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2

悅容編 清 長洲衛泳懶仙 訂编辑

  情之一字,可以生而死,可以死而生。故凡忠臣孝子,義士節婦,莫非大有情人。顧丈夫不遇知己,滿腔真情。欲付之名節事功而無所用,不得不鍾情於尤物,以寄其牢騷憤懣之懷。至婦人女子,一段不可磨滅之真,亦惟寄之以色事人一道。昔雲“士為知己死,女為悅己容。”,每感斯言。大抵女子好醜無定容,惟人取悅,悅之至而容亦至,眾人亦收國士之享。雖然,悅容者,寄也。編悅容者,寄所寄也。使索我以真,則餘且為扁舟五湖人矣,豈獨向空山續禪火哉!夫不身履其境而摹其事,調停愛護,款則欲周,詞旨欲暢,設非曲解其情,了不可得,正如高唐一夢,想像自真。然猶不敢自匿,用以公之好事,為閨中清玩之秘書,以見人生樂事,不必諱言帷房,庶女子有情,不致埋沒雲爾。


  隨緣

  天地清淑之氣,金莖玉露,萃為閨房。遇之者若前世,若夢中,瑟鳴鐵躍,劍合龍飛,一切河歲月,都不能間隔。然非奇緣不遇,必欲得此麗容,而後加意,是猶謂秦漢以後無文,唐以外無詩也。要以隨其所遇,近而取之,則有其樂而無其累。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遠山,何必合德?口皆櫻桃,何必樊素?腰皆楊柳,何必小蠻?足皆金蓮,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顰即西子,點額即壽陽,肥者不失其為阿環,瘦者不失為飛燕,奇醜不失為無鹽。當其怨,出塞之明妃也;當其恨,長門之阿嬌也;當其雲雨,巫山之神女也。他如稍識數字,堪充柳絮高才;略減妒心,巳有小星遺意。無才便為德,大貞出於淫。皆當棄短取長,安知不買骨致馬,而天龍降於好畫者哉?

  閨閣之事,古來不廢。則知婚姻非假,第緣自為之合,非可強為,則雖人而實天也。隨之一字,大有理解。


  葺居

  美人所居,如種花之檻,插枝之瓶。沉香亭北,百寶欄中,自是天葩故居。儒生寒士,縱無金屋以貯,亦須為美人營一靚妝地。或高樓,或曲房,或別館村莊,清楚一室,屏去一切俗物,中置精雅器具及與閨房相宜書畫。室外須有曲欄纖徑,名花掩映。如無隙地,盆盎景玩,斷不可少。蓋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解語索笑,情致兩饒,不惟供月,且以助妝。

  修潔便是勝場,繁華當屬後乘。


  緣飾

  飾不可過,亦不可缺,淡妝與濃抹,惟取相宜耳。首飾不過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畫意。如一色金銀簪釵行列,倒插滿頭,何異賣花草標?服色亦有時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艷。見客宜莊服,遠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對雪宜麗服。吳綾蜀錦,生綃白苧,皆須褒衣闊帶,大袖廣襟,使有儒者氣象。然此謂詞人韻士婦式耳,若貧家女典盡時衣豈堪求備哉?釵荊裙布,自須雅致。

  花鈿委地無人收,方是真緣飾。


  選侍

  美人不可無婢,猶花不可無葉。禿枝孤蕊,雖姚黃、魏紫,吾何以觀之哉?佳婢數人,務須修潔,時令烹茶、澆花、焚香、披圖、展卷、捧硯、磨墨等項。兼其命名,亦猶齋頭品具,可無佳稱乎?聊摘古青衣美名以備擇用,如墨娥、綠翹、白苧、紅綃、紫玉、麗華、輕紅、雲容、曉妝、佛娥、輕娥、紅香等俱佳。一切花名近屬濫套,所謂號俗子不出山泉溪橋,敬愛仰慕也,必洗去。

  待月抱衾,選侍最工。


  雅供

  閒房長日,必需款具,衣廚食櫑,豈可涵人清供?因列器具名目:天然幾,藤床,小榻,醉翁床,禪椅,小墩,香幾,筆硯彩箋,酒器,茶具,花樽,鏡臺,妝盒,繡具,琴簫棋抨。至於錦衾、紵褥、畫帳、繡幃,俱令精雅。陳設有序,映帶房攏。或力不能辦,則蘆花被、絮茵、布簾、紙帳。亦自成景。

  又須以蘭花為供,甘露為飲,橄欖為肴,蛤蜊為羹,百合為齏,鸚鵡為婢,白鶴為奴,桐柏為薪,薏苡為米,方得相稱。


  博古

  女人識字,便有一種儒風。故閱書畫,是閨中學識。如大士像是女中佛,何仙姑像是女中仙,木蘭、紅拂女中之俠,以至舉案、提甕、截發、丸熊諸美女遣照,皆女中之模範,閨閣宜懸。且使女郎持戒珠,執塵尾,作禮其下,或相與參禪、唱褐、說仙談俠,真可改觀暢意,滌除塵俗。如宮閨傳、列女傳、諸家外傳、《西廂》、玉茗堂《還魂》二夢、《雕蟲館彈詞六種》,以備談述歌詠。間有不能識字,暇中聊為陳說,共話古今奇勝紅粉,自有知音。

  白首相看不下堂者,必不識一丁,博古者未必佔便宜。然女校書最堪供役。


  尋真

  美人有態、有神、有趣、有情、有心。唇檀烘日,媚體迎風,喜之態;星眼微瞋,柳眉重暈,怒之態;梨花帶雨,蟬露秋枝,泣之態;鬢雲亂瀝,胸雪橫舒,睡之態。金針倒拈,繡屏斜倚,懶之態;長顰減翠,瘦靨消紅,病之態。惜花踏月為芳情,倚蘭踏徑為閒情,小窗凝坐為幽情,含嬌細語為柔情。無明無夜,乍笑乍啼,為癡情。鏡裡容,月下影,隔簾形,空趣也;燈前目,被底足,帳中音,逸趣也;酒微醺,妝半卸,睡初回,別趣也;風流汗,相思淚,雲雨夢,奇趣也。神麗如花艷,神爽如秋月,神清如玉壺水,神困頓如軟玉,神飄蕩輕揚如茶香,如煙縷,乍散乍收。數者皆美人真境。然得神為上,得趣次之,得情得態又次之,至於得心,難言也。姑蘇台半生貼肉,不及若耶溪頭之一面。紫台宮十年虛度,那堪塞外琵琶之一聲?故有終身不得而反得之一語,歷年不得而反得之邂逅。廝守追歡渾閒事,而一朝隔別,萬里系心。千般愛護,萬種殷勤,了不動念,而一番怨恨,相思千古。或苦戀不得,無心得之。或現前不得,死後得之。故曰九死易,寸心難。

  態之中吾最愛睡與懶,情之中吾最愛幽與柔。趣則其別者乎,神則其頓困者乎,心則卻以不得為大幸矣。客曰“癡心婦人,負心男子,其來也非一日矣。負心吾不忍為之,癡心又不能禁也。此緣情深重,輾轉愛戀,交互纏綿,流浪生死海中,何時出頭?不若暫時籠鳥瓶花點綴光景,到頭來各奔前程,大家不致耽誤。何如何如?”說至此,亦自知殺風景極矣,然不能不殺風景也。昔日袁中郎在天竺大士前祝曰:“但願今生得壽夭,不生子,侍妾數十人足矣。”極得此意,固知中郎自是慧人,然不可與俗人共賞鑒也。


  及時

  美人自少至老,窮年竟日,無非行樂之場。少時盈盈十五,娟娟二八,為含金柳,為芳蘭蕊,為雨前茶,體有真香,面有真色。及其壯也,如日中天,如月滿輪,如春半桃花,如午時盛開牡丹,無不逞之容,無不工之致,亦無不勝之任。至於半老,則時及暮而姿或豐,色漸淡而意更遠,約略梳妝,偏多雅韻,調適珍重,自覺穩心,如久窨酒,如霜後橘,如老將提兵,調度自別,此終身快意時也。春日艷陽,薄羅適體,名花助妝,相攜踏青,芳菲極目。入夏好風南來,香肌半裸,輕揮紈扇,浴罷,湘簟共眠,幽韻撩人。秋來涼生枕席,漸覺款洽,高樓爽月窺窗,恍擁蟬娟而坐,或共泛秋水,芙蓉映帶。隆冬六花滿空,獨對紅妝擁爐接膝,別有春生。此一歲快意時也。曉起臨妝,笑問夜來花事闌珊。午夢揭幃,偷覷嬌姿。黃昏著倒眠鞋,解至羅濡。夜深枕畔細語,滿床曙色,強要同眠。此又一日快意事也。時乎時乎不再來,惟此時為然。

  了此則日日受用,時時受用,以至一生受用,無半日虛度,都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時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時亦有韻,一生也要有別離時方有致。紅顏易衰,處子自十五以至二十五,能有幾年容色?如花自蓓蕾以至爛漫,一轉瞬耳,過此便摧殘剝落,不可睨視矣,故當及時。


  晤對

  焚香啜茗清談心賞者為上,諧謔角技攜手閑玩為次,酌酒餔肴沉酣潦倒為下。

  晤對何如遙對,同堂未若各院,畢竟隔水閑花、礙雲阻竹,方為真正對面。一至牽衣連坐,便俗殺不可當矣。


  鍾情

  王子猷呼竹為君,米元章拜石為丈,古人愛物,尚有深情。倘得美人而情不摯,此淑真所以賦斷腸也。故喜悅則暢導之,忿怒則舒解之,愁怨則寬慰之,疾病則憐惜之。他如寒暑起居,殷勤調護,別離會晤,偵訉款談,種種尤當加意。蓋生平忘形骸,共甘苦,徹始終者,自女子之外未可多得。

  尾生抱橋柱,而女子終不至者,此最是有情人,若遂至同溺,便鍾情不深矣。


  借資

  美人有文韻,有詩意,有禪機,非獨捧硯拂箋,足以助致,即一顰一笑皆可以開暢玄想。彼臨去秋波那一轉,正今時舉業之宗門。能參透者,文無頭巾氣,詩無學究氣,禪亦無香火氣。


  招隱

  謝安之屐也,嵇康之琴也,陶潛之菊也,皆有托而成其癖者也。古未聞以色隱者,然宜隱孰有如色哉?一遇冶容,令人名利心俱淡,視世之奔蝸角蠅頭者,殆胸中無癖,悵悵靡托者也。真英雄豪傑,能把臂入林,借一個紅粉佳人作知己,將白日消磨。有一種解語言的花竹,清宵魂夢,饒幾多枕席上煙霞!須知色有桃源,絕勝尋真絕欲,以視買山而隱者何如?

