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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董遇好讀書,其從學者渴無日。遇言當以三餘:「冬,歲之餘;夜,日之餘;陰雨,時之餘。」昔甯越問其友:「何為而可以免耕稼之苦?」其友曰:「莫如學。學三十年則可以免。」越請用十五歲,人將休吾不休,人將臥吾不臥。學十五歲而周威公師之。越蓋以日、以時之餘,而自力者。漢東方朔上書,高自稱譽,三冬文史足用,生在幼悟時已如此。晉皇甫謐自言家貧,晝則湣於作勞,夜則甘於疲寐,三時之務,卷帙生塵,篋不解緘。唯季冬末,才得一旬學,或兼夜寐,或不覺日夕可知。北齊李鉉亦家素貧,常春、夏務農,冬乃入學。三冬不畜枕,每睡假寐而已。士安既寶鼎,於日之餘、時之餘,蓋有不暇及乎力學者矣。

春也少而仕宦,俸足自資。雖鞅掌王務,然未必無三餘之隙。而性顧慵惰,比當開卷,轍帳然止。嘉靖甲申,因言事調官南部,幹局稍閑,乃理舊稿。乙酉冬閏,既稡有成帙。又明年,得養病歸山林,益多長晷,四體不勤,此心難恕。明年,乃命兒子仲方,取舊稿而編輯之,歲亦適丁戊子冬閏。夫予之為學猶是閏爾。帙成六十餘卷,以歲陽為序,遂題曰:《餘冬序錄》。比諸昔賢歲之餘,春已不能不失之虛度,而況於以日以時乎?存此者,庶幾後生之來問者,可備談助,且可代予病中此相告云。郴燕泉服奇子何孟春子元甫書。

此書,春三十歲前已有作,始名《子元案垢》,二帙,凡十卷。中歲欲作《山天志》,取《》所謂「多識前言往行」之義。無何,病懶弗力而止。蓋於畜德,終不能無愧也。間因私見弄筆,月益增,單牘片削,付《案後》末,而成此。老年多病,自顧學無進益,每翻舊稿,心竊感之。令頑兒編付家塾,其間有春十六七時所論著者,並近日人間求請文字,間亦一二存焉。言本無序,因令稍為之序:內篇。以歷代為序,外篇以各自倫類為序,遂題為《餘冬序錄》云。歲戊子冬閏月,極陽中旬,交大雪,畢辜節後之既望日。郴江病夫,在準回調理處。又書。

卷一內篇编辑

元世祖起自朔漠,以有天下。悉以胡俗變易中國之制,士庶咸辮髪推髻,深襜胡帽,衣服則為袴褶窄袖,及辮線腰褶。婦女衣窄袖短衣,下服裙裳,無復中國衣冠之舊。甚者易其姓氏,為胡語。俗化既久,恬不知怪。我太祖心久厭之。洪武啟元,乃詔悉復衣冠唐制。士民皆束髮於頂,官則烏紗帽、圓領、束帶、黑靴。士庶則服四帶巾,雜色盤領衣,不得用黃玄。樂工冠屯青字頂巾,繫紅綠帛帶。士庶妻,首飾許用銀鍍金,耳環用金珠,釧環用銀;服淡色團衫,用紵絲、綾羅、綢絹。其樂妓,則帶明角皂褙,不許與庶民妻同。不得服截兩胡衣,其辮衣、胡髻、胡服、胡語一切禁止。斟酌損益,皆斷自聖心。於是百有餘年胡俗,悉復中國之舊矣。

洪武二年,命省部官會太史令劉基,參考歷代朝服、公服之制。凡大朝會,天子兗冕御殿,則服朝服;見皇太子,則服公服。仍命製公服、朝服,以賜百官。是年,又給賜朝臣袍帶,二千八百一十三人。先是,禮部言:「各官有先授散官,與見任職事高下不一者。如御史,前授朝列大夫澧州知州,而任七品職事;右司郎中,前授亞中大夫黃州知府,而任五品職事。散官與見任之職不同,故其服色亦不能無異,乞定其制。」乃語省部臣定議。於是,禮部奏:「唐制,服色皆以散官為準;元制,散官、職事,各從其高者,故服色亦因之。國初,服色並依所授散官,蓋與唐制同。」上曰:「自今服色,宜準所授散官,不當計見任之職。」於是,所賜袍帶,皆從原授散官給之。

洪武二十二年,為申嚴巾帽之禁。凡文武官,除本等紗帽外,遇雨許戴雨帽;公差出外,許戴笠子;入城不許。其公差人員出外者,亦如之。將軍、力士、校尉、旗軍,常戴頭巾,或榼腦。官下舍人,並儒生、吏員人民常戴本等頭巾。鄉村農夫,許戴斗笠,出入市井不禁。不親農業者不許。

洪武二十三年,申定官民服飾。先是,上見朝臣所服之衣,多取便易,日就短窄,有乖古制,乃命禮部尚書李原明、國子司業龔斅,參酌時宜,俾存古意。原名等議定:凡官員衣服,寬窄以身為度。文官,長自領至裔,去地一寸;袖長過手,復回至肘;袖椿廣一尺;袖口九寸。公、侯、駙馬,與武服同。耆民、儒士、生員,制同文職,惟袖過手,復回不及肘三寸。庶民衣長去地五寸。武職官,衣長去地五寸,袖長去地七寸,袖椿廣一尺,袖口僅出拳。軍人,衣長去地七寸,袖長過手五寸,袖椿廣不過七寸,袖口僅出拳。從之,頒示中外。

洪武二十四年,定生員巾服之制。襤衫用玉色,絹布為之,寬袖,皂線絛,軟巾垂帶。上以學校為國儲材,而士子巾服無異吏胥,宜有以甄別之。命工部制式以進,上親視,必求典雅。凡三易,其制始定。由是,士子衣冠綽有古風焉。

農拙業也,不如商賈。今制,農民之家許著綢紗、絹布;商賈之家止許著絹布。如農民之家,但有一人為商賈者,亦不許著綢紗。農民許戴斗笠、蒲笠,出入市井不禁;不親農業者,不許。國家於此,亦寓重本抑末之意。貧者何處得穿綢紗,富者自不求戴笠。今之商賈,姑以衣服言之,其止用綢紗而已乎?教坊司伶人,製常服綠色巾,以別士庶之服。女妓冠褙,不許與庶民妻同。庶民妻女用袍衫,止黑、紫、桃花及諸淺淡顏色,其大紅、青、黃色悉禁勿用,帶以藍絹布為之。女妓無帶,所以別良賤也。伶人負不許戴冠、著褙子;樂工非承應日,出外不許穿靴。所以賤之如此,而今有遵此制者乎?

我太祖高皇帝微時,嘗託身濠之皇覺寺。旋丁兵亂,寺僧散去,上祝伽藍神,以竹筊卜吉凶,曰:「若容吾出境避難,則以陽報;守舊則以陰報。」祝訖,擲筊,一俯一仰,如是三四。後祝曰:「出不許,入不許,神其欲我從雄而後昌乎?則請如前。」於是再擲如前。上驚悔,以為難,復祝,而擲其一卓立,知神意有在,乃舊滁陽,時至正壬辰閏三月也。昔宋太祖微時,被酒,入南京高辛廟,香案有竹柸筊,因取以占己之名位。以一俯一仰為聖筊,自小校而上至節度使,一一擲之,皆不應。忽曰:「過是則為天子乎?」一擲而得。宋人記之,謂天命素定如此。晏元憲為留守,題廟中詩有「庚庚大橫兆,聲欬如有聞」之句。蓋謂其事與我太祖事,亦何其相類也。

劉宋郭世通家貧,傭力以養繼母。負生一男,夫婦恐廢侍養,乃垂瘞之。文帝敕榜表門,為孝行焉。此與郭巨事同。方遜志論郭巨埋子,世傳其孝。嗟乎!伯奇順令申生之恭,君子弗謂孝也。大杖不走,曾子不得辭其責,從父之令然且不可。夫孝所以事親也,苟不以禮,雖日用三牲之養,猶為不孝,況俾其親以口體之養,殺無辜之幼子乎?放鏖不忍,君子羨之,況子孫乎?巨陷親於不義,罪莫不焉。而謂之孝,則天理幾於泯矣。其孝可以訓乎?或曰:「苟為不孝,天何以賜之金?」籲!設使不幸而不獲金,死者不復生,則殺子之惡不可逃,以犯無後之大罪,又焉得為孝乎?俾其親無惻隱之心則已,有則奚以安其生養,志者固若是歟?徼幸於偶耳,好事者遂美其非義之行,敵名教而不察,甚矣。人之好異哉,豈其然乎?或者,天哀其子,而相之歟?不然,則無辜之赤子,不復生矣。然則,宋文帝敕榜表世通門為孝行,非可為法者也。韓退之云:「不腰於市而已幸,況復旗其門。」

國初,青州日照縣民江伯兒者,母病刲脅肉以食。不愈,禱於岱嶽,願母病愈,則殺子以祭。已而母愈,遂殺其三歲子祭。事聞,太祖怒曰:「父子天倫至重,《禮》父為長子三年服。今百姓乃手殺其子,絕滅倫理,宜亟捕治之。」遂逮伯兒,杖百,謫戍海南。命禮部詳議旌表孝行事例。禮部議:「子之事親,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有疾則拜託良醫,嘗進善藥。至於呼天禱神,此懇切之至情,人子之心不容已者。若臥冰割股,前古所無,事出後世,亦是間見。割肝之舉,殘害為最。且如父母,止有一子,割股割肝,或至喪生,臥冰或至凍死,使父母無依,宗祊乏主,豈不反為大不孝乎?原其所自,愚昧之徒,一時激發,及務為詭異之輩,以驚俗駭世,希求旌表,規避徭役。割股不已,至於割肝。割肝不已,至於殺子。違道傷生,莫此為甚。自今人子遇父母病,醫治弗愈,無所控訴,不得已而臥冰、割股,亦聽其為,不在旌表之例。」詔從之。太祖之識,所以立教於天下者高矣。

律條歷代相承,損益無幾。觀唐、宋刑統,可知敕令則世自為格。宋人敕重於律,斷獄用敕,敕中所無,方用律。朱子嘗病之。勝國笞、杖十減其三,笞當止四十七,杖當止九十七。及後斷獄,七下至五十七用笞,六十七至一百七用杖,{鹿}徒杖數亦然。則是反加十也。大德中,刑部尚書王約以為言,仡不能改。國初,刑亦重,事取上裁,榜文紛紛。洪武末年,更定新律,刑官始得據依以為擬議,輕重歸一。後又申明《大誥》,罪死外,笞、杖、徒、流俱從徒減一等論,累朝遵之。而法外遺奸,則不免時有條例之議。然條例,特用輔律之不逮耳。律中所無,方用例。寬仁之政,於是乎度越於唐、宋矣。

正統十年,進士登科錄,凡「天」字皆作「{艸曳}」,云出內閣意。景泰中,幸大學,謝表內閣自為之。中有「管窺霄,蠡測海」句,蓋亦避「天」字也。時有識者,嘗詫其事。正德初,賊閹劉瑾擅政,禁臣民不得用「天」等字為名。如郎中方天雨,但令名雨;參政倪天民,但名民之類,中外紛紛,尤為可異。昔北朝周宣帝,自稱天元皇帝,不聽人有天、高、上、大之稱,末世之令,非後人所宜效。而宋宣和中,宰相蔡京,用給事趙野等奏,凡世俗有以「天」等字為名稱者,悉皆禁革,前後共禁八字。犯「天」字者,方天任改大任,方天若改元若。甚至承天寺,亦改能仁寺焉。當時識者憂之。瑾目不知書,故事豈其所襲。明年,瑾以逆誅,「無天」之罪,其兆於是乎?瑾誅而禁廢。近有詔,人復其舊名矣。

英宗初立,年在幼衝,朝廷大政,承張太皇太后指裁為多。太后嘗御便殿,執政大臣英國公張輔,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尚書胡濙,被旨入朝。太后左右女官雜佩刀劍,侍衛凜然。英宗東立,英國公等西下立,太后召問之,人皆有獎勵之辭。及溥,乃歎曰:「先皇帝嘗稱卿忠,不謂今日得相見也。」仁宗監國於南,時太宗方寵漢庶人,有代嫡意。溥以翰林學士切諫,下錦衣獄者十年,仁宗即位始出。溥數月遂為大學士,故太后有是言。因顧英宗:「此五人先朝所簡貽皇帝,有行必與之計,非五人所讚成者,不可行也。」英宗受命。頃間宣太監王振,振至,俯伏。太后顏色頓異曰:「汝侍皇帝居起,多不律,今當賜汝死。」女官加刃振頸。英宗跪為請之,諸大臣皆跪。太后曰:「皇帝年小,豈知自古此輩禍人家國多矣。我能聽帝暨諸公留振,此後不得重令幹國事也。」太后駕起,詔英宗賜英國等酒飯,乃出。嗚呼!太后其所謂女中堯舜乎!宣德、正統二十年間,清理之治,母坤儀天下之力也。太后正統年崩,溥為鄉人泣。而云此時二楊已物故。公亦老病,不久得謝,蓋有傷於時事也。十四年土木之禍,振實為之。

內監蟲蟻房,四方所貢各色鳥獸,皆畜焉。弘治初,議放省之,以減浪費。所飼白虎、豹之屬,放即害物,欲殺恐非諒暗新政,左右以為疑。孝宗曰:「但絕其食,令自斃可也。」

職方舊按中得一事。近弘治七年,朝鮮之海南夷,有輸米其國,而覆舟於海者。夷賴浮板半無死,隨漂抵依都。值巡海官軍舟至,載入浙境,事聞朝廷。令給衣糧,館伴遼東,示以歸路。夷自陳本國米盡失,歸將不能自明,罪必死。詔差通事二人,送之。仍敕彼國主,憫其情,毋事斂罰。我天朝撫存異類,恩一至此,其致四夷之賓服也,固宜。

漢武帝教霍去病讀孫吳兵法,去病曰:「為將顧方略何如,不至學古兵法」。三國夏侯稱父,使讀《項羽傳》及兵書,不肯曰:「能則自為耳,安能學人。」宋岳飛好野戰,宗澤謂非萬全計,授以陣圖。飛曰:「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是皆能自立者。」故東甌王湯和,開國名將。有語及兵書者,輒笑曰:「臨陣決機,在智識敏達耳,何以泥古為。」聞者服之,法果足恃乎?趙括徒讀父書,而不知合變出奇,覆趙全軍。房琯效古法,用車戰,陳濤斜之敗,僅以身免。宋仁宗問王德用以邊事,德用謂:「咸平、景德中,賜諸將陣圖,人皆死守,以至屢敗,願勿以陣圖賜諸將,使得自立異效。」帝是其言。紹興初,王德平秀州賊,諜言將用火牛,德笑曰:「是古法也,可一不可再,今不知變,此成擒耳。」陣交,賊眾殲焉。法之不足恃也久矣。

漢博士徐偃使行風俗。使膠東魯國,鼓鑄監鐵,還奏事。御史大夫張湯劾偃矯制,偃以為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萬民,顓之可也。湯不能詘其義。謁者給事中終軍詰偃曰:「古者,諸侯國異俗分,百里不通,時有聘會之事,安危之勢,呼吸成變,故有不受辭造命顓己之宜。今天下為一,萬里同風,故春秋王者無外。偃巡封域之內,稱以出顓,何也?且監鐵,郡有餘藏,正二國廢,國家不足以為利害,而以安社稷、存萬民為辭,何也」?偃窮詘,服罪。洪武中,御史淩漢言:「古人謂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者,專之可也。竊以為,在春秋、戰國則可,在今天一統之時則不可。苟許其專,恐啟大臣擅權之漸。」上善其言。此終軍所以罪徐偃之言也。

齊王敬則為吳興太守,郡舊多剽掠,有十數歲小兒於路取遺物,敬則殺之以徇,自此路不拾遺。敬則立威警眾,乃始一小兒乎。孔琇之為吳令,有小兒年十歲,偷割鄰家稻一束,琇之付獄,案罪。或諫之,琇之曰:「十歲便為盜,長大何所不為?」宋張詠鎮成都,日見一卒抱小兒在廊下戲,小兒忽怒,摑其父。詠集眾語曰:「此方悖逆,乃自習俗,幼已如此,況其長成,豈不為亂?」遂殺之。嘻!亦甚矣。永樂初,京中密察民俗甚嚴,有坐童孫毆祖母獄者。刑部主事李厚鞫其情,以童稚無知,非真有所毆也,上疏請恤,不聽,繼之以泣。明日,太宗皇帝以筋麵試其童,曰:「能識左右,何謂無知?」遂謫厚為安南掾。厚忻然說道,曰: 「吾豈敢附死獄以媚上邪?」厚在安南三年,上感悟,復召為吏部主事。厚赴召僅五日,而安南變復作,華人多不得歸,人以為忠誠獲報之驗。楊尚書彥謐嘗為之傅云。

唐李乾祐,永徽初為御史大夫,奏言:「鄭州人鄭宣道,娉少府監主簿李玄又妹為妻,玄又妹即宣道堂姨。同堂姨實稱從母,何得成婚?而法無此禁,古人正名遠別後代,違道任情,將恐平人浸以成俗。然姻屬無服,而尊卑不可昏者,非止一條。」議付群官,詳議可否。左衛大將軍紀王慎等議:「父之姨,及堂姨母之姑姨,及堂姑姨父母之姑舅妹姊,女婿姊妹,堂外甥,雖並外姻無服,請不為婚。」詔從之,仍著於律令。宋《洪景盧隨筆》,姑舅為婚,在禮法不禁,而世俗不曉。案戶婚律,父母之姑舅兩姨姊妹,若堂母姨之姑堂己之堂姨,及再從姨堂外甥女,女婿姊妹不得為婚者,並為尊卑混亂,人倫失序之故。若中表兄弟姊妹,正是一等,其於婚娶了無所妨。今縣官書判,至有將姑舅兄弟成婚,而斷離者,皆失於不能細讀律令也。惟西魏文帝時,禁中外及從母兄弟姊妹為婚。周帝又詔,不得娶母同姓為妻妾。宣帝詔,母族絕服外者聽婚。皆偏國之制。

洪武十八年,翰林待詔朱善言:「有國者重世臣,有家者重世婚。今民間婚姻之訟甚多。非姑舅之子若女,即兩姨之子若女,蓋以於法不當為婚,故為仇家所訟。或已娉而見絕;或既婚而復離;或成婚有年,兒女成行,有司逼而奪之,使夫婦分離,子母永隔,冤憤抑鬱,無所控訴,悲號道路,感動人心。議律不精,禍乃至此。按舊律,尊長卑幼相與為婚者有禁。若謂父母之姊妹與己之身,是謂姑舅兩姨,皆為己之尊屬,己不可以卑幼而匹之。若己為姑舅兩姨之子,彼為姑舅兩姨之女,無尊卑之嫌,為子擇婦,為女擇婿,古人未嘗以為非也。成周之時,王朝所與為婿者,不過齊、宋、陳數國而已。故當時稱異姓大國曰「伯舅」,小國曰「叔舅」,其世為婚姻可知。至於列國之君,若齊、宋、魯、衛、鄭、晉、秦,亦各自為甥舅之國。後世如晉之王、謝,唐之崔、盧,潘、楊之睦,朱、陳之好,無不以世婚為重,其顯然可證者。如溫嶠之《玉鏡台》,此以舅之子,而娶姑之女也。呂榮公夫人張氏乃待制張昷之女。而待制夫人即榮公母申國夫人之姊,又非以己小姨之子,而娶大姨之女乎?朱子《小學》一書,所以明人倫也,而榮公之事載焉。如其不可,則必不在所取也。今江西、兩浙,此弊尤甚。以致訟獄繁興,賄賂公行,風俗凋弊。願以臣所奏,下群臣議,弛其禁,庶幾刑清訟簡,風俗可厚。」朝廷是之。然今律猶有「娶己之姑舅兩姨姊妹者,杖八十,離異」一條,國家並取魏周之制,防民末世,亦不得不然爾。

朱子語錄》,蘇東坡子過,范淳夫子溫,皆出入梁師成門,以父事之。又有某人亦然。師成妻死,溫與過欲喪以母禮,方疑忌某人,不得已衰絰而往,則某人先衰絰在帷下矣。周公謹野語張說之為承旨也,朝士多趨之。王質、沈瀛相與言,吾儕當以詣說為戒。無何,質潛往說所,甫入客位,而瀛已先在焉。鬼子可駭如此。羅志仁《姑蘇筆記》,賈似道柄國時,浙曹朱浚,每有劄子白事,必稱某萬拜。浚,晦翁曾孫也。晦翁為門人語及蘇過、范溫,蓋惜其名父之子,不宜有此。而浚為大儒之後,乃有此事,彼鬼子何足道哉?成化間,汪直西廠用事。都御史王越特為直所厚,尚書尹旻等欲詣直,屬越為介,私問越:「見直跪否?」越曰: 「安有六卿跪人事乎」?越先入白,旻使人陰伺,越跪床下白事,竟叩頭而出。旻知之。直出,旻等以次謁,旻先跪,諸人皆跪,直大悅。既而越尤旻違約。旻曰: 「吾自見人跪來,吾不才,特效之耳。」正德初,劉瑾擅國,走其門者傾朝。名刺必紅紙,揭帖具官某頓首拜稟見,不知受恩之人見時,又當作何體態。嗚呼,哀哉!

南劍太守林積,送張天師子獄中,而奏云:「其祖乃漢賊,不宜使子孫襲封。」朱子嘗謂門人言,張者一時人皆信之,而林獨能名其為賊,其所奏必有可觀。其疏今不傳,其事當時不知何施行也。元之世,正一教主天師,尊寵甚至,蓋無論已。我太祖兵取江西,張四十二代孫正常,既遣人來見,自後屢覲京師。洪武初,上謂群臣曰:「至尊者天,豈有師也。以此為號,褻瀆甚矣。」遂命去其舊稱,俾為真人。改天師印為真人印,以領其教。正常有道術,嘗投符故永壽宮井中,飲者疾輒瘳。詔作亭井上,名曰「太乙泉」。嗚呼!天師名越幾代,而始獲正於聖君,真人秩正二品,而猶得嗣於盛世,非其幸也乎。

元陳樵,父患風,歲久為風痰所侵,氣弱不能吐。樵截竹為筒,時吸而出之。事見《宋景濂文集》,亦人子所當知。近日李西涯赤其叔父墓誌云:「吾祖母陳宜人,痰苦壅,吾叔父與吾父截葦筒吸之。」其術豈得之樵乎?孝子於親有至憂、至愛存焉,其思慮固宜有至此者,非相師也。

歐陽玄作許熙載碑云:「許為貧,謀養不擇祿仕,僦屋以居,糴市以食。親故嘗靳之曰:『君位劣、祿薄,親年又高,何狷介至是?』許笑曰:『為臣當廉,何有小大之別,《記》獨不云小臣廉乎?』」宋濂誌黃殷士墓云:「天兵定燕都時,黃投居賢坊井中,從人張午出之,為歔欷曰:『君小臣,而死社稷邪?』黃曰:『齊太史兄弟,皆死小官,彼何人哉?』嗚呼!君子顧義,所當自盡而已矣。危太樸黃殷士,皆撫之金谿人,少同學問。至正中,危仕至中書參知政事、翰林學士承旨;黃翰林待制。洪武元年八月,天兵定燕都,危走所居報恩寺,俯身入井,寺僧太梓等挽出之,謂曰:「國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國之史也。」危由是不死,垂老喪節。黃投居賢坊井中,從人張午下救,負以出,為歔欷曰:「君小臣,而死社稷邪?」黃曰:「齊太史兄弟,皆死小官,彼何人哉?」午終不解,還舍治酒肴,使家人歌舞為歡,環守至日久。會大將軍徐達下令,勝國之臣,俱輸告身。黃紿午取告身,若欲輸官者,午喜出沽,及還,求弗得,亟往視井,黃已死。午買棺以殮,僧梓與營葬焉。危、黃事,始同而終異如此。其墓碑皆宋景濂氏為銘之。危初為禮部尚書,每陳得失,自云:「吾不畏丞相,畏後世史官耳。」元亡史存,景濂謂危力也。嗚呼!危故史官,知畏史,力能存史,然得罪元史深矣。《元史》初成,無直筆,其無方來君子之議乎?若黃乃真無愧齊太史者。僧梓拯危,何如送黃之為義。雖然,梓於危,梓非所責;而黃固梓之義也。景濂作太樸銘,多假借詞,無乃過乎?後世並與銘殷士者觀之,死榮生辱,自霄壞矣。

危素仕元,至參知政事。元亡,入國朝。洪武二年,為翰林學士,已而謫居和州。再閱歲,而卒。卒之年,年七十。計被召用,時年已六十有八矣。太祖一日幸弘文館。素至,履聲徹簾內。詔問為誰?素對曰:「老臣危素。」太祖曰:「素實元朝老臣,何不赴和州看守余闕廟去。」於是有旨謫。素至和,憂懼死。春聞長老言如此。太祖召素,雖以文學備問,心實薄其為人。素既忤旨,然不殺素者,聖人之度也。余闕守安慶,城陷不屈死。太祖嘉其節,立廟和州祀之,素何面目更事其香火耶?祖宗取士,不貴乎末藝,而重大節,以風厲天下,甚盛心也。宋景濂誌素墓謂:「天之於人,不能以俱全。或授之才,而不假以位;或畀以位,而不畀以時。素以淵深之學,精純之文,都顯要之位,海內仰之如祥雲景星,可謂有得於天,而逢時亂亡,不獲大展以死,豈不可哀乎?」而論者或不謂然。素之所以負於天,而不克自全者,其罪大矣。胡頤庵記熊伯幾言:「素在勝國時,聲名藉甚。」或問虞文靖公曰:「太樸事業當何如?」公曰:「太樸入京之後,其辭多誇,事業非所敢知。」復曰:「必求其人,其余闕乎!」時闕名未甚著,或問:「何以知之?」曰:「集於文字見之。」闕後竟以忠顯,君子觀人固如是夫。

國初錢唐為刑部尚書。洪武二年,詔孔子春秋釋奠,遣使降香曲阜林廟,於仲月上丁致祭京師,免祀天下,不必通祀。唐言:「孔子百王宗師,先儒謂仲尼以萬世為土,天下祀孔子,如天下祝聖壽,報本之禮,不可廢也。」時修《孟子節文》,並議其配饗。唐論之尤力。上皆從其議。一日召講《虞書》,陛立而講,或糾唐草野,不知君臣禮。唐正色曰:「以古聖王之言陳於陛下,不跪不為倨。」常諫宮中不宜揭武后圖,忤旨,待罪午門外終日。上悟,賜飯,即命撤圖。唐之論諫於是乎有可稱矣。

杜德稱,洪武六年,以省臣薦召為太子正字,與秦俯紀善林溫入侍大本堂。上嘗從容問人品高下,人有過何如,及仁者有好惡乎?德稱悉舉經傳要語以對。至問三教,則對曰:「治天下當法孔子。」八年,授晉王府右傅,陛辭,上曰:「江南大儒,惟卿一人。」對曰:「臣不敢當宋濂、劉基。」上曰:「濂文人爾,基峻隘,不足取。」是時,伯溫已歸,景濂方近密,而上於德稱優獎如此,固不俟異日召還,進十二事,名《萬世太平治安策》,而知其人也。

葉宗茂,新安名士,元至正末,與汪同起兵禦寇。國初,授婺源知州,升饒州知府,坐事罷官,徙濡須。久之,提取赴京,使城築所賦。尋仞十倍,其家產不給也。子仁,效緹縈上書,得免。無何,病卒金陵邸。見聞者哀其遭時不偶,為賦詩。而鄉人朱允升學士,為之序。時洪武十年。序中始、卒,一不著年號,而論之云:「楊子雲曰:『世亂,則聖賢馳鶩而不足;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亂世之氓困於供億,仕則困於責任。不能集事者,得罪而禍亟;集事,則事愈歸之。甲兵錢穀,撫緩應對,豈一人身所備。一不善,卒不得免焉。』使宗茂涉世,得三四十年不亂,卒其經業,展其政事,又加之年壽,斂華而實,當為賢公卿、鄉先生以善。後來而乃止於此,豈□其一身一家之氣運耶?」宗茂,《郡志》名保翁,□□行,所著有《茂齊集》。仁,《志》作貞壽,字大年,上書,□年十九。

春觀王原采修撰《二孝子傳》。其一朱煦,台州人,父季用,由薦知福州府。洪武十八年,詔天下盡革今歲以上有司積歲官吏為民害者。季用視事僅五月,以例起入京,論罪,作城役,嚴償重,日數十緡。季用病痢,被楚顧貲,力弗任,旦夕乞死。煦懼不敢離左右,復戒二弟共守,不少寐。季用得不死。時告枉甚重,令益嚴。告而謫戍遠方,及被極刑者,凡數人。煦謀於父僚友同役者,曰:「吾無術以脫吾父,訴不訴皆死。萬一吾父由訴獲免,雖戮死,萬萬無憾。」遂陳其辭。所司以聞,上赦季用,復其官。同時緣此得免復官者,十有四人。已而,煦感疾死,季用傷煦死,病益甚,亦死。十四人者,痛哭之。嗚呼!當時事如宗茂、季用輩,不有孝子動天聽,而骨肉為城下土者,不知其幾。二人有子得免,而竟客死役所,命也夫。而得名筆傳其事,至今有餘慨焉。嗚呼!二人者,亦不為不幸矣。

王叔英《二孝子傳》云:「余往聞孝子、慈弟、義婦事,為之感涕,欲錄以勸,而恨不得其詳。洪武某年間,有兄弟二人,其伯兄坐法當死,二人自縛午門前,願以身代。上問故,二人者曰:「臣少無父,非兄不至今日,故願以二身贖兄命。」上疑非誠,許其代,而陰戒行刑者,試其人,如有難色,即殺之。二人歡然延頸待刃,既弗果殺。上嗟異,赦其兄。御史大夫陳寧持不可,其兄竟死焉。叔英謂二人者慈弟矣,因復及四義婦事,欲各為之傳,而不得其姓名與其事之詳。嗚呼!叔英之謂所恨者如此,於是為《二孝子傳》。

其一人曰陳圭,台州黃岩人,父叔弘為其仇人告,罪當死。圭訴,所司曰:「圭不能諫父,陷父不義,圭罪自當死,幸原圭父使自新。」事聞,上以孝子稱之,赦叔弘罪,候天下朝覲官至,播告為天下勸。既而,刑部尚書開濟奏:「罪有常刑,不宜屈法開僥幸路。」乃聽圭代父死,叔弘謫戍雲南。聞者歎圭之孝,而惜其死焉。叔英謂圭者其死,孝子志也,圭何憾?嗚呼!叔英之所以傳孝子、慈弟、義婦,而拳拳乎大倫乃爾,其志可知。已夫法咎繇執之而已,而帝堯有三宥之典,漢唐君臣尚知此義,不如是無以盡勸天下之術也。聖祖時,法令嚴明,為何如彼有兄弟二人者暨圭事,聖祖欲赦焉,而持法之臣,不能將順以成美意,寧死有餘戮。濟後來亦不得其死,意者天道乎?

