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二十五

卷第二十四 震川先生集 卷第二十五
明 歸有光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康熙刊本
卷第二十六

震川先生集巻之二十五

 行狀

  吳純甫行狀

先生姓吳氏諱中英字純甫其先不知其所始曾祖

傑自太倉來徙崑山祖璇父麒母孫氏先生生而竒

頴好讀書父為致書千巻恣其所欲觀里中有黄應

龍先生名能古文先生師事之日往𠉀其門黄公竒

先生留與語貧不能具飯與啜粥語必竟日還先生

以故無所不觀而其古文得於黄公者為多先生童

髻入鄉校御史愛其文封所試巻檄示有司他御史

至悉第先生髙等開化方豪來爲縣縣有重役召先

生父先生以書謁方侯侯方少年自謂有文學莫可

當意得書以爲竒引與游甚歡其後方侯徙官四方

見所知識至吳中者必以先生名告之然先生意氣

自負豪爽不拘小節父卒遺其貲甚厚先生按籍視

所假貸不能償者焚其劵好六博擊毬聲音婦人擁

妓女彈琵琶歌謳自隨散其家千金久之廼更折節

自矜飾顧不屑爲齷齪小儒篤於𡥉友急人之難大

義落落人莫敢以利動令有迎館先生者欲有所贈

遺見先生竟莫能出一語先生之弟嘗以事置對令

閲其姓名疑問之乃先生弟先生不自言也與其徒

攷古論學庭宇灑掃潔清圗史盈几觴酒相對劇談

不休雖先儒有已成說必反覆其所以不為苟同後

生有一善忻然如己出亟為稱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里中人聞之輒曰

吳先生得無妄言耶某某者皆稚子何知也然往往

一二年即登第去或能自建立知名當世而吳先生

年老猶為諸生進趨學宫揖讓博士前無愠色年四

十四始爲南都舉人先生益厭世事營城東地藝橘

千株市鬻財自給日閉門不復有所往還令兒女環

侍几傍誦詩而已少時所喜詩文絶不為曰六經聖

人之文亦不過明此心之理與其得於心者則六經

有不必盡求也如今世之文何如哉嘉靖戊戌試禮

部不第還至淮先生故有腹疾至是疾作及家二日

而卒是歳四月某日也距其生弘治戊申月日得年

五十有一娶陸氏蚤卒無子側室某氏生子男一人

原長女三人長適工部主事陸師道其次皆許聘予

于先生相知為深十年前嘗語予曰子將來不忘夷

吾鮑子之義吾老死不患無聞於後矣於是先生弟

中材使予爲狀不可以辭嗚呼先生不用於世予所

論次大畧其志意可攷而知焉

  李南樓行狀

李府君諱玉字廷佩號南樓祖某父某妣某氏娶杜

氏生一子曰憲卿鄉進士孫男女若干生于成化丙

午月日卒于嘉靖乙未月日享年五十憲卿卜以卒

之年月日葬于新阡先期衰絰踵門而告余曰不肖

不敢沒先君之行將欲稍加𢰅次求銘于里之長者

而哀荒無緒毎一舉筆摧心裂腸欲作復止見吾子

習太史公之書願假手于子吾子弗吾拒也將為子

言其畧子其文之求賁先君于地下惟吾子焉賴余

唯唯不敢辭憲卿嗚咽流涕泣曰吾李氏居崑山之

羅巷村百餘年矣家世業農未有顯者先祖質菴生

四子先君最少贅城中杜氏學書不就為縣椽亡何

謝去家居垂三十年專以不肖為念延致師友惟力

所及見邑中豪俊與俱即大喜即不肖所與游稍不

勝終不懌不肖素孱弱多病心獨憐之而口不言為

人忠實無他腸與人交洞見底裏審取重諾尤好面

折人過先祖考妣居伯父所時時徒走出城往省之

或輿迎至家值宴㑹有不與必悽然不樂比其沒也

歛葬之具靡不悉心營辦所授田宅盡以與諸父曰

生吾不得盡其養沒吾何忍受其産耶且諸兄貧亦

自應得耳嘗掌區税不忍于斗槩間取圭撮之羡寧

自受累乃其心所樂也今年春忽病作意頗自危而

不肖尚阻水清源未即歸也心懸謂吾子未至病未

即愈旦暮見吾子來吾念已慰病當去五六矣因是

令遍訪醫藥不至為痼疾也詎意延緩踰時病與日

積五月十日不肖方抵家色已非舊嵗人矣亟往郡

中謁醫已不可起矣嗚呼痛哉先君以不肖之故聊

欲營樹産業俾不肖無所顧于衣食屹不自暇逸今

日不肖獲上進冀少息肩而背棄矣嗚呼吾與子言

若是者吾悲而弗詳也余聞而傷之余始與憲卿游

見其丰儀俊清衣裳整潔皎然不染坋埃時相過從

談笑竟日醴膳豐嘉不索而具憲卿一無所經意乃

知府君所以縱其子逰學如此俗今以學生得雋者

謂之有成憲卿以去嵗發解南都府君及見其成亦

足慰矣抑其種之之勤獲其實而不及于食可悲也

己余惡夫世之𢰅事者弗核故弗敢損益于憲卿之

言俾銘者考焉

  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狀

    曾祖茂

    祖聰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父玉贈承徳郎吏部驗封司主事再贈奉

    政大夫吏部驗封司郎中三贈通議大夫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公諱憲卿字廉甫世居蘇州崑山之羅巷村以耕農