  曰隱、曰借,正所謂有托而逃,寄情適興。豈至沉溺如世之癡漢,顛倒枕席,牽纏油粉者耶?如此則不為桃源而為柳巷矣。不曰買山而隱,卻要買山而埋矣。


  達觀

  誠意如好好色,好色不誠,是為自欺者開一便門矣。且好色何傷乎?堯舜之子,未有妹喜、妲己,其失天下也,先於桀、紂。吳亡越亦亡,夫差卻便宜一個西子。文園令家徒四壁,琴挑卓女而才名不減。郭汾陽窮奢極欲,姬妾滿前,而朝廷倚重,安問好色哉?若謂色能傷生者尤不然。彭篯未聞鰥居,而鶴齡不老。殤子何嘗有室,而短折莫延。世之妖者、病者、戰者、焚溺者、劄厲者相牽而死,豈盡色故哉?人只為虛怯死生,所以禍福得喪,種種惑亂。毋怪乎名節道義之當前,知而不為,為而不力也。倘思修短有數,趨避空勞,勘破關頭,古今同盡,緣色以為好,可以保身,可以樂天,可以忘憂,可以盡年。

  色空空色皆虛話,斬盡藤蘿我獨存。此悟得真身而觀有獨至也。癡女戀男,正無達觀。昔一妓被逼,苦吟曰:“自歎身為妓,遭淫不敢言。”此其觀身,最為高潔。充此一念,可證仙果。


  悅容編跋

  《悅容編》之載於《快書》者,易名《鴛鴦譜》,又有《枕函小史評林》本,首標長水天放生拜,俱不載撰人性氏。《因樹屋書影》,指為梁溪葉文通所作,然亦擬議之辭,初無灼見。間考《綠窗女史》,則署名吳下衛泳,其次序詳略,互有異同,究未知孰是也。今春購得《懶仙枕中秘》二冊,內有是編,因據以錄入叢書。懶仙字永叔,吳中韻士。順治甲午歲,嘗選刊《古文冰雪攜》,皆幽奇蒼古,味在鹹酸外者。甲辰仲春震澤楊複吉識。


香天談藪 清 震澤吳雷發夜鐘 撰编辑

  洛陽人梨花開時,攜酒其下,曰為梨花洗妝。惜洗妝詩未有出群之才足以稱此。余嘗于花落時聚而瘞之,襲以破硯,作葬花詩曰:

  蝶拍鶯簧當挽歌,蜂房釀酒醉高坡。

  蓬窠埋後無人賞,負卻春光奈爾何?

  幽香絕艷本難知,無限荒榛又蔽之。

  開亦枉然何況落,誰吟楚些吊湘累。

  連袂成行覓斧斤,描空射影聚飛蚊。

  勞君百計箋佳麗,難損青山與白雲。

  黃山谷曰:“蘭似君子,蕙似士大夫。”其一干一花而香有餘者,蘭也。一干五七花而香不足者,蕙也。愚觀前人,皆謂蘭優蕙絀,然蘇郡鬻蘭甚賤,而蕙價有加。若所謂建蘭者,乃漳之蕙也,其值較蘭何啻數十倍?然則向所雲果不足憑耶?抑古今或有不同耶?實則漳之蕙,其香無以加也。

  餘少喜植花。蘭最易培,而勞莫甚於菊,然猶易得其性,惟蕙為至難。

  人于蘭蕙總稱曰蘭,其香微有不同,而實則二而一也。山谷比蘭于君子,而以蕙為士大夫。餘謂二花先不當分,且士大夫獨不可為君子乎?大抵蘭蕙皆可比于君子,或在茅舍,或在玉堂,出處雖殊,而其品之高不改也。

  香不在煙也,然煙自不可無,若憎煙而欲去之,香亦何從生乎?世有植蘭蕙者,剪除其葉而獨留花,豈得謂之愛花者?大抵諸花皆以葉為助,惟梅開時無葉,正是無可如何耳。

  暑易傷人。李笠翁謂:“中元既過,當舉家相慶複生。”餘謂寒之中人,亦可畏也,過花朝亦當如是。

  王荊公《讀孟嘗君傳》一篇,餘嘗論之,曰:“責人易,責己難。荊公以南面制秦責孟嘗君,不知爾時諸侯,不能同心,其勢愈弱,將何以制強秦?若雞鳴狗盜,能救人主于危,方見平時待客之厚,一朝食報也。雞鳴狗盜,乃能報主,而人君委任之專,幾于壞有宋天下,且以全宋不能制一元昊,尚欲責人無已乎?

  或曰:“以一笑欲殺趙之美人,此躄者亦非庸庸者矣。愚謂:觀人者,必于其樹立如何。假使躄者果感平原君之意而有以報之,猶有說也。乃不聞其於邯鄲之圍,合縱之議,或致其身,或建一策,是其人不過知平原之惟恐失一士,而有挾以來言耳。縱肆狡繪,以成其殘忍之心,其罪不可勝誅,而毫無功之可贖,乃猶讚美之乎?美人之笑,斷無死罪,而平原君輕以所愛之頭,謝一庸惡之人,亦惟恐士心之不得而已。躄者之妄,生於相脅;平原之殘,成於相畏。此皆可為之痛恨者,而何足取之有!

  畫間之境紛紜變化,不能預料,不堪追憶,至夢尤甚。豈天之顛倒生人,抑人之自為顛倒乎?然餘謂夢乃不可無者。所思之人,千里可以咫尺,客游於外,有術可以遄歸,皆夢之功也。唐李昌符有“中宵多夢畫多眠”之句,餘有句雲“避愁尋夢夢偏稀”,又雲“昨宵夢斷今堪續”,又雲“夢為蝴蝶也尋花”。此雖晝閑所得,然安知非夢也?

  夢每昏于醒時,此其常也。甚而晝間必不為之事,夢中為之矣。然夢有清于醒時者。晝或多欺,夢中則自覺其心而不欺也。人之一生,睡醒各半,是半生在夢中過也。若餘之多病者,又豈止半生乎?半生之事,必有神司之。夢中亦有豐嗇悲歡。一切所值之地、所接之人,各有不同,不可謂非半生之命也。若徒曰想、曰因,竟有毫無所想絕無所因者,夢之所包,亦大矣哉。

  夢飲花下,有舞者索詩,口吟應之,舉座叫絕。一碧衫少年令舞者捧巨觥以進曰:“此乃紅玉杯也,聊潤詩腸。”飲畢複斟,辭以不能。旁有美人衣繡綠者曰:“吾當代飲,爾即歌此詞以侑觴。”舞者揚袂而歌,少年執板,美人緩飲,舉座歡然。少年攀一花大如鬥,簪餘帽上,兩美人大笑。餘遂醒,憶此詩猶未嘗忘也。追想夢境,花傍一亭,額曰“思舊居。”或曰此即吾子所書,亦紀其歲月乎?餘倘恍不能答。

  遼懿德蕭皇后,抱千古之沉冤。令覽古者,人人悲憤,終不能解其故。雖乙辛、孝傑,後皆誅戮,然何補於香消玉碎乎?世有以輪回劫運解之者,吾仍欲搔首問天也。得後人憑弔,庶幾稍白萬一,姑以慰其幽魂,特恐彈人瑤琴,適令隳淚者,欲添江漲耳。餘嘗有《題回心院詞後》曰:

  象床翠被爇熏爐,頻剔銀缸影尚孤。

  不用黃金遙買賦,清弦彈出付宮奴。

又《題十香詞後》曰:

  群小焚芝更刈蘭,倩誰芳艷吐毫端。

  喪心偏屬文人事,千載還應按劍看。

  同一魚也,人釜鬵者無數,而金魚則畜之。同一鳥也,調酸堿者無數,而鶴則置之園中。畫眉之屬,則藏之籠內而日飼之。然則文采聲音其可忽乎?

  靖節之宰彭澤,左司之守蘇州,未聞明記其善政,而共信其惠澤及民者,信之於其詩也。大抵鍾情山水,寄懷翰墨,其人處,則必非俗人;出,則必非俗吏。《乩仙詩》曰:

  寥岸蕩蘭撓,花探人未遇。

  鴛鴦正熟眠,回舟更尋路。

此情仙也。

  常熟馮定遠班《燈花》句雲:“閨中有喜深深拜,旅邸無眠淺淺挑。”顧粟園述。昆山吳修齡殳《泥美人》句雲:“公如反國甘為塊,郎若封關定作泥。”顧柳村述。二顧皆昆山人,能詩。

  餘嘗有閨情小詩雲:

  雨滴梧桐小院涼,移爐留住一簾香。

  夜深遠候月光到,添得羅衣立畫廊。

志葵弟在楚,嘗書此詩于一童紈扇上。後此童來志葵處,屢索作者詩。複書閨情於小箋雲:

  懶看燈花吐複蔫,鸚哥不語繡簾前。

  夜深枕上頻驚起,小婢無端夢語顛。

童子持去,報以繡囊曰:“金閨以贈作者。”志葵叩以姓氏,再三,不答。曰:“屬不許言也。”

  香奩艷體至王次回《疑雨集》而極,實度越溫、李。耳食者每諱言之,且故譏其纖巧,有傷大雅,直登徒子耳。餘酷愛其不由熟徑,仍人人心坎中,悉評跋之,丹鉛不啻再四。嗜癡之癖恐莫餘同矣。

  攜李夏寧枚煜著《海外遊草》有《綠茉莉說》雲:嶺南多茉莉,色白,獨瓊地色綠,綽約鮮妍,土人呼為“多情花。”有中州人攜牡丹求售至瓊者,花葉即凋落,故土人歌有“不求富貴愛多情”之句。又雲:綠珠,博白人,花所以變色為綠,瓊種亦自博移來者。語非無征,附記于此以侯解人。

  汪研村沃有《桃葉渡》書所見雲:

  楊花萬點因風起,畫船搖盪春風裡。

  波回吹動綺羅香,有女如花隔窗紙。

  自研螺黛硯痕新,含睇拈毫笑忽擎。

  潤玉豈傳王逸少?簪花擬學衛夫人。

  卻笑舟人歸去速,回頭簾幕藏深綠。

  錦纜日系柳陰中,沉吟自製秦淮曲。

王漁洋評:“餘小時有句雲:不知何事牽儂意,欲疊紅箋賦洛神,”聊可印證。

  康熙庚寅秋,客遊西湖,月夜,至斷橋,不禁慟哭而返。餘生平畏言斷橋,謂境遇情緒無非此耳。因賦一絕:

  六橋楊柳飄零候,更有消魂是斷橋。

  行到此橋原不斷,斷腸人看淚如潮。

抱病昭慶寺,有友人攜青樓以詩招飲,次韻謝之曰:

  游半西湖興未饒,一燈秋雨臥僧寮。

  雲遮寶塔貪看影,夢繞錢塘怯聽潮。

  半臂借君涼亦暖,六橋招我近偏遙。

  秦箏趙瑟心難動,況複河陽恨未消?