叔英,字元采,黃岩人,革除年為翰林修撰。靖難師起,叔英奉命募兵廣德,知事不可為,乃沐浴,具衣冠,書絕命辭畢,自經而死。其為忠臣,與所傳孝子、慈弟、義婦事相類,是於大倫,死於憾矣。世有知其詳者,安得不感涕而錄之。嗚呼,哀哉!

天台方克勤,洪武四年知濟南府事。時始有詔,民墾廢田者,閱三載乃稅。吏徼近功,不俟期斂之,復以田定其科繇,民益惰,田不增辟。克勤與民約定,為簡書,列其丁產,為上、中、下三等,復析為三,每有徵發,恒視書為則,吏不敢夤緣為奸。宋景濂撰克勤墓誌載此事。春按,此今日三等九則之法也。有事均繇者,徒論田糧,而不酌之丁產,繇其得均乎:《宋史》葉衡知臨安府於潛縣,戶版積弊,富民多隱漏,貧弱困於陪輸。衡定為九等,自五以下,除其藉,而均其額於上之四等,貧者頓蘇。民戶等則之法,蓋見於此。克勤,忠臣孝孺之父,為政務以德勝威,性不喜近名。嘗曰:近名必立威,立威必致害人,吾不忍為也。

南京太平門外、鍾山西,有內官享堂一區,我太祖高皇帝所賜,今加贈司禮監太監雲公奇葬地也。按舊碑,公南粵人。洪武間,內使守西華門。時丞相謀逆者,居第距門甚邇,公剌知其事,曾因隙以發。未幾,彼逆誑言,所居井湧醴泉,邀上往賞。鑾輿當西出,公慮必與<咼無>會,走衝蹕道,勒馬銜言狀,氣方勃崒,舌駃不能達意。上怒其不敬,左右撾捶亂下,公垂弊,右臂將折,猶奮指賊臣第,弗為痛縮。上乃悟,登城頫顧,則見彼第內,壯士裹甲伏屏帷間數匝。亟返椶殿,罪人一一就縛。召公,息斷矣。上追悼公死非罪,忠弗白,宜申恤典,遂贈某監左少監,賜葬茲地,命有司春秋致祭,仍給六人供歲時灑掃役。於戲!此我高皇帝所以為天下臣民主,而當祚及萬世者也。公受累朝祠祀若干年。嘉靖乙酉,守備南京太監高公、王公等,感公忠義,復請於朝,加今贈,致諭祭焉。公獲報身後,久而益彰如是哉!公所遭謀逆者舊事狀,為胡、藍二黨。夫胡惟庸之不軌在洪武十三年,藍玉在二十六年。胡被誅後,詔不設丞相,至藍十四年矣。春敢定以胡為是,以補舊裨之缺,以決舊事狀之疑,以備他日史家之考證云。

洪武二十六年,涼國公藍玉之獄,上集群臣廷訊,有所攀引,始多未服。吏部尚書詹徽叱令具實,玉因奏徽即其黨也,遂同伏誅。按解大紳在河州時,寄貝川書,自敘草諫書,言韓國公事,有為詹徽所嫉,欲中以危法,語徽者真傾險之徒與。韓國之獄,當亦有力,其及重禍固宜。韓國,太師善長也。事在二十三年。解大紳代虞部郎中王國用,論其冤狀,程篁墩嘗載之《皇明文衡》。此朝廷大事,解當時乃不自諫,而代人具草,不知何為?狀末云:「臣至疏賤,言出而禍必隨,然恥立於大聖明之朝,而無諫諍之士」云云,似非代筆者所自安。雖然,解與王之賢於此可並知矣。

國初,蜀保寧城中,有韓氏女,年十七。遭胡氏兵亂,慮為所掠,乃偽為男子服,混處民間。既而,果被虜,居兵伍中七年,莫知其為女子也。後從玉珍兵掠雲南還,邂逅其叔父,贖之歸成都,以適尹氏。同時從軍者,皆警異。成都人稱為韓貞女,此可配古之木蘭矣。

國初,鐵冠道人精數學,今人類稱之,而少知其姓名者。春觀唐文鳳作《鮑尚絅行狀》云:「上登鍾再,詞臣扈從,於擁翠亭給筆劄,即景賦詩。鮑與翰林朱升、張以寧、秦伯裕,起居單友中、李某,鐵冠道人,俱應制。」亦但言其號耳。後見《宋景濂集》有《張中傳》者云:「中字景華,撫之臨川人,舉進士不中,遇異人授以太極數學,談禍福多驗。為人狷介,寡與人言。嘗戴鐵冠,人因號曰『鐵冠子』」。乃知今人有秘錄其言者,蓋此人也。

洪武中,福建按察使陶垕仲,清介自律,在任治贓吏數十人,宿弊盡革。時布政使薛大方貪暴甚,垕仲劾奏之。大方詞連垕仲至京,事既白,大方得罪,垕仲還官,閩人迎拜,為之語曰:「陶使再來,天有眼;薛公不去,地無皮。」垕仲寧波人。春聞近歲黃州知府盧濬,守己愛民,而得罪上司,應朝去職。曹濂繼之,恃其所親,貪暴自恣,兩經考察,皆得完璧。有為封揭於途者,云:「盧濬不來,天沒眼;曹濂重到,地無皮。」公道為之歎焉。比始聞垕仲事,天眼、地皮之對,蓋有由來矣。

胡知縣壽安者,初任信陽,調獲鹿。永樂中,任新繁縣。性清儉,在官未嘗肉食,其子自徽來省,兩月烹二雞,胡怒曰:「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吾居官二十餘年,嘗以奢侈為戒,猶恐弗能全始終之志,爾今好大嚼,詎不為吾累乎?」胡三宰大邑,不攜妻子之任。或曰:「子之名固美矣,奈妻子何?」胡笑曰:「此庸人見也。吾豈無糟糠之義,而不念乎?嘗於是思之爛熟耳。吾輩讀聖賢書,論居官治民之法,孰不欲砥勵名節,以操守為志。及登仕路,則以耳目、玩好、聲色之物敗身家者,比比焉。矧婦人、小子輩,其性猶水,有以金珠錦繡搖目之物蠱其性,彼必欺吾而取之。借使僥幸不露,吾去任後,人必詈笑曰:『胡某外徉廉,而內實貪』以是計之,故不欲妻子之累身也。」

黃岩徐宗實,洪武中為兵部侍郎,奉使兩淮,多所建明。海州有節婦侍小花,年十六,許嫁而夫亡,婦往夫家成喪,持服養姑送終,剪髮自誓,守節不二。採訪使上其事,所司以其年未五十不合例。宗實上言曰:「隨事處中始為合義,守文執一豈曰得宜。厥婦既能哭夫於筮嫁之初,又能剪髮於葬姑之後,雖剜目截耳,旁無以加,自當與立志卓異同科,豈與守節尋常比例。」朝論是其言,下郡邑旌之。

文皇渡江時,翰林諸公在京城先死節者,周是修一人而已。李文達《日錄》謂:胡廣、金幼孜、黃淮、胡儼、解縉、楊士奇諸公,初亦有約同死,已而俱負約。惜哉!諸公後來雖有王魏之事業,不能蓋斯愧矣。春又聞長老言,靖難之師既駐金川門,是修欲速諸公同死前約。苜至某門,見某方令家人飼豬,乃亟退,自縊於應天府之尊經閣。噫!此何時而有不忘於飼豬者,又可期以舍生事耶!

國初,文臣無賜諡者。諡自永樂間太子少師姚廣孝、大學士胡廣二人始。廣乃建文朝狀元傳臚,更名靖。建文之意,謂胡廣同漢臣名,且北虜為胡,不可令廣,故更。文皇御極後,復舊名。

解縉紳侍太宗,論及群臣,御書蹇義等十人名,命各疏於下。既奏上,以授仁宗,曰:「李至剛,朕洞燭之矣,余徐驗之。後十餘年,仁宗出其所奏十人者,示楊士奇曰:「人率謂縉狂士,縉非狂士,向所論皆定見也。」此事楊公既著於《聖諭錄》,於《解墓碣》內載之。墓碣又載,解初被漢庶人譖,出為廣西參議,以李至剛言其怨望,又改交趾。後入奏事,庶人復有言,遂徵下獄,後三年病死獄中。按《李至剛墓表》亦楊所作,載李言解事,詔下解獄,而並下李。今莫知其悉。李之言解,其因解有誕而附勢,雖才不端之奏,而怨之故歟。上之並下李也,所謂「洞燭」之者有在矣。噫!小人之怨君子事,每如此,小人終亦何利。解死獄中,而李不死此,則命也。仁宗臨御,既明解冤,又官其從子為中書。李雖緣舊宮臣故,為通政,尋出知遠郡,賢否在聖衷,其彰彰矣乎。

仁皇嗣位初,一切政議,預者三四人,而蹇,夏二公寵眷最盛。楊文貞公撰《蹇忠定公墓志》載,當時所賜師傅之臣銀章各一,曰「繩愆糾繆」,蹇首被賜。上謂之曰:「朕有過舉,卿但具疏,用此封識進來。」於《夏忠靖公墓志》亦言之。《楊文敏公墓志》云:「上命範銀為方寸印四枚,以賜師傅。公與金公同受其一,其文云云。」是知蹇、夏、楊、金四人而已。然《金文靖公墓志》又云:「賜大臣五人銀圖,書文並同。」前按楊文定公於《文貞神道碑》載,公當時被賜銀章一,其文同前。然則賜五人為是。《蹇志》洪熙初賜誥,蹇公等誥詞,上特增二句:「勿謂崇高而難入,勿謂有所從違而或怠。」《夏志》不書。今《忠靖遺事》載此誥詞,且記上諭曰:「此朕實心,蓋望公等匡輔之功也。」按陳祭酒所撰《黃文簡公墓志》,此誥詞蓋亦同被賜者,而繩愆糾繆之章弗及焉。一時特恩固各有所在耶。我祖宗之所以望大臣者如此,宜諸公之各得盡其才也。

宣德六年,夏忠靖公卒。朝議欲贈以伯,言者以無例而止。蓋為國初,文臣無贈爵者也。洪武間,劉公基封誠意伯。永樂間,茹公常封忠誠伯。生可受封,死何妨贈?言者未考爾。後癸丑歲,太子太師戶部尚書郭公資卒,遂贈湯陰伯。

王忠肅公翱為僉都御史,在遼東時,治訴訟專行贖罪法,雖人命亦然。曰:「償命無益死者之家,而財或足以濟其用。」故行之不疑。雖然,彼有財者,亦必輕犯法矣。指揮孫璟,以公事鞭戍卒至死,其妻女哭之相繼死。或訴璟殺一家三人。公曰:「卒死以罪,妻女死於夫,非殺也。」令璟償葬埋費,罷之。璟後為將有名,非公優容不及此。戍卒妻女,法應旌,惜公未有以處此也。

葉文莊公巡撫宣府時,修復官牛、官田之法。墾地日廣,積糧益多,以其餘,歲易戰馬千八百餘匹。其屯堡廢缺者,力修築之,不數月完七百餘所。今邊軍受役權門,終歲勤苦,曾不得占寸地以自衣食。軍儲一切仰給內帑,戰馬之費於太僕者,無有紀極,屯堡尚誰修築,悠悠歲月,致今日之失事。今巡撫者,若不再加整飭,復完前跡,將來夷虜之禍,殆難支也。

權衡之地,銖兩可移,勢之所使,不言而喻。唐人記時宰擅君寵者,有故人來謁,宰度其材不任,贈河北一書。故人不得已持去。既至幽州,拆視無一詞,惟署名而已,因大悔欲回。試謁院吏,書入,館之上舍,奉絹千疋,向見江西人云。楊文貞閣下,時其婿來京師,久之當歸,念無裝資。會有知府某犯贓千萬,夤緣是婿,賂至數千,為其求救。時某知府已入都察院獄,楊不得已,於該道當問理日,遣一吏持盒食至院,云「楊宅與某知府送飯」。該道某官,遂親下釋某知府刑具,候其飯畢,凡事一切聽令分雪,遂得還職。我朝不立宰相,然內閣之權已如此。世不避權勢者幾人?小人居之,豈不壞事。

宣德間,詔京官各舉其鄉之才而未達者。廬陵戴某有詩稱,蕭光宇、胡起先交表之。徵至內閣,試《春日詩》。戴得題如癡,竟日無一字。及罷就邸,奇思傑句衝口溢發,追恨無已。戴既放還,蕭、胡亦坐薦舉非人被譴。人之窮達,有莫之為而為者如此。天順二年,臨川吳徵士與弼,入京擇日而後廷見。英宗退御文華殿,召問大略,與弼噤無以對,左右怪之。趣使言,始曰:「容臣上疏而已。」先時與弼宿草備顧問,竟不如志。駕起因慘然,出至左順門,脫帽視兩蠍存焉,頂<寧頁>螫已腫,人始知其不能承旨,以忍痛故。噫!此何莫非數也哉。

英宗幽南城時,有御史某奏景皇帝,南城多樹,事叵測,遂伐之盡。時盛夏,英宗嘗依樹涼以息,及樹伐,得其故,懼甚。復辟後,下御史詔獄,杖殺之。御史滑人,言其父之惡,有非人所為者,縣中橫被其害。御史顯於朝,人謂天道報施無所歸,既御史坐罪誅,其父已死,怨家得掘墓而磔屍焉。嗚呼!自後觀前,天道果瞢瞢耶。

劉東山公晚年肅州之謫,雖事出逆瑾,其實公同年焦閣老芳者為之。公與焦素無他,焦特忌公名爾。岑猛賂既行,集大臣議,欲寘公重辟,諸大臣喘喘不敢吐一語,獨都御史屠公滽曰:「劉大夏此何罪,必欲文致之,當其不應?」瑾勃怒,罵屠惡語:「汝黨劉邪?」明日,大臣以屠議奏,瑾謀於焦及吏部尚書劉宇。宇又素嫉公者,乃署劉某輕議夷人遷徙與潘尚書蕃,俱發遠戍。瑾初擬廣西邊衛,焦曰是送三人歸也,乃定肅州。公《西行稿》,載公赴肅州時,故舊皆避不來會,獨鄉人嚴仲宏贈詩和答之。公《過六盤山寄西涯閣老詩》末句云:「寄語同年老知己,天涯孤客幾時還。」後《歸自六盤和前韻》末句云:「憑誰寄語中州子,前度劉郎今已還。」其事蓋如此。公之謫,春當家難,不在京,今始得見其族子所刻《西行稿》者,因以所聞為識其事。「中州子」之云,公豈亦未之能忘情邪?天下代公之憤,而高公之為人,今日已有定論,公死可無憾也已。

正德十年,湖廣道州致仕右都御史熊公卒於家。時春為太僕少卿,在京上疏《為表清節以勵庶寮事》:「切見繡存日,事母能孝,事兄能友,居貴能貧,居常能儉。敭歷中外四十餘年,守法奉公,推賢疾惡,不要時譽,不急近功,言無爽於屬垣,行弗虧於顧影。田廬一守先業,未嘗少有所貽;奉祿頒及同宗,未嘗私其所入。其在官也,恒蔬食以自勵,故巡撫之日,雖廩米有羨,亦斥還官。其在家也,惟山居以自適,凡饋遺之物,雖親戚至厚,不容浼已。鄉人嘗評其人,可謂白首持清節,終身無過疵之士矣。或曰『士知禮法,孰不願清?』而熊繡之清,實過於清者也。『人非堯舜,孰能無過?』而熊繡之過,乃清而過者也。奈何悠悠蒼天,竟乏子嗣。兄子過繼,復先夭死;遺孤藐然,未底成立。今繡雲亡,遠邇聞知,咸相悼惜。巡撫都御史秦金,因採輿論,為具奏討葬祭,兼請贈蔭,該部覆奏,已荷恩允,彼地下幽魂,豈任感激。臣生輿熊繡鄰州,舊嘗為其官屬,於其人品見知頗詳。繡今事定蓋棺,法應得諡,九重日月,實與照臨,顧所司無由當建白耳。臣近聞熊繡州人,今見任吏部主事周卿、聽選大理寺評事許愷,皆云繡過繼子所遺之孤幼弱,未知人事,向後所就,知復若何。臣竊恐彼死者,聲名無人表章,日就淹沒。臣往年見都御史戴珊、張敷華之卒,其門生屬吏、其子孫俱曾請諡。主事張鳳翔、孔奇之卒,其鄉人嘗請恤其家。俱蒙詔旨許焉。繡之賢無愧張、戴,彼二主事安能比擬。臣用是冒昧上言,重為乞請,伏望詢諸在廷,如果臣言不誣,斷自宸衷,嘉賜諡號,仍敕該部查照張鳳翔等事例,月給食米,恤其孤孫,其孫日後若堪補蔭讀書,就行住給。使天下之人知皇上仁德,足以補天道之所未及。為善獲報,理無或遺。表清節以勵庶寮,揆之治體,不為無補。臣言雖近黨義,匪從私事。」下戶部,奏與其過繼孫熊瑞月米壹石,至補蔭日住給。禮部請內閣諡莊簡云。

幼聞客謂,先君刑部公,言其鄉有富民張老者,妻生一女,無子,贅某申於家,久之妾生子,名一飛。甫四歲而張老卒。張妻性極妒,張病時,謂申曰: 「妾子不足任吾財,吾當全畀爾夫婦,爾但養彼母子不死溝壑,即爾蔭德矣。」於是,出券書云:「張一非吾子也,家財盡與吾婿,外人不得爭奪。」申乃據有張業不疑。張妻卒,後妾子壯,告官求分。申以券呈官,因見「與吾婿」語,遂置不問。他日,奉使者至,妾子復訴,而申仍前赴證。奉使諭曰:「爾婦翁明謂『吾婿外人』,尚敢有其業耶?詭書『飛』若『非」者,慮彼幼,為爾害耳。」於是斷給妾子,人稱快焉。張老亦可謂有智矣。《談苑》載,宋張公詠守杭日,有富民病將死,子方三歲,乃命其婿主其貲。而與婿遺書曰:「他日欲分財,即以十之三與子,七與婿。」子時長立,果以財為訟。婿持其書詣府,請如元約。詠閱之,以酒酹地曰:「汝之婦翁,智人也。以子幼,故以此屬汝,不然子死汝手矣。」乃命以其財三與婿,而子與七,皆泣謝而去。奉使事實類此,惜不得其名也。

成化間,一御史建言順適物情云:「近京地方,行使車輛,騾驢相雜。騾性快,力強;驢性緩,力小。今並一處驅馳,物情不便,乞要分別改正,各自行使。」弘治初,一給事中建言處置軍國事一條。云:「京城士人,多好著馬尾襯裙,營操官馬,因此被人偷拔鬃尾。馬拔尾落膘,不無有誤軍國大計,乞要禁革。」 此事,春少時,親所聞見。二人後來亦作大官。近一員外建言崇節儉以變風俗,其疏專論各處茶食、鋪店所造看卓糖餅,大小不一,大者省功而費料,小者料少而費功,乞要擘畫定式,功料之間,務在減節,使風俗歸厚云云。所司亦為之覆奏焉。肉食者謀國,乃有此輩,可笑可笑。雞鵝御史,何代無之?

都民養女,率貨視之稍麗黠者,必裝束,以待外方之求,厚取價焉。鵓鴿之訟,十常二三。仕宦家妾媵媒乎是,以不謹累者,蓋往往而有也。春所聞,若近日瑞州通判姜榮妾竇氏事,豈易得哉?竇,京師崇文坊人也。正德己巳,姜自工部主事考察例,調瑞州署印。時適華林賊來攻城,姜聳促付竇印,亟出集兵捍賊,勢不敵逸去。賊突入,求姜弗得,以刃傷姜妻,竇哀救而免,因執竇。竇先藏印水池中,既被縛以行,高安盛豹一父子,時亦在難,竇謂賊曰:「盛家子既在,可遣其父報令贖我。」賊如其言。竇密與盛曰:「我不死,以印未白也。今在某處,歸幸言之,我死矣。」比至花塢鄉,遇道旁井,紿賊以渴,就飲,遂投而死。辛未五月某日也。賊退,屍殯城南僧院。事聞,詔旌曰「貞烈」,置祠而碑表焉。春向嘗為《喬侍郎妾高氏貞烈賦》,今聞竇氏事,二人者出處正同,豈易得哉?姜棄城罪重,部使憫其家難,且欽竇之死節,特為之地。又因緣功次,升同知。而性素欠檢,竇死才兩月,即屬媒有所求。明年奪職。嗚呼!人之無情,乃復有此丈夫,愧於女婦多矣。

偏橋族叔瀾言二事:有胡氏子五六歲時,因升高為戲,墜地拗其項骨,稍長競不能伸。朱守貞者,同里也。一日相見,戲挈其頭有聲,嘎然置地,溘然死已。朱懼潛遁,胡氏子頃許復蘇,頭項於是端直。歸家,家人驚喜,謀尋朱,謝之。陶氏佃民,有病癭者,嘗與陶僕輸穀如市。道遠勞極,癭撐其頸,氣幾不接。陶樸素愚,匆遽間,削竹為銳銛,刺之,癭穿氣溢,頸得完復,荷擔而起,一無所若焉。天刑之在人,不偶如此。命苟不死,雖有致死之道,而不死也。豈不信哉!

卷二外篇编辑

葉文莊《水東日記》:正統十四年,統幕潰圍,一戍卒嘗語其家人曰:「亂殲叢中,吾見一神人,謂曰:『爾非此處人,豆腐閘兒人也。』既而得脫。然莫曉所言何謂」未幾,虜犯土城,官軍接戰。此卒陣歿於豆腐閘。按《博異志》,唐憲宗平淮西,趙昌時為吳元濟裨將,與李戰,被傷墮馬死,至夜四更,忽如睡覺聞點兵聲,唱唯相應,可千餘人。趙專聽,將謂點已,及竟不聞呼之。天明,起視左右死者,皆夜來聞呼姓名者也。戰死亦有宿命故爾。《茅亭客話》:成都漆匠艾延祚,甲午歲,賊驅在郡署造器,宋兵至,倉卒上樹蔽匿,見軍士往來搜殺,甚懼,向晚始定。下就積屍間藏臥,中霄聞傳呼,頗類將吏,有十數人按簿稱點姓名,僵屍一一應之,唯不唱延祚而過,乃知被戮之人,故無誤矣。

蔡氏《書傳》,日月五星運,與朱子《詩傳》不同,及其他注說與鄱陽鄒李友所論,間亦有未安者。太祖嘗召儒臣博士致仕錢宰等,諭以欲正是書之意,命翰林院學士劉三吾等總其事,開局翰林院,凡蔡氏《傳》得者存之,失者正之。又集諸家之說,足其未備。書成賜名《書傳會選》,命禮部刊行天下。然今是書,世竟鮮行。蓋永樂中,翻刊《五經大全》,《書》經一依蔡《傳》,士子專業,以為科舉,蔡說之外,遂不復有所考故也。

元末,新安趙東山,訪謁黃楚望先生於九江。楚望問年,答曰:「己未。」楚望曰:「先吾刊《六經補注》之歲也。或曰:『書刊矣,怨無讀者。』子曰: 『是讀者未生耳。』豈知吾子適生是歲乎?」此揚子雲著書以俟後世,復有子雲之意也。前輩自信之篤,不嫌大言如此。趙方,洪武初被徵修《元史》。事竣,不受官,歸而卒。趙嘗問黃窮經之要,黃惟告以「致思」。問「致思」之道,乃舉一事為例。禮曰:「女有五不娶,其為喪父長子。」先儒以喪父無兄者當之。如使其言已然,則喪父無兄之子,何罪見絕於人如此。趙思之久,而後得曰:「此蓋宋桓夫人、許穆夫人之類爾,故古注言,無所受命,猶未失也。若喪父而無兄,則期功之親,皆得為之主矣。」黃大稱善,遂授以《六經疑義》。前輩教人有法,如此。

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宋孫奕言:攻如攻人之惡之攻,已如末由也,已之已,已止也。謂攻其異端,使吾道明,則異端之害人者自止。如孟子距楊、墨,則欲楊、墨之害止。韓子辟佛、老,則欲佛、老之害止者也。我太祖皇帝有此論,輿孫暗合。

國朝《孝慈錄》五服之服,皆有升降,成今制矣。

武官父母喪,不持服,不解任,不知始何世。夫金革軍旅之事,無遜也者,為其不以家難避國難也。為此制者,恐武官臨難得為推避計耳。天下無無父母之人,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而文武可異道乎?今武官,時當太平之際,身列藩衛之間,有父母喪,而不少異於平日,豈謂真不得已者哉?按宋《田況傳》,況乞歸葬陽翟,既葬,託邊事見上,泣請終制。仁宗許之。史稱帥臣得終制,自況始。則況以前,武官之解任可知。《金坡遺事》云:故事,武官不持服,韓汝玉奏請持服,下兩制台諫議。唐子方、歐陽永叔見各不同,於是竟為兩議而上。遂詔崇班以上,持服供奉;以下不持服。論者以為,如是則官高者得為父母服,官卑者則不為,無官者將何以處之?宋人蓋不滿於是矣。然則,今日之事,當視其人,若典軍族,方在行陣,遇喪奏聞留之,終事方聽返喪次。其在府司衛所,可得盡喪禮者,當聽終制。軍事干涉,不得已而出視,事畢復返喪次。可代者,佐貳代之,一切勿與。庶幾亦盡人子之禮。

洪武初,百官聞祖父母、伯叔、兄弟喪,俱得奔赴。二十三年,吏部言:「祖父母、伯叔、兄弟,皆繫期年服,若俱令奔喪守制,或一人連遭五六期喪,或道路數千里,則居官日少,更易數係,曠官廢事。今後除父母及祖父母承重者丁憂外,其餘期服,制不許奔喪,但遣致祭。」從之。