為業通議始入居縣城獨生公一子令從博士學山

隂蕭御史鳴鳳竒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貴吾無事

閱其巻矣先輩吳中英有知人鑑毎稱之以為瑚璉

之器公雅自修飭好交名俊視庸輩不屑也舉應天

鄉試試禮部不第丁通議憂服闋再試中式賜進士

出身明年選南京吏部驗封司主事歷遷郎中吏在

司者莫不懷其恩居九年冡宰鄞聞公奉新宋公皆

當世名卿咸賞識之陞江西布政司左叅議江右田

土不相懸而税入多寡殊絶如南昌新建二縣僅百

里多山湖税粮十六萬廣信縣六贛州縣十粮皆六

萬南安四縣粮二萬三郡二十縣之粮不及兩縣廵

撫傅都御史議均之公在粮儲道為法均泒折衷最

為簡易葢國初以次削平僣偽田賦往往因其舊貫

論者謂蘇州田不及淮安半而吳賦十倍淮隂松江

二縣粮與畿内八府百十七縣埒其不均如此吳郡

異時嘗均田而均止於一郡且破壞兩税陰有増羡

民病之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陞山東按察

司副使兵備臨清先是■薄京城又數聲言從井陘

口入掠臨清臨清綰漕道商賈所凑人情恇懼公處

之宴然或為公地欲移任公曰詎至於此境上屯兵

數萬調度有方■亦竟不至師尚詔反河南至五河

兵敗散獨與數騎走莘縣擒獲之在鎮三年商民稱

其簡静甌寧李尚書自吏部罷還所過頗懈慢公勞

送禮有加李公甚喜歎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

識其人㑹召還即日薦陞湖廣布政司右參政景王

封在漢東未之國詔命徳安造王府公董其役又以

承天修祾恩殿陞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受命四月尋

擢廵撫湖廣右僉都御史奏水災乞蠲貸親行鄂渚

雲夢間拊循之東南用兵禦日本軍府檄至調保靖

容美桑植麻寮鎮溪大刺土兵三萬二千所過牢廩

無缺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兵不可多調且無益徒

糜粮廩其後土兵還輒掠内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閲

悉送歸鄉里顯陵大水衝壞二紅門黄河便橋而故

邸龍飛慶雲宫殿多隳撓奏加修理建立元祐宫碑

亭是時奉天殿災勅命大臣開府江陵總督湖廣川

貴採辦大木工部劉侍郎方受命以憂去上特㫖陞

公左副都御史代其任先是天子稽古制建九廟而

西苑穆清之居歲有興造頗寫蜀荆之材公至則近

水無復峻幹乃行巴庸僰道轉荆岳至東南川往來

督責鈎之荒裔中於是萬山之木稍出然帝室紫宫

舊制瓌瑰於永樂金柱圍長終不能合公奏言臣督

率郎中張國珍李佑副使張正和盧孝達各該守廵

叅政游震得副使周鎬僉事于錦先後㴱入永順卯

峒梭梭江參政徐霈僉事崔都入容美副使黄宗器

入施州金峒參政靳學顔入永寧迤東蘭州儒溪副

使劉斯潔入黎州天全建昌董䇿入烏蒙參政繆文

龍入播州貞州酉陽僉事吳仲禮入永寧迤西落洪

班鳩井鎮雄程嗣功入龍州參政張定入銅仁省溪

參議王重光入赤水猴峒僉事顧炳入思南潮底汪

集入永寧順崖而湖廣廵撫右僉都御史趙炳然廵

按御史吳百朋各先後親厯荆岳辰常四川廵撫右

副都御史黄光昇厯敘馬重䕫廵按御史郭民敬厯

卭雅貴州廵撫右副都御史髙翀歷思石鎮黎廵按

御史朱賢歷永寜赤水臣自趨涪州六月上瀘敘而

巨材所生必於深林窮壑崇岡絶箐人跡不到之地

經數百年而後至合抱又鮮不空灌昔尚書宋禮及

近時尚書樊繼祖侍郎潘鑑採得逾尋丈者數株而

已今三省見採丈圍以上楠杉二千餘丈四五以上

亦一百一十七視前亦已超絶矣第所派長巨非常

故圍圓難合臣奉命初恐捜索未徧今則深入窮捜

知不可得而先年營建亦必别有所處伏望皇上敇

下該部計議量材取用庶臣等專心採辦而大工早

集矣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其後木亦益出自江淮