  同邑姚魯望岱長貧工詩,以客授老,而弱女棲霞幼嫻吟詠,十七而夭,著有《剪愁吟》。臨終數日前,寒夜不寐,口占雲:

  半庭殘雪峭寒生,榻近梅花病亦清。

  冷夢未成燈自滅,疏鐘畫角一聲聲。

  夜永紗窗月下遲,無眠起坐強支持。

  意中多少難言事,盡在低聲喚母時。

讀之殊堪腸斷。

  《在園雜誌》雲:余守括州時,十二月下旬,雜花作蕊,梅花盛開。《立春》詩有“插瓶花影一蜂過”之句,同人以為太早,豈知四方風氣不同,無足為異。至溫州十月小春,桃花杜鵑山凹如火,則早而又早矣。

  《文心雕龍》:竹有生日,即五月十三日。《四民月令》:是日謂之竹醉,栽竹多盛。山谷詩:“夏栽醉竹餘千個,”注:是日竹醉宜栽竹。(《古今類傳》)又《月令》:潮日種竹易活。潮日八月十八日也。(同上)案:兩日自應栽竹,而雨過即移。記向南枝二語,尤貴知之。

  竹種甚多,有見於書者,有未傳者。後各以其意名之,或略沿古,或從時,或隨地,不可勝計矣。愚謂可玩而兼可用可食,植物之美無逾於竹。欲尋其倫,其蓮與菊乎?

  《珍珠船》雲:世稱三友竹有節而嗇華,梅有花而嗇葉,松有葉而嗇香,惟蘭獨並有之。

  愛才有上施者,如任華之於供奉、拾遺,繁知一之于忠州刺史是也。有下施者,如茂孝之於子遷,逋翁之於香山是也。總之皆是具眼,皆是婆心。

  範昭逵《從西紀略》曰:五月十九日蚤行,至舍勒烏孫少歇,前次黑河沿地,即青塚也。塚高二十丈餘,闊數十畝,塚前石虎二,石獅一,享殿遺址,尚有琉璃碧瓦狼藉道左。頂有室,碎石砌其外,磁甕實其中,雲是喇嘛所為也。塚旁有古柳,橫臥道中,老幹上伸,蔥郁舒秀。噫,青天碧海,塞外斜陽,白草黃沙,魂歸何處?征人短歌,用當長歎:

  炎漢寧無出使臣,卻教紅粉去蒙塵。

  琵琶不盡當年恨,萬里長城倚婦人。

餘為和曰:

  運籌決勝足才臣,誰遣蛾眉靖塞塵?

  咫尺昭陽猶未識,那能遙選苧蘿人。

  才女不年,古今最痛。餘所見《湘碧遺草》乃長洲袁雁亭刻其亡婦所著。婦郭氏,名文蛾,字瓊媚。其遺草淡中帶艷,粉翠欲飛。康熙庚辰鶴棲老人為作傳及序,而老易軒主人亦序其事,附以雁亭悼亡並諸家誄挽之作。餘觀紅顏薄命,或遇人不淑,及得所藕而複嗇其壽,其可悲悼,與才士之不遇將毋同。每欲搜其類而匯之,以傳於後,聊補域中缺陷。而撫躬磋歎,殘紅碎錦,叢榛掩之,青衫如故,惟有淚灑蓉裳耳。

  丁已春杪游靈芝庵,庵後士邱,呼日“小娘墳。”俗傳沈萬三葬其女,穿塚甚多,欲後世莫辨真葬處,此乃其一塚耳。古樹斜陽,令人不勝憑弔之感。因賦二絕:

  點點棲鴉樹影寒,鐘聲聊醒斷魂酸。

  玉魚珠鳳藏何巧,疑塚累累似阿瞞。


  金谷無人吊季倫,蘭堂繡戶久飄塵。

  荒墳有女招提畔,誰解尋芳獨愴神?

  明崇禎中,揚州名妓沈隱,字素瓊,偕母游西湖,卜居於樓外樓。樓本宋人所建,歌舞舊地也。嘗語人曰:“但得一真才士,不復為樓中人矣。”一日尋蘇墓,見西冷橋上一才子獨坐縱飲,狂歌自得。訉之,為新安夏子龍也,負才使氣,傲岸不羈,瓊竟歸之。夏故揮霍,家赤貧,瓊甘焉。未幾,夏以痛飲傷肺卒。瓊視斂盡哀,遂盛妝飾,自序平生詩稿,題曰《幽憤言》。複成《絕命詞》三首,以紅絲自經於柩旁。余友鈕滄亭賦《念奴嬌》詞吊之曰:

  憑高長嘯,喚起耐雪梅魂,酹他紅友。檻外奇峰留古色,一任癡雲浪走。青眼杯邊,白頭字裡,月濯章台柳。秋風太慘,花銷並蒂香藕。  不堪破鏡尋鸞,縞衣拭淚,仍是描蛾手。三尺紅絲知我意,綰住黃壚佳藕。野塚雙鴛,遙天孤鶴,環佩西湖口。問今歌舞,還學得素瓊否?

餘讀之有感,爰題二絕於其端曰:

  煙月蕭蕭明柳枝,錢塘還記舊游時。

  怨紅愁綠情誰寄?卻見西湖挽玉詞。


  懷古無端有淚飄,青蛾化土不堪招。

  南屏鐘響風篁和,欲醒芳魂在六橋。

  《南雅》一書,苕溪董江屏來所輯諸詩僧詩也。後附江屏之兄裘夏樵及江屏詩,其序而跋之者,江屏父漏霜禪人南潛也。漏霜未出家時,著《豐草庵詩集》。而《寶雲詩集》則皆為僧以後詩。其中叩寂寞而求音,乃世俗所未能搜索者。

  明萬曆中有官於浙者(忘其名),貪虐自縱,托其子捆載而歸,選勇士數人,督役夫而行。至苕中見一翁策賽至,相與談甚洽。抵暮,過長林,翁忽曰:“公子裝歸之物,皆非理所得,易不假我以為娛老之具?”公子怒,諸勇士厲聲呼之。翁加鞭而前,行約半里許,飛一彈,中一勇士之指。諸勇士皆持兵欲與角,又數彈遍中其指,複躍至謂役夫曰:“隨我行則生若!”諸勇士悉投兵而拜,公子乃揮役夫去,悵然自失。反走訴于其父,乃令人廣捕。逾月,公子訪求技勇,偕遊西湖,見此翁行堤上,兩少年從之。公子命從者突出擒之,翁大笑,一少年略舉手,而僕者三人,餘人遂不敢動。翁謂公子曰:“姑至我舟中小酌可乎?”則畫舫泊於九溪,揖公子及群從登焉。灑肴之陳,非人世所易有,所言者,皆述生平賑貧恤困,鋤抑強暴之事。公子欲啟口,輒獻巨觥。酒酣,翁掀髯曰:“為我達尊公,無相覓也。”呼童設筆硯,疾掃數行,攜公子手登岸,共覽十八澗之勝,坐石上聽瀑聲,笑謂公子:“宜勉為賢人,幹父之蠱,我欲將此水滌爾塵襟也。”出一緘與別,謂“一二日間消息可到,勿以微物瑣瑣長者為。”公子歸語其父,開緘視之,則歷數其罪狀也。翼日,父子晨起,各雲所臥之枕截而為兩,旁有白絹大書曰:“官改前非,子改父惡,以枕代爾,尚其戒之。”自此召還捕者,竦然自戢,父子俱得令名。

  葉虞部仲韶有自撰《年譜》,吾党葉庭方攜來見示。此書始于明神宗之已醜,終於懷宗之癸未,乃未刻之書也,可以見虞部生平大略,為儒者,為俠士,為詞客,為情種,歷歷在目,栩栩欲生,而總之當以二字概之,日“愁人”而已。

  其敘四十八歲之春雲:苕華盡白,靈腑恒摧。春花秋月,晝卷宵燈。靡非惝恍之端,只是淒憀之緒。如韋蘇州雲“暄涼同寡趣,朗晦俱無理”矣。有二婢,一素韋,時年十九。一紅于,時年十八。雖周旋屏韓之間,有分感傷,無心消遣,並令及時適人,複聽其父自嫁。餘不惟不取其值,凡平日爐匜奩具,餘貧士故非華美者,亦悉與之攜去,各嫁士人為妾雲。

  九月,《午夢堂集》成,《鸝吹))二卷,《愁言》一卷,《返生香》一卷,《窈聞》二卷,《伊人思》一卷,《秦齋怨》一卷,《屺雁哀》一卷,《彤奩續些》一卷,《百吳》一卷共九種,其《鴛鴦夢》一卷,後易之以《靈護集》為十種雲。

  《窈聞》載於《買愁集》,余童時即見之,惟《瓊花鏡》之板已敝,近始得見。古今靈異,殆少其倫。其略雲:“朱生名懋,字熙哲,淮陰人。善李少君之術,能招魂,如生人,繪以金粟影華法,當其磅礴丹青時,人皆得以目寓也”。其法:裝白紙於壁,以鏡對紙,凝神屏氣,先視鏡中,恍惚若睹,即現紙上。又雲:“瓊章,從鏡中仿佛露形,即紙上儼然在焉。”隨二青衣女侍亦為冶麗,但寫瓊章方已,即如遊絲隨風飛散,不及運管矣。

  《瓊花鏡》又雲:“瓊章今在緱山仙府,前身為月府侍書,名寒簧。最初則軒轅時王屋山小有清虛洞天侍女,名成璈,淮陰人。朱生則藉靈於圖篆,摭實於表像,舉其在世內遷流者言之,或亦一道,不妨互參爾。”

  鏡內朱書有雲:“葉瓊章前身曹大家,天帝嘉其才藻,重其貞淑,召為廣寒執節侍史。偶以節墜,誤碎玉笙,遂于唐時滴凡間。”竹雙氏曰:“在人間為曹大家,在天上僅為執節侍史,何異蘇子卿為典屬國也?此已為理之不可解者”。