洪武初,御史高原侃言:「京師人民,脩習元人舊俗,凡有喪葬,設宴會親友作樂娛屍,惟較酒肴厚薄,無哀戚之情,流俗之壞至此,甚非所以為治。且京師者,天下之本,萬民之所取則。一事非禮,則海內之人轉相視效,弊可勝言。況送終禮之大者,不可不謹,乞禁止以厚風俗。」上乃詔禮官,定民喪服之制。古者,喪禮三年,懷抱之義也。周末二十五月而畢。後世二十六月者,從孔子「逾月則善」之言耳。百日之說,非本諸釋氏。《禮》曰「士三月而葬」,是也卒哭,後世遂通用云。

劉宋時,袁昂幼孤,為從兄彖所養。彖卒,乃製期服。人有怪而問之,昂致書曰:「禮由恩斷,服以情申,故小功他邦加制一等,同爨有緦明之典籍。昔馬棱與從弟毅同居,毅亡,棱為心服二年。由也不除喪,亦緣情而致制。今欲寄其罔慕之痛,少申無已之情,雖禮無明據,乃事有先例。」春觀韓退之嫂鄭喪,服期以報,見其所自為文。宋丁寶臣喪其兄三年,《歐陽永叔文集》實載其事。國初,詹鼎之死,所養孤甥為持三年服,《方遜志集》載之,亦情之不能自已者也。宋何叔度姨適劉處,與叔度母情愛甚篤。叔度母早卒,奉姨若所生。姨亡,朔望必往致哀,並設祭奠食並玲新,躬自臨視。若朔望應有公事,則先遣送祭,手自料筒,流涕對之。公事畢,即往致哀,以此為常。二年服竟。叔度蓋為自哀其母,情緣及之,渭陽之送,亦所不能已者,不自知其過也。

正德丁卯冬,春以繼祖母服,承重於家。既祥州學官來請,欲赴書院教諸學弟子員,春辭之,而以書與易訓導體乾,曰: 「屢辱左顧,惠恤良至,日隨月積,未緣詣謝。計盛德仁明,必加情貰,君子相與,豈視末禮往復為厚薄也。敝州士友,近者何幸得賢郡公,博雅愷悌,師帥於上。而執事二三,鴻宿立之,函丈程課,其開橫經肆史,造膝提耳,開發其所未知,增益其所未能多矣。鄙人桑梓,獲瞻霧露,潤及我躬,報德無地。連屋不通,匪情則異,千里悟對,其心實親。而創痛砭割之餘,意銷志蝕,待盡墓次,惟日為歲,百骸憔悴,尚何言乎?竊於執事交契,不思其獲諒於賢郡公,蓋有在矣。日本乃聞郡公視學,欲令有志生員,開具從師手本,將辟義塾,猥及鄙人。昔甲子之歲,提學先生姚公文灝,行移到州,曾有此舉,致煩鄰州諸縣士友,紛遝裹足詣門,增我慚愧。春不得已,黽勉酬答,未及月餘,遂爾謝絕。春於時嘗云,吾處已固非泥之污,不致白沙之累,而化物豈有丹之妙,可為黃金之資,此州人所悉也。區區此日,何等意緒,敢仍冒昧,以蹈前罪。祥事甫畢,摧毀方深,坐荒廬之荼蓼,守孤壟之苫塊,有何問學,更接青衿。諸賢獲承師帥,程課必日新時邁,大非昔比。隋珠加磨瑩之奇,荊卜效琢雕之益,而更假於奄奄氣息之人之力耶?且春拋棄筌蹄,積歲已久,今吾故我,判然兩人。使任舉業之師,更識何等香氣。區區正一無鼻孔者,何由去鑿渾沌,而七竅之自己息黥,補劓已乏其術,而欲探囊黃昏,以起人之廢疾耶。且科舉時文,志希速化,未卵斯翼,未彈斯炙。今訚訚啾啾,日坐黉舍,語及三冬足用,便恨後時,區區之迂闊遲鈍,就當往昔,亦豈能副此。常恐垂簾自精,下帷獨得者,於道理上雖微斥秋毫,深探重淵,亦自愛莫助之。若排比書獺,含濡墨鴆,破碎章句,旋填格式,造作主意,巧合關捩,諸賢應解訪,春力不能爾,此舉無乃重春之罪也乎?春極知賢郡公暨執事輩之盛心,但自揣甚明,無以塞命。此由衷語,不是面欺,千萬體察,為我勁辭,庶瑟不得以幹竽,藍無求乎謝青,幸甚。」

《懷麓堂詩文後稿》,涯翁見付編次,凡為中貴作者,悉去之,翁不以為忤。唐俱文珍永貞之事,非無功,韓昌黎送之序詩,今在韓《外集》,李漢固有所不取也。太監張永嘗書「窮苦」二字,請翁為之說。其中有可摘錄者,例難獨留,今載其略於此。《窮說》云:「按《說文》,『窮』之為義亦多矣。為極,為竟,為究,為塞。今姑就其所謂『塞』者言之。對富而言,則為民之窮,《孟子》曰『鰥寡孤獨,皆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也』。對達而言,則為士之窮,《孟子》曰 『窮則獨善其身』;《傳》曰『士窮乃見節義,民之窮者必有待於上之人』;《書》曰『子惠困窮者是也,若士之窮,則自守而不外慕』。《論語》所云『君子固窮者』孔子之言也。彼莊子乃謂孔子曰『吾諱窮久矣』,是豈知聖人者哉?韓退之作《送窮》文,稱智窮、學窮、命窮、文窮、交窮者,而卒歸於正。若虞鄉著《窮愁》之書,段成式為《留窮》之詞,唐子西亦有《留窮》之詩,皆士之流,窮而不厭者也。說者又謂,孔、孟窮而在下,則明道於後世。周公達而在上,則行道於當時。故素貧賤,則行乎貧賤;素富貴,則行乎富貴。君子之達者,豈必窮之為尚哉?惟不忘此心,思以救民之窮,振士之窮而已。某公遭盛時,居重地,位尊祿厚,固不可與窮者同日語,顧能屏省騶從,儉節自奉,而於窶人貧士,輒揮斥金幣,以相濟援,是可謂救民之窮。人有寸長片言,必加軫念,延譽而汲引之,惟恐不及,是可謂振士之窮矣。然獨有大者焉。聞四方水旱盜賊,則為蹙然而不寧,有所推蔫,一切付之公議,而不侵其職。茲方佐天子,出政令,以宣德布澤,任賢使能,俾家給人足,民安而吏稱。啼饑號寒之聲不聞於野,歎老嗟卑之氣不形於朝,天下之人無不獲其所者。然則,公之達,施厚報,雖欲辭之不可得,何窮之足云乎?是固公之所以自警,而尤有自玉於成者也。」

《苦說》云:「『苦』之為義,為困悴、為勤勞、為辛楚、為陵侮。今姑就『勤』與『困』言之。天下之味有五,而苦居其一。酸堿之類各有所偏,惟苦與甘正相對,於是有勞困之象焉。《書·五行》曰:『炎上作苦,火之味也。』惟人之情□然,其為苦正與樂對者也。《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是以味喻志也。張良曰『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是以味喻言也。楊雄曰『顏苦孔之卓,是以味喻學也。蓋以安居快適之時,寓勤勞困悴之義,君子固有擇焉。天下之物,甘者常少,而苦者常多。天下之情,苦者常多,而樂者常少。處樂者易,而處苦者難。故為學者,必攻苦食淡,疲精力而不敢逸;立身者,必餐米齧蘖,絕嗜欲,戒遊逸,而不於便安是圖;蒞政治事者,必勞心焦思,鞠躬盡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而後學可成,身可立,而政事可行也。苦之義其盡於是乎?公入為天子股肱心膂之臣,凡政之黜陟予奪,無所不得聞。出為爪牙之將,凡令之生殺賞罰,無所不得行。然都重位而不忘乎勤,饗厚祿而不忘乎儉。寧勤吾之身,而不忍勤吾之民;寧困吾之心,而不忍困吾之事。通達民隱,奉宣德意,如古所謂問民疾苦者。暑不張蓋,險不乘輿,手撫瘡痍,口問疾病,如古所謂與士卒同甘苦者。公之心,蓋以天下為心,而不以一人之心為心也。予故以公之所自處者為說,公有味於斯言也哉。嗚呼!為是說者,亦為之窮且苦矣。」

元禮部郎中陳孚,使交趾,以至元癸巳二月三日宿丘溫驛,未昏見新月,乃在天心。我太宗永樂八年,親征北虜,學士金幼孜從。三月八日次鳴鑾戍,夜仰視北斗,正直頭上。以此推之,就謂天高而星辰遠耶。談天衍謂:「中國天下八分之一,合赤縣神州而分為九州。」妄可知矣。

月令出土牛,以示農耕之早晚。謂於國城之南立土牛,其言立春在十二月望,策牛人近前,示其農早也。立春在十二月晦及正月朔,則策牛人當中,示其農中也。立春在正月望,策牛人在後,示其農晚也。為國之大計,不失農時,故聖人急於養民,務成東作。唐李涪刊誤云云。今天下州郡,立春日,製一土牛,飾以文彩,即以彩杖鞭之。既而碎之,各持其土,以祈稔。何謂乎?勝國至元中,春牛經式,至今襲而為之。以策牛人立處,為芒神忙閑之異。牛頭、角、身、蹄、尾,籠索芒神貌像,服色、蓑束一就。年月干支,為其施設,尤是可笑。

《續述征記》:堯即位,至永嘉三年,二千七百二十有一載。記於《堯碑》。春按,堯即位甲辰,晉武帝泰始元年乙酉,去堯即位二千七百二年。泰始二十年甲辰,是為二千七百二十一年。懷帝永嘉三年己巳,則二千七百四十六年。《堯碑》誤矣。自堯即位,至我大明洪武元年,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凡六十三甲子。

唐堯元年甲辰,至我太祖洪武元年戊申,計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六十三甲子。邵氏《經世書》謂,堯得天地之中數。蓋堯之時,在日甲月巳,星癸辰申,而當乾之九五,值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之中,故謂中數也。考之天開甲子,至我太祖洪武十七年甲子,計六萬八千八百八十一年。勝國元明善有曰:「夏禹即位後八年,而得甲子,入午會之初運,當妒之初六。」故推勝國至元甲子,為午會第十運,則今已入第十一運之中,乃妨之九三也。欲復二帝之盛,以躋三代之長,是望於今日。

洪武十七年,欽天監博士元統言:「曆日之法,其來尚矣。今曆,雖以大統為名,而積分猶授時之數。況授時曆法,以至元辛巳為曆元,至洪武甲子,積一百四年,以曆法推之,得三億七千六百一十九萬九千七百七十五分。經云:『大約七十年而差一度,每歲差一分五十秒。』辛巳至今,年遠數盈,漸差天度,擬合脩改。臣今以洪武甲子歲前冬至,為大統曆元,推演得授時曆,辛巳閏準分,二十四萬二千五十分。洪武甲子閏分,一十八萬二千七十分一十八秒。授時曆辛巳氣準分,五十五萬六百分。洪武甲子氣準分,五十五萬三百七十五分。授時曆辛已轉準分,一十三萬二百五分。洪武甲子轉準分,二十萬九千六百九十分。授時曆辛巳交準分,二十六萬三百八十八分。洪武甲子交準分,一十一萬五千一百五分八秒。蓋七政之源,有遲疾逆順,伏見不齊。其理深奧,實難推演。聞磨勘司令王道享,有師郭伯玉者,精明九數之理,若得此人,推大統曆法,庶幾可成一代之制。蓋天道無端,惟數可以推其機。天道至妙,因數可以明其理。是理因數顯,數從理出。故理數可相倚,而不可相違也。」書奏,上是其言,徵之。

二十六年,欽天監監副李德芳言:「故元至元辛巳為曆元,上推往古,每百年長一日,每百年消一日,永久不可易也。今監正元統,改作洪武甲子曆元,不用消長之法。考得春秋曆,獻公十五年戊寅歲,距至元辛巳,一千一百六十三年。以辛巳為曆元,推得天正冬至,在甲寅日夜子初三刻,與當時實測數相合。洪武甲子元正,上距獻公戊寅歲,二千二百六十一年。推得天正冬至,在己未日午正三刻,比辛巳為元,差四日六時五刻。有此不合,今當用至元辛巳為元,及消長之法,方合天道。」疏奏,元統復言:「臣所推甲子曆元,實與舊法相合,略無差繆,故敢上聞。」上曰:「二統皆難憑,只驗七政交會行度無差者為是。」自是,欽天監造曆,以洪武甲子為曆元,仍依舊法推算,不用捷法。

春往使陝西,至洮、岷間,夜聞雨雹甚久。次早,以詢館人,云「昨夜下大白雨」。彼處雹曰「白雨」,又曰「硬頭雨」,無言雹者。昔宋紹興十七年,臨安雨雹,太學屋瓦皆碎,學官申朝廷修,諱言雹,遂稱「硬雨」。彼土人所云,亦有自哉。

夏南熱,冬北寒,天時地氣古今所同。正德七年冬,燕趙河朔之地燠如,而江淮風雪特甚。南至洞庭,水緩流處,冰有至尺厚者。昔六朝梁,遣明少遐宴魏使崔劼,劼曰:「今歲奇寒,江淮亦冰。」七年之事,可為異矣。

正德十二年九月,武宗幸陽和城。二十七日方獵,天雨冰雹,軍士有死者。及夜,又有星墜之異。明日,駕赴大同。又明日,達賊以眾圍陽和。向無二異,上意未遽回,乃知天之仁愛深矣。

《河圖括地象》曰:八極之廣,東西二億三萬三千里,南北二億三萬一千五百里。夏禹所治四海內地,東西二萬二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淮南子》曰:禹使大章步,自東極至於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七百五十里;使豎亥步,自北極至於南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七十里。《山海經》、《管子書》皆云:地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尸子》曰:此太極之內,有君長之地也。我朝輿地之廣,縱一萬九百里,橫一萬一千七百五十里。其東西南北,水陸驛站,里分至到之數,具載《寰宇通衢》,其延袤大略,則如此矣。四夷之驛不與焉。於戲盛哉!

陳後山謂,穎中田理,有橫有立。立土不可稻,為其不停水也。春西使時,見山陝間民,緣路因岸而穴居者。問之土人,亦謂此惟橫土,可劚而為之居,則耐久;若逢立土,即坍塌也。

太祖平一天下,有北都意。嘗御謹身殿,親策問廷臣,曰:「北平建都,可以控制胡虜,比南京如何?」翰林脩撰鮑頻對曰:「胡主起自沙漠,立國在燕,今百年地氣,天運已盡,不可因也。今南京興王之地,宮殿已完,不必改圖。《傳》曰:『在德不在險也。』」永樂中,太宗定鼎於北,及震殿之災,群臣有言不宜者,多藉口尚絅之議,可謂不知變已。

唐殿庭間種花柳,觀杜詩可知。宋朝惟植槐楸,鬱然有嚴毅氣象。朱子嘗言之。國家當陽,殿庭間並無栽植,兩京皆同。京都傍皇城內沿種柳樹,御河左右乃有松柏,若圓殿五松,瓊花島諸柏,皆金元舊物。前代宮殿、樓閣、門闕,命名立號多欠慎重,有人間得通用者。我太祖創置,一皆取義玄象方儀,聞之知其為天府也。《祖訓》:宮殿之外,離宮別館,不許營造。神孫萬代,守為家法。鮮奇扁榜,自不容側其間。於戲,是豈前代之所能及哉!

嵩陽縣東九十里有山,實產黑鉛。山窟穴彌望,鉛生山石間。自昔居民裹糧於此,鑿以入,隨礦脈所在高下,曲折分析探取,有入深二三里、五七里所者。人挾水牛角,貯油燃照,所得或多或少,相補湊。大率日計直銀數,星布直疋,視耕棄者,得利速且倍。故傍近惰農,或趨之穴內,深杳險峻,至有鑿空石裂土崩,死生莫保。且鉛氣毒人,若深入久探,連月不出,則皮膚痿黃,腹膨脹不能食,多致疾而斃。故採者或十數日即歸家,稍休復往,如是不止。歲月漸久,嬰毒漸深,莫能免於疾以斃。然利所在,竟不能自止。夫民苟勤力農棄,衣食所得,亦足自養,盡命而終,豈有冒險致疾之虞。而以此隕命而不悔,利之誤人如此哉。

嵩陽因產鉛之故,居民多製胡粉為業。其法,鉛塊懸酒缸內,封閉之四十九日始開,則鉛化為粉矣。化弗白者,炒為黃丹。黃丹渣為蜜陀僧。凡此三物,收利甚博。人有資之而得富者。然其鉛氣有毒,製者必食犬肉,飲酒,以禦之。若枵腹中其毒,輒病至死。業久之家,長幼為毒熏蒸,多痿黃,旋致風攣癱軟之疾,不得其壽而斃,至闔戶無遺類。籲,可畏哉!而縣人急其利,不恤其害。繼之者,自昔至今,相競不已也。世之鄙夫,貪目前忘日後,牽於幸得,而甘取禍者,其獨此一事哉?是事,孫君原貞曾有說戒其縣之人。春分守河南道,其地為重,致戒云。

周世宗顯德中,至淮南,嘗言前、塗二山,為濠州朝岡,有王者氣。後三百年,而我太祖出焉。地理之符,豈偶然哉!

南京守備太監劉郎,自陝西、河南鎮守至金陵,貪惏益甚。資積既厚,於私第建玉皇閣,延方外,以講爐火。有術士知其信神異也,每事稱帝命以動之,饕其財無算。郎有玉絛環,直價百鎰。術士紿令獻於玉皇,因遂竊之而去。或為詩笑曰:「堆金積玉已如山,又向仙門學煉丹。空裏得來空裏去,玉皇元不係絛環。」 春聞諸周少卿子庚,相與囅然。

圓泉水,在郴州城南二十里會勝寺側。張又新《煎茶記》自述,於僧室得一書,見陸羽與李季卿「論水」之目二十,而此其第十八者也。又新《記》始云,劉伯芻稱水之宜茶,有七等,楊子江南零水第一,挹而試之,誠如其說。及刺永嘉,過桐廬嚴陵瀨,家人用水潑陳黑壞茶,皆芳香,以煎佳茶,鮮馥不可名,愈於楊子南零殊遠。至永嘉,取仙岩瀑布用之,亦不下南零。今考又新僧室所得書,水品次第,以廬山康王谷水簾水為冠,而桐廬嚴陵瀨水第十九,又在圓泉之後,所謂仙岩瀑布弗與焉。然則,吾郡是水者,容可以其品目稍下,而遽輕視耶。張舜民謫郴時,求是水不得,而以永慶寺泉當之,是水既出永慶,寺雖美不足復稱。後人特緣張愛,名浮休泉。永慶寺基,今入學宮;浮休泉已就湮圓泉水。春親口其上,信有異脈。茶記不虛著也。獨念盛洪之《荊州記》云,桂陽縣有圓水,一邊冷,一邊暖。冷處清且綠,暖處白且濁。吾郡圓泉水外,別無圓水。水今無此異,豈水脈今與昔不同耶?意者,昔人好奇,耳目僻遠地得鑿空言之,以詫駭,常情耳。此等記錄,天下往往而有,事非驗之,聞見弗信可也。

燕泉,春別號也。郴城之西南,有燕泉者,在桂林坊東,而春先人故居之西,相去數十步耳。泉仰噴沙石間,寒冽而甘,四時不涸,傍泉居人,取汲焉。謂之燕者,春燕來時,泛濫東流,合三川水,過游魚案,入通波堰,有灌田之利。燕去則否,南天秋雨多,燕之去,泉與農無功矣。宋折樞密彥質謫郴時所居,考郡志,殆即春所居之地。折寓郴,號葆光居士,嘗作引春亭於泉上,為杯觴曲水。又作春和堂,日遊宴其間。今遺址具存。春頃就故居之南隙,展鑿一塘,得青石數段,合之則昔人之所為杯觴者,其折之遺物。數塘引泉流,種荷養魚,自春徂秋,弗盈弗縮。方茲泉之急田利,春不敢專,及其剩於農也,春獨有之,而人不以為嫌,春故於茲泉托是號焉。昔人所有亭塘觴詠之樂,宛然在目。第欲效其所為,而愧其力之弗能舉,且弗暇也。家山別後,重懷丘首,簡諸知己,各著文詩,庶以名泉有永云爾。


卷三外篇编辑

三代而下,祭法弗備。郊祀之禮,惟我朝為有常,而郊禮之制,亦惟我朝為有體。朱子說宋郊天帝,其數有十。漢時,祀太乙即是帝。而今又別祀太乙,郊台階級兩邊足踏過處,中間自上排下,都是神位,更不通者。夫宋一朝,不能三四郊。太宗在位,得五郊,宋人頌德焉。其祀典無稽,壇所創置,又草草乃爾。金帛駢肩,將以誰為。此則我祖宗禮制,真萬世之所當遵也。

郊壇天地之祀,國初定制一如周禮。冬至祀天於圓丘,夏至祀地於方丘,以仁祖配。行之既久,風雨不時,天多變異,洪武十年,聖祖因覽群議,獨斷於衷,始定合祀之典。即圜丘之舊壇,覆以屋,名大祀殿,每歲正月擇日而行禮焉。十二年,始合祀大祀殿,仁祖配如前。命官分獻日、月、星、辰、嶽、鎮、海、瀆、山、川諸神,凡十四壇。二十一年,又增脩壇壝於大祀殿丹墀內,疊石為台,東西相向,為日、月、星、辰四壇壝。又於內壝之外,以次為壇二十,亦東西相向,為五嶽、五鎮、四海、四瀆、風、雲、雷、雨、山、川、太歲、天下神祇、歷代帝王諸壇。每歲正之吉,天子躬祀殿內,群臣以命各獻二十四壇。三十二年以後,大祀殿更奉太祖高皇帝配享。永樂十八年,北京天、地壇成,太祖配如前。洪熙元年,奉太祖及太宗文皇並配。

大學士丘濬云:「《虞書》肆類於上帝。所謂『類』者,紀舜受命初,其祭告於神,皆類合於上帝。不言后土者,言天則地在其中。猶《中庸》所謂,郊社之禮不及后土,注謂其省文耳。分祀天地之說,始見《周禮·大司樂》,雖曰必順陰陽,因高下而各從其類以求之,庶得其神來享,然皇天與后土對。六經言天,必及地。孔子言郊必及社。天地並祭,蓋即父母同牢之義。而昔之議者,乃以為瀆。一年之間,夏在冬前,若地先天祭,豈非越次先食。虞、夏祀帝之禮與時,今不經見,惟周祭天用冬之日至,蓋成周以建子月為正歲,歲之首祀天,而午以祀地,是蓋一代之制,後世因之可也,義起亦可也。類於上帝,經有明言。祀典之載於《纐》莫先於《舜典》,舍周從虞,抑何不可?《虞書》之謂『類』者,安知非當時所稱之祭名哉?分祭之說,他經典不載,惟《大司樂》篇有之。《周禮》文有大宗伯以玉作六器,以蒼璧禮天,黃琮禮地,及典瑞,四圭有邸以禮天旅上帝,兩圭有邸以社地旅四望。兩處分言天地,然不言其地。其時其言,冬至、夏至,圜丘、方丘,亦惟於《大司樂》見之。夫大宗伯職掌邦禮,禮莫重於祭祀,莫大於天地。宗伯吉禮止言昊天上帝,而不及后土地祇,乃至作器始言之,豈非所行之禮則一,而用以禮神之器則兩乎?司服掌王服,止有祀昊天服裘冕之文,無有所謂祀后土服,豈非合祭天地,其神則兩,而主祭則一人乎?《周禮》,先儒嘗謂其書非盡出周公,《司樂》之言於樂律,自相背戾,不足信。彼於論樂既如此,禮又可深信耶?《詩序》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蘇軾《非郊議》援此為證,朱子不然之。朱謂此詩祇說昊天不說地,設使合祭,亦須說及后土。考之經典,祭天曰『郊』,而祭地無其名。《虞書》之『類』,《周禮》之『社祀』,皆未嘗及后土,豈獨此詩哉?」

春按祭法,古人有舉其一而該二者,舉重以見輕。言郊祀天,則地在其中。言社則稷在其中。《周書·召誥》:戊午乃社於新邑。馬融注謂,言社則稷在其中是也。《周禮》封人掌詔王之社壝;州長祭祀州社;《禮記》擇元日,命民社;《白虎通》社者,土地之神,是皆言社則稷在其中也。社、稷而並言者,不可勝數,是郊祀天地類也。天地不可合祀,然則社稷而不同壇壝也,可乎?蘇軾氏曰:「舜之受禪,自上帝、六宗、山川、群神莫不畢告,而獨不告地祇。武王克商,柴上帝望山川,而獨略地祇。昊天有成命之詩,郊祀天地,終篇言天,而不及地祇,以是知祀上帝,則地祇在焉。」其言亦明辯矣。《孝經》子曰:「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以配上帝。」朱子雲,上帝即天也,聚天之神而言之,則謂之帝。又云,為壇而祭謂之天,祭於屋下謂之帝。郊者古禮,而明堂者周制,周公以義起之也。東漢正月上丁祠南郊。郊祀,兩漢、魏晉以來,皆配以一祖,至唐高宗始以高祖、太宗並配。垂拱初,又加高宗,遂有三祖同配之禮。至宋亦常以二帝配。後禮院上議,以為對越天地,神無二主,由是止以太祖配。金世宗始為郊,議配享之禮,石琚奏宜從古禮。世宗曰:「唐、宋以私親,不合古,不足為法,今止當以太祖配。」我聖祖合祀天地於南郊之一壇,而加屋焉,則是泰壇、明堂為一制也。列聖相承,皆以太祖、太宗並配,是郊祀、宗祀為一體也。其亦以義起之者歟。

洪武八年十一日,詔翰林院議郊祀祭壇脫舄之禮。學士樂韶鳳奏曰:「禮侍坐於長者,屨不上於堂,解屨不敢當階,就屨而舉之屏於側。注云,屨賤空則不敢陳於尊者之側。長者在堂,則脫於階下。長者在室,則屨上堂而不著入室。漢魏以後,朝祭則跣襪,惟蕭何劍屨上殿。宋南郊,皇帝至南階,脫舄升壇,入廟脫舄升殿。太廟中,凡有屨行者,應皆跣襪。唐禮至正旦、冬至,群臣朝賀,上公一人詣西階,脫舄解劍,升御坐前跪賀,降至西階,佩劍納舄。其燕會,群臣應升殿者,禮同宋。《開寶通禮》:太廟晨探饋食,並禘祫,皇帝至東階下,解劍脫舄。仁宗時,正旦朝賀,中書令、門下侍郎脫劍舄,以次升殿。又按神宗時,宋敏求議朝儀,太尉、中書令、門下侍郎解劍脫舄,以次升賀訖,降階佩劍納舄。今議,於郊祀廟享前期一日,有司以席藉地,設御幕於壇東南門外,及設執事官脫舄之次於壇門外西側。祭日,大駕臨壇,入幕次脫舄升壇。其升壇執事、導駕、讚禮、讀祝,並分獻陪祭官,皆脫舄於外,以次升壇供事。協律郎、樂舞生,依前跣襪就位。祭畢,降壇納舄。從之。

洪武初,太歲、風、雲、雷、雨及嶽、鎮、海、瀆、山、川、城隍諸神,俱合祀於城南。諸神享祀之所,未有壇專祀。太祖謂非敬神之道,命禮官考古制以聞。禮官奏:太歲者,十二辰之神。按《說文》,「歲」字從步,從戊。木星一歲行一次,應十二辰而一周天,若步也。自子至巳為陽,自干至亥為陰,所謂太歲十二辰也。陰陽家說,又有十二月將、十二日時所直之神,若天乙、天罡之類,名不經見,唐宋不載祀典,元每有大興作,祭太歲、月將、日直、時直於太史院。若風師雨師之祀,則見於周官,秦漢隋唐亦皆有祭。天寶中,增雷師於雨師之次,因升風雨雷師為中祀。宋元因之。其嶽、鎮、海、瀆之祀,虞舜以四仲月,巡守祭四嶽。東嶽曰泰山,四嶽之所宗,故又曰岱宗。南嶽曰衡山,西嶽曰華山,北嶽曰恒山,猶未言五嶽。王制曰:『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四瀆。』始有五嶽之稱。蓋以嵩山為中嶽也。《周官·小宗伯》:兆望於四郊。鄭玄謂四望為五嶽、四鎮、四瀆。四瀆者,江、河、淮、濟。四鎮者,東曰沂山、西曰吳山、南曰會稽、北曰醫巫閭。《詩序》曰:巡守而祀四瀆河海,則又有東西南北四海之祭。蓋天子方望之事,無所不通。而嶽鎮海瀆在諸侯封內,諸侯亦各以其方祀之。秦罷封建,嶽瀆領於祠官。漢復建諸侯,則侯國各祀其封內山川,於天子無預。武帝時,諸侯或分或合,五嶽皆在天子之邦。宣帝時,嶽、瀆始有使者持節之禮,而海始入祀。魏晉以來,嶽、海、瀆皆即其地立祠,命有司致祭。隋因之,始為四鎮之祀。又以冀州霍山為中鎮,於是有五鎮焉。唐宋之制,有命本界刺史、縣令之祠,有因郊祀、望祭之祠,又有遣使之祠。元遣使祠嶽、鎮、海、瀆,分東西南北中為五道。

其山川之祀,《虞書》曰:「望於山川,遍於群神。」《周頌》曰:「懷柔百神。」《周禮·小宗伯》:「兆山川、丘陵、墳衍,各因其方。」《王制》: 「凡山川之中者,其祭秩視伯子男。」劉向謂,山川能生物,出雲雨,施潤澤,品類以百數,故視伯子男。其在諸侯封內,諸侯自祭之。如楚祭睢漳,晉祭惡池,齊祭配林,是已。秦時通領於祠官,由漢唐以及宋元,又有其餘,紛紛狸沈,不獨嶽瀆也。

城隍之祀,莫詳其始。先儒謂,既有社矣,不應復有城隍。唐李陽冰縉雲《城隍記》謂,祀典無之,惟吳越有爾。然成都城隍祠,太和中李德裕所建。張說有祭城隍文,杜牧有祭黃州城隍文,則不獨吳越為然。又蕪湖城隍建於吳赤烏二年,高齊、慕容燕、梁武陵王祀城隍神,皆書於史,又不獨唐而已。宋以來,其祀遍天下。或賜額廟,或頒封爵,或遷就傅會,各指一人以為神之姓名,如鎮江、慶元、寧國、太平、華亭、蕪湖等郡邑,皆以為紀信,隆興、贛、袁江、吉、建昌、臨江、南康,皆以為灌嬰是也。張說《祭荊州城隍文》曰:「致和、產物、助天、育人。」張九齡祭洪州城隍文曰:「城隍是保,氓庶是依。」則前代崇祀之意有在。

今國家開創之初,嘗以太歲、風、雲、雷、雨、嶽、鎮、海、瀆及天下山川、都城隍。天下城隍,皆祀於城南享祀之所,既非專祀,又屋而不壇,非禮所宜。唐制以立春後壬日,祭風師於城東。立夏後申日,祭雨雷於城東南。以今觀之,天地生物,動之以風,潤之以雨,發之以雷,陰陽之機,本一氣使然。而各以時別祭,甚失享祭本意。至於海嶽之神,其氣亦流通暢達,何有限隔,今宜以太歲、風、雲、雷、雨、嶽、鎮、海、瀆及山川、城隍諸地祗,合為一壇,春秋專祀。上於是遂建山川壇於天地壇之西,正殿祀太歲、風、雲、雷、雨、五嶽、五鎮、四海、四瀆,並鍾山之神,東西廡分祀京畿山川、四季月將,及都城隍之神。以驚蟄、秋分日,祀太歲諸神;以清明、霜降日,祀嶽瀆諸神。元年、二年,皆出上親祀。三年,始遣官祭。春用驚蟄後三日,秋用秋分後三日。至日清晨,上服皮弁服,御奉天殿,降香中嚴陛御座,以待祭畢。獻官回奏,解嚴還宮。七年,以孟春郊祀。時諸臣已預祭壇內矣。始定以仲秋祭社稷,後擇日祭之。十年,令祭山川諸神,上親行中七壇禮,余壇以功臣分祭。今京師山川壇,建於永樂中。位置陳設一準南京舊制,惟正殿鍾山右,添祀天壽山之神,二山初不出禮官議而與焉者,蓋二都主山,且陵園托焉故也。

國初肇祀太歲,禮官雜議,因及陰陽家說,十二月將、十二時所值之神名目,謂非經見,唐宋不載祀典,惟元每有大興作,祭太歲、月將、日直、時值於太史院。太祖乃定祭太歲於山川壇之正殿,而以春夏秋冬四月將,分祀兩廡。春按《禮·祭法》,埋少牢於泰昭,祭時也。相近於坎壇,祭寒暑也。太歲實統四時,而月將、四時之候,寒暑行焉。古人有時與寒暑之祭。今祭太歲、月將,則固時與寒暑之神也。載諸祀典,孰謂非經見耶?