至於京師𥱼筏相接而天子猶以皇祖時殿災後十

年始成今未六七載欲待得巨材故殿建未有期而

西工驟興漕下之木多取以爲用三省吏民暴露三

年無有休息期大臣以為言天子亦自憐之將作大

匠又能規削膠附極般爾之巧而見材度已足用公

懇乞興工罷採以休荆蜀民使者相望於道詞㫖甚

哀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從之考卜興工有日

矣其後漕數比先所下多有竒羡凡得木一萬一千

二百八十九章公上最推功於三廵撫下至小官莫

不錄其勞今不載獨載其所奏兩司涉厯採取之地

曰四川守廵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

鎮雄烏䝉之木龍州蘭州之木湖廣督容美之木施

州之木永順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購木

于九嶷荆南購木于陜西階州武昌漢陽黄州購木

于施州永順貴州則於赤水猴峒思南潮㡳永寧順

崖其南出雲南金沙江云大抵荆楚雖廣山木少採

伐險逺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坡亂灘迂廻千里

貴陽窮險山嶺深峭由川辰大河以達城陵磯蜀山

懸隔千里排巖批谷灘急漩險經時歷月始達㑹河

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䝉籠與虺蛇虎豹錯行萬人

邪許摧軋崩崒鳥獸哀鳴震天岋地葢出入百蠻之

中窮南紀之地其艱如此故附著之俾後有考焉昔

稱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隴西多材木故叢臺阿房

建章朝陽之作皆因其所有金源氏營汴新宫採青

峯山巨木猶以為漢唐之所不能致公乃獲之山童

木遁之時發天地之藏助成國家億萬年之丕圖其

勤至矣是嵗冬徵還内臺明年考察天下官已而病

作請告病益侵乞還鄉天子許之行至東平安山驛

而薨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公仕

宦二十餘年未嘗一日居家山東獲賊湖廣營造東

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綺之賜而提督採運之擢㫖從

中下葢上所自簡也祖考妣皆受誥贈母杜氏封太

淑人所之官必迎養世以為榮公事太淑人孝謹每

巡行日遣人問安還輒拜堂下太淑人茹素公跽以

請者數太淑人不得已為之進羞膳平生未嘗言人

過其所敬愛與之甚親至其所不屑然亦無所假借

在江陵有所使吏遲至公問其故言方食市肆中又

無馬騎故事臺所使吏廩食與馬為荆州奪之公曰

彼少年欲立名耳竟不復問周太僕還自滇南公不

出𠉀葢不知也周公鄉里前輩以禮相責誚公置酒

仲宣樓深自遜謝而已為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鮮好

及貴益稱其志至京師大學士嚴公迎謂之曰公不

獨才望逾人丰采亦足羽儀朝廷矣所居官廉潔不

苛採辦銀無慮數百萬先時堆積堂中公絶不使入

臺門苐貯荆州府募召商■賞購過當人皆懷之故

總督三年地窮邊裔而民■不驚以是為難是嵗奉

天殿文武樓告成上製名曰皇極殿門曰皇極門而

西宫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敘任事者之勞

績而公不逮矣娶顧氏封淑人子男五延植國子生

延節延芳延英延實縣學生女四適孟紹顔管夢周

王世訓其一尚㓜孫男七世彦官生世良世顯世達

餘未名孫女六余與公少相知諸子來請𢰅述因就

其家得所遺文字參以所見聞稍加論次上之史館

謹狀

  勅封文林郎分宜縣知縣前同州判官許君行

   狀

君姓許氏諱志學字遜卿其先蘇州之嘉定人諱慶

