者有矣向之歌舞歡愉

之地今過之而嘆息咨嗟泫然而泣下者有矣二者

之相尋於無窮亦何以異於不能崇朝之風雨而顧

執而㽞之於胸中無乃非逹者之心歟吾觀東齋風

雨之作固亦寫其一時之所感遇風止雨息而感遇

之懷亦不知其所如矣而猶諷咏嗟嘆於十年之後

得非𩔖於夢爲僕役覺而涕泣者歟夫其隱几於蓬

窻之下聽芹波之春響而咏夜簷之寒聲自今言之

但𮗜其有幽閒自得之趣殊不見其有所苦也借使

東齋主人得時居顯要一旦失𫝑退處寂寞其感念

疇昔之懷當與今日何如哉然則錄而追味之無亦

將有洒然而樂廓然而忘言者矣而和者以爲眞有

所苦而𩔖爲垂楚不任之辭是又不可與言夢者而

於東齋主人之意失之遠矣

  龍塲生問答 戊辰

龍塲生問於陽明子曰夫子之言於朝佀也愛不忘

乎君也今者譴於是而汲汲於求去殆有所渝乎陽

明子曰吾今則有間矣今吾又病是以欲去也龍塲

生曰夫子之以病也則吾旣聞命矣敢問其所以有

間何謂也昔爲其貴而今爲其賤昔處於内而今處

於外歟夫乗田委吏孔子嘗爲之矣陽明子曰非是

之謂也君子之仕也以行道不以道而仕者竊也今

吾不得爲行道矣雖古之有祿仕未嘗奸其職也曰

牛羊茁壯㑹計當也今吾不無愧焉夫祿仕爲貧也

而吾有先世之田力耕足以供朝夕子且以吾爲道

乎以吾爲貧乎龍塲生曰夫子之來也譴也非仕也

子於父母惟命之從臣之於君同也不日事之如一

而可以拂之無乃爲不恭乎陽明子曰吾之來也譴

也非仕也吾之譴也乃仕也非役也役者以力仕者

以道力可屈也道不可屈也吾萬里而至以承譴也

然猶有職守焉不得其職而去非以譴也君猶父母

事之如一固也不日就飬有方乎惟命之從而不以

道是妾婦之順非所以爲㳟也龍塲生曰聖人不敢

忘天下賢者而皆去君誰與爲國矣曰賢者則忘天

下乎夫出溺於波濤者没人之能也陸者冐焉而胥

溺矣吾懼於胥溺也龍塲生曰吾聞賢者之有益於


人也惟所用無擇於小大焉(⿱艹石)是亦有所不利歟曰


賢者之用於世也行其義而巳義無不宜無不利也


不得其宜雖有廣業君子不謂之利也且吾聞之人


各有能有不能惟聖人而後無不能也吾猶未得爲


賢也而子責我以聖人之事固非其擬矣曰夫子不


屑於用也夫子而苟屑於用蘭蕙榮於堂階而芬馨


被於几席萑葦之刈可以覆垣草木之㣲則亦有然


者而况賢者乎陽明子曰蘭蕙榮於堂階也而後芬

馨被於几席萑葦也而後可刈以覆垣今子將刈蘭

蕙而責之以覆垣之用子爲愛之耶抑爲害之耶

先生龍塲之謫出於害巳者之謀故假問答以志

遠不忘君之意故曰妾婦之順非所以爲恭與怨

尤者自不同

  書韓昌𥠖與太顚坐敘

退之與孟尚書書云潮州有一老僧號太顚頗聰明

識道理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因與來

往及祭神於海上遂造其廬來袁州㽞衣服爲别乃

人情之常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退之之交太顛

其大意不過如此而後世佛氏之徒張大其事往往

見之圖畵眞(⿱艹石)弟子之事嚴師者則其誣退之甚矣

然退之亦自有以取此者故君子之與人不可以不

愼也

 昌𥠖諫迎佛骨一䟽剛毅不阿不惜以身觸主怒

 何至太顚便傾身事之豈信道不篤遂至於此盖

 佛之道不可以治天下國家昌𥠖不得不諫(⿱艹石)