今世宗時,議郊祀。或言前代都長安及汴、洛,以太華等山列為五嶽。今既都燕,當別議五嶽名。太常寺僚取嵩高疏,周都酆鎬,以吳嶽為西嶽。卿范拱以為非。是議略曰,軒轅居上谷,在恒山之西。舜居蒲阪,在華山之北。以此言之,未嘗據所都而改嶽祀也。後遂不改。弘治初,兵部尚書馬文升建言,今京師既定於燕,則恒山不當為北嶽,而醫巫閭之為鎮,亦不在北,宜下禮部議,擬改易。尚書耿裕欲從。會官議,侍郎倪嶽不可,遂止。然未嘗考及范拱之所言者,以折之也。禮官當守禮,法官當守法。若漢張釋之能守法矣。雖然,亦在其上聽否何如爾。不聽,有去而已。

太社、太稷,國初異壇同壝。祭太社,以后土勾龍氏配。祭太稷,以後稷氏配。每祭,先詣太社,及配位壇前,獻畢,方行太稷及配位前禮。洪武元年,太祖命省臣議,於社稷上創屋,以備風雨。翰林學士陶安奏,禮,天子太社,必受風雨霜露,以達天地之氣;若亡國之社,則屋之,不受天陽也。今於壇創屋,非宜。若祭而遇風雨,則於齋宮望祭。從之。後三年,於壇北建祭殿五間,又北建拜殿五間,以備風雨祭祀。十年,又用禮部議,改建於午門外之右,共為一壇,合祭焉。壇上層上方五丈,二層方五丈三尺,高五尺,四出陛,用五色土隨方築之。先時,社主用石,高五尺,闊二尺,上微尖,立社壇上,半埋土中,近南向北。稷不用主。

按社之主,古人樹以木,後世易用石。蓋唐以來始然。然周禮有軍社主車。鄭玄注謂,軍社之主,以石為之,則亦非無所本也。至是,埋石主於社稷壇之正中,微露尖於外,壝垣四面,開靈星門。垣之色,亦就方色飾之。臨祭,奉太社神牌居東,太稷神牌居西,俱北面。奉仁祖神牌配神,西向,罷勾龍後稷配位。自奠帛至終獻,皆同時行禮。三十二年後,更奉太祖配神。永樂中,北京社稷壇成,位置一依南制。洪熙後,奉太祖、太宗同配。祭用春秋仲月上戊日。前代從《郊特牲》用甲,而今用戊,從《召誥》戊土之氣也。因土氣以祭土神,於義為是。戊又天田星也。《禮·郊特牲》曰,社祭日用甲日之始也。《外傳》曰,尊之也。天有十日,甲為首也。周公卜洛建王都,戊午社於新邑,自此始用戊日。《左傳》蔡墨曰,后土為社,稷田政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棄亦為稷,自商以來祀之。漢《郊祀志》載,漢以夏禹配食社,後稷配食稷。《唐六典》載,唐祭大社,以后土氏配祭;太稷,以後稷氏配。《家語》孔子曰,古之平水土及播植百穀者眾矣,惟勾龍兼食於社,而棄為稷,易代奉之無敢益者,明不與等也。國朝享祀先農,躬藉田之禮,自洪武八年始,蓋於是祀後稷也。

宗廟之制,象人君之居。前制廟以象朝,後制寢廟以藏主,列昭穆。寢有衣冠、几杖,象生之具。漢蔡邕《獨斷》,所言如此。蓋古制也。今太廟,主藏於寢,而歲時於廟,止設衣冠以祀。不知國初儒者之議何據。西漢諸帝,高帝以下,各立廟。元帝時,用匡衡等議,高帝為太祖,孝文為太宗,孝武為世宗,孝宣為中宗。祖宗廟,皆世世奉祠。其餘惠、景已下,皆毀。五年而稱殷祭,則及諸毀廟。非殷祭,則祖宗而已。漢猶近古,所謂三昭、三穆之為親廟者,制已不備。東漢光武再受命,廟稱世祖。孝明臨崩,遺詔毋起寢廟,藏主於世祖廟,孝章不敢違。是後遵承,藏主於世祖廟,皆如孝明之禮。而園陵皆自起寢廟。禮,天子七廟。祖有功,宗有德,廟非有功德者,不稱祖宗廟,稱宗者,與祖皆百世不毀。後世共為一廟,廟不必有德者,皆稱宗。而曰宗者,亦在親盡而毀之列。此其失,自東漢始。

洪武元年,命中書省及翰林院,祗定宗廟時享之禮。學士陶安等奏:「按禮,古者禴祀、蒸嘗、四時之祭,三祭皆合享於祖宗。祭於各廟,惟春為然。自漢而下,下廟皆同堂異室,則又四時皆合祭矣。合四廟為享,亦宜仿近制,合祭於第一廟,庶適禮之中,無煩瀆也。」上命春特祭,餘三時合祭。有司請制太廟祭器。上曰:「今之不可為古,猶古之不能為今。禮順人情,可以義起。所貴斟酌得宜,必有損益。近世泥古,好用古籩豆之屬,以祭其先。生既不用之,似亦無謂。孔子曰:『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其制宗廟器御,皆如事生之儀。」

洪武七年,監察御史答祿與權言:「古之有天下者,既立始祖之廟,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於始祖之廟,而以始祖配之,故曰禘。禘者大也,王者之大祭也。周祭太王為始祖,推本後稷以為自出之帝。今皇上受命已七年,而禘祭未舉,宜令群臣參酌古今而行之,以成一代之典。」事下禮部,太常寺、翰林院議,以為虞、夏、商、周四代,世系明白,其始所從出,可得而推,故禘禮可行。自漢、唐以來,世系無考,莫能明其始祖所自出,當時所論,不過袷已祧之主,序昭穆而祭之。乃古人之袷,非禘也。宋神宗嘗曰:『禘者,所以審始祖之所出。』是則莫知始祖之所自出,禘禮不可行也。今國家既已追尊四廟,而始祖之所自出者,未有所考,則於禘祭之禮,似難遽行。上是其議。春按,昔梁武帝用謝廣議,三年一禘,五年一祫,謂之大祭,禘祭以夏,祫祭以冬。聶從義謂梁武乃受命之君,裁追尊四廟,而行禘祫,則知祭者是追養之道,以時移節變,孝子感而思親,故薦以首時,祭以仲月,間以禘祫,序以昭穆,乃禮之經也,非關宗廟備與未備也。周顯德中,亦嘗用其議矣。然不足為聖朝告也。

太廟,國初配享,親王十五位,王有妃者六位,共二十一位。下蔡等八王妃,國初蓋失記。南昌王妃王氏,附葬鳳陽皇陵,而配享亦無王氏位,不知何也?靖江父文正,文正南昌王子也。

皇陵舊儀,每歲元旦、清明、七月望、十月朔、冬至日,俱用太牢,遣官致祭。洪武八年,用翰林學士樂鳳韶等奏,每歲元旦、清明、七月望、十月朔、冬夏二至日,用太牢;其伏、臘、社、每月朔望日,則用特羊祠祭,署官行禮。如節與朔望伏臘社同日,則用節禮。

洪武二年,禮部尚書崔亮請定仁祖陵號。既得,又請下太常行祭告禮。太常博士孫五典,以為山陵之制,莫備於漢,凡人主即位之明年,將作即營陵地,以天下貢賦三分之一入山陵。如漢文帝起霸陵,欲以北山石為槨。時文帝尚在尊位,豈有陵號祭告之禮乎?又唐太宗昭陵之號,定於葬長孫皇后時。武后合葬乾陵,其號定於高宗初葬之日。其時帝後之陵,初未有兩號,其於祭告之禮,決無有也。蓋廟號與陵號不同。廟號是易大行之號,不祭告不可,故必上冊諡,以告之神明。若陵之有號,則後之嗣王,所以識別先陵而已。故歷代皆不以告。今英陵加號,亮欲行祭告神,竊以為非宜。亮曰:「加上陵號,尊歸先世。考之典禮,如漢光武加上先陵曰昌,宋太宗加上高祖陵曰欽、曾祖陵曰康、祖陵曰定、考陵曰安。蓋創業之君,尊其祖考,則亦尊崇其陵。既尊其陵,亦必以告。禮緣人情,加先帝陵號,而不以告先帝者,非人情也。臣以為告之是。」於是,廷議皆是亮。遂命俟陵碑石成,遣太常行祭告禮。

洪武元年,學士陶安等奏:「古者天子五冕,祭天地、宗廟、社稷諸神,各有所用,請制之。」上以五冕禮太繁,今祭天地、宗廟,則服袞冕;社稷等祀,則服通天冠、絳紗袍,餘不用。

洪武二年九月乙巳,詔以司中、司命、司民、司祿及壽星五種,為中祀。命翰林院撰祝文。司中曰:惟皇上帝,降裏於民,神實司之均其稟性。予統臨天下之初,肇修祀事。重念兵興以來,損傷者眾,神其體天之命,多產淳良,以厚天下之俗。司命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惟神正直,司其善惡云云,同前。神其順天之令,賞善罰惡,使下民知所勸戒。司氏曰:上帝好生育,此下民意兆之數,神實司之,云云。神其布天之德,正直是與。司祿曰:天生五穀,以養下人,惟人之祿,神實司之云云。神其奉天之道,俾餘年穀豐登,生人咸遂。壽星曰:天有賞罰,神實司之,惟神正直,良善者必增以壽,凶暴者必減其算。故上帝任之,歷代之所崇祀。惟神鑒察,以體上天之命。蓋壽星舊曾有祀,餘四司肇祀於此,尋廢。按周禮,太宗伯以燋燎祀司中、司命,天府若祭天之司民、司祿,而獻民數、穀數。鄭玄注:司中、司命,文昌第五、第四星。司民,軒轅角。司祿,文昌第六星,或曰下能也。宋人兆司中、司命、司祿於南郊,祠以立秋後亥日,以司民從司中、司命、司祿之位,則是四星者,前代亦未嘗無祭也。

風、雲、雷、雨、山、川、社稷、城隍之神,天下司府州縣,春秋二仲之所通祀。祀社稷用上戊,其神牌,府稱府社之神、府稷之神,州若縣稱州若縣同。祀風雲雷雨之神,用望日,其牌云云。其左為山川,某府州縣,曰某府若某州縣境內山川之神;其右為城隍,曰某府若某州縣城隍之神;若嶽鎮海瀆,國初定擬,應祭去處,所在官司,又於仲月上旬,擇日致祭。洪武二三年,上詔禮臣考定王國應祭封內諸神,而諭之曰:「王國有嶽鎮海瀆,即以嶽為正,次海,次鎮,次風雲雷雨之神。」於是,禮部為圖以進,遂頒行之。東海則燕、齊皆祭。東嶽、東鎮,齊、魯皆祭。西海,秦、蜀皆祭。晉祭北海。此又古諸侯各以其方而祀之通義也。

南軒張先生曰:今州縣祭社,當築一大壇於山下,望山而祭。今立殿宇,已為不經;塑為人像,又配之以夫婦,褻瀆甚矣。以是觀之,宋祭社稷,嘗有屋矣。若設壇為主,以祭,以報,以祈,我朝得禮之正,無逾焉。

范文甫嘗問程伊川,到官三日例謁廟。伊川曰:「正如社稷先聖,又如古先賢哲謁之。」又問城隍如何?曰:「城隍不與,土地之神,社稷而已。」張南軒治桂林,毀淫祠。諸生日從遊雅歌堂後,見土地祠依城隈,令毀之,曰:「此祠不經,況自有城隍在」。問既有社,莫不須城隍否?曰:「城隍亦贅也,然載在祀典。今州郡社稷最正。」陸遊云:「唐以來,郡縣皆祭城隍,今世尤謹。守令謁見,儀在他神祠上。社稷雖尊,特以令式從事。至祈禳報賽,獨城隍而已,禮不必皆出於古,求之儀而得、揆之心而安者,皆可舉也。」我朝洪武元年,詔封天下城隍神,在應天府者,以帝;在開封、臨濠、太平府、和滁二州者,以王;在凡府州縣者,以公、以侯、以伯。三年,詔定嶽鎮海瀆,俱依山水本稱。城隍神,亦皆改題本主,曰某處城隍之神。四年,特敕郡邑里社各設無祀鬼神壇,以城隍神主祭,鑒察善惡。未幾,復降儀注,新官赴任,必先謁神與誓,期在陰陽表裏,以安下民。蓋凡祝祭之文,儀禮之詳,悉出上意。於是,城隍神之重於天下,蔑以加矣。

五祀之禮,洪武二年,禮部尚書崔亮奏:「周官天子五祀:曰門曰戶,人之所出;曰中溜,人之所居;曰灶曰井,人之所養。故杜佑曰:『天子、諸侯,必立五祀,所以報德也。』今擬依《周官》五祀,止於歲終臘享,通祭於廟門外。」上用其議。歲暮享太廟時,五祀並列廟西廡下,東向,太常寺官行禮。自永樂以來,五祀於四孟及季夏始,又各有分祭。戶用孟春。宮內祭灶,孟夏。光祿寺祭中溜,季夏,土旺後戊日。奉天門外文樓前西向祭門,孟秋。午門前祭井,孟冬。宮內祭,皆內官行禮。

《祭法》:適士立二祀,曰「門」,曰「行」,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戶」,或立「灶」。呂伯恭云:諸儒論祀行,多不同。今兼用庶、士之禮,以灶代行。門,設酒饌於門內左樞之前。灶,設酒饌於灶前。遣子弟一人行禮。國初,禮部尚書崔亮議五祀,謂群臣則四品以上,祀中溜、門、灶三神;五品以下,祀門、灶二神。當時,並著為令。今官宦家,無復有知此故事者。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朱子謂門人,記聖人祭祀之誠意,而又引聖人之言以明之。所謂「如不祭」者,聖人蓋有甚不得已,甚不能安者矣。丘公仲深《衍義補》言:當祭而或有疾病不得已之事,而使他人攝行其事。所攝之人,必須氣類相通,職掌所繫,然後可以使之。內祭當用親屬,外祭當用禮官。不然,恐無感格之理。因舉洪武十四年,聖祖更定府州縣祭祀山川等神,通以文職長官行禮,守禦武臣不與之事。請朝廷遇有遣官攝祭,亦準此制,而以禮官行事,庶合《周官·大宗伯》『王不與,則攝位』之儀,其言有見。今太廟、太社,皆國家大祀,制當親祭,或不免遣官。太廟,遣駙馬都尉可也。近有循次遣及公侯。太社,不遣禮官,而例遣公侯駙馬,是但用其官爵之尊崇者耳。

洪武中,申議武臣不與祭祀。禮部言:官有職掌,禮貴誠一,古之刑官,尚不使與祭,而況兵又為刑之大者乎?不令武官與祭,所以嚴事神之道,而達幽明之交也。或曰,武官、刑官不與祭,但不專奠獻,而陪祭,固未嘗不在位也。若刑人,乃不可入祭壇者。古者,祭必屏刑人。今制,陪祭官,刑喪等項有禁。大祀地,內臣避之,以其人經刑,形體不全故也。而四孟季五祀之祭,乃用內臣行事。國家每有興作,俱命內官監內臣致祭,不知刀鋸之餘,何以交神明。掌兵刑官,尚嫌不使與祭;而親經刑者主祭焉,豈非又不可之大者乎?

孔子廟祀,漢、晉及隋,或號先師,或稱先聖宣尼、宣父,不越公稱。至唐玄宗,始諡為文宣王;而至聖之號,加於宋真宗;大成之號,增於元成宗。國初未有改也。弘治初,有議尊孔子以帝號者。言者所見不一。或謂,宋真宗未加諡前,嘗詔禮臣定議為帝。太常李清臣曰:「周室稱王,陪臣不當為帝。」其事遂止。清臣之言,豈無可易者哉?孔子大聖,有位無位非所損益。而道則配乎天地,功則賢於堯舜。後世尊崇,惟知其為萬世帝王之師,何與於周,異代陪臣,其何嫌疑之有。而李清臣徒以其位言之,必如所云云,公亦不可稱矣。清臣得罪聖門,至今人心不能無筆誅之忿。或乃又謂,周天子稱王。孔子周人也,而稱王,是即尊以天子矣。不當再改稱帝。夫帝、王,皆古天子之稱,誠非有差級。然自秦、漢以來,天子稱皇帝,而分封其臣下有功者及宗支為王,迄今然也。聖朝之制,既以王卑於帝,則在當時,所以尊崇孔子者,又何必泥於周之所謂王者,而曰此周天子之稱哉。大聖無所假於位,至尊極徽之號,非在天之靈,所有望於後世,而尊崇之典,則不容不隨代而致隆也。元之入主中國,知尊孔子矣。然夷德腥膻,聖人弗受。「大成」之云,採於孟子,非無本。出於元制即當棄。孔子以帝王之道教萬世,獲大行於聖朝;列聖以帝王之道治天下,益有徵於孔子。國朝孔廟享祀,循舊樂,用六佾。憲宗皇帝用祭酒周洪謨言,益而為八。百代之下,誰敢易焉。正德初年,春嘗以此議言之於朝,梅福勉其君所謂不滅之名者也。

儒先從祀孔廟,起唐太宗朝。唐以左丘明等二十二人代,用其書垂於國胄,故於太學祀之。卜子夏自聖門高第,此不假論。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有傳經之功,非後世可擬。若高堂生而下一十八人,其所述作,不越掇輯篇章、訓詁文義而已,而俱在侑食之席,蓋當時之所取者,在是。故漢有醇儒如董仲舒,而不及焉。子書儒家有公孫尼子者,《漢志》以為七十子之弟子,《隋志》以為孔子弟子。《史記》云:《樂記》,公孫尼子次撰。李善《文選注》載沈約云《樂記》,取公孫尼子。馬總《意林》引劉瓛曰:《緇衣》,公孫尼子所作也。公孫尼子,蓋不啻公、穀比,而親受業於孔子之門人,其言可補六藝之文,非有功於聖經者邪?唐宋後來,封爵俱不及者,失之於不詳考耳。公孫尼子見於信史諸書,灼灼如此。《樂記》、《緇衣》之出其手無疑,於此復疑,將以誰信哉。戴聖之徒,其相去也遠矣。忽立言之人弗祀,而祀諸傳錄訓解其言之人,事理不倒置乎?然則,公孫尼子在今日右文之朝,不可以不祀也。或曰,唐宋時已失議,而今驟舉之殆非所宜。春聞有其舉之莫敢廢之語矣,未聞缺典之不可舉也。董仲舒,至我太祖高皇帝朝,加封從祀。英宗皇帝朝,胡安國、蔡沉、真德秀、吳澄之祀旋舉焉。祖宗於漢、宋儒者,且拳拳如此,則懸亶公孫尼子之封祀,行於今日,闡幽發潛,以詔天下後世,豈非□聖朝一盛事哉。

楊雄,宋元豐間,從祀孔子廟庭。洪武二十八年,行人司副楊砥言:廟庭諸賢,以有功名教得祀。雄臣事賊莽,宜在弗取,而董仲舒之賢,顧不與焉,殊為乖舛。上納其言,始命去雄,祀仲舒。按《元史》,至順間,已曾以仲舒從祀孔子。

洪武二年,遣官祭昭烈武成王,儀同釋奠。十九年,禮部奏請如前代故事,立武學,用武舉,仍祀太公,建昭烈武成王廟。上曰:「太公周臣,封諸侯。若以王祀之,則與周天子並,加之非號,為不享也。至於建武學,用武舉,是岐文武為二途,自輕天下無全才矣。三代之上,士之學者,文武兼備,故措之於用,無所不宜,豈謂文武異科,各求專習者乎。即以太公之膺揚,而授丹書仲山之賦,政而式古訓,召虎之經營,而陳文德,豈比於後世武學,專講韜略,不事經訓,專習干戈,不聞俎豆,拘於一藝之偏之陋哉!今欲循舊,用武舉,立廟學,甚無謂也。太公之祀,止宜從祀帝王廟。」遂命去王號,罷其舊廟。及後承平日久,天下軍衛子弟,多習儒業。延至邊徼,亦或設學建官,以教之。其在京師,勳戚之胄襲爵,及被選尚主者,亦學於國子監。至於各衛幼官,與子弟未襲職者,資多可教。於是,正統初,兩京並建武學,因復武成之廟。官設教授、訓導,品秩、俸廩如京府儒學之制。奏定條格,儲養訓習,以備任用。其子弟有志科目者,亦許應試。天順間,乃復試武舉。成化、弘治以來,間一舉行。然但取騎射,及答策大略而已。正德初,始依文舉,三年一次,於辰戌、丑未年,文舉畢日,開科入試。欽命試官,進呈為錄,揭榜於兵部,錫宴於中府。禮儀始隆,法制始備。嗚呼!飾武為文則既盛矣。

節祠,張南軒謂黷而不敬。朱子答南軒書云:今之俗節,古所無有。故古人雖不祭,而情亦自安。今人既以此為重,至於是日,必具淆羞,相宴樂,而其節物亦各有宜,故世俗之情,至於是日,不能不思其祖考,而復以其物享之,雖非禮之正,然亦人情之不能已者。但不當專用此,而廢四時之祭耳。夫三王制禮,因革不同,皆合乎風氣之宜,而不違乎義理之正,正使聖人復起,其於今日之義亦必有處矣。愚意時祭之外,各因鄉俗之舊,以其所尚之時,所用之物,奉以大盤,陳於廟中,而以告朔之禮奠焉。則庶合乎隆殺之節,而盡乎委曲之情,可行於久遠。至於元日履端之祭禮,亦無文。今亦只用此例,時祭用分至,則冬至二祭相仍,亦近煩瀆,改用卜日之制,尤見聽命於神,不敢自專之意。

俗節之祭,非古禮。然漢唐以來,士庶不能廢。朱子謂韓魏公處得好,謂之節祠,殺於正祭,遂依而行之。其門人記:朔旦家廟用酒果,望旦用茶,重午、中元、九日之類,皆名俗節。大祭時,每位用四味,請出木主,俗節小祭,只就家廟,止二味。朔旦及俗節,酒止一上,斟一杯。晦奄所謂依韓公而行之者,大略其此類歟。南軒張敬夫廢俗節之祭,晦庵問於端午,能不食粽乎?重陽能不飲茱萸酒乎?不祭而自享,於汝安乎?陳淳問行時祭,則俗節如何?曰:「某家且兩存之。」問莫簡於時祭否?曰「是要得不行,須是自家亦不飲酒始得。」此晦庵不敢死其親之心也。他日淳問先生,除夜有祭否?曰「無祭」。春惟今人家歲除,必宗族咸來宴會,或當房妻子上壽為樂,其鄰里親識,亦預有饋獻之儀,而祖先乃寂寂焉。其心亦烏能自安乎?淳嘗記先生依婺源舊俗,歲暮二十六日,烹豕一,祭家先,就中堂二鼓行禮。次日,召諸生餕焉。又記先生以歲前二十六日夜祭。先生云是家間從來如此。則晦庵於歲除無祭,除夜豈得獨不飲酒,不為樂哉?殆以前此已曾有祭故耳。我國朝太廟,歲除行祫祀禮。今士庶家,固不應無除夜祭也。


卷四外篇编辑

洪武二年二月,詔脩《元史》。上謂廷臣曰:「近克元都,得元十三朝《實錄》,元雖亡國,事當紀載。況史紀成敗、示勸戒,不可廢也。」乃詔中書左丞相宣國公李善長為監脩,前起居注宋濂、漳州通判王禕為總裁。徵山林遺逸之士汪克寬等十六人,同為纂脩。開局天界寺,取元《經世大典》諸書,以資參考。諸儒至,上諭之曰:「自古有天下國家者,行事見於當時,是非公於後世,故一代之興衰,必有一代之史以載之。元主中國,殆將百年。其初君臣樸厚,政事簡略,與民休息,時號小康。然昧於先王之道,時溺胡虜之俗,制度疏闊,禮樂無聞,至其繼世嗣君荒淫,權臣跋扈,兵戈四起,民命顛危。雖間有賢智之臣,言不見信,信不見用,天下遂至土崩。然其間君臣行事,有善有否;賢人君子,或隱或顯,其言行亦多可稱者。今命爾等脩纂,以備一代之史。務直述其事,毋溢美,毋隱惡,庶合公論,以垂鑒戒。」七月,詔遣儒士歐陽佑等,往北平等處,採訪故元元統及至正事跡,增脩《元史》。時諸儒修《元史》將成,詔先成者上進,闕者俟續採補。三年二月,詔續脩《元史》。時歐陽佑等,採摭故元元統以後事實還朝,仍命宋濂等總裁,儒士趙塤等十四人同纂修。七月,續修《元史》成,《記》五十有三卷,《紀》十,《志》五,《表》二,《列傳》二十六。凡前書未備,悉補完之,通二百一十二卷。翰林學士宋濂率諸儒以進,詔刊行之。授儒士張宣等官。趙塤、朱右、朱世濂乞還田里,許之。史氏成書,蓋未有速於此者矣。歐陽佑等採訪元統及至正間事跡,如今存葛氏《庚申外紀》之類,恐亦有所未見也。