  《續窈聞》中有“乞泐庵大師寫瓊章影神、而師甚難之”之語,餘覽至此,深痛惜之。及觀《瓊花鏡》所載,則方士朱生招入鏡中而寫其貌,庶稍慰耳。然具壇建醮,焚章書符,至四五次乃得之,其亦難矣。

  瓊章姊妹芳藻聚於一家。昭齊所著《愁言》,及蕙綢所作《鴛鴦夢》,皆擅才韻,世只盛傳瓊章,實鸞鳳也。然小紈之名,遜於紈紈小鸞者,則以昭齊、瓊章之夭,而後世尤惜之耳。不幸之幸,是亦可以慰千古之悲者矣。

  《百旻遺草》。虞部仲子世偁字聲期者,年十八而沒,所存詩文甚少。偁聘昆山顧鹹建室女,聞訃守志,有奇節之褒。其附刻挽詞,兄世佺、弟世傛、世侗、世儋、姊蕙綢也。

  《靈護集》。虞部第三子世傛字威期者,以金陵鄉試不得志,郁而成疾,未半載卒,年二十二。著述之存,較《百旻草》為多。所列挽什,婦沈憲英字蘭枝,姊小紈字蕙綢,妹小繁字千瓔,時年十五。兄世偁字雲期,弟世侗字開期,世儋字遐期,世結字星期,時年十四。世倕字工期,時年十二。玉香珠睡,萃集一門,要皆足以墮千秋之淚者。


  香天談藪跋

  夜鐘先生著述甚富,身沒無後,日就散佚。茲編暨《說詩管蒯》,皆其高足弟陸文研草于易蕢前授予者。吉光片羽,巋然僅存,良足寶貴已。甲午夏日同邑楊複吉識。


婦人集 清 宜興陳維崧其年 撰编辑

  如皋冒褒無譽 注  新城王士祿西樵 評


  長平公主,孫承澤《春明夢餘錄》曰:“公主名徽娖,明思宗女,周皇后產也。甲申之變,禦劍親裁,傷頰及腕。越五宵旦,復蘇。順治二年,上書今皇帝,甚有音旨。書曰:“幾死臣妾,踳局高天,髡緇空王,庶申罔極。”先是主議降大僕公子都尉周君名世顯,至是詔求故劍,仍館我周君焉。尋薨。張晨《長平公主誄》曰:“當扶桑上仙之日,距穠李下嫁之年。星燧初周,芳華未歇。”又日:“公主葬彰義門之賜莊,禮也。”

  明思宗田貴妃,維揚人。性明惠沉默,寡言笑,最得帝寵。(吳偉業《永和宮詞》曰:“貴妃明惠獨承恩”)甲申李賊入燕,妃先一年薨。

  長安女尼妙音,舊先帝時宮人也。國破後出居民間,祝發於北城之文殊庵,與海昌相國居址相近。常出人相國家,談宮中舊事。及甲申三月事,甚悉,言:十九日夜漏欲盡,先帝遍召內人,命其出宮避賊。是時黃霧四塞,對面不相見。帝泣下沾襟,六宮皆大哭。又言宮中侍姬,都以青紗護髮,外施釵訓。自遭喪亂,香奩寶鈿,悉為人奪,惟存青紗數幅,猶昭陽舊物也。吳江吳兆騫《白頭宮女行》雲:

  長安女冠頭似雪,曳地黃絁懸百結。

  手執金經淚暗流,雲是前朝舊宮妾。

又雲:

  一托香台已十秋,每談遺事自生愁。

  室中漫禮金仙席,夢裡還隨玉輦遊。

  惆悵生年遘陽九,戒珠持遍甘衰朽。

  天家龍種尚飄零,賤妾蛾眉亦何有?

  晚樹沉沉禁苑斜,山川滿目思悲笳。

  傷心欲到扶風市,零落金箱憶漢家。

  鄭妗,故襄王宮人。遭亂,為沔陽漁人所得,常椎髻跣足,釣于黃金湖頭,獨著慘紅衵服,雲是襄妃物也。(見董以甯《楚遊聞見錄》。張獻忠假楊嗣昌兵符破襄陽,事出倉卒,宮中無得免者。妗奉命往淩儀賓家送生日銀彩,因匿藻井上獲免。又聞賊盡斫城中婦女纖趾囊之,酒間賭勝。妗之跣足,意或悼此。見原注。)

  姑蘇女子圓圓(字畹芬),戾家女子也,色藝擅一時。如皋冒先生嘗言:“婦人以姿致為主,色次之。碌碌雙鬟,難其選也。蕙心紈質,澹秀天然,生平所觀,則獨有圓圓耳。”崇禎末年,戚畹武安侯劫置別室中。侯,武人也。圓圓若有不自得者。李自成之亂,為賊帥劉宗敏所掠,我兵入燕京,圓圓歸某王宮中為次妃。(吳縣葉襄《贈薑垓百韻詩》有雲:“酒壚尋卞賽,花底出圓圓。”按:卞賽亦金陵名妓。家伯兄有《贈畹芬》絕句:

  瀟湘一幅小庭收,菡萏香餘暮色幽。

  細細白雲生枕簟,夢圓今夜不知秋。


  秋水波回春月姿,淡然遠岫學雙眉。

  清微妙氣輕噓吸,谷裡幽蘭許獨知。)

  臨淮老妓某,戚畹府中淨持也,後為東平侯女教師。甲申京都失守,侯欲偵兩宮音息,而賊騎充斥,麾下將無一人肯行。伎奮然曰:“身給事戚畹邸中久,宜往。”遂易鞳靺,持匕首,間關數千里,穿賊壘而還。(戚畹蓋田貴妃長兄。東平侯,劉澤清也。)

  金屋,恭順侯(侯名吳維華)姬人,父筆工也。幼穎悟,讀書善強記,侯寵之專房。一日,偶有他事失侯意,錮別室中。姬乃以小赫蹄作書敘其辛楚,中有《長生殿》卷中人語。侯見之,不解所出。典簽某曰:“此用玉環、崔徽二事實也。”侯大喜,即日迎歸邸第,寵愛如初。(蘭陵鄒推官有《金屋歌》,歌長不載。)

  寇白門,南院教坊中女也。朱保國公娶姬時,令甲士五十,俱執縫紗燈,照耀如同白晝。國初籍沒諸勳衛,朱盡室人燕都,次第賣歌姬自給。姬度亦在所遣中,一日謂朱曰:“公若賣妾,計所得不過數百金,徒令妾落沙吒利之手。且妾固未暇即死,尚能持我公陰事,不若使妾南歸,一月之間,當得萬金以報”。公度無可奈何,縱之歸,越月果得萬金。按姬出後,複流落樂籍中。吳祭酒作詩贈之,有江州白傅之歎。

  顧夫人識局朗拔,尤擅畫蘭蕙,蕭散落托,畦徑都絕,固當是神情所寄。(顧字橫波,合肥龔大中丞夫人。中丞名鼎孳,其《尊拙齋集》中“孤負香衾事早朝”及“不知何福得消君”諸絕,俱為夫人詠也。)

  人目河東君風流放誕,是永豐坊底物。(河東君姓柳,名是,字如是。錢謙益尚書姬人。尚書築“我聞室”以居之,嘗於鴛湖舟中作百韻詩以贈柳。中有雲:“河東論氏族,天上問星躔。漢殿三眠貴,吳宮萬縷連。瑤光朝孕碧,玉氣夜生元。”又雲:“纖腰宜蹴踘,弱骨稱秋千。天為投壺笑,人從爭博癲。”又雲:“凝明嗔亦好,溶漾坐生憐。薄病如中酒,輕寒未拆綿。清愁長約略,微笑與遷延。”君之風情與才藝,概可見矣。)

  徐湘蘋(名燦),才鋒遒麗,生平著小詞絕佳,蓋南宋以來,閨房之秀,一人而已。其詞娣視淑真,姒畜清照。至“道是愁心春帶來,春又歸何處?”又“衰楊霜遍灞陵橋,何處是前朝”等語,纏綿辛苦,兼撮屯田、淮海諸勝,直可憑衿。(湘蘋,海甯陳相國之遴賢配,著《拙政園詩余初集》。再錄其《感舊》二首;《西江月》:

  剪燭間思往事,看花尚紀春遊。侯門東去小紅樓,曾共翠蛾杯酒。  聞說傾城尚在,可如舊日風流。匆匆彈指十三秋,怎不教人白首?

《水龍吟》:

  合歡花下流連,當時曾向君家道。悲歡轉眠,花還如夢,那能長好?真個而今,台空花盡,亂煙荒草。算一番風月,一番花柳,各自門,春風巧。  休歎花神去杳,有題花錦箋香稿。紅英舒卷,綠陰濃淡,對人猶笑。把酒微吟,譬如舊侶,夢中重到。請從今,秉燭看花,切莫待花枝老。)

  或於舊台城內見二絕句雲:

  南朝天子一愁無,石子岡連玄武湖。

  草綠離宮人不到,日長惟勅阮佃夫。


  臨春閣外渺無涯,烽火連天動妾懷。

  十萬長圍今夜合,君王猶自在秦淮。

中有字畫為苔蘚剝蝕,或以意補之,詞意淒婉,類弘光時宮人語。(弘光時,懷甯阮大鋮方貴幸用事,詩中所雲“佃夫”,意或指此。)

  海昌彭幼玉(名炎),進士孫遹從姑也。《遺集》一卷最新警。王十一曾以小密花箋,書其《銀河吹笙》一詩。詩雲:

  銀河吹徹玉笙遲,清漏迢迢睡覺時。

  巫峽雲歸俱是夢,鮫人淚滴盡成絲。

  霜衾抱月羞孤影,露葉驚風別故枝。

王偶遺記末二句。幽思怨緒,政自使人不能終曲也。(《王推官集》中有《舟中懷彭十駿孫時讀其從姑幼玉遺集》一詩。詩曰:

  鳳脛燈寒共帝城,銀河小院語平明。

  蜀川消渴人如昨,洛水微波賦競成。

  寂寂武原春嶂遠,迢迢江浦暮潮生。

  謝娘柳絮班姬扇,欲向仙源上玉清。)

  秼陵紀映淮有《秋柳》句雲:“棲鴉流水點秋光”,世多誦之。(映淮字阿男,詩人紀映鐘妹也。漁洋山人《秦淮雜詩》雲:

  十里清淮水蔚藍,板橋斜日柳毿毿。

  淒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

  計孝廉(名果)婦吳夫人善排調。孝廉故貧士,嘗置一妾,夫人揶揄之曰:“古聞糟糠之妻,不聞糟糠之妾,如何?”(見汪琬《鈍庵說鈴》)

  吳江葉進士(名紹袁)三女:長昭齊,次蕙綢,三瓊章,俱有才調。而瓊章尤英徹,如玉山之映人,詩辭絕有思致,載《午夢堂集》中。(瓊章有侍兒名紅于。天臺泐大師序曰:“汾河諸葉,葉葉交輝,中秀雙株,尤為殊麗。”)

  桐城姚夫人(名維儀),無大師(方簡討以智,法號無可)姑母也。酷精禪藻,其白描大士尤工,所著《清芬閣集》,文章宏贍,亞于曹大家矣。

  宗梅岑(名元鼎)母陳夫人,郡丞九室公(名輔堯)女,有婦德,兼工文詠。然唱隨外不以示人,每有所作,梅岑欲受而錄之,輒不許,恐言之出於壺也。臨終,取生平所作盡焚之,故不傳一字。梅岑每言及,痛手澤之不存,猶歎慕者久之。王吏部為予言如此。

  昭陽李夫人(字季嫻)遊心玄虛,托情道味,賦詩不多,殊複令人諮賞,可謂德音。(夫人一字玄衣女子,所撰詩集五卷、文集一卷)

  石城卞元文(名夢玨)女,曰吳岩子(名山),夙擅詩歌西曲,諸女郎能音旨者靡不宗卞。後適廣陵劉孝廉(孝廉名師峻)。吳梅村《西冷閨詠序》曰:“岩子著同聲之賦,元文賦嬌女之篇,辭旨幽間,才情明惠。”又曰:“趙明誠金石之錄,卷軸無存;蔡中郎齏臼之辭,紙筆猶在。”詩凡四首,今錄其二:

  五銖衣怯鳳凰雛,珠玉為心冰雪膚。

  綠屩侍兒春祓禊,紅牙小妹夜樗蒲。

  瓊窗日暖櫻桃賦,粉箑風輕蛺蝶圖。

  頻斂翠蛾人不識,自將書劄問麻姑。


  石城楊柳碧城鸞,謝女詩篇張女彈。

  鸚鵡歌調銀管細,琅玗字刻玉釵寒。

  雙聲宛轉連珠格,八體穠■⑴倒薤看。

  間整筆床攤卷素,棠梨花發倚闌幹。)

  黃比部(名永)與夫人浦氏(名映淥,字湘青)伉儷最篤。一日,鄒大(名祗謨)戲比部曰:“君得毋昔人所謂愛玩賢妻有終焉之志乎?”比部曰:“下官正複賞其名理。”夫人有“題周絡隱坐月洗花圖”《滿江紅》一闋,詞雲:

  彼美人兮,宛相對,姍姍欲下。恰此夕、月華如洗,花枝低亞。盼到圓時仍未滿,看當開半還愁謝。與花神月姊細商量,歸來罷。  憐嫩蕊,銀瓶瀉,回清影,晶簾掛。奈晚妝猶怯,鏡臺初架。二十餘年芳草恨,兩三更後長籲夜。幾時將絡秀舊心情,呼兒話。

附錄艾庵往事《賀新郎》詞一首:

  往事卿思否?十年來、幾嗔幾喜,相偎相守。漫道悲歡如水去,提起心頭都有。卿自置、一觴一缶。笑拔金釵閑指點,點椿椿,欲說還搖手,恐化作,蟠然叟。  何妨憒憒居人後?更誇甚、筆搖千字,胸盤二酉。對酒當歌卿試舞,長袖離披紅溜。為卿盡、先生五鬥。醉看諸兒盡繞膝,待長成、五嶽容吾走,卿好做,尋山偶。

(浦氏有詩名,比部弟京,婦巢氏淑只,亦能詩。)

  玉蜂顧文康小女(名諟),亂後歸蘭陵董侍禦。一日與弟侄輩宴集,小有唱和。顧因笑謂阿寧(名以寧,侍禦從娃也) 曰:“著紅罽衫,弄虎邱浮圖磚,為《捉搦歌》,新婦不如賢從;風日清佳作曲室中語,爾時濯濯,賢從應亦不如新婦也。”侍禦迴圈音理,大加撫掌。(董以寧曰:“家嬸以國破家亡,流離不偶,每吟舊事,不勝惋歎。嘗有詩曰:‘舊婢僕來詢老母,嫁衣裳盡典空箱’。每吟二句,輒為泣下,未幾雲逝。家侍禦刻其遺集百余篇,顏曰“翰墨有遺跡。”)

  金沙王朗,學博次回(名彥泓)女也。學博以香奩艷體盛傳吳下,朗亦生而夙悟,詩歌書畫,靡不精工,尤長小詞,為古今絕調,生平著撰甚多。兵火以來,便成遺失。嘗於扇頭見其《浪淘沙?閨情》三首雲:

  幾日病淹煎,昨夜遲眠。強移心緒鏡臺前。雙鬢淡煙低髻滑,自也生憐。  不貼翠花鈿,懶易衣鮮。碧油衫子褪紅邊。為怯遊人如蟻擁,故揀陰天。

  疏雨滴青鈿,花壓重簷。繡幃人倦思懨懨。昨夜春寒眠不足,莫卷湘簾。  羅袖護摻摻,怕拂妝奩。獸爐香倩侍兒添。為甚雙蛾長翠鎖?自也憎嫌。

  斜倚鏡臺前,長歎無言。菱花蝕彩個人蔫。分付侍兒收拾去,莫拭紅綿。  滿砌小榆錢,難買春還。若為留住艷陽天?人去更兼春去也,煩惱無邊。

才致如許,真所謂卻扇一顧,傾城無色矣。又王吏部為餘言:“夫人有“春愁”《浣溪沙》詞前段雲:“抱月懷風繞夜堂。看花寫影上紗窗。薄寒春懶被池香。”愛詠之。“抱月、懷風”四字,非溫尉、韋相不能為也。“綠肥、紅瘦”何足言警?又有詞雲:“昨夜睡濃兼好夢,一身春懶起還遲”亦是好句。(按:朗適梁溪秦氏,父彥泓任楚中學博,朗集唐以餞其行,中有“君向瀟湘我向秦”之句,可謂雅當。又有“學繡青衣間刺鳳,自把金針代補翎毛空”一詞,才思雕妍,殊為巧妙矣。)

  余嘗與諸賢品題閨秀,或謂鉛黛之余,偏饒韻致;筆墨之外,別有寄託。當今那得如許寧馨?餘沉思久之,忽曰:“噫,自有人,”眾或嗤餘為騃。(吳語謂人不甚了了者為騃。夫銅鳴山應,理由冥契;陽回簽動,感豈人為?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皆是物也。愚不可及,願從甯武情至之談,豈諸賢所能尋味乎?)

  向于董二書舍見矮箋數幅寫會真詞曲,字法秀逸,如花臨風。後有題雲:“桃花便嫁東流水,不比楊花更化萍”,全詩殊耐尋想。其印識為“采藥女郎”雲。得于童子手中,以炊餅易之者。

  虞山吳永汝(字小法),母故某尚書姬也。七歲善琴箏,十歲工染翰,樂府詩歌一見即能詮識,人有霍王小女之目。其母攜之毗陵,十二而字余友鄒大。後為雀角所阻,見其《訣別詞》有雲:“質如蒲柳,敢偶姬薑?年豈桑榆,忍甘駔儈。念一生其已矣,將九死以何之?”其《如夢令》一闋曰:

  簾外一枝花影,月到花梢陰冷。夜坐穗燈消,寂寂小窗寒寢。夢醒,夢醒,重把離愁細整。又《蝶戀花》半闕雲:“傷心只怕天公遠。好運何時?薄命應須轉。西鄰姊妹間相勸,抽箋步人桐陰院。”余俱楚楚可誦。鄒大有《惜分飛》四十四闕,並制序以悼之。(《惜分飛序》中有雲:“霍王小女,母號淨持;衛氏少兒,父名鄭季。清風細雨,無不訝其針神;綺月流雲,鹹共欽其墨妙,”真為抒寫無遺。至雲“邯鄲才人,終歸廝養;左徒弟子,空賦嬌姿。金犢東西,不見台邊之柳;畫船南北,徒聞渡口之桃,”則千古傷心,不獨我友為然矣。)

  會稽商夫人(祁撫軍彪佳夫人),以名德重一時。論者擬于王氏之有茂宏,謝家之有安石。(慈溪魏耕曰:“撫軍居恒有謝太傅風,其夫人能行其教。故玉樹金閨,無不能詠,當世題目賢媛,以夫人為冠。)

  山陰王端淑(字玉映),意氣落落,尤長史學。父季翁(名思任),常撫而憐愛之。曰:“身有八男,不易一女。”(按:山陰王家郎俱有鳳毛,季翁情鐘賢女,遂損譽兒之癖。)蕭山毛奇齡詩雲:

  江南女士一代稀,王家玉映聲先知。

  著書不數漢時史,織錦豈憐機上詩?

  清暉閣中父書在,落筆爭開寫眉黛。

  吟成細雨滴口脂,行即青藤繞裙帶。

  風流遺世姿獨殊,猗嗟四壁貧無如。

  牽蘿補屋愁不耐,天寒袖薄侵肌膚。

  只今兵革滿塗路,欲走西陵過江去。

  崎嶇宛轉進退難,只恐行來更多誤。

  昨宵行李隘巷宿,繡帙香奩解書軸。

  今朝寂曆風雨來,令我停弦撫心曲。

  梧宮木落無複愁,清溪桃葉今難留。

  君行渺欲向何所,長江浩浩還東流。

  秦淮董姬(字小宛),才色擅一時,後歸如皋冒推官(名襄)。明秀溫惠,與推官雅相稱。居艷月樓,集古今閨幃軼事薈為一書,名曰《奩艷》。王吏部撰《朱鳥逸史》往往津逮之。(姬後夭,葬影梅庵旁。張明弼揭陽為《傳》。吳綺兵曹為《誄》,詳載《影梅庵憶語》中。)

  黃(名運泰)、毛(名奇齡)撰《越郡詩選》一書,其《凡例》曰:“閨秀則梅市一門甲於海內。忠敏擅太傅之聲,夫人孕京陵之德,閨中顧婦,博學高才;庭下謝家,尋章摘句。楚壤、趙璧,援婦誡以著書;卞客、湘君,樂諸兄之同硯。其它巨室名姝,香奩繡帙,董、陶、徐、鄭,詠覽頗多。玉映、靜因,流傳最久。編題姓氏,約十二家。閨閣風流,莫此為盛。”識者以為實錄雲。(張楚纕名德蕙,適祁奕慶。朱趙璧名德蓉,適祁奕喜。祁卞客名德瓊,祁湘君名德茞。嘗見山陰徐緘詩雲:

  箕子國中許小妹,錦官城內王夫人。

  風流曠代不相接,筆陳一門驚有神。

今觀諸祁才藻,以方王許,似猶過之。楚纕《鬥牌》詩:

  難遣離懷白晝昏,紅牙牌裡強爭論。

  不因嬌嫩無情緒,輸卻金釵未敢言。

趙璧《和湘君》詩:

  海棠枝上落輕紅,花片隨香散碧空。

  但得與卿同轉側,不愁此夜逐春風。

湘君《夜坐》詩:

  夏雨初晴後,長空萬里天。

  花間吹玉笛,月下數金錢。

  宿燕驚猶熱,簷榴墮欲燃。

  齊紈裁自好,棄置是何年?