 來酬答原不必過立城府如孔子未嘗絶原壤孟

 子未嘗拒夷之造太顛之廬原不足爲昌𥠖病也

 惟佛氏之徒因昌𥠖闢佛是所最忌故繪爲圖說

 混闢佛者作弟子行此正佞佛者善惑人處先生

 此叙不獨堪爲昌𥠖解嘲亦大有關於邪正之辦

  題夢槎奇遊詩卷 乙酉

君子之學求盡吾心焉爾故其事親也求盡吾心之

孝而非以爲孝也事君也求盡吾心之忠而非以爲

忠也是故夙興夜寐非以爲勤也剸䌓理劇非以爲

能也嫉邪祛蠧非以爲剛也規切諌諍非以爲直也

臨難SKchar義非以爲節也吾心有不盡焉是謂自欺其

心心盡而後吾之心始自以爲快也惟夫求以自快

吾心故凢富貴貧賤憂戚患難之來莫非吾所以致

知求快之地苟富貴貧賤憂戚患難而莫非吾致知

求快之地則亦寧有所謂富貴貧賤憂戚患難者足

以動其中哉世之人徒知君子之於富貴貧賤憂戚

患難無入而不自得也而皆以爲獨能人之所不可

及不知君子之求以自快其心而已矣林君汝桓之

名吾聞之葢乆然皆以爲聰明特逹者也文章氣節

者也今年夏聞君以直言被謫果信其爲文章氣節

者矣又踰月君取道錢塘則以書來道其相愛念之

厚病不能一往爲恨且惓惓以聞道爲急問學爲事

嗚呼君葢知學者也志於道德者也寧可專以文章

氣節稱之已而郡守南君元善示予以夢槎奇遊卷

葢京師士友贈君南行者予讀之終篇嘆曰君知學

者也志於道德者也則將以求自快其心者也則其


奔走於郡縣之末也猶其從容於部署之間也則將


地官郞之議國事未嘗以爲抗而徐聞丞之親民務


未嘗以爲瑣也則夢槎未嘗以爲異而南遊未嘗以


爲竒也君子樂道人之善則張大而從䛕之是固贈


行者之心乎予亦以病不及與君一面感君好學之


篤因論君子之所以爲學者以爲君贈

 贈行者意在張大而從䛕之先生則惟勉之爲學


 先生之隨在無非敎人如此

  題壽外母蟠桃圗 庚辰

某之妻之母諸太夫人張今年壽八十十二月二十

有二日其設帨辰也某縻於官守不能歸捧一觴於

堂下幕下之士有郭詡者因爲作王母蟠桃之圖以

獻夫王母蟠桃之說雖出於𠎣經異典未必其事之

有無然今世之人多以之祝願其所親愛固亦古人

岡陵松栢之意也吾從衆可乎遂用之以寄遙祝之

私而詩以歌之云維彼蟠桃千歲一華夫人之壽玆

維始葩維彼蟠桃千歲一實夫人之壽益堅孔碩維

華維實厥根彌植維夫人㣧子亦昌衍靡極

  題湯大行 殿試策問下 壬戌

士之登名禮部而進于 天子之廷者 天子臨軒

而問之則錫之以制皆得受而歸藏之於廟以輝榮

其遭際之盛葢今世士人皆爾也丹陽湯君某登弘

治  進士方爲行人以其嘗所受之制屬某䟦數

語於其下嗟夫明試以言自虞廷而然乃言底可績

則三代之下吾見亦罕矣君之始進也 天子之所

以咨之者何如耶而君之所以對之者何如耶夫矯

言以求進君之所不爲也巳進而遂忘其言焉又君

之所不忍也君於是乎朝夕焉顧諟 聖天子之明

命其將曰是 天子之所以咨詢我者也始吾旣如

是其對揚之矣而今之所以持其身以事吾君者其

亦果如是𫆀抑其亦未踐𫆀夫伊尹之所以吿成湯

者數言而終身踐之太公之所以吿武王者數言而

終身踐之推其心也君其志於伊呂之事乎夫輝榮

其一時之遭際以誇世君所不屑矣不然則是制也

者君之所以鑑也昔人有惡形而惡鑑者遇之則掩

袂𨚫走君將掩袂却走之不暇而又烏揭之焉日以

示人其志於伊呂之事奚疑哉君其勉矣上帝臨汝

母貳爾心某亦常繆承明問雖其所以𡭊揚與其所以爲志者不可以望君然亦何敢忘自勗

  竹江劉氏族譜䟦 甲戌

劉氏之盛散於天下其在安成者出長沙定王發今

昔所傳有來矣竹江之譜斷自竹溪翁而下不及於

定王見素子曰大夫不敢祖諸侯禮也夫大夫之不

祖諸侯也葢言祭也若其支糸之所自則魯三桓之

屬是失不可得而翦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葢

孔子之時史之闕疑者旣鮮矣竹江之不及定王闕

疑也可以爲譜法也巳王道不明人僞滋而風俗壞

上下相㒺以詐人無實行家無信譜天下無信史三

代以降吾觀其史(⿱艹石)江河之波濤焉聊以知其起伏

之槩而巳爾士夫不務誠身立德而徒誇詡其先世

以爲重冐昧攀緣適以絕其𩔖亂其宗不知桀紂幽

厲之出於禹湯文武而顔閔曾孟之先未始有顯者