國朝《太祖高皇帝實錄》,永樂初,命曹國公李景隆暨翰林學士解縉等,後命戶部尚書夏原吉等,凡經脩進二次。解縉《表》內開,一百八十三卷,計一百六十五冊,以元年六月十五日進。夏元吉《表》內開,二百五十七卷,計二百五十冊;又《寶訓》十五卷,計十五冊,以十六年五月一日進。解《表》今載《皇明文衡》,夏《表》刻其《家集》,可考也。夏《表》乃是約解《表》語為之者。其云頒修史之詔,在嗣位之初。爰纂成書,實由聖斷,謂事貴直,而文貴簡,理必明,而義必彰,乃敕命乎儒臣,重編劘於歲月。所以見再脩者,此數言爾。《實錄》既出再脩,而《明文衡》之人,乃載其初進之表,殆有深意。

律,聖人制刑,刑官以用法之書也。律不明,則上之仁義隱,而滋下之弊,低昂其手,一惟吏,罹辜者之手足無措矣。故律,皇祖有命,百司官吏不可不讀。讀斯,求以明之,誰謂明習律法,非吾儒事哉?我皇祖欽定律條,大抵承用晉、唐舊文,文深而旨奧。士大夫乍讀,或有所不逮,而況於諸吏胥。故大學士丘文莊公嘗言,律須儒臣通法意者為之解釋,必使人人易曉,不待思索考究而自悉,則愚民各知所守,奸吏不得容情賣法,春竊感其言,欲取疏義等作,從通法意者相討論,弗果。就日耒湞,得巡按陳侍御原習所刻,以資刑官書相示,而未及為之序,乃因原習所刻者,廣編為《恤刑書》十二卷,配脩過《備荒書》,統名曰《體民存錄》。錄成,序之。原習已代去,至今未有以答原習也。乃得見九峰胡侍御貴陽所刻《律集解》,為之躍然。凡可以資刑官用法之書,蓋於是乎備。而深者睹,奧者露,原習之所屬,自茲無用乎?余言,使丘公有知於地下,當為此書撫掌,為斯民幸。而九峰自序顧曰,以資遐陬吏胥傳寫講讀之便,此豈獨為一方三尺告而已邪。

司馬公為《稽古錄》,朱子稱其可備講筵。夫事莫貴於稽古,言無大於論治,若進言而無要,猶無進也。司馬公常告其君仁宗脩心治國之要。及英宗時,進歷年圖,遂載之後序。神宗即位,又以上開,且自謂平生學力所得,盡在於是。其進《稽古錄》時,指陳治要,蓋有在矣。侍御顧君,在我孝宗敬皇帝朝,進其所著《稽古治要》,要有十目,目有總論一篇,備典故凡十幾則,而論斷其下。特蒙嘉諭,留備觀覽。弘治末年,召見大臣,訪求政理,聖德之隆,遠儔虞夏,孰謂非君此書二卷中,所以裨助海嶽者乎?此書援經證史,融古適今,大參廟猷,詳及工度,真為治之要哉。君之子吏部主事,出以視,春因得披其詳焉。重感司馬公事與是類為跋於後,而歸之。

《群方續鈔》,春於群書中所得之方,鈔而傳之,以續瓊山丘先生之所鈔者也。蜀唐慎微考諸方書,及經史子傳、佛道藏書、藥方醫論,而附於本草之末,為類證,摭拾多矣。瓊山所鈔,則慎微前之所遺,而後來人事之既驗者。春之續鈔,又瓊山所遺。後人欲志慎微之為,其不有取於斯乎?瓊山鈔方,自序感暇日記避難止小兒哭法,而成其帙。春於續鈔,蓋亦有為。今歲兩淮三吳、浙東西民饑,道饉相藉。陶學士大道丸方,可施也。往歲江西、湖南民苦疫甚,蘇學士聖散子方,可以收效,而人弗知也。春茲實致意焉。又其附書四方,事頗涉異,然宜應靈契,氣通理感,殆有未可誣者。覽者定不迂之。若類證後名家諸方,則醫學多所刊行,專門有成書。在春何與哉?弘治甲子歲十月二日,燕泉居士云。

《金光明經》載香藥三十二味。所謂跛者,乃昌蒲、瞿盧、折娜、牛黃、塞鼻力迦、苜蓿、莫訶婆伽、麝香、末擦眵羅、雄黃、戶利灑、合昏樹、囚達羅、喝悉哆、白及{艸闍}莫迦芨藭、苫彌、枸杞根、室利、薛瑟得迦、松脂;咄者,桂皮、目萃哆、香附子、惡揭嚕、沉香、梅檀娜、梅檀多揭羅、零陵香索;瞿者,下子茶、矩麼、鬱金、揭羅婆婆、律膏柰、刺柁、葦香、勿路、戰娜、竹黃、蘇泣迷羅、細豆寇、苦彌、哆甘松、缽怛羅、霍香、嗢屍羅、茅根、香薩利殺跛、芥子葉、婆你馬、芹那伽、雞薩羅、龍華須、薩折羅婆、白膠矩琵,他乃青木也。春使陝西,邢御史勸余食枸杞子粥,劉都御史嘗採以惠余。比事竣,乃以所餘惠公差陳進士。有胡進士者,博洽士也。謁余,苫彌乞少許,余曰:「無之。」胡笑:「某乞公適惠陳物耳。」余曰:「『苫彌』,佛書謂枸杞根,非謂子也。杞根,本草名『地骨皮』。吾無地骨皮,何以乞子?」雖然,此亦余所偶記,不爾此即「配鹽幽菽」之問,慚在春矣。茲書之,亦可以自警也。

舊傳張說有「記事珠」。珠紺色,事之忘者,玩珠則復能記。國初,撒馬兒罕附馬帖木兒,遣使奉表來朝,有「欽仰聖心,如照世杯」之語。「照世杯」者,或曰其國舊傳有杯,光明洞徹,照之可知世事,故云。然則,世誠有此杯與此珠乎?秦皇照膽之鏡,其必有然者矣。

江浙官窯,燒造供上磁器。其始摶作塗飾,求其精致一也。開窯之日,反覆比量,而美惡辨矣。其中有同是質,而遂成異質;有同是色,而特為異色者。水土所合,人力之巧,不復能與,是之謂窯變。蓋數十窯中,千萬品,而一遇焉。然監窯官見,則必毀之。窯變寶珍奇,而不敢以進御,以非可歲供物也。故供上磁器,惟取其端正合制,瑩無疵瑕,色澤如一者耳。噫!物苦窳不足道也,物亦奚用珍奇為。民間燒磁。舊聞有一二變者,大者毀之,盞A32小者藏去,鬻諸富室,價與金玉等。夫金玉物產之英華,聖人貴之。彼磁雖奇,出於所變。大者,上之不得用於宗廟朝廷,而下之使人不敢用,不免毀裂,竟同瓦礫;而瑣瑣者,以供富室私玩,奚以變為哉。願質於司甄陶者,其亦致惜是物否乎?或曰「是造化之責,吾不得而知也」。

舊傳沈萬三家,有聚寶盆事云。在沈氏貯少物,物經宿,輒滿百,物皆然。他人試之,不驗。事聞太祖。取入試,不驗,遂還沈氏。後沈氏籍沒,乃復歸禁中。嘗疑世豈有此物,物安有是理?比見宋初人吳淑《秘閣閑談》云,巴東下岩院主僧水際,得一青磁碗,攜歸,折花供佛前,明日花滿其中。更置少米,經宿米亦滿碗。錢及金銀,皆然。自是,院中富盛。院主年老,一日過江檢田,懷中取碗,擲於中流。徒弟驚愕。師曰:「吾死,爾等寧能謹飭自守?棄之,不欲使爾增罪戾也。」然則,昔人亦嘗傳此,世界有此物乎?院主之識高矣。

正德丁丑正月三日夜,夢與人論字。「俾」從「人」,從「卑」。「使」從「人」,從「吏」。「俾」猶「使」也。為人使者,人所卑。使於人者,為自卑。為吏者,能使人。使於人者,人之所使也。《易》曰:「不事王侯,其不為人所使者乎?」《傳》曰:「從吾所好,其不為人所卑者乎?」夫惟不為人之所卑,斯不為人之所吏。

《雲間志》方言,謂人曰「渠」,自稱曰「儂」,何如曰「曰寧馨」。謂「虹」曰「鱟」。言罷必綴以休,及事際、受記、薄相之類,並見於《蘇志》。又如謂「此」曰「個裏」。謂「甚」曰「忒煞」。謂「羞愧」曰「惡模樣」。謂「醜惡」曰「潑賴」。問多少,曰「幾許」。皆有古意。至於音之訛,則有以二字為一字。以上聲為去聲,去聲為上聲。韻之訛,則以支入魚。以灰入麻,以泰入個。如此者不一,大率皆吳音也。

洪武三年,詔中書省臣曰:「今人於書劄,多稱頓首再拜、百拜,皆非實。其定為儀式,令人遵守。又小民不知避忌,往往取先聖、先賢、漢賢、國寶等字,以為名字,宜禁革之。」於是禮部定議,凡致書於尊者,稱端肅奉書,答劄稱端肅奉復。致平己者,奉書、奉復。上之與下,稱書寄、書答。卑幼與尊長,則云家書敬覆,尊長與卑幼,則云書付某人。其名字有天國、君臣、聖神、堯舜、禹湯、文武、周、漢、晉、唐等國號,悉令更之。此事後來不復講矣。

何子嘗夜苦多夢,夢亦復苦數醒。非醉甚勞極,比明寐而寤者,不翅以十數。夢中未嘗不自知其夢也。夢中動靜,若於平日不異,必自詫曰:「此夢耳,乃合我行。」以是而醒。若事與心違,所見非思慮所及,又必曰:「此何為者,豈非夢也?」以是而醒。或夢得大可願,樂出素望外,必曰:「我奚有是,乃夢所遇。」以是而醒。夢諸怖畏,及所可惡,情感不倫,理未應然,必曰:「是非佳夢,何必久之。」以是而醒。夢歷異境,參會古人,議論非常,增廣耳目,必曰: 「奇夢乃爾,安得長會。」以是而醒。夢有所與,必曰:「夢與人物,胡損於余。」有所受,必曰:「受所夢物,於余何有。」以是而醒。夢飲食際,必曰:「我饑固宜夢食,緣渴夢飲。」以是而醒。夢飛與墜,疾走動心,必曰:「夢魂翩翩,不容力禁。」以是而醒。至乃死生入夢,骨肉薰灼,既欣且哭,必大怵惕,神識相擾,勢不得留,以是而醒。一切事物,夢類所聞舊占夢事,必復念言此當某占,某當此驗,以是而醒。何子引枕一刻之間,蓋幾夢焉。夢而竟其始末,不自以為夢,而亟醒者,一夜數十夢之間,才一得焉。所得之事,占之來日,無不驗也。何子晝而歎曰:「吾殆有夢疾乎?孰能治吾疾,使無夢乎?吾聞至人無夢,愚人亦無夢。吾不能進於至人,吾何以不自愚乎?前輩達觀,以大夢譬處世,吾晝不知處世之為夢,而夜夢中乃獨知夢焉。心眼益擾,非吾之疾乎?」或聞之曰:「先生多夢,而數醒,惟其知夢也。知夢則不惑於夢,不惑於夢,其肯惑於醒乎?世不皆至人,不皆愚人,孰能無夢?先生而知夢也,移夢中之所以知夢者,以處世,則即知所以處世之夢之道矣。何疾之有?先生不然,而區區於夢、醒之別,晝日所驗之事,夢乎?醒乎?其別幾何?不惑於夢,而惑於醒,是惑於醒時之夢也,是非知夢也。是則,夢之疾也,先生其誰使治哉?其誰使治哉?」

京城夏月,蚊多處,人苦於宵噬,百計薰逐,不能成寐。其無蚊處,雖帳幕可無用之。有同一巷,相隔竟十數家,而彼此懸異者,春僦貸移徙此地多矣。巷陌瑣碎,不足縷數。顧學士謂春曰:「此異豈獨京城,吾鄉淞江,某方蚊多,某方蚊少。某門外城河中可里所,絕無一蚊,群人暑夜,嘗移舟避宿其間,其所以無蚊之故,固不可推也。」春因記梁元帝金樓子云,荊州高齋,盛夏之月,無白烏,余亟寢處其中。及移余齋,則蚊聲如雷。數丈之間,如此之異,然則古人嘗怪之矣。

春同年方給事矩,嘗以小魚鮓餉余,一筋千頭,曰:「此吾鄉湞池物也。」唐段公路《北戶錄》云:恩州出鵝毛脠,其細如蝦蟲。豈此類耶?

吾州製字柳以多木名,其木櫧為貴。其為樹,四時無改柯易葉,質性堅於檜柏,伐而材之,雖百歲雨淋日炙,弗蠹弗腐。作屋置以當風雨之衝,棺在土與石槨敵。此櫧之所以為貴也。櫧樹歲結子,其子小者,小於榛,味如之。大者,大如榛,而味苦。土人取為果實,謂小實者為圓珠櫧,大者苦珠櫧,以此分二種,其材固無異也。按《山海經》,前山其木多{者卑},注謂其樹作子可食,冬夏恒青,作柱難腐。「{者卑}」豈即此櫧邪?

《玄中記》,大月支及西域胡,有牛名曰「及牛」,今日割取其肉三四斤,明日其肉已復,創即愈也。葉文莊盛《水東日記》,莊浪有饕羊,土人歲取其脂,非久復滿腹。蓋地接西蕃偏方,氣使然爾。文莊嘗官陝西,所言必其所見。春使節經武威時,恨不及詢之。「饕羊」可與「及牛」對。葉謂地接西蕃偏方,地氣使然,余考之《玄中記》,信然。

神木廠所苫大木,皆永樂中肇建宮殿之剩物也。其最巨,有樟扁頭者,圍二丈,長臥四丈餘,騎而過其下,高可以隱。近年覆芘不時,風雨震淋,朽腐已侵半矣。當時殿閣之用,如扁頭類,吾不知其幾。或謂當時無扁頭類者,因其大無對,不用,其然乎?神木之稱,或謂非常有之木,朝廷所特採用,故特云耳。春桉,曾西墅棨作《工部尚書河南宋公禮墓誌》云,永樂初,議建帝京,公承命取材,得大木於馬湖,一夕自行若干步,不假人力。事聞,詔封其山為神木山焉。然則,廠之得名,豈非亦以是也。胡文穆公《神木山神祠碑文》云,永樂四年,工部尚書禮,取材於蜀,得大木若干於馬瑚府,計庸萬夫力,刊除道路出之。一夕,木忽自行,達於坦途,所經聲吼如雷,巨石為開,度越岩阻,膚寸不損,百工顧視,歡嘩踴躍。事聞,廷臣稱賀,上遣官致祭,封其山為神木山。詔有司建祠,歲月祭享,以答神貺。蓋其詳如此。木生於山,自萌蘖而拱把連抱,不中厄於斧斤,僕於風雨,克歷千數百年,以待大用於盛世。神之所以衛悶嗬禁,而致其力者,固有在也。一旦膺詔求而奠皇君,靈應聿見於昭有赫是,豈尋常耳目之所能測哉。韓退之所謂,山川之所鍾,靈氣之所感,千尋之名材,不能獨當者,當復何如。人材生世,偶運應期,棟明堂,梁法宮,嶽降之神,信非偶爾。而適然之數,亦偶有弗合者。木之斧斤風雨,不獲於材顯者,吾無論已。幸見採於上稱神木,如樟扁頭者,宜大矣。而又不免置諸散地,有朽腐之患,豈不可重為人材一太息耶。

漢高祖過柏,人欲宿,心動,問縣名,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後貫高事覺,武帝微行,至柏谷,遂為老父所窘,其得免,幸爾。後漢岑彭伐蜀,至彭亡,遇刺客卒。唐馬燧討李懷光,引兵下營,置埋懷村,喜曰擒賊必矣,果然。遼主德光伐晉,回至殺胡林而亡。宋吳璘與金人戰,大敗之於興州之殺金坪。近日,廣西馬參議玄,與都司同姓某征徭,至雙倒馬關,皆為賊所殺。江西寧賊反,至安慶兵敗,州泊黃石磯,問左右此何地名?左右以對。江西人呼黃如王音,賊歎曰「我固應失機於此」,已而就擒。

春族兄指揮銓,舊為人祈禱,事多靈驗。春嘗戒之曰:「兄何得與巫覡競能?況生名家不宜為,官尊不宜為,兄固無所利也,何為為此?」族兄曰:「吾一念偶著於此,不自禁也。而能巳歲早起群疾,庶幾所謂濟物者事,吾固無所利也。吾此術受於陳道人云。」凡授此術者,誓於神,事後不得一毫受賂謝也。一受賂謝,後無復靈驗矣。春因其言求之他巫,亦然云。然則此術,不又有勝於今日衣冠中之所為者邪。

《東軒筆錄》,費孝先卦影,應者甚多,士大夫無不作之。獨王平甫不喜,曰:占卜欲前知,而卦影驗於事後,何足問邪?春聞今閩中九鯉廟,問夢,夢多奇驗。然始皆不可曉,事後乃悟,抑何用夢為也。

弘治戊午夏,京師西直門,熊入城。守衛者不知覺,有被傷者大司馬鈞陽馬公謂野獸入城非宜,既參問守衛者,因乞嚴武事,以備盜賊。春謂同列曰:「熊之為兆,既當備盜,亦須慎火。」同列莫曉,未幾城內在處有火災,禮部毀焉。或問余,此於占出何書?春曰:「余不曉占書,曾記宋人,記紹興己酉永嘉災前數日,有熊自楠溪渡至城下。高世則謂其佐,趙允蹈曰:『熊於字,能火,群中宜慎火燭』。果延燒官民舍十七八。余憶此事而云爾,不意其亦驗也」。

春按洛陽,聞人云:郡治南,昔有兩農而訟一石於府者。其一云,「己耕而得之」;其一云,「出己田中」。知府令舁石來視,則有刻曰:「大明景泰乙亥知府事者,虞廷璽為我復興此窩。」其時正乙亥,知府南鄭虞廷璽。虞謂此必出康節窩,即安樂窩也。因就所得石,虞倡民建康節祠。此事今附《河南志》。然《志》載虞所建安樂窩記文,鄭安所作第云。先生故宅在金為九貞觀,元季毀於兵火,景泰之甲戌,虞來為守。明年,訪得觀遺址,於禾黍中,得殘碑讀之。知康節昔日夏居安樂窩者在此,於是為先生祠。未嘗及石上十九字也,豈其事妄也,抑實有,而鄭特諱不言耶。余觀風之餘,不暇究也。

星命家,推步人前程,十二官命。官是數起處,然星辰明陷,一以官祿為主。就官、祿二星而論,又祿為主。祿多者富,官多祿少,雖貴亦貧。昔張南軒,論朱晦庵命,判「官多祿少」四字。朱雲,某平生辭官,文字甚多,賢者於此,蓋聊借一笑耳。星命之理有無,春不暇究。曾記一談星而多中者,謂春「官實勝祿」。余貧其不免乎?今日有相者來,謂余「祿勝官」。其法自髭髯論之,上為祿,下為官。多髭而寡髯者,主富且壽。春掀髯曰:「措大乃復有此拗命,口上毛子勿言黔雷戲余,余徐驗焉。」

逆瑾時,人才無論矣。消磨世界,今何以異昔。百官差除,曾無一久任者。內之侍郎而下,員外而上,外之布政而下,知縣而上,二三年間,奔競者,必顯擢;恬退者,亦左遷。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今日人才,其皆孔子之徒歟。張詠在蜀嘗云,只一個信,五年方做得成,此事誰當念之。

雲南、廣西,在處土官割據,蠻洞彼此仇殺,胎患地方。朝廷每下撫巡司府官員撫諭,動經數歲,不得停帖。是雖夷性酷拗,亦撫之者多貪利之人,以養成之。如雲南木邦、孟養,廣西思恩,近日之事,其酋明云:「司府官不過一狗,乞與一大骨頭便去矣。」今日縉神,遇骨於地,不狺然而爭者幾人。悲夫!

一友人不得志,自訝云:「罵聲成風,誰忍扇此群怒;浮謗如川,事實源於小忤。泣隅兮,人不汝恤;叫閶闔兮,汝徒自若。眼昏多淚,盍內流以潤腹;齒惡舌存,不如緘口而無語也。」

人之所謂賢者,謂有才也,謂有德也。國家之所為求賢者,求有才也,求有德也。才與德,在人無不見之其言與其行者。然士方未用時,上之人隔於勢分,不能一切知之,是故屬諸有司,試其言於科舉之場,而占其行於選任之地。言可以知其才也,亦可以知其德也。行可以觀其德也,亦可以觀其才也。科舉以文字第高下,而經取其一。於前列稱魁元,選任進士,依甲第名次。而台諫,獨擢於不恒名要職,此又在有司深所加意,預以其才與德而望焉者。考課之法,肇自虞世。漢宣帝嘗詔御史,察計簿疑非實者。按之我朝,考課一本諸古。官滿三年,乃一考。牌冊備書任內行事功績。屬官則先考於其長,書其最目,轉送御史核焉。亦書其最目,然後以歸吏部,稽其治狀,為之殿最,則此又風憲之所當有事焉者。然則,進士之選與為魁元,擢要職而適及考課際,可無以自表見者邪。

呂居仁記前輩言,作官公罪不可無,私罪不可有。私罪固不可有,若無公罪,則自保太過,無任事意。春嘗侍西涯先生,論及近事。先生云:「少年初仕,承上臨下,寧遽一一中節,惟盡心歲月,秤停自熟。若公子性,雖少年不可有;秀才性,至老不可無也。某人以公子性作官,如何不取罪。」春曰:「某人輩生而富貴,人已別眼待之;既膺命服,猶習紈綺,故態奢傲自恣,竟掛清議,小懲大誡,非不幸矣。獨念今班行中士夫,在諸生時,高談古今,歷詆卿相,孰奸孰貪,孰諂孰讒,孰為蔽賢,熟為素飧,孰為附勢,孰為弄權,孰與世浮沉,孰模棱兩端,心有定見,口有直言,自誓一旦出身事主,邁往之氣,正正堂堂,必此是懲,莫或免焉。及錯置曹司,回翔中外,能復持舊論者幾人?宦成伊邇,患失彌深,能復存初心者幾人?為卿為曹,去奸去貪,去諂去讒,不蔽賢,不素飧,不附勢弄權,不與世浮沉,模棱兩端,而見訾於後來者幾人?若而人趑趄囁嚅,弇娿<骨委>骳,棄其平生,以致高位,容非其幸乎?如國家事何?春惟今日服官政者,有公子性者,未有無私罪者也,然其罪小小,才足以禍己;無秀才性者,似可無公罪者也,其罪大大,將至於禍國。」先生撫掌曰:「有是哉」!

宋時,郡縣歲收,朝廷應入錢糧之外,又有一種入庫公費錢,不知何項辨此。州郡庫公使錢,所謂無礙官錢,官得使用,如傭錢、搬家錢之類,於此取之。而有司又得以為送遺、餞宴過往官員支費。呂居仁《官箴》云,當官取傭錢、般家錢,多為之程而過受其直,所得至微,所喪多矣。殊不知此數,吾分外物也。其送遺人者,朱子作郡,亦嘗用來,祇是用得分明,隨官高下多少,定為之例,不至如他人,並緣為奸,且以市私恩耳。《語錄》云,見人將官錢胡使,為之痛心。兩為守,皆承弊政之後,用錢並無分明,凡所送遺,並無定例,但隨所向為厚薄。某問胥吏,向時直是如此。於是立為定例,看何等官員過此,便用何等例,送與之。自後遂得公溥。凡入廣小官,亦有五千之助,以此觀之,庫積不為不多,豈即今問刑取贖物耶,抑均徭歲剩數也。朱子言,當時經總錢、牙契錢、倍契錢之類,有被知州瞞匿,通判更不敢與爭者。今日無經總制錢額。客引錢,有有處,有無處。田產契錢,在處皆有,而不甚多,有司謂之堂食公用,歲終庫數,十無二三。其問刑取贖,及均徭剩餘數,法應入庫,一毫不許擅支。然齷齪掌印相承瞞者,不為少,不知當時何以能辨此。今有司,錢糧合徵外,在法不許一毫擅支。凡有公使上司衙門,行移府州縣,所謂動支無礙官錢者,特浪語耳。今欲辨此,非難事,然必愛民惜財,廉而有為者,乃可致之。郡縣櫛比,安得皆其人乎。若過往官員公差人役,無動官錢,以送遺例,有司於此,但只責在見役里甲、頭會箕斂,雇夫、雇馬、買辦下程,種種出備,衝要道路,日費不可言。國禁雖存,人情難柅,若之何而小民不告窮也。

五代晉天福間,南唐括田定賦。每正苗一斛,別收三斗,與民鹽二斤,謂之鹽米。隨苗附藉,朱批帶納。後周世宗,取準鹽場入周,鹽遂不支。宋平江南,收米如初。祥符七年,運使陳靖,元豐五年,提舉劉誼,皆言此民病也,法當豁除。疏留中,未行。宣和,言利之臣,忽增為六斗八升二合,民力大屈。紹熙中,在處守臣,先後建明,陸續均減。而在饒者,迄宋末始除。事載馬端臨《減苗記》,可考。雖然,此事在宋,特故屬南唐諸郡地然耳,他州無此害也。國朝班戶口食鹽於天下,而歲收其鈔,曰「戶口鈔」,蓋以鹽課鈔也。今鹽不班,已數世矣。而民歲出折銀錢,戶口鈔如故,天下咸病於是。然無一人言於上者。祖宗之良法美意,不得推行。而末流之弊,又不得停止,良可慨已。

役法難均,前代己不能無病。於是,朱子嘗言,鄉有闊狹,富豪有多少。狹鄉富豪,僅僅自足,一被應役,無不破蕩。惟彭仲剛作臨海縣,先計其闊狹多少,中分而均役之,民甚便焉。雖非法令之所得為,然使民宜之,終不能變也。春按,彭之所為,今法令無不可得為者。顧有司用心何如耳。今日之法,戶列九等,門分三則。鄉鄉不能無上、中、下戶。雖上上戶,不能無中下門。所謂富豪,有在此鄉稱上上戶,而曾不比於彼中上戶者。有在彼下上戶,而可當此上中戶者。為州縣者,若只計其闊狹多少,而不計其事力高下,概加通融,亦未見其能均也。馬廷鸞《並都記》引晦庵先生所言,以明金山之事。此祇是眾擎易舉之術耳。並都、並里,今日乃極不得已事也。

洪武十九年,議定工匠。驗其丁力,定以三年為班,更番赴京輪作三月,如期交代,名曰「輪班匠」。行間工部侍郎秦達,復議量地遠近,以為班次。且置藉為勘合付之。至期齎至工部聽撥,免其家徭役,著為令。於是諸匠便之。

今勘合之制,自洪武十五年始。在京,五府、六部、都察院衙門,各置簿籍二扇,合空紙之半,照各地方編寫字號、押印完畢。外號底簿,發諸有行都、布、按司,直隸、府州、衛所收掌。內號底簿,並勘合紙本,衙門收貯。凡行移在外事務,發勘合科填寫號紙,下各地方,比照朱墨字號相同,將開去事件,奉行完報,如號紙盡絕,照字號編接如前。各該司府州衛,候年終,將發去勘合,並底簿折粘,具本奏繳。仍具青冊一本,送原發衙門,以憑稽查比較。此即刻木剖竹,革奸弊之符契也。始時,半印紙,交藏內府。臨用赴領。行之既久,因建言者,而制益便焉。二十四年,豐城典史馬堅言,今置勘合,為券印,以字為號,次第書之。彼此各藏其半,凡徵收必合而驗之,同然後行,甚得革弊之道。近聞各司,惟以帖委吏胥,以督所部,少不如意,輒加棰楚,而其事反害及於民。伏乞增置勘合,付諸司,聽其填寫,差遣事畢,繳報所司,亦必不敢輕發以病民。而凡事務,亦不至久曠也。今日之事,亦顧在奉行者何如耳。