奕喜《贈女弟湘君》詩:

  深閨小妹動盈盈,盤內題詩早得名。

  初見落梅能弄笛,還宜新月照彈箏。

又雲:

  春光點點逐春江,春水悠悠渡夕陽。

  空留匣琴千種恨,空留錦字三載香。

  匣琴錦字無消息,故將天壤怨王郎。)

  雲間章玉筐(名有湘),龍眠孫進士(名中麟)婦也。工才調,作詩寄姊雲:

  憶昔同在翠微閣,飛文聯句誇奇作。

  那知江海各天涯,青鳥無情雙寂寞。

  蘇合房中愁索居,尺素遙傳錦鯉魚。

  為問江淹五色筆,擬成團扇近何如?

此詩亦何減唐人韓君平也。玉筐著作有《澄心堂集》、《望雲集》。姊瑞麟,妹玉璜,並擅詩名。妹回瀾,妹掌珠,俱以文章顯。(荊隱君序日:“夫人之詩,其旖旎則月中楊柳,露下芙蓉;其沉鬱則寒峰際霄,白雲不動。琉璃錦匣,聯翩劉氏之風流;翡翠筆床,掩映徐家之名勝。荊隱君,夏瑗公先生女也。)

  虞山許太守夫人吳片霞有詩才,其梨花雙蝶一詩,世尤誦之。詩曰:

  如玉雙雙透瑣幃,鏡中斜見粉依稀。

  西施舞罷春衫冷,道韞詩成柳絮飛。

  影過杏梁朝日澹,夢醒巫峽片雲歸。

  梨花深院無人到,不是開籠放雪衣。(太守名瑤,字文玉。夫人名綃。)

  武進徐太守,名可先。夫人謝玉英(名瑛),詩名藉甚。性簡遠蕭勝,不嬰世務。太守之官後,夫人盡斥其橐中數千金,買青山莊居之,時於橋上憑欄小立,吟哦竟日,其風味如此。著有《博依小草》。近留心禪理,並詩亦不多作雲。

  武林顧若璞,黃少參(名汝亨)子婦也。早年稱未亡人,有綺才。所著《湧月(王西樵曰似臥月)軒稿》行世,中有舅姑墓誌銘及外行狀,文章詳贍,學者韙之。孫女埈兒,法名智生。生而端麗,能詩歌小令。記其《宮詞》一首曰:

  長信宮中侍宴來,玉顏偏映夜光杯。

  銀箏彈罷霓裳曲,又報西宮侍女催。

又《詠雪》一首雲:

  霏霏玉屑點窗紗,碎碎瓊柯響翠華。

  乍可庭前吟柳絮,不知何處認梅花?

清警殊甚。顧性喜學佛,歲癸已病甚,父母痛之,女曰:“金鎗馬麥,定業難逃,大人獨不聞之乎?且女特身痛耳,心無所苦。”年十九夭。

  又夫人子燦、婦丁玉如,字連璧,慷慨好大略,常於酒間與燦論天下大事,以屯田法壞為恨。其言曰:“邊屯則患戎馬,官屯則患空言鮮實事。妾與子戮力經營,倘得金錢十二萬,便當北闕上書,請淮南北閒田墾萬畝,好義者出而助之,則粟賤而餉足,兵宿飽矣,然後仍舉鹽策,召商田塞下,則天下可平也。”其大言如此。西樵嘗言:夫人《臥月》一集,中多經濟理學大文,率經生所不能為者。其子婦丁、繼母張氏,名姒音,才學與夫人相亞,嘗作討逆闖李自成檄,詞義激烈,讀者如聽易水歌聲,惜未之見也。

  劉夫人,江西吉州劉忠烈公(忠烈諱鐸,揚州知府。天啟時為魏閹所殺)女,王撫軍子次諧婦也,名淑。幼穎甚,能小詩。甲申鼎湖之變,夫人歎日:“先忠烈與撫軍兩姓皆世祿,吾恨非男子,不能東見滄海君借椎報韓。然願與一旅,從諸侯擊楚之弑義帝者,”遂建義旗。適滇帥蠻兵精悍冠諸軍,聞夫人名,請謁。夫人開壁門見之。旦日報謁,滇師具牛酒於軍中,高宴極歡。然帥,武人也,陰持兩端,又醉後爭長,語不遜。夫人怒,即於筵前按劍欲斬其首。帥環柱走,一軍皆擐甲。夫人擲劍笑曰:“殺一女子何怯也。”索紙筆從容賦詩一首,辭旨壯激。帥悔且懼,夫人曰:“妾不幸為國難以至於此。然妾婦人也,願將軍好為之。”遂跨馬馳去。(見巢震林史缺文補)

  長山劉節之(名孔和),青岳相國(名鴻訓)之次子。讀書懷大略,慕陸渭南之為人,所著有《日損堂詩》數百首,亦學放翁。明末棄諸生從戎,隸劉東平麾下。其婦鄒平王氏女,亦善騎射。南渡時,節之與婦各將一軍,婦號令之嚴,過於節之。每相見,有孫權妹刀環風,節之亦敬憚之。後節之為東平所戕,王間關北歸為尼。王吏部為予筆述其事如此。

  海鹽陳若蘭(名麟端),著《閨詞》一百首。中有雲:

  垂柳依依綠影生,芰荷亭上設棋抨。

  局中彈出縱橫勢,笑問檀郎若個贏?

又雲:

  春閨三月養吳蠶,南陌攀桑滿竹籃。

  為避行人回步急,不知髻上墮牙簪。

又雲:

  女伴相邀織綺羅,纖纖素手弄金梭。

  晚來尋取紅牙尺,較得工夫若個多。

又雲:

  閨中喜作道家妝,雲錦裁成綠羽裳。

  學戴星冠簪日月,侍兒齊綰髻雙雙。

又雲:

  一自檀郎赴玉京,殘燈挑盡淚盈盈。

  黃昏又值芭蕉雨,不管人愁滴到明。

如此吟詠,去花蕊夫人何遠?(若蘭詩集有《綠窗閑詠》一帙)

  康鄴(字湘雲),直隸邢臺人,黃更生內子也。所著有《臨風閣集》。其《菩薩蠻》詞有雲:“徙倚聽疏鐘,臨眠愁殺儂。”又《玉樓春》詞雲:“妾顏自愧石邊花,君心莫化花邊石。”其警句多如此,載《燃脂集》中。西樵有贈更生詩雲:“殿前筆劄淩雲賦,樓上鶯花織錦妻”,蓋紀康之能文也。康又有《小重山》,起句雲:“春雨蕭蕭杜宇愁,綺窗驚曉夢,蹙眉頭”,亦致語也。

  王吏部夫人張鄒平,總憲文定公孫,亦擅詞賦。西樵官萊子時,嘗作《寄內詩》:

  萊子淹留我共君,滯人春月複秋雲。

  巡簷幾夜頻搔首?海國鐘聲已厭聞。

夫人屬和,末二句日:“海邊休恨還留滯,猶喜離鴻得共聞。”後王官國博,官貧不能攜家,每詠此,未嘗不歎其有思也。

  陶令則(名琬儀),雲間陸進士(名鳴珂)夫人也。有《九日登高憶芳兒》一詩雲:

  有意登高去,遙看江水環。

  長江連合浦,何日夜珠還?(見雄縣馬之驦詩,《防初集》)

  吳中閨秀贈海陵宮婉蘭一詩曰:

  雲髻偏宜試晚妝,石床苔潤恰新涼。

  采蘭愛向花前立,贏得羅衣滿袖香。

婉蘭,宮進士(名偉鏐)女,歸余友冒無譽(名褒)。曲室唱酬,才情朗暢,伉儷之篤,亞於塤篪矣。婉蘭尤工畫墨梅,雪葉風枝,筱然有堰蹇瑤台之思。

  仁和俞瓊英(名桂),詩文才一十六篇,才思頗清綺,遇合抑塞,年二十而夭。其擬義山《無題》雲:

  才唱驪歌日漸曛,牽裳官道淚紛紛。

  紅英陌上花無主,錦翼雲中雁斷群。

  玉鏡幾時還照影?金爐從此罷燒熏。

  聞知天上無離別,願得相攜駐白雲。

《江南古意》雲:

  江南三月花柳香,青春欲徂白日長。

  杏梁陰陰燕新乳,頡頏差池弄輕羽。

  美人午起自結束,曳鬢垂鬟手如玉。

  春草滿園蝴蝶飛,金鞍少年他日歸。

《中秋》雲:

  玉鏡澄清漢,金波蕩碧流。

  桂枝應欲謝,空倚最高樓。

(錢塘毛先舒有《閱俞瓊英集》詩雲:

  宋玉真愁客,江淹本恨人。

  何當誦遺稿,霜鬢又添新。)

  錢塘女子陸麼鳳,十四而善吟。嫁後,夫遊學于外,陸頗愁思。《秋閨晚思》三首雲:

  晚來疏雨過人頭,風靜羅衣揚不休。

  漫拾亂紅題小字,暗驚新句又悲秋。


  湖煙漠漠晚歸鴉,自掃楓香坐煮茶。

  一帶芙蓉寒映水,那知秋思屬兒家。


  翠黛宜顰不耐顰,病逢秋氣轉傷神。

  空堂莫掛疏簾起,黃菊丹花惱殺人。(毛先舒《詩辨坁》)

  嘉興黃皆令(名媛介),詩名噪甚。恒以輕航載筆格詣吳越間。余嘗見其僦居西冷段橋頭,憑一小閣,賣詩畫自活,稍給,便不肯作。(吳偉業《題鴛湖閨詠》四律,中有“夫婿長楊須執戟”之句,想黃所適,定楊氏也。)

  闞玉,錢塘人。甲申之歲,生十三年矣。容貌端麗,又有倍年之覺,父母從小絕珍憐之。己父亡,獨與母暨兄嫂同居。弘光時征選采女,誤為賣菜傭所給,竟嫁其子。日令玉職爨炊煨豕,稍暇令鋤泥蒔灌。足去縑約,頭如蓬葆,面目黃黑,衣服泥汙。玉悲甚,仰天慟哭而作歌,聞者莫不悲焉。未幾死。歌曰:

  父生我兮中道以逝,母煢煢兮門衰瘁。

  兄嫂難與居兮,抉我如目中之塵沙。

  伊又遘此佻巧兮,胡罪我之實多?