也若竹江之譜其可以爲世法也哉孔子曰斯民也

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充是心雖以復三代之淳可

也且竹溪翁之後其聞於世者歷歷爾至其十一祖

敬齋公而遂以淸節大顯於當代錄名臣者以首廉

吏敬齋之孫南峰公又以淸節文學顯德業聲光方

爲天下所屬望竹溪之後祖敬齋而宗南𡶶焉亦不

一足矣况其世賢之多也而又奚必長沙之爲重

  徐昌國墓誌 辛未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學博士徐昌國卒年三十三


士夫聞而哭之者皆曰嗚呼是何促也或曰孔門七

十子顔子最好學而其年獨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說

者謂顔子好學精力瘁焉夫顔雖旣竭吾才然終日


如愚不改其樂也此與世之謀聲利苦心焦勞患得

患失逐逐終其身耗勞其神氣奚啻百倍而皆老SKchar


黃馘此何以辯哉天於美質何生之甚寡而壞之特


速也夫鼪鼯以夜出凉風至而玄鳥逝豈非凢物之

盛衰以時乎夫嘉苗難植而易稿芝榮不踰旬蔓草

薙而益䌓鴟梟虺蝮遍天下而麟鳯之出間世一睹


焉商周以降淸淑日澆而濁穢薰積天地之氣則有


然矣於昌國何疑焉始昌國與李夢陽何景明數子

友相與砥礪於辭章旣殫力精思傑然有立矣一日


諷道書若有所得嘆曰弊精於無益而忘其軀之斃


也可謂知乎巧辭以希俗而捐其親之遺也可謂仁


乎於是習飬生有道士自西南來昌國與語悅之遂

究心玄虛益與世泊自謂長生可必至正德庚午


陽明王守仁至京師守仁故善數子而亦嘗没溺於

𠎣釋昌國喜馳徃省與論攝形化氣之術當是時增

城湛元明在坐與昌國言不協意沮去異日復來論


知初守仁笑而不應因㽞㝛曰吾授異人五金八石


之秘服之冲舉可得也子且謂何守仁復笑而不應


廼曰吾墮黜吾昔而游心高玄塞兊歛華而靈株是


固斯亦眎之競競於世遠矣而子猶余拒然何也守


仁復笑而不應於是黙然者乆之日子以予爲非邪


抑又有所秘邪夫居有者不足以超無踐器者非所


以融道吾將去知故而宅於埃𡏖之表子其語我乎


守仁曰謂吾爲有秘道固無形也謂吾謂子非子未


吾是也雖然試言之夫去有以超無無將奚超矣外

器以融道道器爲偶矣而固未嘗超乎而固未嘗融

乎夫盈虛消息皆命也纎巨内外皆性也隱㣲寂感

皆心也存心盡性順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趨舎於其

間乎昌國首肯良乆曰冲舉有諸守仁曰盡鳶之性

者可以冲於天矣盡魚之性者可以泳於川矣曰然

則有之曰盡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國俛而思

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爲萌甲吾且爲流澌子其

煦然屬我以陽春哉數日復來謝曰道果在是而奚

以外求吾不遇子幾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懼不足以

致遠則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𭔃也SKchar歸也何悸津

津然旣有志於斯已而不見者踰月忽有人來訃昌

國逝矣王湛二子馳往哭盡哀因商其家事其長子

伯虬言昌國垂殁整袵端坐託徐子容以後事子容

泣昌國笑曰常事耳謂伯虬曰墓銘其請諸陽明氣

益㣲以指畫伯虬掌作㝠㝠漠漠四字餘遂不可辯

而神志不亂嗚呼吾未竟吾說以時昌國之及而昌

國乃止於是吾則有憾焉臨殁之託又可負之昌國

名禎卿世姑蘇人始舉進士爲大理評事不能其職

於是以親老求改便地爲養當事者目爲好異抑之

已而降爲五經博士故雖爲京官數年卒不𫉬封其

親以爲憾所著有談藝錄古今詩文若干首然皆非


其至者昌國之學凡三變而卒乃有志於道墓在虎


丘西麓銘曰惜也昌國吾見其進未見其至早攻聲

詞中廼謝棄脫淖垢濁修形錬氣守靜致虛恍(⿱艹石)