印信,唐以前莫詳其制。竊議唐時諸司,因官置印,決已非一。宋時,凡各衙門,長佐官員,皆有印。官有員外置者,係兵刑及專達與給納官,一切文書,各用所請之印行之。南渡,兵火散失,諸司往往借用舊印。有以不便請者,又因費重而止。或問,朱子奏狀,還借用縣印否?曰:「豈惟縣印,縣、尉印亦可借。某在同安作簿,去州請印。時有指揮使,並一道家印,胥吏得錢方給。」足知當時縣簿、尉官,亦必有印方行文書。朱又云:「其時有縣丞用漕使印者,蓋諸司舊印借用,上下彼此,皆所不計。」唐、宋間人,會際非常,倒用印以濟事者有之,其因而惠惡長奸者,亦不可勝數矣。我國朝,建置諸司,司置一印,以長官掌。長缺則貳署。政繁之司,官則雖多,印無二。京官十三道御史巡按,有巡按印。外官按察司副事、僉事分巡,有分巡印。於本道、本司印,是判然。六部、都察院侍郎、都御史等官,出而撫視行勘,則給關防。關防之制,又自與印信別。我朝制度,過前代者,此亦一也。


卷五外篇编辑

教學,於王者之務莫先焉。成周遺冊足徵也。二代以降,漢、唐、宋為達治體,而漢未遑庠序之事,元朔始興太學。唐仍魏制,始郡縣有學。然唐郡縣,未聞有專官於學者。宋慶曆間,始立學命官。時宋已四世矣。我聖祖太學之立,在未正位前。正位之二年,即詔天下府州縣,遍葺黌舍,無遐僻,官為師,定以員,有長教焉,有分教焉。蓋欲挽二代以降之滔流,而楫之以溯古之帝王之所為治。文治之盛,不俟積久而後明也。學官之任,於今其不既重矣乎。今之士者,奈何舉卑學官,仕而任學官,輒惘然不滿望,是皆不知所重者。或曰:「有以也。」祖宗時,學官之選,加於諸執事一等,人皆以師道自持,節使嶽牧,莫不接之以禮。而今多不然矣。噫!當事者,不知學官之任為重;任學官者,其有能盡其職,以無負其任之重者乎?噫!盡其職,無負其任之重,非大君子不能,而師儒之職,固君子之所樂為也。今之時與祖宗時異,君子居其任,顧身所以自重者,何如期可矣。

書院之制,肇自宋初。方郡縣學未立時,碩士名儒,往往於此焉出。今學校遍天下,文教熙洽,而書院亦所不廢。蓋家塾、黨庠、術序,皆所以為成德達材之地,揆諸古法,近民之教,不厭數也。

途今之仕者非一,而其正者曰「科」、曰「貢」。科舉、歲貢皆出自學校正途也。正途而仕者,又有難易遲速,不同焉。稱薦鄉書,奏捷禮闈,登名進士藉,即受美職,公卿大夫可階陟也。在學校,視食廩為資需次。而貢常例,府歲一人,州三年二人,縣二年一人,所司上之禮部,送內府試,就校官者,則重試;不者,送監肄業,送各衙門歷事,送吏部附選。假歸俟取,率十餘年始沾一命,與州縣佐而止耳。科、貢之途,相去如此。嗟夫!暗暗啾啾,士遊黌舍中,孰不以得雋科舉為志。志不能皆遂,於是乎,歲貢雖富學識,不能不循常例。以常例,猶正途也。仕有難易遲速之不同,人才固有等第乎。而有富學識而難且遲者,不有命乎。

宋開寶初,詔西川、山南、荊湖等道,所薦舉人,並給往來公券,令樞密院定例施行。蓋自初起程,以至還鄉,費皆給於公家。及後法廢,遠方寒士,預鄉薦,欲試禮部,假丐不可得,則寧寄舉不試。宋初,遠郡小官致罷,多芒屢策杖以行。不幸丁憂解官,或離任不能歸。咸平中,詔川、廣、福建路,官丁憂不得離任,蓋恤小官意,然非禮制所宜。我朝統馭四海,川廣通舟之地,官必南人。雲貴地方,陸路艱險,小官選授,法許給驛,任者不憚跋涉。舉人新中,赴禮部試者,俱得以公據給驛,法均厚矣。舊舉人,雲南又獨以遠驛,給腳力,佗處雖不然,而鄉貢黜於禮部,亦有進用階。非如宋,不中復回,有重解苦也。

禮部會試天下,國初,惟南方士子中式居多,而南方惟江西吉安為盛。北人曾不十之一。洪武三十年,被黜落者,咸以為言。上乃命翰林儒臣,復擇下第舉人文卷,得六十一人,而廷試之。擢韓克忠為第一,仍賜克忠等進士出身有差。克忠等則皆北人也。明年,再試寄監下第舉人,中式者四百一十五人,次其等第,除教授、教諭、訓導;不中者八十七人,為州吏目。洪武取士之科,蓋止於此。洪熙元年,定南、北、中三卷,以取士。自是人才之用,始不偏矣。

國朝進士,惟永樂甲申科多至四百七十三人。太宗命近臣,拔其尤異者二十八人,賜名庶吉士,俾入文淵閣讀書。周文襄公忱,以不遇列自陳,詔特許之。諸人日遊中秘,食於大官,月給膏燭費,上間燕之。頃駕親臨問,時舉僻書疑事,以驗其學,激厲而期待之甚至。故庶吉士之選,至今論者,亦惟是科為多得人。今考求之,其名業自王文端、王文安、李忠湣、暨文襄四公外,羅侍郎、陳祭酒、李布政,人知其賢者,余亦不盡知也。

曾狀元棨,在翰林時,有邑人入奸黨事,當累及。太宗特原之,謂曰「朕惜爾才也」。曾所居,近西長安門,家不戒火,延及禁垣,上為置不問。其受知如此。劉子欽當時極有才名,以刑部主事,坐累謫廣西南丹,終太宗世,始起為教官,不克振,竟致仕去。景泰甲戌,始卒,壽八十有七。若有位而壽,以大行於世,如王、周者,一科可數得耶。李忠湣之大節,固有科目以來人物也。張宗璉者,為常州同知,德政最多,卒之日,民老壯奔走哭於庭,皆哀具儀,奠祭累日,柩行,白衣冠而送,至數千人。後數年,民不能忘,作廟江陰之北君山,至今歲時祀焉。夫進士得人,如張亦足以不朽矣。壽考祿秩,繫乎天,君子論人,豈其壽考祿秩為豐歉哉?客有與春商及近來科目士者,因舉是科,吾所知者告之,余請例推。

宋太宗朝,呂蒙正之弟蒙亨,舉進士。禮部高等薦名,既廷試,與李昉之子宗諤,並以父兄在中書罷之。仁宗朝,韓億為參知政事,子維以進士奏名禮部,不肯試大廷,受蔭入官。唐介參政,子義問鎖廳試,部用舉者,召試秘閣,介引嫌罷之。洪容齋云,舊制嚴於宰執子弟如此,與夫秦檜柄國,而子熹、孫塤,皆於省殿試,冠多士者異矣。春按,宋徽宗朝,蔡君謨子某登第,在前列,蔡京引為同族,嫌而抑,置於後,檜無足論已。我朝,公卿子弟高第,不以為嫌。景泰間,都御史王文子,鄉試弗第,至自訟焉。春目所及見者,孝宗己未科,武宗辛未科,閣老皆有子入廷試,其父引嫌,不預讀卷,其子並得及第也。

自兵民分置之後,官已文武異秩。漢官階秩,品則武高,權則文重。魏晉而下襲焉。若都尉、左右校尉,以騎步名,有秩之文,而亦類之武者。沿及今日,若指揮、副指揮,以兵馬司名,有秩之武,而實用於文者。漢長安四尉,城東西南左部,西北右部,主追捕盜賊,伺察奸邪,魏晉而下襲焉。武其冠,而文其服,唐用隋制。雖視漢小異,然猶選於吏部,為品官,至五代而始廢,宋之有尉,增置於開封、祥符兩赤縣者,則今之兵馬指揮司是也。宋初,並用選人,後改差武臣。元祐中,蘇轍以為言,復仍其舊,我朝,改勝國萬戶為指揮使,次之為同知,為僉事,皆武臣之秩,而選於吏部者,惟在京兵馬指揮使司,司設都指揮、副都指揮、知事。後改兵馬指揮司,分五城,設指揮、副指揮,革知事,增吏目。職專京師巡警等事,所屬地方,盜賊爭競,風火街渠,凡各衙門,事須撿覆,無一不在其所當理。前代尉之設,自京及外,皆有之,而我朝兵馬指揮、副指揮,則獨設於京師。縣不免制於府,而此官則獨為一司。尉不免雜武臣,而此司一選於吏部,皆學校科貢之英。然則,今日此司此官之設,有武之品,有文之權,固非前代之尉之比,而亦非今日指揮使、同知、僉事之所能恩也。春惟古今官資,有秩之文,而亦類之武者;有秩之武,而實用於文者。若今日之制,不別白而言之,後將何考焉。故因曹君之蘄,而為言之如此。

武職,在國初,非有攻城略地之功,雖千百戶不輕畀;非從征而犯事者,至子孫亦多不世襲也。故指揮以下,及鎮、撫、千、百戶之亡故者,官為造墳安葬,致祭有差,其子孫優給俸例。係陣亡、失陷、傷故、淹沒者,全支;邊遠守禦出征,並出海運糧,病故者,減半。蓋錫之法當厚,而又有節如此。世襲子孫,親弟侄,未及二十者,襲職。至年二十,乃比試年及者,即與試。初試不中,襲職署事,食半俸。二年後,再比,不中者,降充軍。其法不得不嚴,又如此。國初,武職雖世襲,法不濫也。武職之濫也,其自永樂始乎。革除年間,衛所官旗軍,有稱奉天征討守城、征哨、拿人有功,升職者;有稱全城歸順升職者;有稱江上朝見,並招船、招人,擒首奸惡、逃叛等項,俱作奉天征討名目,升職者。永樂初令,洪武三十一年至三十五年,奉天征討有功升職者,為新官,子孫年十六,出幼襲職、替職,免比試。三十一年以前者,為舊官,子孫年十五,出幼襲替,俱比試。永樂元年以後,與舊官同。茲令也,所以厚諸奉天征討者,又如此。武職之濫,其始於此乎。正統十四年,有所謂被虜走回遇駕拿馬者。天順初,有所謂奪門迎駕者。或以升職,或署試而得實授,承襲,往往有之。雖然,此猶我祖宗於臣子,非常之遇,而施非常之恩,有不許後為例者。今日之事,冒功買級,紛紛於天下。權門勢豪,乞養奴隸。足跡不出都邑,而四方萬里,一有征進功賞,文冊必鱗次其名焉。官升不極,其任不止,而子孫則又皆世襲也。武職之濫,其極於今日乎。嗚呼!

武職冗濫,京師為甚。俸給不時入,非善治生顧行檢者,往往捐俸預貸於人,比關給時,升勺皆人物也。本衛軍士,有子本家,其親管官旗,至俟門而仰面焉,冠屨倒置,無人為救正者。弘治初,大司馬始禁各衛所官旗,不得預指俸糧貸錢,其富者,不得寫人俸糧,以營利息。欲正名分,意非不善,而貧富偶俱怨其不便,其禁遂革。昔宋臨安宰到任,揭榜民戶,不得還私債,意亦在於抑厚利,以恤煢獨。已而,婦人剪髮入市持,男易斗粟,鬻賣農桑之具,流逋紛然。遂復揭榜,令上戶放債。惜乎當時,無以此為大司馬計者。此事其真無可救之術邪?

京衛上二十二衛,稱親軍指揮使司,不屬五都督府。錦衣與旗手等衛並同。然其衛,洪武十五年,自儀鑾司改置,故所隸,又有將軍、力士、校尉等役。其職掌,直駕、侍衛、巡捕等事。若有重囚,下本衛鎮撫司推鞫。二十年,以非法淩虐本衛官,皆得罪,將本衛刑具燒毀,以所繫囚,送刑部。二十六年,申明鞫刑之禁。凡罪囚,俱送法司。永樂後,北京照例開設,職事仍舊,而任遇漸加,視諸衛獨異。凡奉旨提取罪犯,本衛從刑科給賀帖,都察院給批差官,則一官之差,一事之行,亦未嘗得專也。鎮撫司,掌問理本衛刑名,始亦與諸衛同,而兼管軍匠。後專設鎮撫二員,專理刑名。成化十四年,始增鑄印信,各為一司,今謂北鎮撫司者,非祖宗制也。凡問刑,洪武舊制,徑自奏請,不經本衛。凡鞫問奸惡重情,奏請聖斷,或奏送刑部擬罪發落,內外官員有犯,亦如之。制不得用參語。則廷尉之評,亦未嘗得撓也,今日之事,其孰有問之者乎。凡同廠及本衙各處,送到囚犯,弘治十三年,令法司從公審察究問,務得真情,若有冤枉,即與辯理,不許拘定成案,濫及無辜。此令去今幾何時,法司於東廠及本衛之所送問者,不敢一毫為平反矣。刑部尚有何人而能少易撫司之參語者乎?嗚呼!

事由勢為緩急,以機為進退。曰「緩」、曰「急」,勢也;緩急之際,機也。勢有二,而機為一。故論事者,貴辨乎勢;而善處事者,必審乎機。吾郴近日之事,其在民也,有甚於盜賊之為患者乎。其在上也,有重於用兵者乎。此其事,勢之急,與其機宜,何如此。吾耳目所及,吾得而言之。自戊辰秋,賊出興寧,隨犯吾郴。己巳之春冬,桂陽、桂東、宜章、永興諸鄉邑,遍遭蹂躪,歲無虛月,暨今庚午夏抄,而始息。一方生靈,皆湯火驚魂,豺狼成骨肉,草莽化居室,臥不忘卷席,坐不敢弛裝久矣。長沙、寶慶、衡永、荊襄、辰靖之兵,為之奔命,前僵後仆,甲生血鱗,胃養瘡虱,寒暑暴露,曠日逾時,勞苦而功多,其誰乎?中間事勢更變靡一,豈不屢有可乘之機,而三載於茲,不免重困民生,而苦將士。始之失,而終之得也;甲之喪,而乙之成也。緩急之際,進退之宜,誰以執其論,誰以專其處,而事以責其人,而功以歸其身。嗚呼!天下之事,未有不辨乎勢,而可以興舉;未有不審乎機,而可以收戢者也。是故,明者於勢辨之在蚤,智者於機審之在微。壅滔天於涓流,撲燎原於星爝。足駐峻阪,耳掩迅雷,以適是勢,而投是機。其視民患,急於救焚拯溺,而用兵精妙,比之出神入鬼。英聲茂烈,取捷旦夕,此豈尋常行伍,悠悠迷瞀之徒,所能辨哉。嗚呼!疇曩吾弗論已。今茲以往,地方不猶有當處者乎。吾嘗有疏聞朝廷,吾不能謂今茲可安於無事,而習疇曩之壞於無備也。

春頃銜命,三邊將官,副、參將而下,隨行境外,彼已裝束,與諸軍同。軍士衣甲鞍馬之類,皆與邊地塞草一色,有警易於按伏故也。將官服色,不異軍士,臨陣對敵,使賊不得識之。萬一遂陷不測,猶得紿而脫也。西魏河橋之戰,王思政陷陣既深,從者死盡。思政久經軍旅,每戰惟著破衣敝甲,敵人疑非將師帥,故得免。宋殷孝祖赭圻之戰,常以鼓蓋自隨軍中。人相謂曰:「殷統軍可謂死矣。今與賊交鋒,而以羽儀自標顯,若善射者,十士攢射,欲不斃得乎?」孝祖果於陣為矢所中死。昔衛懿公,不去其旗,以敗於熒。關雲長望見顏良麾蓋,而得刺之於萬眾之中。故鷙鳥將搏,必匿其形。而唐李晟,每戰必錦袍繡帽,出入陣間,使賊識而畏之。宋韓世忠之戰淮陽,亦錦衣驄馬,立陣前,以示敵,且遣人語之。何也?將非李、韓其人,而效之,幾何不以身予敵耶?

春往使陝西,見西安城上,舊貯鐵炮,曰「震天雷」者,狀如合碗,頂一孔,僅容指,軍中久不用。余謂此金人守汴之物也。史載,鐵罐盛藥,以火點之,炮舉火發,其聲如雷,聞百里外,所爇圍半畝以上,火點著鐵甲皆透者是也。然言不甚悉。火發炮裂,鐵塊四飛,故能遠斃人馬,邊城豈可不存其具城上。震天雷,又有磁燒者,用之雖不若鐵之威,軍中鐵不多得,則磁以繼之可也。飛火搶槍,乃金人守汴時所用,今各邊皆知為之。不著。

寧夏近作戰車,一人可推,而四人翼之。其制面設一牌,以衛人,箱上橫兩槍床,左右附兩銃,俱孔達牌外。牌下拴二木,止則為車,前腳行,則鐵鉤約之其牌,亦有消息可偃豎。車近身為繩袋,袋搭什物。臨戰時,槍銃之類,惟四人便之。入夜下營,人與車從。車之取於戰陣,大抵防衝突耳。然非北地之平,不能用也。

國初,中原地,兵興之後,田多荒蕪者。太祖命省臣計議,民授田,設官以領之。省臣議,置司農,開治所河南。司設卿一員,小卿二員,丞四員,主簿、錄事二員。從之。其後六部並建,司農屬戶部,各省設布政、參政等官,於是革去。

洪武二十七年,命工部行文書,教天下百姓,務要多栽桑棗。每一里,種二畝秧。每一百戶內,共出人力,挑運柴草,燒地耕過。再燒。耕燒三遍,下種。待秧高三尺,然後分栽。每五尺闊一壟。每一戶,初年二百株,次年四百株,三年共六百株。栽種過數目,造冊回奏,違者,全家發遣充軍。茲蓋生道殺人,雖死不怨者也。

宋程必,紹熙中,主臨安府昌化簿。時邑酤額重,榷禁嚴,有種秫者,官不履畝而籍,民以為病。必言於御史,奏蠲其額,百里德之。種秫加稅,蓋宋時法如此。我國初,亦禁種秫,此禁酤首務。太祖皇帝定金陵之丙午年,下令曰:「余自創業江左,十有二年。軍國之費,科徵於民。吾民效順,輸賦固為可喜。然竭力畎畝,所出有限,而取之過重,心甚憫焉。曩因民間造酒,縻費米麥,故行禁酒之令。今春,米麥稍平,或以為頗益於民。然不塞其源,而欲遏其流,不可得也。令農民,今歲無得種糯米,以塞造酒之源,欲使五穀豐積,而價平。吾民得所養,以樂有生,庶幾萬民之富貴也。」後酤禁開,故至今不行。

天下茶貢,歲額止四千二十二斤,而福建二千三百五十斤,福建為多。天下貢茶,但以芽稱,而建寧有探春、先春、次春、紫筍,及薦新等號,則建寧為上。國初,建寧所進,必碾而揉之,壓以銀板,為大小龍團,如宋蔡謨所貢茶例。太祖以重勞民力,罷造龍團,一照各處採芽以進,復其戶五百,俾專事焉。事責於有司,有司遣人督之,茶戶不堪。於是,洪武二十四年,又有建寧上供茶,聽民採進之詔。只此一事,知祖宗愛民之盛心矣。

西番之人,資生乳酪。然食久氣滯,非茗飲,則亦無以生之。番饒馬而無茶。故中國得以摘山之利,易彼乘黃。此中國之利,茶不可無禁也。若守邊者,不得其人。不通賂商賈,縱放私茶,即假名朝廷,橫科番馬,既虧國課,又啟戎心。洪武中,我太祖立茶馬司於陝西、四川等處,聽西番納馬易茶。因置金牌勘合,命曹國公李景隆,直抵西番,令各番酋領受,俾為符契,以絕奸偽。詔定三年一差官,召各番合符認納,差發馬匹,給與價茶。有以私茶出境者斬。關隘不覺察者,處極刑。民間畜茶,不得過一月之用。茶戶私鬻者,籍其園入官。三十年,敕兵部,遣人齎諭川陝守邊衛所,仍遣僧官著藏卜等,往西番,一體申飭。時駙馬都尉歐陽倫,奉命西使,以巴茶私出境貨鬻,倚勢橫暴,所在不勝其擾。而藩關大臣,皆奉順不敢違。倫令陝西布政司,移文所屬,起車載茶,渡河州。倫家人周保者,索車至五十輛。蘭縣河橋巡檢司吏,被捶不堪,以其事聞。上怒,以布政司官不言,並倫賜死,保等皆伏誅。茶貨官、河橋吏,特嘉勞之。曹國公還自西番,凡用茶五十餘萬斤,得馬一萬三千五百一十八匹,分給京衛騎士,國初之法如此。永樂十三年,遣御史三員,巡督陝西茶馬。正統十四年,停止茶馬金牌。後每歲遣行人四員,巡察私販,自潼關以西,至甘肅等處,通行禁革。成化十四年,奏準定差御史一員,領敕專理。今法之行,非復國初,而所得之馬,歲益微矣。

鹽之貢,載《夏書》。掌鹽之政令,見《周禮》。當時,但以共用不籍為利也。管仲相齊,正鹽筴,利源始開。漢武置鹽官,鹽於是有禁榷。後此有國家者,於常賦外,必資焉。北魏時,甄琛乞弛鹽禁,元勰乞如舊。宋儒謂其言,皆非中道。夫山澤之產,盡捐諸民,不可欲盡,屬官則亦未宜。惟於官無貶,於民無傷,上得資以富,下又得資以生,斯善矣。唐乾元初,舉天下鹽利,才四十萬緡。至大曆末,增至六百萬餘緡,天下之賦,鹽利居半。蓋劉晏規畫之力,晏於國計,大較取濟江淮。宋元祐間,淮鹽與解池等,歲四百萬緡,比唐舉天下之賦已三之二。紹興末,泰州、海寧一監,支鹽為錢六七百萬緡,議者以為,一州所入,過唐天下數矣。然建炎鹽直,視乾元所榷,貴三四倍,而緡錢輕甚,其數多寡不足量之以為盈縮。乾道間,葉衡奏,今財賦之源,煮海之利居其半,則宋之仰給於鹽,固猶唐也。衡又云,年來,課入不增,商賈不行,皆私販之害也。今日之鹽,煮海者,偏東南,煮井、煮鹵種桑者,出西北。屬轉運司者六,屬提舉司者七。轉運司,歲辦引鹽共二百十萬有奇,而兩淮七十萬五千一百八十,實得三分之一有奇。其地據兩京之間,行鹽之地,皆人物蕃阜之邦,比諸他司,又最廣遠。所謂私販之害,不有憲臣臨之,其能免乎?

我朝自設轉運以來,嘗差監察御史,分閘鹽課。宣德十年,差御史於兩淮,提督軍務,巡捕私鹽。其後,歲每一差,以揚州為駐節地。揚州有巡鹽察院,當自正統間始。景泰三年,差御史巡河兼理兩淮鹽法,未幾,仍改巡鹽。自是,以巡鹽兼河道事,鹽法之任益專。查盤、清理、糾治、興革、文武官吏,一聽其條約,非如始命專巡私鹽而已。然則,臨是任者,不有因時制宜,通變之才,其能勝乎?淮鹽至正德間,十九入權奸之漏卮,無復有法。嘉靖改元,憲臣始克拯敝,而貪商钜袋,五倍其重,法亦非舊。越四年,乙酉,戴君奉今天子命,理鹽法於兩淮,慨然曰:「茲國家之所仰給者,猶唐宋也。茲法於祖宗舊,凡再變矣。吾其敢三變乎?然必少為之所乃適。」既加注厝,又慨然:「袋額價增於最,額數不廣,重有賣窩之弊,三弊弗祛,鹽如何不貴於昔。此亦吾責也。」明年,條約既布,牢盆改觀,官吏咸服,商與灶丁無隱交,私販屏跡,局算益饒,邊儲克充,窮民不淡食,是皆君通變才之所致也。

洪武二十年,命兵部榜諭天下,凡公、侯、駙馬,奉命出使,其隨從,及諸藩府使人,無符驗者,不得擅給驛傳船馬。又命兵部,遣使藉杭、湖、嚴、衢、金華、紹興、寧波,及直隸徽州等府,市民富實者,出資市馬,充鳳陽、宿州抵河南鄭州驛馬戶。今河南有市戶馬,是也。是年,河間阜城驛馬戶,以孽生馬來進。上曰:「馬戶應役,惟仰於馬,然芻豆之費不輕,故嘗命兵部榜諭,凡驛孽生,聽民出賣,今復來進,何居?」遂還之。

洪武二十四年,命禮部清理釋、道二教。敕曰:「今之學佛者曰『禪』、曰『講法』、曰『瑜珈』,學道者曰『正一』、曰『全真』,皆不循本俗,違教敗行,為害甚大。自今,天下僧道,凡各府州縣寺觀雖多,但存其寬大可容眾者一所並居,毋雜處於外,與民相混。違者治以重罪,親故相隱者流,願還俗者聽。其佛經翻譯已定,不許增減詞語。道士設譙,亦不許拜奏請詞,各遵頒降科儀。民有效瑜珈,稱善友,假張真人名,私造符籙者,皆治以重罪。天下僧道,有創立庵堂寺觀,非舊額者,悉毀之。」二十七年,榜示天下,寺觀凡歸並大寺,設砧基道人一人,以主差稅。每大觀道士,編成班次,一年高者率領。除僧道,俱不許奔走於外,及交構有司,以書冊稱為題疏,強求人財。其一二人於崇山深谷,修禪及學全真者聽;三四人不許,毋得私創庵堂。若遊方問道,必自備路費,毋索取於民。所至僧寺,必揭周知冊驗實,不同者,拿送有司,民問充軍,不許收留為僧,違者並兒童、父母,皆坐以民罪。年二十以下,願為僧者,亦須父母具告,有司具奏,方許。三年後,赴京考試,通經典者,始給度牒;不通者,杖為民。有稱白蓮、靈寶、火居,及僧道不務祖風,妄為議論,沮令者,皆治重罪。永樂六年,令軍民子弟、僮奴,自削髮為僧者,並其父兄,送京師,發山做工,畢日就留為民種田,及廬龍牧馬。寺僧擅容留者,罪亦如之。十年,又以僧道多不守戒律,諭禮部,將洪武年中嚴禁,揭榜申明,違者殺不赦。十六年,定天下僧道,府不過四十人,州不過三十人,縣不過二十人。宣德八年,令天下有司關津,但遇削髮之人,捕送原籍,治罪如律。成化十三年,又禁約遊方僧人,凡僧道住持,敕建寺觀,許二人;敕賜並在外寺觀,各止許一人。弘治十三年,令凡漢人出家,習學番教,不拘軍民,曾否關給度牒,俱問發原籍各該軍衛、有司當差。若漢人冒作番人者,發邊衛充軍。

永樂二十二年令,凡自宮者,以不孝論。軍犯罪,及本管頭目、總小旗;民犯罪,及有司里老。成化九年令,私自淨身者,本身處死,家發邊遠充軍。正統十二年天順元年成化九年,節經申明。弘治五年,自淨身者,本身並下手人俱處死,全家充軍。兩鄰及歇家不舉、有司里老容隱者,一體治罪。其禁止乎未殘者,法甚嚴也。宣德二年,自淨身人,軍民各還原籍,不許投入王府,及官勢家藏隱,躲避差役。若犯,本身及匿藏家處死;該管總小旗、里老、伶佑,一體治罪。成化十五年,淨身人,令巡城御史、錦衣衛官,督逐回籍。弘治元年,錦衣衛拘送順天府,遞發原管官司,點閘知在,不許容縱。十二年,先年淨身人,曾經發遣,不候收取,私自來京,圖謀進用者,問發邊遠充軍。其戒約於已殘者,法亦非不至也。而貂當滿朝,金玉塞途,至今日而益盛,然則法果行乎?