  彼六禮之或已愆兮,曾貞女子口從。

  矧要予以桑中兮,夫豈其為予之匹雙?

  我獨有母兮痛思泣血,我父而有知兮怒沖發。

  我兄摩挲兄之金兮骨肉相蔑,嫂旁睨之兮笑言咥咥。

  我忽憤氣兮如雲,指漆室女以為正兮,又告夫司命與湘君。

  曰:予不愛一死兮,弗忍速阿母之下世。

  願死而有依憑兮,為凶之厲。

  嗚呼哀哉!

  我終死兮魂獨歸去,明告母兮幽訴我父。

  匪我夙夜兮,胡然遭此行露也!

  縱謂行多露兮,寧我之汙也?

  亂曰:嘉名為玉,父之命兮。

  幽辱糞壤,終保貞兮。

  憂思悄悄,淚淫淫兮。

  蒙此忍詬,日當心兮。(王西樵曰:“相其語勢,殆是女中之左徒。徐淑、蔡琰,無其矯矯。)

  辛卯冬,宜興史孝廉(名鑒宗),北上道經淇水,夜宿宜溝客舍,見壁間有數行雲:

  馬足飛塵到鬢邊,傷心羞整舊花鈿。

  回頭難憶宮中事,衰柳空垂起暮煙。

後又雲:“妾,廣陵人也。從事西宮,曾不二載。馬上琵琶,逐塵長去,愴懷賦此。和淚濡毫,促裝心亂,語不成章。時庚寅七夕後四日,廣陵葉子眉識。”呼主者問之,知為弘光西宮也。

  王考功《筆述》雲:“孫沚亭相公《南征紀略》載女子趙雪華《題李家莊壁》三詩,並有感寄,不記其詞。”鄒平西、青羊店逆旅中,有女子題壁者,自署“萬里女郎”。詩雲:“獨抱寒衾憶夢眠”,第二句不記,“馬蹄得得行何己,歸雁提提又近年。”蓋和唐人韻也,亦宛轉可誦。又有題濟南東王舍莊壁者,不記姓名。詩雲:

  夢寄車塵馬足中,依稀綺疏夜燈紅。

  無端野鸛鳴寒柳,驚起愁心對曉風。

後小字旁注“隨外北征作”。陽邱道上盧氏店中,曾有女子於七夕題絕句壁上,前一小序,末署雲“天孫渡河之夕夢兒書”,夢兒蓋其名也。詩後二句雲:“惆悵佳期不復還,有似銀屏墜眢井。”餘不復記憶矣。數條予並載人《朱鳥逸史》中,以俱題壁詩,故識於此。

  江都倪氏有《鸝怨集》,其本序雲:“內子為閩中巨族,依其舅氏于白門。孟夏歸餘,一病不起。客有善李少君術者,為餘招內子魂,叩生前事,歷歷如響,複作詩十數章。”本序後附《懺詞》雲:“生於閩海,長於西江。”又雲:“衣不曳地,七襄錦織鴛鴦;案可齊眉,六禮書連鴻雁。乃以兵戈萍散,魂驚拍裹悲笳;兼之骨肉花殘,影落天涯畫角。爰求媒妁,締此姻緣。才詠關雎,忽嗟瘏馬。前端陽之一日,鈿翠埋幽,曾合巹之幾時?爐香化燼。”又雲:“廿五年之粉黛,辛苦同休;十九日之床帷,沉病不起。”(氏詩有雲:“已作靡蕪離恨草,莫看菡萏並頭蓮。”)

  柴貞儀(字如光),杭州人也,能詩。其《詠羅巾》絕句雲:“拭去盈盈淚,攜來冉冉香。殷勤纏素手,縷縷似愁腸”,亦極有思致。

  通州陳■⑵(字無垢),幼博學,詩文絕工,著有《繡佛齋集》。嘗作《閨怨》五言詩,有“夢去不關愁,曉來心自惡”之句。從叔文起(名宏裔)見之,屢形吟賞。(自注:姊有寄予內子數絕句,一雲:

  斑管吟成字字珠,才高皇甫重三都。

  寄言小妹慚非古,文采江南讓大蘇。

又雲:

  既擅分金又惜詩,千秋鮑叔即名師。

  枯腸索句慚非錦,聊當梅花寄遠思。

蓋姊有《茹蕙集》,即餘作序。)

  松陵周羽步(名瓊,一字飛卿),詩才清俊,作人蕭散,不以世務經懷,傀俄有名士態。生平尤長七言絕句,居如皋冒先生深翠山房八閱月,吟詠頗多。如《贈範洛仙》雲:

  黯淡消魂獨倚樓,登山臨水又逢秋。

  簷前垂柳絲千尺,只系柔腸不系舟。

《贈蘇貞仙》雲:

  一架薔薇滿袖香,同行誰不羨紅妝?

  生平最愛清幽事,肯惜淩波繞曲廊。

又《寄懷洛仙》雲:

  蕭騷越客獨淹留,汗漫西風柳岸秋。

  安得東風解我意,好吹此恨到揚州。

此等語,俱極似唐人絕句也。

(又羽步贈吳湘逸詩雲:

  “絮語花陰夜未央,細聆音韻轉悠揚。

  君今幸作吹蕭侶,儂願期為雙鳳凰。”意蓋有為也。)

  茂苑吳蕊仙(名琪),才情新婉。當其得意,居然劉令嫻矣。與飛卿著有《比玉新聲集》。蕊仙尤好大略,精繒染。飛卿贈詩雲:“嶺上白雲朝入畫,樽前紅燭夜談兵”,蓋實錄也。(黃皆令《比玉新聲集序》曰:“不意唐山《房中》而後,複聞正始。惜未能借江醴陵五色筆,展薛洪度十樣箋,倩衛茂漪手書之,藏之白間靚闥間耳。”)

  吳湘逸,儀真人,亦冒推官侍兒也,一名扣扣,蓋摘繁欽《定情詩》中語。資性穎異,好讀書,《文選》、杜詩,一二遍即能覆誦。年十九夭,聞者惜之。(按:湖海樓本集有《吳扣扣小傳》,即謂姬也。家伯氏有《同湘逸水繪庵看桃花》二絕雲:

  林坰深杳恣聊浪,小霽偎紅露寵光。

  癡態若雲誰得見?畫堤飛起兩鴛鴦。

  小閣湘中雲水鄉,有人如玉共文房。

  三吾昔日應無此,贏得幽情惱漫郎。)

  王繡君(名璐卿),通州人,馬孝廉(名振飛)之妻也。閨房唱和,時以小幅行世。風調綿整,人甚稱之。嘗見其一絕句雲:

  青草湖頭花正妍,綠莎汀畔水連天。

  輕舟載得春多少?無數飛紅到漿邊。

蓋詠舟前落花者,筆情波媚,與題頗稱雲。又嘗見繡君一絕雲:

  春寒日日雨如絲,草滿離亭水滿陂。

  寄語東君須著意,惜花人去未多時。

亦自成調。(自注:繡君妹亦工詩。余內子嘗以白紈乞二王簪花格,便覺瓊枝璧月,爭映行間也。)

  《西軒集》(西軒,淮南邱象隨所居軒名)載:婁江女子燈夕寄答一絕,清怨迢迢,耐人尋味。詩日:

  荒樓何處忍吹蕭?寂寞燈前涕淚遙。

  忽看病中書信至,卻傷今夜是元宵。

閨閣中有如許思理!惜已軼其姓名。原唱系襄陽年少所作,有“一行清淚了元宵”之句,辛楚欲絕,亦不知誰家年少,殊可惜也。(王阮亭《感事三章》附錄“宵”後:

  少小愁多不自持,針床初繡合歡枝。

  春風筵上迥中後,夜雨燈前擁髻時。

  雙黛痕消鴛翠減,單嫋香細鵝鴿知。

  定情三五遙相憶,詛獨繁欽解賦詩?


  曼睩橫波濕鏡潮,紅蘭當戶柳垂條。

  為歌白石逢郎艷,曾約黃金貯阿嬌。

  酒病正濃過上巳,春愁難妥近花朝。

  那知更逐香雲去,楚水巫山萬里遙。


  金鵲鴉鬢烏柏門,琴川春水記啼痕。

  機中錦字勞相憶,肘後香囊是舊恩。

  密約難忘松柏樹,新居聞傍芋蘿村。

  春江花月千餘里,悵望流光欲斷魂。

又附錄邱象隨摘語為起句一首:

  夜雨燈前擁髻時,上紅初引第三絲。

  玉鉤穩壓重簾靜,海燕深樓暖夢遲。

  十七雲矍年最少,一雙星鵲誓先知。

  風流意極銷魂處,半近妝台有所窺。)

  吳門家太僕(名濟生)示餘以《望遠圖》,乃十四歲女子所作,霧鬢雲鬟,薄施水墨,真遺世獨立矣。(錢塘陸忻《望遠曲》十四首,今錄其三:

  采羅靡蕪望故夫,藐姑仙子不曾殊。

  屏間歷歷窺青瑣,道上明明種白榆。

  舉體乍飄連理帶,定情羞解合歡襦。

  可憐漂泊刀頭約,坐看天街夜月孤。


  雙啼玉箸濕羅巾,為結相于訪故人。

  自是口中生石闕,何堪腹內轉車輪?