際道幾朝聞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餘者志璞之未


琢豈方頑礪隱埋山澤有虹其氣後千百年曷考斯

  明封刑部主事浩齋陸君墓碑誌 丙子

封君之葬也子澄毁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問於陽

明子曰吾湖俗之葬也咸竭資以盛賔客至於毁家

不則以爲儉其親也不肖孤則何費之敢靳大懼疾

之不任遂底於顛殞以重其不孝敢請巳之如何陽

明子曰不亦善乎棺槨衣衾之得爲也者君子不以

儉其親徇湖俗之所尚是以其親遂非而導侈也又

况以殆其遺體乎吾子巳之旣葬而以禮告人豈有

非之者將湖俗之變必自吾子始矣一舉而三善吾

子其巳之旣而復以誌墓之文請陽明子辭之不得

則謂之曰誌墓非古也古之葬者不封不樹孔子之


葬其親也自以爲東西南北之人不可以無識也而


封之崇四尺其於季札之葬則爲之識曰有吳延陵


季子之墓後之誌者(⿱艹石)是焉可矣而内以誣其親外


以誣於人是故君子恥之吾子志於賢聖之學苟卒


爲賢聖之歸是使其親爲賢聖者之父也誌孰大焉


吾子曷巳之封君之存也嘗以其田二頃給吾黨之


貧者以資學是於斯文爲有襄也而又重以吾子之


好無巳則如夫子之於札也乎因爲之題其識墓之


石曰 皇明封刑部主事浩齋陸君之墓而書其事

於石之陰君諱璩字文華湖之歸安人墓在樊澤子

澄舉進士方爲刑部員外郎澄之兄日津

 今之志墓者鋪張揚厲幾以泉臺爲頌德之塲觀

 此亦可知愧矣

  節菴方公墓表 乙酉

蘇之崑山有節菴方翁麟者始爲士業舉子巳而棄

去從其妻家朱氏居朱故業商其友曰子乃去士而

從商乎翁笑曰子烏知士之不爲商而商之不爲士

乎其妻家勸之從事遂爲郡從事其友曰子又去士

而從從事乎翁笑曰子又烏知士之不爲從事而從

事之不爲士乎居乆之嘆曰吾憤世之碌碌者刀錐

利祿而屑爲此以矯俗振頽乃今果不能爲益也又

復棄去㑹歲歉盡出其所有以賑饑乏 朝廷義其

所爲榮之SKchar服後復遥授建寧州吏目翁視之蕭然

若無與與其配朱竭力農耕植其家以士業授二子


鵬鳳皆舉進士歷官方面翁旣老日與其郷士爲詩


酒㑹鄉人多能道其平生皆磊磊可異顧太史九和


云吾嘗見翁與其二子書亹亹皆忠孝節義之言出


於流俗𩔖古之知道者陽明子曰古者四民異業而


同道其盡心焉一也士之修治農以具養工以利器


商以通貨各就其資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業焉以


求盡其心其歸要在於有益於生人之道則一而巳


士農以其盡心於修治具養者而利器通貨猶其士


與農也工啇以其盡心於利器通貨者而修治具養

猶其工與商也故曰四民異業而同道葢昔舜敘九

官首稷而次契垂工益虞先於夔龍商周之代伊尹

耕於莘野𫝊說板築於巖膠鬲舉於魚鹽呂望釣於

磻渭百里奚處于市孔子爲乘田委吏其諸儀封晨

門荷蕢斵輪之徒皆古之仁聖英賢高潔不羣之士

書傳所稱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學術乖人失其

心交鶩於利以相驅軼於是始有歆士而卑農榮宦

遊而恥工賈夷考其實射時罔利有甚焉特異其名

耳極其所趨駕浮辭詭辯以誣世惑衆比之具養器

貨之益罪浮而實反不逮吾觀方翁士商從事之喻

隱然有當於古四民之義(⿱艹石)有激而云者嗚呼斯義

之亡也乆矣翁殆有所聞歟抑其天質之美而然有

契也吾於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嘗𫉬交於翁二子皆

穎然敦古道敏志於學其居官臨民務在濟世及物

求盡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爲之論著之云耳翁

旣殁葬於邑西馬鞍山之麓配朱孺人有賢行葢合

葬焉鄕人爲表其墓曰眀贈禮部主事節菴方公之

墓嗚呼(⿱艹石)公者其亦可表也矣

 聖人之道惟求有益於民生日用而巳故以得道者視之財農工商賈無非至道自世趨於富貴利

 達始只知尊士而薄農工商賈此表不獨可以表節菴亦可以醒世

  湛賢母陳太孺人墓碑 甲戌

湛子之母卒於京師葬於増城陽明子迎而弔諸龍

江之滸巳湛子泣曰(⿱艹石)水之辱於吾子葢人莫不聞

吾母殁而子無一言人將以病子陽明子曰名者爲

之銘矣表者爲之表矣某何言雖然良亦無以紓吾

情吾聞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餘四十

年端靖嚴潔如一日旣老雖其至親卑幼之請謁見

之未嘗踰閾也不亦貞乎績麻春梁敎其子以顯甞

使從白沙之門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

其庻姑與其庻叔化厲爲順撫孤與女愛不違訓不

亦慈乎巳膺封錫祿飬備至而縞衣疏食不改其初

不亦儉乎貞知慈儉老而彌堅不亦賢乎請著其石

曰湛賢母之墓湛子拜泣而受之旣行人曰湛母之

賢信矣(⿱艹石)湛子之賢則吾猶有疑焉湛子始以其母

之老不試者十有三年是也復出而取上第爲美官

則何居母亦老矣又去其鄕而迎養旣歸復徃卒於

旅則何居陽明子曰是烏足以疑湛子矣夫湛子純

孝人也事親以老於𤱶畆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

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旣歸而復徃母泣而強之也

是能無從乎無大拂於義將東西南北之惟命彼湛

子者亦豈以人之譽毁於外者以易其愛親之誠乎


曰湛子而是則湛母非歟曰烏足以非湛母矣夫湛


父之早世也屬其子曰必以顯吾世故命之出者行

其夫之志也就之養者安其子之心也強之徃者勉