洪武元年,上謂侍臣曰:「吾見史傳所書,漢、唐、宋皆為宦官敗蠹,不可拯救,未嘗不為之惋歎。此輩在人主之側,日見親信,小心勤苦,如呂強、張承業之徒,豈得無之。但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聖人之深戒。其在宮禁。止可使之供灑掃,使令傳命令而已,豈宜預政典兵?漢、唐之禍,雖曰宦官之罪,亦人主寵愛之使然。向使宦官不得典兵預政,雖欲為亂,豈可得乎?」三年十月丁已,朝退雨,有二內使,乾靴行雨中,上見,召責之。曰:「靴雖微,皆出民力民脂,為此非旦夕可成。汝何不愛惜,乃暴殄如此。」命左右杖之。謂侍臣曰:「嘗聞元世祖初年,見侍臣有著花靴者,責之曰:『汝將完好之皮為此,豈不廢物勞人?』此意誠佳。大抵為人,嘗歷艱難,則自然節儉。若習見富貴,未有不奢靡者也。」因敕百官,自今入朝,遇雨雪,皆許服雨衣。洪武四年,中書省臣奏議,宦官月俸,宜量給米三石。上曰:「內使輩,食衣於內,自有定額。彼得俸,將焉用之?但月支廩米一石足矣。卿等不宜開此端也。」

五年,定宦官禁令。凡內使於宮城門內相罵詈,先發而理屈者,笞五十;後罵而理直者,不罪。其不服本官鈴束,抵罵者,杖六十。內使罵奉御者,杖六十。罵門監官者,杖七十。內使等於宮城內鬥毆,先鬥而理屈者,杖七十;毆傷者加一等;後應理直而傷者,笞五十。其有不服本管鈴束,而毆之者,杖八十,毆傷者加一等。毆奉御者,杖八十。毆門監官者,杖一百,傷各加一等。其內使等,有心懷惡逆,出不道之言,淩遲處死。有知情而容隱者,同罪。知其事,而不投首者斬。首者,賞銀三百兩。十年,有內使以文事內廷,從容言及政事,上即日遣還鄉,終身不齒。諭群臣曰:「自古賢明之君,凡有謀,必與公卿大夫,謀諸朝廷,而斷之於己。未聞近習嬖幸,得與謀者。況閽寺之人,朝夕在君左右,出入起居,聲音笑貌,日接耳目,其小善小信,皆足以固結君心。而佞僻專忍,其體態也,苟一為所惑,而不之省,將必假威福,竊權勢,以干政事。及其久也,遂至於不可抑,而階亂者多矣。朕常以為鑒戒。故立法,寺人不過傳奉灑掃,不許干與政事。今此宦者,雖事朕日久,不可姑息,決然去之,所以懲將來也。」十七年敕,內官毋預外事,凡諸司毋與內官監文移往來。上謂侍臣曰:「為政必先謹內外之防,絕黨比之私,庶得朝廷清明,紀綱振肅。前代人君,不鑒於此,縱宦官與外臣交通,覘視動靜,夤緣為奸,假竊威權,以亂國家,其為害非細故也。間有發奮欲去之者,勢不得行,反受其禍,延及善類。漢、唐之事,深可歎也。朕為此禁,所以戒未然耳。」二十四年,豐城縣典史馬堅言:「王者之居,四方瞻仰,設置宦寺守門,使之傳命令,給灑掃而已。然往昔之君,多為所制。由其為左右親近人,故其言易入、易信,遂養成內患而不自知也。願鑒諸史籍,裁省冗員,以防異日弄權之患。」上嘉其言有關政體。

二十七年,申定皇城門禁法。凡內官、內使、小火者,出入各門,守衛官軍,務比對銅符。若本無銅符,及有而不比,輒放行者治罪。比符之時,仍要搜檢精細,揣捏交襠,或將帶金銀、段匹、衣服等項,須憑勘合放出。或有公差幹辦事務,明白附寫前去某處公幹,及辨驗身上衣服是何顏色,見數明白,隨即附記。事畢回還,依數點進,但有點對不同,即時奏聞治罪。

二十九年,上觀《唐書》,至宦者魚朝恩恃功無憚,謂侍臣曰:「當時坐不當,使此曹掌兵政,故恣肆暴橫,然其時,李輔國、程元振,及朝恩數輩,勢皆極盛,代宗一旦去之,如孤雛腐鼠。大抵小人竊柄,苟能決意去,亦何難。但在斷不斷爾。」又曰:「漢末,宦官尚無兵權,所為不過假人主名,以亂四海。至唐,以兵柄授之,馴至權勢之盛,劫脅天子,廢興在其掌握。大抵此曹,只充使令,豈可使之當要路,執政操權,擅作威福。朕深鑒前轍,左右服役之外,重者不過俾傳命四方而已。彼既無威福,何以動人,豈能為患,但遇有罪必罰無赦,彼自不敢驕縱也。」

達官尋常出入乘轎,不知始何世。或謂命車制廢則有之。宋人記,王荊公居金陵時,惟乘驢。或勸其令人肩輿,公曰:「自古王公貴人,雖不道,未嘗敢以人代畜也。」春按《漢書》,井丹在信陽侯陰就坐上,見就起,左右進輦,問曰:「昔桀駕人輦者,是耶?」然則貴人不道,以人代畜,漢有陰就一人。自井丹言觀之,兩漢之君,尚無人輦,臣下安得肩輿。唐房玄齡病稍間,詔許肩輿入殿,此特出上命然耳。唐《會要》開成五年,黎植奏,朝官出使,自合乘驛馬,不合更乘簷子,自此請不限高卑,不得輒乘簷子。如疾病,即任所在陳,牒申中書門下,及御史臺,其簷夫自出錢雇。其宰相至僕射致仕官,疾病者,許乘之。是知唐、宋前,未嘗著許乘轎事也。朱子《語錄》,宋南渡前,士大夫皆不甚用轎,如荊公、伊川,皆云不以人代畜。朝士皆乘馬,或有老病,朝廷賜轎,猶力辭乃受。南渡後,則無人不乘轎矣。春考,《汪浮溪集》有行在百官,謝許乘轎表,正是南渡後事。今制,兩京文職三品以上官,聽乘轎,四品以下,雖堂官,亦只乘馬,得以方杌隨,餘持交床。在外司府州縣,大小官,並有欽給馬。若武臣,雖勳爵侯伯而下,制止乘馬,亦不得持床杌,不然以違制論。士夫老病間退,去京遠者從便。我國家令式之詳如此。

京師,制不許用涼傘。暑月,惟堂上官,得用黑油長柄大扇。科道部屬官,自以撒扇障面。南京堂上官,舊用單簷絹傘,科道部屬用大扇,間亦用小絹傘。然皆非制。前時言者謂,兩京事體相同,亦曾禁止。按宋人私錄,京城士人,舊通用青絹涼傘。大中祥符間,惟許親王用之,餘並禁止。後又許中書、樞密院依舊用傘出入。與今日迥不同也。

唐崔融,吏部、兵部選人議,有東西曹之名。東曹,謂吏部,西曹謂兵部也。國制,吏、戶、禮、兵、工五部,在長安門東與西五軍都督府對。其刑部並都察院、大理寺,號三法司,又在皇城之西。西金方,取主殺義也。故人稱,東五部曰「東曹」,刑曰「西曹」,所稱同於唐,而所指異矣。

南京法司,在太平門外鍾山後,洪武十四年立。中刑部,右都察院,左五軍斷事司。一曰「稽仁」、二曰「稽義」、三曰「稽禮」、四曰「稽智」、五曰 「稽信」。又左有大理寺、審刑司公署九所,相比類天文貫索九宿,故總名曰「貫成」。車駕嘗幸焉。有諭刑官之敕,獎戒備至,後五軍斷事及審刑司皆革去;所存者,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今謂之三法司。

藩省之職,實長守宰,所以衡運而柄持者,惟以養民為責。寒饑而食衣,疾苦而撫尉,頑梗而導化,冤抑而伸雪。凡為師帥承宣之事,皆所以養民也。然國家制用,上不能無取乎下。上有以取乎下,則下不容無所出。下有所出,則上不容無所司。藩省之所司,固財賦也。嗟乎,財民心也。欲民剖其心以出供上,而曰 「吾養民也」,而可乎?上取乎下,勢必然者。吾是司也,取之有制,賦之有時,□支物計,視出納盈縮之數,為經費多寡之節,使民心無所傷,而水旱有資於賑救,徵役不妨於調食,非養民之道乎?吾見長守宰、司財賦,而盡養民之道者之不易其人也。

今兩畿外,郡縣分隸於十三省。而湖藩轄府十四,州十七,縣一百四,其地視諸省為最钜。其郡縣賦額,視江南西諸郡所入,差不及,而「湖廣熟,天下足」之謠,天下信之,地蓋有餘利也。積習久,而成法隳,吏蠹民奸,誰與爬剔。簿書山委,訟牒絲紛,徭役不均,追需無已,守宰其人而或少弛焉。國課、軍儲,預借何地,將一切繩之嚴急,官府未見奇嬴,而民戶已先雕憊。職衡柄於是者,可不善其所司也哉。湖之諸郡縣,比歲天時好乖,走魃驅螭,人不聊生,山林盜賊,緣此嘯集,徼塞蠻夷,亦乘間竊發,野殺巷哭,在在而然。利源堙涸,生物鮮少,蓋必有通才穎識之士,職之藩省,以長諸郡,而郡得人,以長諸縣,庶乎其所出於有司者之不傷民心,而養民之道為可盡也。

福建地開八府,其半負山,半瀕於海。倭夷之走集,士卒之屯戍,所在囷庾,苦於空耗。田里之所供給,陸運水載,雖弗及於京師,而地方坐食之費,仰諸有司,歲恒急。布政司作長民牧,所以帥諸郡縣,承流而宣化者,其佐出則任分守責焉,蓋不獨區區財賦督而已也。使者行部,以宣德意,躬教化為務。閩粵之域,自宋南渡後,真儒繼出,文獻可徵,暨今不衰。論者比之鄒魯,然則其地帥臣,殆又不可以俗吏而為之者也。謝君為之,其勝任哉。

朝廷設官,凡以為民也。自漢承秦有天下來,守令實親民之職。治人之本,環千里而郡,百里而縣,千百里之休戚繫之。是故為民擇人,莫重於守令,畿甸內地,為郡若縣,天下視為根本,朝廷倚為枕臂。郡守一非其人,即貽民極之害。是故為地擇守,莫重於國畿。漢詔守令,民之師帥,近地稱左右翊。唐制,郡守錄名禦屏近地,稱四輔。我朝建布政使司,比古十二牧,以轄遐外諸郡,而南北附京近地,則直隸京師。是故,其官、其地之重可知。郡屬布政使司者,職於民雖親,不如藩臬得有其尊。藩臬曰「監司」者,官於郡雖尊,不如郡得親其民。今畿甸諸郡,下有諸縣之屬,上無藩臬之轄,官加重矣。其可不重擇其人,以重是官乎?舒桐之域,留都上遊,自漢末、三國來,钜鎮所在,江淮之屏蔽,要衝在焉。地加重矣,其可不重秩其守,以重是地乎。

雲南在古梁州之南,乃徼外夷地。三代封建之所不及,秦置郡縣,亦不與焉。漢武南平百粵,改梁曰「益」,始領於益州部刺史。然西南戎滔土之域,兩漢亦特相羈縻爾。自唐迨宋,世據蒙、假二氏,邈如外國。元舉吐番兵入大理,始開行省,置宣慰、宣撫諸司。然以夷治夷,聲教固無取也。

我朝統一天下,改行省為布政司,若雲南所轄,為府十有二,為軍民府七。附府莫不為州、為縣、為長官司,而間以軍衛、軍民指揮司、守禦所。謂宣慰、宣撫,惟至遠純夷,不可設流官處,乃仍舊故。如廣南西道宣撫司,宋之特磨道處儂智高之裔者,亦從置廣南府焉。我朝疆宇之拓,威德之被,內盡四海,外該八紘,振古未能或之先也。鎮沅、元江等府,無流官。蒙化、景東等府,流官祗佐貳,或首領,而廣南府,獨有流官正員。祖宗深意,蓋欲內地視之,囿斯民於同仁中也。然則,為天子命吏,以正員{艸泣}茲土,可外而弗教耶。而數十年,未有一入其境,但寄理於鄰郡者,何也?

正德己卯,春叨都御史,持節雲南之明年,廣南正員缺,不聞其府士民事擾。藩臬間喜其地方和謐,非他土官部落比。以為得賢守至,不我鄙夷,家喻戶曉,興行禮義,其時乎?嘉靖壬午,會春替還,此願竟未酬也。越四年,丙戌,葉君拜廣南知府,來問予,其有酬遠人之所願望者乎?今川屬貴竹土官弗靖,坐陰削更易流官。一再世後,風俗與內地同,已往往而然。茲土置府設官,肇自國初,漸被德化久矣。矧今士民,復異於部落,國家聲教四達,煌煌天下,今固無不可化之民,君子無不可居之地也。

萬戶而為之丞,制自秦始,漢仍秦郡縣天下,其職不廢。後世仍漢,或廢,或復。究其所任,凡諸曹掾吏事,丞舉得署之。然有曶曶不樂於安陵者焉,轉藍田而有負餘之歎者焉。何哉?非其職則然,而二子所值然也。我朝郡縣有佐,不異古,而責任為專。縣大,地要衝,而事繁,丞二員,次丞一員;縣小,地僻,而事簡,令可專理也,即不設丞。丞之設,不徒然也。領馬者,專俵牧;領田糧者,專徵科;領壯款者,專捕邏。員外所增者,事猶專所領,況其正員,而專以佐縣者乎?

令之貳為丞,其下主簿、尉。而簿於縣,實綱紀焉。唐人謂,丞雖尊,其勢反出主簿、尉下,是簿得與令可否事也。宋開寶,復諸縣四百戶以上令,知主簿事;四百戶以下主簿,兼知縣事,是簿之與令,責任均也。我朝,縣無大小,必有令。縣小無丞,必有簿,是丞可裁減,而簿不可無也。操刀尺,據準繩,以勾稽,以糾違,督賦、定徭、追胥、詰盜,皆主簿事也。噫!簿之責任,在其縣亦重矣。士始仕,得簿,何抑屈之有。


卷六外篇编辑

古者,禮以為教,教有弗帥,刑始用焉。虞廷命官,典禮、典樂,任人雖二,為教則一。降及三代,周官:「宗伯之任,遂得兼之。周官宗伯掌邦禮,司寇掌邦禁,其治神人和,上下視,詰奸慝,刑暴亂之為職,宜不可以一;而明刑弼教,為致治化之具,則又未嘗暌乎其視為二也。」《書》曰「樸作教刑,刑未嘗不用於教」。《傳》曰「太上以德教民,以禮齊之,其次以政事導民,以刑禁之。夫齊之以刑,視齊之以禮者,效固較然殊矣」。漢董生有言:「禮者人之防也,刑防其末,禮防其本。用刑非聖人之得已,不教而殺,謂之虐。是故聖人在位,必先教而後刑焉。」古之宗伯,今禮部之長;司寇,刑部之長,是也。刑部與都察院、大理寺鼎立,稱三法司,皆司刑之官。然弼教題坊古意,自在禮部,內而國學,外而府州衛縣學,規制之興創,條格之宣布,生徒科貢之考試,行留公移,必經焉。此外王朝鄉國、冠婚喪祭、貢獻燕享,凡禮樂之所有事,何莫而非教也。而顏公自為監察御史,被選擢大理左少卿,連擢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副都御史,拜刑部右侍郎、進左,至南京禮部尚書。所謂三法司者,已遍歷,人皆望其當正西台,以長風憲,而出專南宮,不能無脫繁就簡,去勞趨逸之疑。而春以為,此我朝聖天子,先教而後刑,先本後末,復古之深意。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辯訟,非禮不決。公平生,嘗優為於法司矣。而今日,欲禮以為教,以副我聖天子復古之意,不殆有餘力乎。

國家奉使大臣,有地方專責者,自永樂年來,惟巡撫官為然。巡撫官設南北畿暨十三布政司,有專責而恒命者,自宣德年來,惟都御史為然。都御史在地方,既承專責又奉恒命,凡事無所不當問。若錢穀、甲兵,繫厥地安危,激揚操縱,朝廷有弗屬焉者乎。是故,自正統年來,都御史巡撫任已重,而奉使大臣兼巡撫,則北惟漕運,南惟兩廣軍務,稱總督官為然。巡撫地方,於兵與食,厥繫既重,必首當問,而總督實兼之,漕之所主錢穀,兩廣主甲兵,凡無所不當問,於巡撫之事,特旁攝爾。然則,總督之事之尤重可知已。南北畿、十三布政司之設巡撫,用左、右、副、僉都御史居多;而漕、而兩廣總督兼巡撫,大較左、右都御史,題用及副、僉者。兩廣邊嶺,海蛟龍虺、蜴虎豹宅,蠻夷悍勁,易動難安,戎旅之用,無歲無之。然亦特偏,有所重爾。國家就北建都,郊廟朝廷,禁御邊徼,凡百司、庶府、吏士、賓客工役,應祭祀、祿給、享燕、供饋、錫賚、施恤之費,歲億萬計,率仰東南。東南賦稅,率由河漕。京師視河漕,譬諸人視咽喉。人胡可一日無食,咽喉胡可一日不通。其為重而急,胡可與彼偏於一方者比。河漕之制,分兵民之賦,半天下府衛力以為轉輸,官軍十二萬七千八百有奇,舟萬二千一百有奇,輸糧石帶耗六百萬有奇。領之以將帥,臨之以風紀。風紀之職,非百臣中,妙簡時望,積年勞於累任,著諳練於歷試,深且久焉,其人如何辦此。

聖朝統一天下,非前代可比。任官有遠近殊,地大使然。然柄任之法,非如前代,常衡內外、權重輕也。故仕途歷台郎給舍者,多不免外遷監司郡守。為監司者,秩無加焉。資級當遷,則用次補京堂卿佐貳,或留撫於外,得便宜從事。誠受主知,胡功業弗克樹。顧人情恒喜脫勞就逸,外多責辦,不若內優裕無他慮。故官尊於監司者,恒喜內。南京亦內也,欲簡逸自便,茲地無不可。而京師為近。留都六曹,今日猶國初制,而事權歸京師。則朝廷任大臣法,不得不於近乎急衡,大臣之任,移自南,厝諸北,使又內且近焉。勢則又有使然,不得不權之重輕者矣。然非國初任官先後法意也。大臣以身任天下事,乃可計勞逸,苟自便其恒情已邪。天下事,利所在,人所必趨。事攝戶、工部,雖群屬不得不慎簡,不爾奸生,並緣弊,奚所不至。太倉、易州廠,國用民力所關最钜,官盛屬眾,莫或顓立制,設堂官領之,蓋必位尊而望素著,其人克厭人心故爾。

西北重地,三邊五鎮之稱,皆國初制也。而榆林之特置,則自正統間始。所謂延綏者,非邊鎮中最當要害者歟。延綏地方,東連山西偏頭關,西直寧夏花馬池,相距二千餘里。其間有所謂黃河套者,非要害之所在者歟。偏頭、寧夏一帶,防守在套外,而虜騎乘冬河凍,乃得長驅入套,以伺我間隙,擾我心腹,則茲地也者,非尤當重者歟。向時,虜擁眾來住,牧吾套內,或間歲,或四五歲,民竭遠輸,軍勤久戍,境路騷然,不勝荼毒。今既去矣,患當預防,事貴先備。善謀國者,何以處之。陝之為邊,臂扞天下,延綏實腋其間。守臣建白,有乞朝廷無以河套視陝西,而以河套視天下者。厥重蓋如此,而可輕授其人乎?是故才識非敏達,不足謀兵機。年力非富強,不足當閫寄。生長非稍近其地,土風或有所未宜。宦遊非素歷其途,邊事或有所未悉。近制兩畿輔、十三省,方隅邊鎮,所在必以都御史任巡撫,兼理軍務,位重責大,皆出簡命,中外異用,必就其長,下弗敢輕舉,上弗敢輕受也。

春昔官職方,行視陝西馬政,往復三邊,且一年駐榆林幾兩月。目考宋、唐、漢、秦守邊固圍之遺跡,竊怪史稱漢武帝聽主父偃城朔方郡,循秦舊,因河為固。當白羊樓煩敗走日,計亦非失,然募民徙十萬口,轉漕甚遠,自山東咸被其勞,費數十百钜萬,府庫並虛。唐中宗用張仁願,於河北築三受降城。乃突厥默啜雄爭之隙,置戍虜腹,未見其可,而六旬間,三城<立乞>就,朔方自是無寇。歲損費億計,減鎮兵數萬,仁願所築,即漢所城郡地,彼此害利,乃爾遼絕,何哉?今不可不求其故也。唐末,朔方已據於拓撥氏,石晉十六州重為遼有,而宋人於此矻矻,與元昊競,韓、范之才,有弗克濟,匪其罪也。我朝取天下,於夷狄極憊之後,今日邊事,大非宋比,仁願之事業,其不有在乎。春職方時所及,知成化、弘治間守臣請兵搜套之議,相地移戍之議,遠烽堠便營屯之議,或欲永禁畜牧,銷賊凱覦;或欲廣立耕種,資我供億。眾見角持,暨今未已。一代經略,豈無一可用之良策,天其資斯人以事業於今日乎?自古中國守邊,皆將卒宿內,以禦戍虜於外,而茲地,今日乃得入吾內,而吾反設防守於外,若之何可不求唐、漢之跡,所以得失之故,而為之所也。此善謀國者,之所以有望於其人也。今非其時矣乎。而春為斯言,固非私望也。

御史職號雄峻,自秦漢以來則然。而我國家特嚴其選,而備其責。蓋京朝官,有始一命得之,命下得即論其資者。至御史初選,或用前御理刑,必再經考乃得。有初選居高第得之者,亦必稱試,試或逾年,亦必再經考,乃真授焉。何其選之嚴也。京朝官,持節而使,事峻復命,退就位,所司勿請以為常。至御史出巡,既代歸,其長必為舉奏,有旨乃入道。始事有用詿誤不遂入者焉。其考績,惟計真授歲月,若試所歷弗與焉。責又何其備也。責之備,是故其任也重。其職雄峻,是故其選也不得不嚴。嚴其選於前,而備其責於後,是故得其人,以勝厥任,舉厥職。我國家求才用人法於是乎至。宋曾氏肇曰:御史責人者也,豈獨無責哉。史有執憲邦,有司直,茲欲勝厥任,舉厥職,內之則匡弼天子,糾正百寮,外則肅治諸藩,彈壓大鎮。當言必言,逆鱗非所避;當糾必糾,奧主非所顧也。善彰惡癉,濁激清揚,惟吾力所得為,不問稷狐社鼠托也。民情吏習,師旅獄訟,利當興,害當祛,大奏裁,小專達,惟其所遇,盤根錯節,順風大壑,無難易計也。然則,其言必將有非上下之所樂聞者。其為責治人者,必多非休明世,能無締怨仇、來譛忌、罹怒斥乎。今日休明世也,言事臣,可無逆鱗於攖,而當道鮮奧主。台官中,如得人其所遇,惟其所得為而為之有餘力,其孰怨仇、譛忌之。嘗聞諸孔氏:「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是故,君子欲責人,必先自責;欲治人,必先自治。此固子開氏,所欲自盡,以服乎人者也。

御史以察為名,秦已有之。然漢、晉以來,直稱侍御史。漢之直指,晉之檢校,亦不時設。至隋、唐,而監察特置常員,則直指、檢校之職也。所居之署,以察為名,唐始有之。然唐之察院,屬大夫中丞,乃三院之一,爾所為御史府,所謂寺與台者,則固未嘗概此稱也。監察職專察事,唐號六察官。宋仍唐制。熙寧間,大正官名,以言事官為殿中侍御史,六察官為監察御史。又詔監察兼言事,殿中侍兼察事。而在京百司,亦有不隸台察者。崇寧間,大臣欲其便己,南台亦有不言事者。勝國無論已。

我太祖皇帝,稽古定制,改御史大夫、中丞為都御史,改御史臺為都察院,是以察而統公署之號也。以監察御史分設十三道,革去侍御史,殿中侍諸名銜,而糾劾、巡按照刷、問擬之任,一切責之監察,是以察而統為憲臣之號也。御史從前代重矣,監察之尤重,未有如我朝者也。任是職者,欲無負朝廷耳目之所寄,即於事無所不當察。官吏之賢否察之,得為之揚激;兵民之利病察之,得為之興除;風俗之美惡察之,得為之移易;刑賞之輕重察之,得為之勸沮;變故之隱伏察之,得為之消弭;獄訟之冤抑察之,得為之清雪。察事之中,又皆得言事焉,必也耳聰目明。其選乎,先正有言,人之心,有養者其氣充。其氣充者,耳必聰,目必明。聰且明者,言必審且當。以春所聞,若梁君其真若人乎。監察唐有里行,宋有權攝,非其人不易真拜者。國家於是任,選授之初,必以試,試逾年再考,始即真。真拜之三年,然後滿一考。是故,予於梁君之滿一考,而有察之之說焉。是則君最績之所在者也。

省方設教,陳詩觀風,古天子適諸侯事。後世,此禮不行。於是命大夫有觀風之使焉。若漢謁者、光祿、太僕、給事、司隸、校尉、司徒掾,持節奉使清詔督課郡國風俗,察災害,宣布恩澤,劾奏貪猾,表薦公清,所至便宜以聞,皆其任。然侍御史繡衣直指,其專職也。若宋國子博士,魏南部督,隋行台尚書,唐散騎常侍、左右司、郎中、秘書丞、廷尉、評事,稱巡省、巡察、觀察、巡撫、安撫、宣撫、宣慰、採訪、黜陟諸使,諸法從皆得選充。然御史大夫、中丞、殿中治書侍、肅政、大司憲、內供奉、里行、檢校、監察,則事權所歸,官諸法從,曹司未有不兼此而行者也。沿及五季,至宋、元,舊典相承,名號損益,間莫同。考其規格無大異前代者。

我朝稽古定制,念邦邑都鄙官府之治,不容無內外近遠之殊,而班爵品秩等威之間,尤不可不重糾督察舉之職。故始剪荊棘,即議立御史之台官,比宋、元加備。及後改都察院,以左、右、都、副、僉都,替大夫、中丞。而監察分設諸道,歲分巡於天下。至今日,國家百五十年,內外之政允厘,奸宄之萌不興,蓋得人之所致也。惟雲南、貴州設道,在永樂十九年,監察御史於是地巡按,必自是年始。是年敕,在廷四品以下官十三人,偕給事中各一人,行天下。蓋亦自是始,都御史與巡撫焉。貴州,我朝取諸群蠻,乃古所不治異域。永樂間,經畫雖定,獠峒蠻寨,哮突動及境內。朝廷虞其復變,常宿重兵,簡外內文武重臣,彈壓之。而巡按,尤簡於老成有風力者。蓋其地入,視諸道最後。其去京師,並雲南為最險遠。則銜命而來,其人最難,宜慎其人。大抵蠻夷盜賊,恒起於訟之不平,政之不理。訟不平,政不理,恒由於其吏之不才。而天下諸道、司、府、州、縣、衛、所吏,其人不能皆才。其險遠地,蠻夷苦其吏,而不能自達則怨,怨則變生,其勢使然。是故,簡於上,巡撫、巡按,宜慎其人也。國家以綱紀付都察院、按察司。而巡撫自宣德、正統來,一任都御史;巡按自洪武來,必監察御史,是以綱紀付此人也。若不得其人使,朝廷失得奚取乎。觀風之使,於屬吏奚責,吾受專職,事權所歸,顧如此可乎哉。雲南、貴州鄰壤,獠蠻寨大抵同。其地入後先,其去京師遠近同。而春也,叨巡撫於雲南,故因周君按貴州而還朝也。贈此言,既重其行,兼自箴焉。