賜者為崑山魏氏館甥遂為崑山人子文衡文衡生

琮其季曰瓚琮子翊承事郎瓚子翀羽林衛經歷平

定州同知承事生襄敕授登仕佐郎南京馴象所吏

目君之考也自慶賜始遷再世而有兄弟數人勤於

治生多蓄藏延禮耆儒沈同菴先生於家塾以教諸

子當是時葉文莊公張憲副和張參政穆沈憲副訥

一時名賢皆往來其家故許氏富而子孫多在衣冠

之列君少勤學强記善為文詞登仕葢晚而得子憐

愛之故用貲升為太學生六舘之士推譲焉累舉不

第以上舍選為同州判官六年凡署州縣事五同州

夏陽臨晉徴重泉同州以守缺其餘諸縣即令去必

以君攝士大夫皆為文紀之曰承上使下悉有成度

姦軌壹跡境内肅清不於分外徴索以阿上官意修

黌舍勵學者此朝邑之所紀者也釐前秕政革浮靡

絶苞苴儲廩給足傅爰精明修啟聖名宦祠此蒲城

之所紀者也今世州縣官悉簡自天朝唯權攝則監

司得自用類前世之辟舉者故或其人不稱必不以

攝或少試之旋即牒去君之署篆至於四五可以知

其選矣其子給事君言今重泉臨晉間民有肖像而

拜祀者又言谿田馬公苑洛韓公皆關中名士毎見

君未嘗不加敬也既解官則治亭圃於先塋之側而

居之嵗時食新先以奉親然後敢嘗與人交不設城

府然不能容人過惡然亦往往寡合令有科徭及君

家君自以嘗任州縣為七品官與争論無所詘令欲

重困之㑹給事發解報至以故得免君始為太學生

逰間及官同州沙苑登覽華山之勝甚自樂也至為

鄉社㑹飲酒笑謔無虚日吳中田土沃饒然賦税重

而俗淫侈故罕有百年富室雖爲大官家不一二世

輒敗許氏自國初至今居邑之柴巷無改也有屋廬

之美田園市肆之入又以詩書紹續及給事君而貴

顯初給事令分宜已敕封如其官及是人方賀君將

更有加封之命而不幸已矣君卒於嘉靖己未年六

月初六日得年六十有三娶錢氏封太孺人子男一

人從龍户科給事中女一人適張必顯孫男一人汝

愚太學生女二人曾孫男女二人有光髙大父時已

與君家交好見家中文字有顧惟誠許鵬逺者鵬遠

即承事君而惟誠者太保顧文康父也髙大父是以

與兩家締姻而大父與登仕君又皆髙年為社㑹而

君與家君又同社社中君最年少癸丑之嵗給事同

余北上道中聨轡嘗以登仕年老為憂念意獨謂君

壯盛未艾也而登仕卒裁踰六年君亦卒僅止於中

夀給事是以痛恨焉亟圖所以不朽者以予知其家

世因頗采示馮翊之政俾次其大畧存之家乗他日

墓隧銘誌之文詞史館推封之制草庶於斯有徴云

按夏陽今韓城臨晋今朝邑徴今澄城重泉今蒲城皆同州屬縣而同州漢左馮翊也此文于總敘歷署

縣篆處用古名後朝邑之所紀蒲城之所紀則用今名而仍云臨晋重泉間肖像祀之辭甚明白後又言

馮翊之政則同州及諸屬縣皆在内地名古今互見文章家常事常熟本因不得其解遂將總序諸縣及

二邑之所紀九十餘字盡刪之文字頓減精采錢宗伯不選當以此故今從崑山本仍存之崑山本歷敘

諸縣中有郃陽今按上言署州縣事五則夏陽以下四縣并同州是也若加郃陽則六矣况他縣皆用古

名獨郃陽是今縣名亦無此敘法故斷以爲衍文而去之莊識

  封中憲大夫興化府知府周公行狀

公姓周氏諱書字存中其先汴人宋靖康末扈蹕臨

安至貴一公始家崑山之吳家橋貴一生思聰思聰

生士賢士賢生顯顯生明是為耕樂翁有行誼學士

吳文定公銘其墓曰剛直君子生四子長諱璿是為

樂清翁次諱璣諱玉諱衡衡太學生家世孝弟力田

至太學始用儒雅登上舍然兄弟並以貲雄鄉里吳

家橋在邑南千墩浦上直橋並小溪以東獨周氏兄

弟居之殆成聚落無他族其南惟有晏翁云樂清生

四子公其季也母張氏公甫冠為晏翁壻雖在賓館

猶東西家也每入定省父母以其出壻憐愛之至則

喜見顔色少有志於學為博士弟子益自砥礪以病

不克卒業其病痰喘竟嵗不瘉即瘉月復繼作然性

孝友恭謹不以病廢禮居母張碩人之憂號毁骨立

諸兒為之勸解哭愈哀惟見相隨擗踊則稍慰曰兒

能助吾哀自是病日益深樂清晚得末疾不能行又

時時欲行公旦夕扶掖令諸兒讀書於傍以更代樂

清謂能將迎其意喜曰吾有子有孫死不恨矣兄弟

友愛甚篤不忍一日相離仲兄嘗病脹輿舁至家晨

夕不去側湯藥必躬調以進其他内外宗黨待之曲