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願也昔者孟母斷機以勵其


子葢不歸者幾年君子不以孟子爲失養孟母爲非


訓今湛母之心亦(⿱艹石)此而湛子又未甞違乎養也故


湛母賢母也湛子孝子也然猶不免於世惑吾雖欲


無言也可得乎

  太𫝊王文恪公傳 丁亥


公諱鏊字濟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諱百八者


始居吳之洞庭山曾祖伯英祖惟道考光化知縣朝


用皆 贈光祿大夫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


書武英殿大學士妣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穎悟


不凢十六隨父讀書太學太學諸生爭傳誦其文一


時先達名流咸屈年行求爲友侍郞葉文莊提學御


史陳士賢咸有重望于時見而奇之曰天下士於是


名聲動遠邇成化甲午應天鄉試第一主司異其文

曰蘇子瞻之流也錄其論䇿不易一字乙未㑹試復

第一入奉 廷對衆望翕然執政忌其文乃置一甲

第三時論以爲屈授翰林編修閉門力學避遠權𫝑

若將凂焉九載陞侍講 憲廟實錄成陞右諭德尋

薦爲侍講學士兼日講官毎進講至天理人欲之辯

君子小人之用舎必反覆規諭務盡啓沃方春 上

遊後苑左右諌不聽公講文王不敢盤于遊田 上

爲罷遊講罷當召所幸廣戒之曰今日講官所指殆

(⿱艹石)等好爲之時 東宮將出閣大臣請選正人以

端國本首薦用公以本官兼諭德尋陞少詹事兼侍

講學士旣而吏部闕侍郎又遂以爲吏部時北虜入

宼公上籌八事雖忤權倖而卒多施行公輔之望日


隆於是災異内閣謝公引咎求退遂舉公以自代武


宗在亮闇内侍八人荒遊亂政臺(“士”換為“亠”)諫交章中外洶洶


公協韓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閣以請 上大震怒有

旨召公等至左順門中官傳諭甚厲衆相視莫敢𤼵


言公曰八人不去亂本不除天下何繇而治論議侃


侃韓亦危言繼之申官語塞一時國論倚以爲重然


自是八人者竟分布要路瑾入柄司禮而韓公遂逐


内閣劉謝二公亦去矣 詔補内閣缺瑾意欲引冡


宰焦衆議推公瑾雖中忌而外難公論遂與焦俱入

閣瑾方威鉗士類按索㣲瑕輙枷械之幾SKchar者累累


公亟言於瑾曰士大夫可殺不可辱今旣辱之又殺


之吾尚何顔於此繇是類從寛釋瑾銜韓不巳必欲


置之SKchar無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内閣劉謝二公公前


後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馬華容劉公以瑾舊怨逮


至京將坐以激變土官岑氏罪SKchar公曰岑氏未叛何


名爲激變乎劉得減SKchar或惡石淙楊公於瑾謂其築


邊太費屢以爲言公曰楊有高才重望爲國修邊乃


可以功爲罪乎瑾議焚廢后吳氏之䘮以滅迹曰不


可以成服公曰服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妃

薨疑其禮公曰妃廢不以罪宜復其故號葬以妃祭

以后皆從之當是時瑾權傾中外雖意不在公然見

公開誠與言初亦間聽及焦專事媕阿議彌不協而

瑾驕悖日甚毒流縉紳公遏之不能得居常戚然瑾

曰王先生居高位何自苦乃爾耶公日求去瑾意愈

咈衆虞禍且不測公曰吾義當去不去乃禍耳瑾使

伺公無所得且聞交贄亦絕乃笑曰過矣於是懇疏

三上許之賜璽書乗傳歳夫月米以歸時方危公之

求去咸以爲異數云公旣歸吳屏謝紛SKchar翛然岀水

之間究心理性尚友千古至其與人淸而不絕於俗

和而不淆於時無貴賤少長咸敬慕悅服有所興起

平生嗜欲澹然吳中士夫所好尚珎賞觀遊之具一

無所入惟喜文辭翰墨之事至是亦皆脫落雕繪出

之自然中年嘗作明理克己二箴以進德砥行及𠑽

養既乆晚益純明凢所著述必有所𤼵其論性善云

欲知性之善乎盍反而内觀乎寂然不動之中而有

至虛至靈者存焉湛兮其非有也窅兮其非無也不

墮於中邊不雜於聲臭當是時也善且未形而惡有

所謂惡者哉惡有所謂善惡混者哉惡有所謂三品

者哉性其猶鑑乎鑑者善應而不㽞物來則應物去

則空鑑何有焉性惟虛也惟靈也惡安從生其生於


蔽乎氣質者性之所寓也亦性之所繇蔽也氣質異


而性隨之譬之珠焉䃍於澄淵則明䃍於濁水則昬


䃍於汚穢則穢澄淵上智也濁水凢庻也汚穢下愚


也天地間腷塞𠑽滿皆氣也氣之靈皆性也人得氣


以生而靈隨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隨其分而受之江


湖淮海此月也池沼此月也溝渠此月也坑塹亦此


月也豈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


也情者光之𤼵於物者也其所論造後儒多未之及


居閑十餘年海内士夫交章論薦不輟及 今上卽

位始遣官優禮歲時存問將復起公而公巳殁時嘉


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壽七十五矣贈太𫝊謐文恪祭


葬有加禮四子延喆中書舎人延素南京中軍都督


府都事延陵郡學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史


臣曰世所謂完人若震澤先生王公者非邪内裕倫

常無俯仰之憾外際明良極祿位聲光之顯自爲童


子至於𦒿耋自 廟朝下逮閭巷至於偏隅或師其

文學或慕其節行或仰其德業隨所見異其稱莫或


有瑕疵之者所謂壽福康寧攸好德而考終命公殆