弘治辛亥,何孟春言:歸自京,歲當暮,大父僉憲公曰:「余自老病,歸臥州閭,不躬掃丘墓於永寧鄉。而歲時祀,以諉諸族人者,五年於此。汝其行乎。謁墓畢,有事都統祠,祠畢從而享,其毋違禮。」春曰:「諾」。乃於二月二十又日至鄉,明日集同族,謁曾祖墓於栗木山,謁高祖、始祖墓於仙岡嶺、於社壇嶺、於邏頭衝、白鷺岡、九廠廟、龍渡之山,而掃奠焉。凡三日而畢,明日薦於祠胙。歸州之餘,與族人期於宗子之私室,杯盤既設,有攜具至,稱紙鋪人者。有稱塘頭人,攜具至者。有繼至,稱下里新地人者,稱上裏石壁潭人者。問之皆何姓,占席者皆族群屬也。坐既定,酒一再行。坐上老人,指在坐,謂春曰:「汝未齒,從父京師,成童而始歸,此其會,汝宜識吾與某,栗木山子孫也;某某仙岡、社壇之子孫,世居大塘坊,為一戶,在偏橋衛者,不啻此。某某邏衝、白鷺岡之子孫分戶,紙鋪分戶。塘頭某,九廠子孫。某某龍渡子孫。下里數十家,上里分戶以十數。有派江西之餘千者,不在坐者多矣。在坐者,汝不能盡識。不是在而他戶之人,吾亦不能盡識也。偏橋自指揮暨主簿君父子外,聞名而已。若餘幹,有辰溪知縣其相聞者,而不相聞者多矣。」春徵諸譜,永寧之何,漢、唐時,不可知。宋淳熙時,諱浚明者,廣東連州人,由朝散大夫知郴軍州事,卒於官。今龍渡其葬地祠,所謂都統者也。或曰,都統元人,浚明之裔,今上下里子孫,若而人祖,必云都統。而昭穆承傳,莫有悉其實者。三九郎二子,仕良鬱林州判,仕章不仕。今九廠巨塚三,其所葬也。吾譜可溯者,諱如盛,為一世祖。其葬白鷺岡,紙鋪之祖,所由出。二世諱祥叟,三世諱俊伯,俱葬近仙岡地,名貓穴。四世諱奇甫,葬邏衝,其仲子,塘頭之祖也。五世萬十九公,諱德翁,葬社壇,吾大塘坊同戶祖也。六世重一十五公諱仁海,葬仙岡,為吾高祖偏橋之所同祖者也。七世福十三公吾曾祖,葬栗木山,諱義堅,合州同知府君也。老人曰,邏衝而上,生卒譜無考。賈木山之葬,吾父與僉憲公所定;仙岡與社壇鄉人所相,而社壇天之所定也。

萬十九公,故名族,一鄉皆倚重。元季之亂,眾議欲避兵入廣,欲結寨防群盜,請公為率。公一切拒不許。而鄰鄉長樂曹國林者,眾千人,復來請公,族人亦有集眾自衛,遣衛公者,公歎曰:「匹夫懷璧,必為身累。」乃盡出其貲丐人,蕩其家,弗少恤,裸身挈妻子走山田間。與故佃夫,別覆茅以居,耦耕以自給。鄉有識士效之曰:「是固自全計也。」遠近聞之,無掠入其鄉者。國初事定,州五鄉大姓,類不免死徙破滅,而永寧土著獨完。公之德居多。嗚乎!此吾之祖德也。老人酒所,又上下顧曰:洪武初,萬十九公既歸,葺此屋,所存先世物,惟此巨鐵鐘耳。公性惡殺,生不肉食,而神契卜筮,兼能處草藥,療諸腫毒瘴癘,疾人來問,卜求治療,輒齎米數升,或斗穀,投此鐘以報,無虛日。公用是獲濟,間以其餘,易香楮蔬酒供神,邀鄉族人同飲啜,月數會,人益愛樂之。

重二十五公之戍偏橋,法與妻俱。是年庚申,公已七十有四,惟一子。同族或憫公老莫養,乞代其子戍,重阻於法。於是公之孫一福十公,才九歲,留公側。翁孫累然,賴鄉族人餉問無絕。明年公卒,鄉人咸哭曰:「公德我深,何忍其歿,而處忘也。」則來視棺殮,且求地,得吉仙岡,既成兆當葬之日,舉經社壇灌莽,天大雨,因就避。向晡雨不止,諸少年因就窆焉。比歸已晴。長老約詰朝當復遷先所營地,諸少年曰:「仙岡本出吾輩,意喪主歸,未必不更卜,在彼在此,均之權厝,徒勞何益。」事遂止。明年,重二十五公番代歸,攜術士視仙岡良吉,及治社壇為遷葬計。樹木開除,地顯朗,山水回互有異,又以術士往視。術士曰: 「仙岡吉則吉矣,抑此地美甚,葬法不可棄也。」於是亦止。後數年,庚午,重二十五公卒,乃葬所謂仙岡嶺者。或過二地曰,墓之子孫,據地理說,當文武並顯於世,其期至矣。重二十五公戍偏橋之明年,生合州府君。其卒也,福十公繼戍,績軍功,升鎮撫。其子友琛,正千戶。孫銓,升指揮。銓叔瀾,自衛學貢,為梁山主簿。而吾合州府君,科第起家,太有子若孫,以世其科,克昌厥後,以弗墜。然則,地里之說可信,謂天之所定非耶。

春作而言曰:吾祖之德遠矣。閱代績世,存更變故,宗法廢而世次失,國姓郡望不能免也。吾都統三九郎之墓,祭於吾之為後之子孫,而吾不知其為吾何代祖。譜無徵焉耳矣。祖德之庇吾子孫,一世至四世,譜之所載,其無可言乎。親盡焉耳矣。世遠則親盡,親盡則勢疏,而譜之作於後者,不得詳於前矣。先王服制,遠不逾袒絻;君子世澤,下不逮A33孫;士夫祠祭,上不越高祖。而吾今得會吾族群屬於此,得聞吾五世祖之遺德,譜之所未列也,其弗幸矣乎。嗚乎!天下之人,有同吾姓者,而吾於同族之人為親。同族之人,有同吾遠祖者,而吾於同近祖之人為親。然自近而推之遠,則皆出乎一人之身,而未始不皆親也。一人之身不可見,而見其丘墓,吾得同守焉,得同祭焉。先世有公祠,而吾於此有同會焉。所以興吾孝弟之心,而不至途之人相視者,此其地也。凡為吾族群屬,豈不愈遠而愈親矣乎。萬十九公之德,而鄉人報之如此,非公意之所企也。鄉人之事,而天實為之如此,非鄉人意之所及也。胤祚盛衰,代有之。而積善之家,有餘慶。地理家之說,非君子之所容心也。重二十五公不克壽,而鎮撫暨合州府君,皆孤童舊起,紹前啟後,日向昌熾,彼蒼之報施不誣如此。吾族群屬,其尚知所勉哉?老人曰: 「如汝言,幸備書之,以貽諸在坐者。」

嘉靖改元,春以南京兵部右侍郎,改吏部右侍郎。奏為乞恩辭免改任,容令休致事:臣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雲南等處地方,欽蒙升授前職,緣雲南等處巡撫官,例該聽候新官到鎮交代,方許離任,臣節準吏部並兵部谘,遵照於嘉靖元年三月內,與接管巡撫都御史王啟交代,已行前去南京兵部到任管事間。本年五月內,道出湖廣地方,又準吏部谘,為缺官事,該本部等衙門,會推具題,奉聖旨:「何孟春改吏部右侍郎,欽此。」欽遵。備谘到臣。竊惟諸曹,以吏部居先,夙號六官之長,小宰與天卿為貳,實陪八座之榮。縉紳之領袖匪輕,人物之銓衡攸在,若才弗堪於所授,將物議終於不平。臣也何人,欲叨茲位。聞大橫於龜告,觀昌運之龍飛,幸不棄遺,與加抆拭,前此之擢,於臣過矣。而乃自南移北,由武換文,感大地之深恩,誓丹心而難報。據淵冰於非分,累兩足而益危。臣曷敢冒承,重貽顛踣,伏望亟收殊渥,俯察愚忱。或聽將原職歸休故鄉,或仍假舊官俟缺,他日所有劇司高選,留儲清識異林,庶幾上無僭賞之嫌,下免素餮之責云云。

春自弱冠登第,今二毛。仕途間,星軺風帆,去離故鄉,違遠京師,西南北遠或萬餘里,七八千里;近數千里,千數百里。或連歲出,或出以數歲後又出。曾效昔人於役志,陸有《萬里鞭》,水有《在舟錄》,紀之。而千數、百里而近者,不與焉。嘉靖甲申,廷諍大禮,以吏侍調南工,舟中偶觀《吳草廬集》驛舟之書,云:「官辦驛舟,一日或一易,或再易、三易。其易也,得一舟,設飾完美,從者輒喜;遇敝惡,輒慍。舟難美,所寓止一二時、三四時,久則半日,一宿去之矣;惡亦如是,奚以喜慍為也。喜者非有益於己,慍非有損也。而一時之情,自不能以不然。人之寓此世,亦猶此舟,多者百餘年,少者數十年,驟革數遷何常,而乃以目前之所值,移其胸中,為喜慍,何也?」春撫之悵然。予前此《萬里鞭》所指,及《在舟錄》,大都出使事。而間關轉徙,不敢不奉嚴程,皆有之。其榮也,持節佩符,旌旗夾道,蕃登鹿軒,膺坐龍門;其艱難也,豺虎叢中,鯨鯢波上,寸躋丈落,厄不得前,而今皆陳跡也。至外所接之,人工逢迎,而忍慢玩者,塵土矣。其足追思滿一笑乎。春茲行老矣。歷炎涼,非一時,豈肯與世更相較計。獨念並春廷諍時,諸君有被謫者,有謫戍者,有不幸杖而死者,有幸而致仕去者。水陸困頓,當何如。而春特用左遷,仍舊銜不廢任用,獨承汪濊恩而南,非大幸乎?吳書「人寓此世百餘年、數十年」之云,舉人一生云耳。百餘年、數十年,盡一生中所值,目前事假來而忽往者,又何足喜慍之有乎。吳書驛舟,時九月二十五日,已過新安驛。春書時,是月日亦已過新安驛,然所云已過者,彼北而吾南也。

春調南京工部左侍郎之三年,為嘉靖五年丙戌。十一月內,奏為患病陳情乞恩求退事:「臣學術迂疏,性資愚戇,少通朝籍,蚤妄意於驅馳,中被家艱,晚方叨於任使。犬馬豈能必報,涓埃惟願少裨。荷乾坤覆載之仁,有罪不加於至死;蒙雨露沾濡之澤,無才猶錄以備員。居三品、歷兩京者九年。佐六卿、專一銜者四任。何幸優間之地,久容屍素之臣。福已過,而災生。年當衰,而病作。若不亟求休退,必將重致顛危。故陳力當止於不能,而修身貴復於不遠。大易著為明訓,周任亦有是言。如蒙伏望矜其始終,賜以骸骨,俾克延於殘晷,得歌詠於太平。」事下吏部,覆奏云云。至次年丁亥二月內,奉聖旨:「何孟春既有病,準回原籍調理。欽此。」

東坡與侄書: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朵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乃絢爛之極也。近世劉文安公定之言,為文必先博而後約。若收斂太早,則其地無所容。蓋得東坡此意。西涯先生嘗以告吾鄉華伯瞻。及見春文,又以語春。春中年來,涯翁謂人曰:「子元文章,旁引博喻,不可窮詰。學既贍,而筆力又勝之。吾所患於子元者,與患他人者異矣。」今日觀《麓堂集·華伯瞻墓志》及《保齊文集序》,不覺慘然久之。《保齊集序》云:「某奉詔受業,獲聆緒論,為文必博先而約後。譬之山焉,必出雲雨,產寶玉,生林木禽獸,而朽株糞壤亦雜乎其間,斯足以為嶽,為鎮。譬之水焉,必吞吐日月,藏蓄魚龍,變現蛟蜃,而汙泥濁潦來而不辭,受之而無所不容,斯足以為江,為河,為海。古之所謂大家者,皆然也。若句鍛字煉,探之而有窮,取之而無復餘者,不過為孤峰絕澗而止,惡足以成其大哉。」是言也,翁七十之年而所以序保齊之文,而不忘者,少年之所聞也。趨約之道,翁之老而就實,而所以惠於吾徒者,又有在矣。其尚知所勉哉。

前輩言士大夫遊藝,必審輕重,且當先有跡者。學文勝學詩,學詩勝學書,學書勝學圖畫,學圖畫又勝學琴弈之事。蓋有跡者勝耳。詩與文工者,傳寫刊布,一化百千萬億,垂之無窮。字與圖畫工者,繫其楮素存亡,稍經摹拓,不免失真;真者百年,不免水火之患。琴弈之事,雖極精妙,身後何寄。下琴弈,則非清士所為末技,無足寄名者矣。西涯先生晚年,耽對棋酒。春不善棋,然壽村有客,未嘗不與,頗以為勸。先生曰:「將何消日。」春曰:「詞翰熟自天成,足娛日力,既惠後生,又垂遠世。」先生笑曰:「此後生計,吾老不暇為此。」一日,先生在棋酒間,有奉當道命,以巨軸乞詞翰者。踵至,先生色弗怡,大書一絕云: 「莫將性命作人情,寫字吟詩總害生。惟有圖棋堪遣興,客來時復兩三枰。」春觀之悚然。知先生前意之所在也。元許魯齋嘗戒其徒姚燧曰:「弓矢為物,以待盜,使盜得之,亦將待人。文章固開發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將何以應人之見役。非其人而與之,與非其人而拒之,均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此又遊六藝者所當知。

老杜詩:「黃羊飫不膻,蘆酒多還醉。」宋人解云:黃羊出關右塞上,無角,類獐鹿;夷人所造酒,荻管吸瓶中,故曰蘆酒也。春按:今陝西近蕃地,皆有黃羊,大如數歲抵,而角甚長。西地羊角皆拳曲,黃羊獨與江南同,而生順後其肉肥美,膏黃厚,而不膻。川中人造酒,荻管汲瓶,信然。陝以西人,則高盆貯糟,飲時量多少,注水盆中,竅盆吸之,水盡酒乾,謂之瑣力麻酒,又曰雜麻酒,即蘆酒之遺制。宋人之所見者,豈未詳耶。

見素林公,舊隱之雲莊,有石其山,天成一碑。題曰:「吾老,蓋其菟裘地也。」公長憲湖南,感事乞休。時弘治間,江西值旱饑,征公都御史巡撫,事竣再乞休。正德間,四川盜起,征公督諸路兵有功,三乞休。今天子,光紹大統,起耕傅岩,詢釣渭濱,公應累征,進尚書,自工改刑,致理實多。明年乞休,凡八疏,乃得請歸。當續題四休,於吾老下,此卷篆字,白岩太宰所書為是也。卷中諸公詩章,皆和公留別作也。

春惟君子之道二,於出處焉見。出處繫吾身最重。吾身繫天下國家最重。非吾身重也,吾道重也。道在出處,出處在時。吾身有道,則吾身出處,天下國家視焉,不惟其時,疇能不隕獲而充詘哉!古人有入而不能出,往而不能反者。彼自諉各行其志,然非中道,謂之不識時可也。吾無論已,而有養志自修,為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者。有前後所居官,未嘗至秩滿,便自求解退者。彼豈不思之爛熟,謂之知足可也。非為天下國家者也,非真知道者也。見素公當世,所謂有道君子。道之著,孔子可師,首陽可希,志匪降也,身不獨善也。應龍有潛有升,威鳳或下或翔,吾無用此媲其賢矣。成化間,高都憲上達乞歸,疏稱三宜退。及征治盜,謂宜再起,功成宜再退,晚自號五宜。西涯先生云,古人一宜去,二宜休,皆斂退事。而能退而出,出而復退,出不徇物,而退不矯情者,為難。翁蓋甚賢乎高公也。然則,見素公今日四休事,雖古人中求之,竟誰堪比擬耶?

都督馬公視春趙松雪所書陶詩二十首,於舟中相與玩。適按《靖節集》,此飲酒之作也。趙書此,必具其題引,今陶序焉,字上已滅二十三字。詩其一至其五,滅四字,半滅者六字,其六、七、八、九四篇書與本集其十一,其十二、十三,互相易。陶序固云,詞無詮次書前後,趙豈容有他意也。「百世誰當傳」集本作 「當誰」;「此還有真意」,集作「此中」;「人當解其表」,集作「意表」。「日沒蜀何炳」,集作「當炳」。「歸鳥趣故林」,集作「趨林」。「嘯傲東窗下」,集作「東軒」。「眾草沒其姿」,集作「奇姿」。「違巳諒非迷」,集作「詎非」。「竟抱窮苦節」,集作「固窮節」。「但恐多謬誤」,集作「但恨」或曰集「當誰」,不如作「誰當」。「趨」作「趣」,於古字通用。「奇姿」為「其姿」,因本篇有乃「奇」字在。下句「但恨」為「但」。恐東坡已如此引用。趙書改集本字,不為無理。而春以為,他所書有不可同者。集本字,為勝矣。松雪為人書,此不過隨手紀錄,正如山谷書孟博傳,默誦間,有二三字疑誤耳。篇章之互易,與字之不同觀者,皆不必辨。第賞其筆精可也。嘉靖乙酉八月二十六日,春與都督公,阻風長蘆,意頗懣,觀此不覺釋然一笑,而復公曰,茲真飲酒之作也乎。

丙子十月之十日夜,春夢與故人別,或有以《李於江集》贈者。登舟把玩間,得句云:「江上一樽猶在眼,風前片席已遮出。看山總是看人意,不得方舟共載還。」沉哦久之,自云效李作,不知其何也。

成化間,陳翰林師召,所乘盲馬,售錢六百文。西涯先生,以詩諗之,有「斗酒杜陵堪再醉」之句,蓋用子美「三百青銅」語也。時李刑部若虛,舊屋為積潦所壞,數年不售,竟得銀四兩。涯翁亦諗之以詩,云「詞林馬價知多少」,即前師召事也。前輩居處、乘騎如此,凡口體之奉可知。今日士夫,一登仕途,必華屋而居,出必驅堅策肥,其於飲食衣物,能省節者幾人。視數十年前,為費何啻千萬。噫!可以觀世變矣。

南京守備太監劉琅,自陝西、河南鎮守,至金陵,貪惏益甚。盜積既厚,於私第建玉皇閣,延方士,以講爐火。有術士知其信神異也,每事稱帝命以動之,饕其財無算。琅有玉絛環,值價百鎰,術士紿令獻於玉皇,因遂竊之而去。或為詩笑曰:「堆金積玉已如山,又向仙門學煉丹。空裏得來空裏去,玉皇元不係絛環。」春聞諸周少卿子庚,相與囅然。

姑蘇毛都憲呈,嘗訪楊祠部循吉,因洗浴,辭不出。後楊訪毛,亦以洗浴辭。楊索片紙書曰:「君求顧我,我洗浴;我往報君,君洗浴。我洗浴時,四月八;君洗浴時,六月六。」遂並剌投而去。釋氏,四月八日,有浴佛會;世稱六月六日,乃貓犬澡浴之候也。楊故用此戲之。春聞巡撫都憲俞公諫云云,蓋事之不為虐者。

今世俚語「前人失腳,後人把滑」,即漢諺「前車覆,後車戒」之義也。李白洲都憲,老不去位,為言者所劾。白洲慍焉,詠《行路人》,詩云:「車騎軒軒一道塵,後人相遞促前人。後人還有人隨後,若只如前後亦嗔。」其言有味。誼所謂後車又將覆者,世豈無其人乎?白洲文章名士,其再出,不免覆車、失腳之悔。然此詩,所以為蚳龜則善矣。故書而藏之。

葉文莊《水東日記》謂,元人文集,如馬祖常、元好問之焯焯,今皆無傳。春按,元好問,金人也。金亡遂不仕。其文為《遺山集》,四十卷,今刻於河南。馬祖常,有《石田集》,十卷,今刻於陝西。

丁丑八月朔之夕,夢侍涯翁坐。翁拂箋欲書,趣春檢詩稿,仿佛記其一首二句云:「金花燦爛錦雲香,上界飛書到幾行。」因心動,不暇再目,而自續云:「風雨忽驚吹面冷,不教清夢看成章。」於是遂醒,可異也。

西涯先生丙午長至《祀陵紀行》詩,末韻云:「朝趨未報鳧飛信,庭覲先陳鯉退詩。二紀茲行今十度,春來風物合分誰。」未幾,先生遂丁憩庵憂,間為春言之,以為詩讖。先生嘗送吾同鄉李天瑞謫官一聯云:「戒酒不從花底醉,愛舟多在水中居。」李後被酒過河,溺死。先生子徵伯,嘗與春度上《題夢筆圖》。春詩云:「仙子曾將我,文章莫太奇。青天鋪作紙,寫處日星垂。」先生賞之。徵伯詩云:「工文慕奇筆,精思入幽夢。會有取去時,何如不相送。」先生頗不樂。謂徵伯曰:「汝非子元敵矣。」某年徵伯下世。春哭之以詩,先生次春韻云:「人間夢筆非無兆,地下修文信有郎。」夢筆之兆,蓋記此事。然則,詩信乎其有讖也。

神降作詩,前輩所傳非一。今世亦往往有之。涯翁先生少時,曾為紫姑仙戲。初亦須符咒,後不復用。但運箕即至,所言多驗。詩盡有可稱者。先生一日,因事致請,神降大書云:「我是唐朝李翰林,蓬萊歸路已千層。君家有事來相問,濃淡須磨墨數升。」先生知其為太白也,因問以事,神逐一響答。既而曰:「賢閨在此,吾當少避。」於是,先生前亡夫人岳氏,上箕敘述家事,甚悉。及退,神復至。先生姻黨有武人,以事扣者,神不應,良久書一律竟去。時冬夜已向中矣。其辭云:「遼鶴歸來語正呢,五雲樓外鼓三推。窮陰易落陽初轉,化日舒長夜半遲。燈火漫勞供凜冽,文章無怪不葳蕤。仙才豈是於尼鬼,不與庸人作筮龜。」春聞而笑曰:「此鬼安知非真太白耶。」太白性氣,死猶如此。高力士輩,當日為其所傲,固宜。

春有堂,向欲名「今是」,取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語。其四壁,一題「守拙」,取陶詩《少無適俗韻》篇中語;一題「養貞」,取《間居三十載》篇中語;一題「委懷」,取《弱齡寄事》外篇中語;一題《縱情》,取《開歲倏五日》篇中語。因遂和此四篇,質於涯翁,欲得翁詩與字。翁欣然為篆堂扁,及壁間八字,且許少暇,和此詩。時正德丙子五月。翁生辰向近,壽筵日舉。再閱月,而翁棄諸生矣。今手跡未漫,豈勝今昔之感。今日觀《山谷集·與俞清老簡》云:「軒名未隹,輒易題為『今是軒』,並寫去某去年,已作詩,徐為公作數語,並淵明詩十數首,可作幀,張之軒中也。」此事春實偶合,恨不得復以啟翁。予堂既不復設此扁,姑記於此云。

《晉·天文志》,瑞星凡五。宋中興《天文志》,瑞星十有二。詳減不一,其三則皆曰「含譽」。宣德五年冬,是星見於九遊。朝臣表賀,上謙不居,賜之璽書,相為戒諭。時楊文貞公在閣,進詩一章,有曰「宣德庚戌,月維己丑,其日丁亥,夕端在酉,大星如丸,九遊之旁,有彗若射,金玉其煌,厥名「含譽」。太史敷奏,百辟嵩呼,賀祥獻壽。皇德仁聖,謙讓是崇,歸功穹祗,歸功祖宗,歸功聖母,亦及臣子。申命飾勵,敬哉無怠」數句,善寫聖君之心。

乙亥十二月二十三日五鼓,春夢至一所,三四道士,相與飲啜。已而,有先去者。予繼出門,未行,聞堂中人謂童子曰:「我劉海蟾也,爾師以藥金貯食餉我,殆知我者,我歌,或其喜之。」於是歌曰:「百年非是等閑身,學道而今只四人,中有兩人須得道,不知誰主更誰賓。」予乃駐而聽之,心亦自疑,不知其所謂得道者指誰,其人又歌數闋。中一首曰:「此身生意與誰論,紅綠年年共一根。常向人門問門口,卻忘門口是家門。」餘多復語疊字。夢差了了,既覺遂不復能盡憶。雖然,使盡憶得,定何物語。漫識此為笑。

程克勤生日,用其父韻,寄弟云:「新愁白髮鏡中生,三十年來數賤庚。未拂朝衣漸戲彩,每沾宮醞想遺美。傳聲自願如春好,守訓何妨似水清。忽憶夜深芸閣夢,渡江稱壽最分明。」自注云:「戲彩」、「遺美」,皆思親事。「彩」與「朝衣」相應,「美」與「宮醞」相應,方不偏枯。崔玄暐母,謂兒子「宦遊」。有人云,貧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此「好」字之本也。胡威之對晉武帝,臣父清惟恐人知,臣清惟恐人不知。此「清」字之本也。作詩不可草草,觀者亦然。臥病寄弟云:「半生多病裏,天下庇窮儒。藥有尋方苦,錢無賣俸餘。暗消閑歲月,久廢舊詩書。卻幸身長在,愁懷且破除。」自注云:首兩句,是骨子。第三句貼「病」 字,四句貼「窮」字,五句貼「半生」字,六句貼「儒」字。末兩句,又以見天終庇之之意,而用以自慰也。作詩不可全拘此,亦不可不存此意。若全不相照應,如散沙相似,亦何足為詩。篁墩之誨其家人如此。「臥病」吾無議,若「彩」、「美」之云,稍知門逕者,何煩更語。「好」與「清」字,如此作用,何其晦也。其家人為載之其集,又將以柄詩話邪。

同官某,鄉延傳神者,約及春。春弗辭,對鏡之餘,因其問,為韻語答之:「一事不須三歎嗟,心雖能盡面先差。夢中有見鏡不照,技則實癢靴難爬。」

正德庚辰,有方士者,挾巫史之術,遨遊江湖,人扣以未然事,輒召古名仙,運箕賦詩以答,隨所限韻,敏若夙構。是年秋至吳,吳中諸生梁廷用,往問。箕答曰:「吾回道人也,欲賦詩,出十韻來。」又曰:「君乞白岩詩,吾當邀李謫仙同賦,用十七韻。」梁蓋留都大司馬喬公白岩門下士也。其十韻詩曰:「吾家住在蓬萊山之陽,隔斷三千弱水萬頃之汪洋。曾佩劍以化龍,亦叱石以為羊。經千秋黃塵變滄海,歷幾度冬檜為春陽。青山不改色,白雲空悠揚。自樂煙霞深處有隹趣,不將功名心旆隨風揚。瓊樓玉宇水晶殿,日與猿鶴同徜徉。饑餐霞,渴飲澗,養得中黃一氣,絕凡欲,那能有病,求醫瘍神;遊八極,涵動靜,不管天地暮雨,而朝陽,我來登壇,為君發狂句,山靈驚倒,星斗散亂,飛群。」其用十七韻詩曰:「六丁持斧施神功,鑿開西南萬仞之崆峒。芙蓉一朵插天表,勢壓天下群山雄。冰壺倒,月色澄澈;瑤台倚,斗光玲瓏。百丈虹霓,望吞吐。八埏霖雨,瞻空濛。虛室不受一塵染,靈光直與銀河通。乳泉掛壁噴晴雪,玉梅懸谷搖香風。上有神仙,玉虛子淩風出沒,遊太空。登虯伐蛟,下入海底,水晶窟;朝真謁帝,獨步天上,瓊瑤宮。頭角嵯峨,自卓立;胸襟磥砢,誰磨礱。商家傳傅,作良弼;宋室張浚,多奇功。憶昔江樓吹鐵笛,明月一醉三人同。邇來一別世間,甲子不知數。但見幾度玉洞桃花紅。金龜老,黃鶴翁,各分一諱貽此公,天然意趣自相合,芳稱長在塵寰中。好將大手,整頓乾坤了,歸來一笑,拂雲看劍,重會滄溟東。」嘉靖壬午,春以吏侍赴召,時公位塚宰矣。暇日,出此卷視春,春為之跋曰:「東坡記在黃時,神降汪若谷家,自稱天人,姓李,名全,為其篆字,並訊坐中張炳,曾識劉苞事。以為全之為鬼,為仙,不可知。若疑其所託,則漢之神君,尤陋世人,所見常少,所不見常多。世外事,固非區區耳目所能量也。東坡他日,為韓文公碑,有『幽則為鬼神,明則復為人』語,蓋無怪於此理矣。呂洞賓之為仙,從唐迨宋事跡甚多,嘗謁滕宗諒於岳陽,稱回道人,高策為之傳,近世好事者,又稡其詩若干,為《純陽子集》。春未暇考,大抵其事跡,在宋或親接其變幻之形,南渡暨勝國來,或挾術求之,輒憑物以應。此卷二詩,梁生得之邂逅,而獻於喬公白岩者也。詩跌蕩不凡,字妙有飛動勢。嘻!亦異矣。汪家神不聞能詩,篆字眾莫識,東坡且寶愛。而生所獻,乃如此。世果有仙能久而不亡者,在視聽之外邪。吾於此乎驗矣。其賦白岩篇末云云,使東坡而聞之,其弗信矣乎。張炳、劉苞事,不足言已。秦楚材之積金峰,蘇養直之羅浮山,所遇、所談,皆三生兩塵,涉慌惚事。以春所聞諸紀載家,如此類,未易枚舉。學士大夫,率置疑信間弗論。今自公觀之,是詩尚何疑。」坡稱范文正公、歐陽公,皆曰「公,天人也」。吾於此質諸鬼神,又知世有謫仙存焉,何疑。回道人賦詩後二年七月二十又七日識。

  本明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遠遠超过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