有恩禮見耆年特加敬讓人有犯輒自反曰吾其有

以召之也置不與較自為博士弟子不遂居常悒悒

故尤勤於教子延師禮費不少靳而規範之嚴諸子

循循未嘗識人間佻宕之習仲子憲副君自束髪至

於貴顯所至必與天下知名之士遊而居官律已當

世士大夫稱之繄公之教也其為興化知府政成上

計得貤封如其官金緋輝煌然惴惴不敢當自憲副

君起進士出守郡至持憲節專制海南積官十餘年

依然故廬無一瓦一椽之增焉仲兄之殁也公已病

亟力疾往哭甚哀公自是遂不復起矣恭人姓晏氏

父諱安母趙氏性端重寡言笑與公伉儷五十年相

敬如一日公自壯嵗嬰病迄於夀考左右調䕶之功

為多諸子自㓜學時公出外即為標識書額自督課

之其勤儉出於天性至貴紡績未嘗釋手晏翁蚤世

諸孤纍纍皆庶出恭人相其母撫之極有恩晏家業

日圯趙母生養死葬悉出恭人又與公謀置田守翁

夫婦冢春秋祀焉公生于成化壬寅六月六日卒于

嘉靖丁未十二月十七日得年六十六恭人生于成

化甲辰六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丁未閏九月十一

日得年六十四子男四大倫太學生大禮即憲副君

大賓大器女二適姚舜卿凌天惠孫男女十五人初

憲副君之在興化也數遣人迎養公興恭人相謂曰

居官以潔已愛民為本至彼有甘㫖之累且往來輿

馬皆民力也魚羮脱粟田中獨不能自具耶遂堅𨚫

不往及誥封命下憲副君即馳疏於朝乞恩歸養其

畧云自守郡以來感激聖恩未嘗不矢心勵行以圖

報効於萬一不意搆成疾病雖勉强備位而精神消

耗日不能支伏念臣之父母皆年踰六十亦時患病

相去二千餘里山海阻隔音問不通誠恐旦暮客死

重貽無窮之恨臣嘗以是具達而廵按御史等仰體

朝廷用人之意慰留調治遷延至今臣憂思愈甚乃

不得已昧死哀鳴於闕下臣竊惟為國忘家人臣之

道而亦臣生平之所自誓也然病廢無用於時則聽

SKchar仰於父母之旁以親旦夕之養實國家教人以

孝之道况若臣病即死則鞠躬盡瘁臣之分願已畢

若乃反復淹綿坐靡廩餼臣罪益深亦非朝廷用人

之意矣伏望陛下俯察微臣勅下吏部容臣致仕幸

不即填溝壑則扶杖進屨之年皆歌詠太平之日也

疏奏朝廷勉留之尋有廣南之命不欲行公與恭人

强之上道甫視事而恭人之訃至葢三月之間再涉

鯨波望國而公之訃又至憲副君以是自傷云

先妣與公同祖不幸蚤逝嘗念少時之母家羣從諸

舅每見輒哀憐慰藉為談光妣生平相與淚下至今

使人有戚戚渭陽之感而憲副君又同學相知愛故

以公恭人之遺事使予論次因謂憲副君既以卓然

有立於世而推周氏之淳德淵源葢有所本以附之

家乗云按周憲副告病疏情詞懇惻有李令伯之風且憲副高堂白首萬里逺宦兩聞家訃負

終天特載其如病疏以見哀懇不允不𫉬已而赴任非以宦情奪其孝思者也常熟本盡削之殊失作者

之意崑山本删繁從簡頗存梗㮣今從之然觀鈔本删者不類太僕親筆復古堂刻與鈔本元稿同今仍

錄于左其畧曰自定郡以來感激聖恩未甞不矢心勵行竭力保命以圖報效于萬一夫何福過災生搆

成嘔逆病症每對飡卽作嘔流沫盡日所食粥飯不過一甌外雖勉强作人歩語而精神消耗目不能支

伏念臣殳年己六十有五臣母亦六十有三俱時常患病不能同赴任所原籍相去二千餘里山海阻隔

音問經年不通誠恐且暮客死重貽父母無窮之恨臣屢將情具達廵按御史并所轄布按二司守廵等

道俱䝉察臣患病是實但各仰體朝廷用人之至意俯責臣子守土之常經俱美詞慰留兾臣調治痊可

之日仍前圖報未䝉轉奏遷延至今臣憂患愈甚疾病愈深乃不得已昧死哀鳴于闕下臣竊惟爲國忘

家人臣之道而亦臣生平自誓之初心也然病廢無用于時則聽其SKchar仰咿嚶于父母之旁以親旦夕之

養獨非國家教人以孝者乎况若臣病卽死則鞠躬盡瘁臣之分願已畢若乃反復淹綿坐靡廪餼臣罪

益深而于朝廷用人以安土地之意亦大拂矣伏望陛下俯察微臣烏鳥私清實岀中悃勅下吏部容臣

致仕幸不卽塡溝𡐍則扶杖進履之年皆歌詠太平之日也此文錢宗伯汰之今仍存莊識

  魏誠甫行狀

嗚呼予娶于誠甫之女弟而知誠甫為深孰謂誠甫

之賢而止于此葢誠甫之病久矣自吾妻來歸或時

道其兄輒憂其不久至於零涕既而吾妻死八年誠