無媿爾矣無錫邵尚書國賢與公壻徐學士子容皆

文名SKchar一時其稱公之文規模昌黎以及秦漢純而

不流于弱奇而不渉于恠雄偉俊潔體裁截然振起


一代之衰得法於孟子論辯多古人未𤼵詩蕭散淸


逸有王岑風格書法淸勁自成得𣈆唐筆意天下皆


以爲知言陽明子日王公所𣸧造世或未之能盡也


然而言之亦難矣著其性善之說以微見其槩使後


世之求公者以是觀之

  論元年春王正月 戊辰

聖人之言明白簡實而學者毎求之於艱𣸧隱奥是

以爲論愈詳而其意益晦春秋書元年春王正月葢

仲尼作經始筆也以予觀之亦何有於可疑而世儒

之爲說者或以爲周雖建子而不改月或以爲周改

月而不改時其最爲有據而爲世所宗者則以夫子

嘗欲行夏之時此以夏時SKchar周月葢見諸行事之實

也紛紛之論至不可勝舉遂使聖人明易簡實之訓

反爲千古不决之疑嗟夫聖人亦人耳豈獨其言之

有遠於人情乎哉而儒者以爲是聖人之言而必求

之於不可窺測之地則巳過矣夫聖人之示人無隱

若日月之垂𧰼於天非有變恠恍惚有目者之所睹

而及其至也巧曆有所不能計精於理者有弗能盡

知也如是而巳矣(⿱艹石)世儒之論是後世任情用智拂

理亂常者之爲而謂聖人爲之耶夫子嘗口吾從周

又曰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

災及其身者也仲尼有聖德無其位而改周之正朔

是議禮制度自巳出矣其得爲從周乎聖人一言世

爲天下法而身自違之其何以訓天下夫子患天下

之夷狄橫諸侯强背不復知有天王也於是乎作春

秋以誅僣亂尊周室正一王之大法而巳乃首改周


之正朔其何以服亂臣賊子之心春秋之法變舊章


者必誅若宣公之稅畆紊王制者必誅若鄭莊之歸

祊無王命者必誅(⿱艹石)莒人之入向是三者之有罪固


猶未至於孌易天王正朔之甚也使魯宣鄭莊之徒


舉是以詰夫子則將何辭以對是攘隣之雞而惡其


爲盜責人之不弟而自毆其兄也豈春秋忠恕先自


治而後治人之意乎今必泥於行夏之時之一言而


曲爲之說以爲是固見諸行事之驗又引孟子春秋


天子之事罪我者其惟春秋之言而證之夫謂春秋

爲天子之事者謂其時天王之法不行於天下而夫


子作是以明之耳其賞人之功罰人之罪誅人之惡


與人之善葢亦據事直書而褒貶自見(⿱艹石)士師之斷


獄辭具而獄成然夫子猶自嫌於侵史之職明天子


之權而謂天下後世且將以是而罪我固未嘗取無


罪之人而論斷之曰吾以明法於天下取時王之制


而更易之曰吾以垂訓於後人法未及明訓未及垂


而巳自陷於殺人比於亂逆之黨矣此在中世之士


稍知忌憚者所不爲而謂聖人而爲此亦見其陰黨


於亂逆誣聖言而助之攻也已或曰子言之則然耳

爲是說者以伊訓之書元祀十有二月而證周之不


改月以史記之稱元年冬十月而證周之不改時是


亦未爲無據也子之謂周之改月與時也獨何據乎

曰吾據春秋之文也夫商而改月則伊訓必不書曰

元祀十有二月秦而改時則史記必不書曰元年冬


十月周不改月與時也則春秋亦必不書曰春玉正


月春秋而書曰春王正月則其改月與時巳何疑焉


況禮記稱正月七月日至而前漢律曆至武王伐紂


之歲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戊午師度孟

津明日巳未冬至考之太誓十有三年春武成一月

壬辰之說皆足以相爲𤼵明證周之改月與時而予


意直據夫子春秋之筆有不必更援是以爲之證者


今舍夫子明白無疑之直筆而必欲𠊓引曲據證之


於穿鑿可疑之地而後巳是惑之甚也日如子之言


則冬可以爲春乎曰何爲而不可陽生於子而極於


巳午陰生於午而極於亥子陽生而春始盡於寅而


猶夏之春也隂生而秋始盡於申而猶夏之秋也自


一陽之復以極於六陽之乾而爲春夏自一陰之姤


以極於六隂之坤而爲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


之所係武王周公其論之審矣(⿱艹石)夫仲尼夏時之論

則以其關於人事者比之建子爲尤切而非謂其爲


不可也啟之征有扈日怠棄三正則三正之用在夏


而巳然非始於周而後有矣日夏時SKchar周月此安定


之論而程子亦嘗云爾曾謂程子之賢而不及是也


何哉曰非謂其知之不及也程子葢泥於論語行夏


之時之言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爲之辭葢推求聖言


之過耳夫論語者夫子議道之書而春秋者魯國紀


事之史議道自夫子則不可以不盡紀事在魯國則


不可以不實道竝行而不相悖者也且周雖建子而


不改時與月則固夏時矣而夫子又何以行夏之時

云乎程子之云葢亦推求聖言之過耳庸何傷夫子


嘗曰君子不以人廢言使程子而猶在也其殆不廢


予言矣

 皇明周洪謨著周正辯其援引證據更博更確當


 與此叅看葢正月與正朔不同一爲曆官紀月之


 首一爲史官紀事之首其論尤精

  三箴

嗚呼小子曾不知警堯詎未聖猶日兢兢旣墜干淵

猶恬履薄旣折爾肱猶邁奔蹶人之㝠頑則疇與汝

不見壅腫砭廼斯愈不見痿痺劑廼斯起人之毁詬

皆汝砭劑汝曾不知反以爲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語

汝之冥頑則疇之比嗚呼小子吿爾不一旣四十有

五而曾是不憶

嗚呼小子愼爾出話懆言維多吉言維寡多言何益

徒以取禍德默而成仁者言訒孰默而譏孰訒而病

譽人之善過情猶恥言人之非罪曷有巳嗚呼多言

亦惟汝心汝心而存將日欽欽豈遑多言上帝汝臨

嗚呼小子辭章之習爾工何爲不以釣譽不以蠱愚

佻彼優伶爾視孔醜覆蹈其術爾顔不厚日月踚邁

爾胡不恤乗爾天命昵爾讎賊昔皇多士亦胥玆溺

爾獨不鑒自抵伊亟

 非懲忿窒慾之𣸧必不能出斯語

 銘一首

來爾同志古訓爾陳惟古爲學在求放心心苟或放

學乃徒勤勿憂文辭之不富惟慮此心之未純勿憂

名譽之不顯惟慮此心之或湮斯湏不敬鄙慢入造

次不謹放僻成反觀而内照虛巳以受人言勿傷於

煩易志勿惰於因循勿以亡而爲有勿以虛而爲盈

勿遂非而文過勿務外而狥名温溫㳟人允惟基德

堂堂張也難與爲仁卓爾在如愚之囘一貫乃質魯

之參終身可行惟一恕三年之功去一矜不貴其辯

貴其訥不患其鈍患其輕惟黽焉而時敏乃闇然而

日新凡我同志宐鑒玆銘

  爲善最樂文 丁亥

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

吾亦但見其苦而巳耳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

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𤼵狂營營戚戚

憂患終身心勞而日拙欲縱惡積以亡其生烏在其

爲樂也乎若夫君子之爲善則仰不媿俯不怍明無

人非幽無鬼責優優蕩蕩心逸日休宗族稱其孝鄉

黨稱其弟言而人莫不信行而人莫不悅所謂無入

而不自得也亦何樂如之妻弟諸用明積德勵善有

可用之才而不求仕人日子獨不樂仕乎用明日爲

善最樂也因以四字扁其退居之軒率二子階陽日

與鄉之俊彦讀書講學於其中巳而二子學日有成

登賢薦秀鄉人嘖嘖皆曰此亦爲善最樂之效矣用

明笑曰爲善之樂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豈顧於得失

榮辱之間而論之聞者心服僕夫治圃得一鏡以獻

於用明刮土而視之背亦適有爲善最樂四字坐客

嘆異皆曰此爲善之符誠若亦不偶然者也相與

詠其事而來請於予以書之用以訓其子孫遂以朂

夫鄉之後進

 吾姚向爲㝢内望邑家塾黨庠人思勵行有𨼆君(⿱艹石)此今何風之邈也

  瘞旅文 戊辰

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來者不知其

名氏携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場投宿土苗家予從

篱落間望見之陰雨昬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

早遣人覘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來云一老

SKchar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SKchar矣傷哉

薄暮復有人來云坡下SKchar者二人傍一人坐嘆詢其

狀則其子又SKchar矣明早復有人來云見坡下積尸三

焉則其僕又SKchar矣嗚呼傷哉念其𭧂骨無主將二童

子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嘻吾與爾

猶彼也二童憫然涕下請徃就其傍山麓爲三坎埋

之又以𨾏鷄飯三盂嗟吁涕洟而吿之曰嗚呼傷哉

繄何人繄何人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

皆中土之産吾不知爾郡邑爾烏爲乎來爲玆山之

鬼乎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踰千里吾以竄逐而來

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

率妻子躬耕可有也烏爲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

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爾誠戀玆

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烏爲乎吾昨望見爾容蹙

然葢不任其憂者夫衝冐霧露扳援崖壁行萬𡶶之

頂饑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厲侵其外憂鬱攻其


中其能以無SKchar乎吾固知爾之必SKchar然不謂(⿱艹石)是其


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爾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


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乃使吾有無窮


之愴也嗚呼傷哉縱不爾瘞幽厓之狐成羣隂壑之


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腹不致乆𭧂露爾爾旣巳


無知然吾何能爲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二


年矣歷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


今悲傷(⿱艹石)此是吾爲爾者重而自爲者輕也吾不宜


復爲爾悲矣吾爲爾SKchar爾聽之SKchar曰連𡶶際天兮飛


鳥不通遊子懷郷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


同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逹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