甫諸從昆弟三人皆壯徤無疾皆死而後誠甫乃死

於誠甫為幸然以誠甫之賢天不宜病之又竟死可

悲也誠甫諱希明姓魏氏世為蘇州人始居長洲後

稍徙崑山之真義里曾大父諱鍾大父諱壁以力穡

致富甲於縣中是生吾舅光禄典簿而誠甫之世父


太常公以進士起家爲當代名儒誠甫爲人少而精

悍有所爲發於其心不可撓其少時頗恣睢莫能制


也已而聞太常之訓忽焉有感遂砥礪於學以禮自


匡飭是時誠甫爲縣學弟子員與其軰四五人晨趨

學舍四五人者常自爲羣皆裒衣大帶規行矩歩端


拱而立博士諸生咸目異之或前戲侮誠甫不爲動


毎行市中童兒夾道譁然而誠甫端拱自若也誠甫

生平無子弟之好獨購書數千巻及古法書名畵苟

欲得之輒費不貲其樂善慕義常忻忻焉以故郡中

名士多喜與誠甫交每之郡從之游者率文學儒雅

之流也去其家數里地名髙墟誠甫樂其幽勝築别

業焉枝山祝允明作髙墟賦以著其志誠甫補太學

生三試京闈不第以病自廢居家猶日裒聚圖史予

時就誠甫宿誠甫蚤起移置紛然予卧視之笑其不

自閑誠甫亦顧予而笑然莫能已也雖病對人飲食

言語如平時客至出所藏繙閱比罷去未嘗有倦容

終已不改其所好至於生產聚畜絶不膺於心固承

藉祖父亦其性有以然也誠甫卒於嘉靖十九年

二月乙酉年三十九娶龔氏裕州守天然之女子男

二人長大順太學生次大化女一人孫男一人

  先妣事畧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來歸

踰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

生女子殤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踰年生有尚姙

十二月踰年生淑順一嵗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

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數顰蹙顧諸婢曰吾為多子苦

老嫗以杯水盛二螺進曰飲此後姙不數矣孺人舉

之盡喑不能言正徳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

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為母寢也傷哉於是

家人延畵工畵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

下畫大姊以二子肖母也孺人諱桂外曾祖諱明外

祖諱行太學生母何氏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

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橋並小港以東居人環聚盡

周氏也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貲雄敦尚簡實與人姁

姁説村中語見子弟甥姪無不愛孺人之吳家橋則

治木綿入城則緝纑燈火熒熒毎至夜分外祖不二

日使人問遺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冬月

罏火炭屑使婢子為團累累暴階下室靡棄物家無

閒人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輟戸内

灑然遇僮奴有恩雖至箠楚皆不忍有後言吳家橋

嵗致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家中人聞吳家橋人至

皆喜有光七嵗與從兄有嘉入學毎隂風細雨從兄

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覺寢促有光

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孺人卒母何孺

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

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與二舅存孺人死十一年

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補學

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婦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撫

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彷彿如昨

餘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請勅命事畧

先人諱正世為吳中著姓先曾祖諱鳳中成化甲午

鄉試選調兖州城武縣知縣先祖諱紳縣學生為太

常卿夏㫤之孫壻㫤以文學為一時名臣詩書之業

以故世有承傳先祖家敎尤嚴先人蚤遊縣學屢試

不第而有光後出有名及舉郷試先人遂謝去先祖

於諸父有分獨退譲處其薄先祖以髙年篤老先人

與伯父年亦皆逾七十侍側日忻忻然如少年兒子

皆不知其老也日閉門讀書每自喜以為有所得性

坦率未嘗與人有争與里中結社有香山洛社之風

社中人尤敬其徳稱其别號曰岫雲言如出岫之雲

無心也嵗壬戌有光八上春官不第還先人遂以是

年卒年七十有八又三年始登第而先人不及見矣

悲夫以有光之困於久試祖父皆以髙年待之而竟

不及及先人之方歿而始獲一第曾不得一日之禄

養所以為終天之恨也有光仕宦既不遂獨幸以建

儲詔得推封此亦可少慰人子之情于萬一敢敘其

大畧上之史舘

先妣姓周氏世家縣之吳家橋先外祖諱行太學生

家世以耕農為業外祖始遊成均而後其從孫大禮

始舉進士為河南左參政先妣河南之從姑也先妣

年十六歸先君聰明勤儉生伯姊與有光先後僅一

年先妣比歿有光與姊年七八嵗已教之小學及女

紅甚習常程課不少借先人則怡怡然也不幸年二

十六卒所生弟妹又三人伯姊嫁河東都轉運使王

三接其在禮部時封伯姊為安人有光獨久不第而

先人春秋髙先妣墓木已拱有無窮之感也常默默

自媿其姊云

先妻魏氏光禄寺典簿庠之女太常卿謚恭簡公校

之從女也恭簡公為當世名儒學者稱為莊渠先生

云先妻少長富貴家及來歸甘澹薄親自操作時節

歸寧外家以有光門第之舊而先妻未嘗自言以為

能可以自給及病妻母遣人日來省視始歎息以為

姐何素不自言不知其貧之如此也嘗謂有光曰吾

日觀君殆非今世人丈夫當自立何憂目前貧困乎

事舅及繼姑孝敬閨門内外大小之人無不得其懽

人以為有徳如此不宜夭歿而生一子甚俊慧又夭

僅存一女天道竟不可知矣

繼妻王氏吳中王氏多自以爲太原之後然實無攷

獨先妻家譜系最明逺有承傳曾祖益讀書吳淞江

上時海虞大理寺卿章公格及吏部左侍郎葉文莊

公皆當世名卿以文字往來爲締姻好屬再世壯男

子死家又苦役先妻少喪父妻母教之甚脩謹年十

八來歸不失婦道撫前子愛甚已子前子死時哭之

悲病遂亟其聰明慈愛葢天性也魏氏生時有光方

年少爲諸生及王氏方鄉舉家益貧歴嵗嵗北上辦

裝及下第之窮愁有光自歎生平於世無所得意獨

有兩妻之賢此亦釋家所謂隨意眷屬者也今䝉恩

封贈例當封妻前一人與最後一人而恩詔乃許移

封今妻費氏亦願推譲王氏則泉壤之下亦被希世

之曠典矣後以例不准移封仍封費孺人莊識

 予自臨安辭謝臺省還過弁山午飯後舟中無事

 因書此當即遣人赴京受勅雖簡畧數語下筆輒

 為哽咽人生之痛無以加矣




震川先生集巻之二十五  吳門後學張震維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