兮魂兮無悲以恫又SKchar以慰之曰與爾皆郷土之離


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SKchar於玆


兮率爾子僕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


乗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嘘唏兮吾苟𫉬生歸兮爾子


爾僕尚爾隨兮無以無侶悲兮道傍之塜累累兮多


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飱風飮露無爾

饑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栖兮爾安爾居兮無爲厲於兹墟兮


 讀之令人哀感百集讀到未甞一日之戚戚又令人憂思頓忘

  祭浰頭山神文 戊寅


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軍務都


御史王某謹以剛鬛柔毛昭告干浰頭山川之神惟


廣谷大川阜財興物以域民畜衆故古者諸侯祭封


内山川亦惟其有功於民然地靈則人傑人之無良


亦足以爲山川之羞玆土爲盜賊所盤㨿且數十年


遠近之稱浰頭者皆曰賊巢恥莫大焉是豈山川之


罪哉雖然淸洌之井糞穢而不除乆則同於厠溷矣


丹鳯之穴鴟狐聚而不去乆則化爲妖窟矣糞穢之


所過者掩鼻妖孽之窟人將持刅燔燎環而攻之何

者其積聚招致使然也誠使除其糞穢刮剜滌蕩將


不終朝而復其淸洌鴟狐逐而鸞鳯歸妖孽之窟還


爲孕祥育瑞之所矣今玆土之山川亦何以異於是


守仁奉 天子明命來鎭四陲憤浰賊之兇悖民苦


荼毒無所控𥸤故邇者計擒渠魁提兵搗其巢穴所


向克捷動𫉬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應順之理將


或玆土山川之神厭惡𠒋殘思一洗其積辱陰有以


相協假手於予今駐兵於此彌月餘旬雖巢穴悉巳

掃蕩擒斬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潜逃小民不


能無怨于山川之神爲之逋逃主萃淵藪也今予提

兵深入豈獨除民之害亦爲山川之神雪其恥夫安

舊染棄新圖非中人之情而况於鬼神乎今此殘徒

𫝑窮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將順而撫之則慮其無革

心之誠復遺患於日後逆而弗受又恐其或出於誠

心殺之有不忍也神其陰有以相協使此殘寇而果

誠心邪卽益佑其衷俾盡擕其黨𩔖自縳來投若水

之赴壑予將隄沿停畜之如其設詐懷奸卽陰奪其

魄張我軍威風驅電掃一皷而殲之玆惟下民之福

亦惟神明之休壇而祀之神亦永永無怍惟神實鑒

圖之尚饗

  祭徐日仁文 戊寅


嗚呼痛哉日仁吾復何言爾言在吾耳爾貌在吾目


爾志在吾心吾終可奈何哉記爾在湘中還嘗語予


以壽不能長乆予詰其故云嘗遊衡山夢一老瞿曇


撫日仁背謂日子與顔子同德俄而日亦與顔子同


壽覺而疑之予日夢耳子疑之過也日仁日此亦可


奈何但今得告疾早歸林下冀從事於先生之敎朝


有所聞夕SKchar可矣嗚呼吾以爲是固夢耳孰謂乃今


而竟如所夢邪向之所云其果夢邪今之所傳其果


眞邪今之所傳亦果夢邪向之所夢亦果妄邪嗚呼

痛哉日仁甞語子道之不明幾百年矣今幸有所見

而又卒無所成不亦尤可痛乎願先生早歸陽明之

麓與二三子講明斯道以誠身淑後予日吾志也自

轉官南贛卽欲過家堅卧不出日仁日未可紛紛之

議方馳先生且一行愛與二三子姑爲饘粥計先生

了事而歸嗚呼孰謂日仁而乃先止於是乎吾今縱

歸陽明之麓孰與予共此志矣二三子又且離羣而

索居吾言之而孰聽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

孰問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嗚呼吾無與樂餘生矣吾

巳無所進日仁之進未量也天而䘮予也則䘮予矣

而又喪吾日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嗚呼痛哉朋方


之中能復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篤如日仁者乎夫道


之不明也繇於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則巳矣吾


道而是邪吾能無蘄於人之不予知予信乎自得曰


仁訃葢哽咽而不能食者兩日人皆勸予食嗚呼吾


有無窮之志恐一旦遂SKchar不克就將以托之日仁而


日仁今則巳矣日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卽SKchar忍使


其無成乎於是復强食嗚呼痛哉吾今無復有意於


人世矣姑俟冬春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卽拂袖而歸


陽明二三子苟有予從者尙與之切磋砥礪務求如

平日與日仁之所云縱舉世不以予爲然者亦且樂

而忘其SKchar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耳日仁有知其

尚能啓予之昬而警予之惰邪嗚呼痛哉予復何言

 所謂非夫人之爲慟而誰爲者千古只一見耳

  又𥙊徐日仁文 甲申

嗚呼日仁别我而逝兮十年于今葬玆丘兮宿草幾


靑我思君兮一來尋林木拱兮山日𣸧君不見兮窅

嵯峨之雲岑四方之英賢兮日來臻君獨胡爲兮與


鶴飛而猿吟憶麗澤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陰良知


之說兮聞不聞道無間於隱顯兮豈幽明而異心我


歌白雲兮誰同此音









陽明先生文章集卷三終 臨海後學王立凖較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