  儂聞梧子心難變,郎比蓮花貌絕倫。

  何事小姑偏獨處,清溪蕭鼓夜迎神。


  皓腕輕羅驗守宮,纖纖手爪似春蔥。

  常將小婦誇中婦,不擬賢雄是故雄。

  九醞滿浮金鑿落,兩環真作玉玲瓏。

  何妨深鎖青苔濕,說與昭陽絕不同。)

  夔州李翰林(名長祥,崇禎癸未進士,官庶起士),亂後僑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筆意。曾為雲間董大(名黃)母夫人畫一粉箑,煙墨離離,深秀不可言,為香奩畫手中逸品第一。(或日:夫人又工畫仕女圖。)

  江西康孝廉(名范生)夫人,亦金陵女也,工畫竹,最似管夫人手法,孝廉頗矜重之。嘗以一扇貽餘,綠筱明玗,便覺白日欲翳。(王考功曰:“朱遠山夫人《文江集》有《和康夫人寄外詞》,似又不僅擅繪事也。)

  江陰女子周淑禧,處士周榮起女也。工畫花鳥,在徐熙、黃荃間。好事者爭以餅金購之。(同時又有宜興盧丹,善畫美人,每作一圖,皆婦為之點睛雲。)

   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號是庵,作水墨花鳥,幽淡欲絕。王吏部嘗題其芙蓉鷺鶿畫雲:

  寒人金塘花葉孤,非煙非雨態模糊。

  姚家女子丹青絕,寫作芙蓉匹鳥圖。

《姚月華小傳》嘗作“芙蓉匹鳥”也。李是葛光祿無奇夫人,著有《竹笑軒集》,又以節著。

  秦淮宋蕙湘,教坊女也,被北兵掠去,題詩郵壁,淒然有去國離家之痛焉。(詩凡四首,猶記其一雲:

  風動江聲揭鼓催,降旗飄揚鳳城開。

  君王下殿將軍死,絕代紅顏馬上來。

王西樵曰:“絕代”一作“薄命”。)

  襪陵崔秀玉,父吳門老教授。家貧,居嗽雞鳴棣下,常口授秀玉書史,無不明曉。著有《耽佳閣詩集》一卷。如《詠杜鵑花》句雲:“恰喜花名似鳥名”,慧絕可想。(丹陽賀宿述)

  賡明弟(名玉璂)自北歸,以郵亭女子一詩示予,予為憮然。詩曰:

  淩波卸卻換宮靴,女作男妝實可嗟。

  扶上高樓愁不穩,淚痕多似馬蹄沙。

蓋流人羈子過之繫念矣。(詩更有自序雲:“乙酉六月一日,遇難寶林莊,傍徨無地,灑淚而書,以為異日話尋之具。廣陵十七歲女子張氏淚筆書于方順橋店中。”)

  耕塢老人為余言:予壬寅過鄭州,見騷亭有姑蘇女史芳芸詩。猶記其末句雲:“銀釘燒盡心還熱,畫鼓金針月已西”,最為清麗。其全首錄藏敝篋,曾舉示映然子,即采入《名媛詩緯》。王考功所載,亦餘言之也。予閨人亦有和韻。

  乙酉澄江之變,士子黃姓者妻秦氏,被擄不屈,過金山題詩壁上。末二句曰:“蒲團夜坐三更月,懺悔今生未了緣。”明日投崖殞,兵去復蘇。適遇乳母夫過,攜歸複合。

  劉阿李者李氏,字小鳳,長幹裡人也。其父母故貧,幼鬻于耿進士(章光)家。耿罹平陵之難,自妻姚朱以外,隨死者凡四人。小鳳法當人官,蘭陵劉生捐金贖之。左右其事者,則馬大將軍之力為多。(將軍名允昌,吳婁東人,蒙古故將之裔,明末為黔南大將軍。天兵南下,因束身來歸。天子嘉之,賜田宅金帛有差,視諸儀同秩。)聞者義焉。與小鳳同時入官者,一曰雙萼,後代小鳳選入掖庭。一曰服益,則年最少,後不知所終雲。鄒祇謨有《傳》。新城王士禎詩曰:

  天涯芳草碧氤氳,擁髻燈前感少君。

  共道朱家輕一諾,非因蕭寺識雙文。

  定情欲賦明璫解,心字初濃鬥帳熏。

  夢到葭萌關上去,還如蕭總識香雲。


  花枝似玉詠紅顏,曉鏡明窗幾寸山。

  小閣春濃香蔽膝,後堂蝶拂玉交關。

  乍宜角枕袁生詠,自賣青溪盧女還。

  罨畫樓臺煙月夜,劉郎應不憶人間。)

  李姬(名香),秣陵教坊女也。母曰貞麗,有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姬亦俠而慧,略知書,能辨別士大夫賢否。張學士(溥)、夏吏部(允彝)尤亟稱之。十三歲從吳人周如松受歌,盡得其音節,然不輕發也。嘗一日者,故開府田仰以金二百鎰邀姬一見。開府向兒事魏閹者,又姬嘗以他事獲罪阮懷寧,至是喟然歎曰:“田公甯異于阮公乎?”峻卻之,卒不往。(姬與歸德侯方域善,曾以身許方域,設誓最苦。誓辭今尚存湖海樓篋衍中。又方域與陳處士小劄曰:“昨域歸來,有人倚闌私語,謂足下與域至契。既知此舉,必在河亭凝望,冀月落星隱,少申夙諾,不意足下誘李君虞作薄幸十郎也。然則一夜仿徨,失卻十年相知。羅袖拂衣,又誰信此盛遇乎?域即冒受法太過之嫌,然有意外之逢,此即至誠之報也。足下表章,自是不藏善之美。其實天王明聖,不介而孚,遭際如此,臣願畢矣。今日雅集,亟欲過談,而香姬盛怒足下,謂昨日乘其作主,而私宴十郎,堅不可解。則域雖欲過從,恐與人臣無私交之義未有當也。”玩此書詞,姬生平風調爾爾。)

  松陵吳氏(名銀姊),與鄰邑王生以才藝相昵,後事露,庭鞫。氏板所供狀灑灑數千言,頗露致語,一時爭傳誦焉。(辭多不載。中有雲:“昔淡眉卓女,服縞素而奔相如,漢皇弗禁;紅拂張姬,著紫衣而歸李靖,楊相不追。古有是事,今亦宜然。”蓋表放誕於閨房,寄清狂於螓黛矣。)

  陸姬孟珠,或曰疁城大家女也,曾為侯門寵妓。侯裁于法,姬邑邑不得志,流落江海間,淒然擁髻,有東京夢華想。制詩一卷,自名“紅袖道人”。(□□□贈姬詩二首:

  辭漢金人淚滿腮,西園東閣已成灰。

  莫嫌鳥爪麻姑少,曾見滄桑幾度來。


  剩水殘山花信稀,瑣窗鸚鵡舊籠非。

  儂家十二珠簾外,可有尋常燕子飛?)

  穎水劉公■⑶比部(名體仁),寄王推官家集數種,中有《賢媛詩》三卷,一名《雲錦樓詩》,系進士劉搢妻李氏著。李氏,中丞某女孫。一名《紉蘭軒詩》,進士劉佐臨女著。一名《寶田堂詩》,秀才劉振女著,俱可誦。汝穎風流,卯金為最。孝威諸妹,有天人之譽矣。(此條系西樵筆述並注。《雲錦樓》《偶成》一絕曰:

  花前閒步數蜂須,霽色初晴小院隅。

  巧試金釵移日影,闌幹劃處損紅朱。

《紉蘭軒》《新月》一首曰:

  宿雨夕方歇,雲閑天氣清。

  星河仍欲淨,涼月複來迎。

  簾卷花初好,螢飛火自明。

  虛簷移凳久,新茗聽新聲。

又《櫻桃》起句曰:“竹實方成筍,朱櫻巳及時”。《寶田堂》《雪夜》起句曰:“雪飛忽滿徑,入夜合瑤天。”)

  臨邑邢慈淨,子願(名侗官、太僕)先生之妹,善畫觀音大士,莊嚴妙麗,用筆如玉台膩發,春日遊絲。(慈淨適武定馬方伯。馬夫人雅工詩文,詩有《非非草》、(《蘭雪齋集》二種。錢宗伯選人《列朝詩集》者非其佳制也。從馬宦黔中,馬卒于官,夫人扶柩還,塗中作《黔塗略》一書,文筆高古,有班惠姬之風。予在萊海時,于劉幼孫先生家見夫人答劉一書,詞極雅健。又于張渤海家,見其《硯銘》二首,亦皆有致。又工書,酷類太僕。刻《有之室集貼》。婦人筆墨見於金石者,房璘妻高而外,殆不多有。然高文詞不多見,則夫人兼長為尤難矣。)

  余嘗遊宿遷北司峿山,有石刻女郎湯文玉遊山詩,雲:

  山雨初晴洗佛螺,春風幾處揭青莎。

  采香不倦溪邊路,多少飛紅趁襪羅。

詞極新茜。然與他遊詩雜書一石,蓋他人為刻之,非其自書也。

  女子琅玕,濟南德州人也。曾有句雲:“自憐身似楊花,願向天涯情死。”字數不多,讀之居然悵惘。(琅玕《題德州旅壁》,一序二詩。序雲:

  妾家齊右,歡是吳儂。玉樹其人,紅葉贈我。既見君子,信綠綺之可媒;我思古人,願紅拂以為友。佳人久嗟薄命,好緣肯俟來生。苦海斯離,多露勿畏。寶馬踏來剛半夜,老昆侖焉所用之?彩鸞飛去向天邊,莽吒利從茲逝矣。聊題短句,用示情癡。

詩一雲:

  何須押衙妙手,五更暗度香鞍。

  誰續奇女子傳,小名喚作琅玕。

二雲:“昨宵紅拂深閨,今日高唐去矣。”後二句,則所載也。此女子不特筆艷,人亦複奇。)

  王菊枝工小詩,雋令殊甚。廣東程內史(名可則)為餘說,洵可謂珠娘之絕調矣。(粵中生女號珠娘,菊枝有絕句一首。紀其末句雲:“與孤窗雨一般聽”,語甚雋。今選家或改作“孤窗夜雨一般聽”,庸甚矣。)

  無錫顧文婉,自號避秦人,詩詞極多,恒與王仲英相倡和。詞見《倚聲右集》。(文婉《浣溪沙》雲:

  風雨妨春苦不寬,開簾怕見嫩紅殘,錦屏深護早春寒。 新懶一身扶不起,愁痕萬點鏡墉看,空拈班管寫長歎。

又雲:

  獨坐無聊對簡編,閑題恨字滿花箋,夕陽西去轉淒然。 掩淚低徊妝閣畔,掀簾私語瘦梅前,此時試問阿誰憐?

又雲:

  曉日凝妝上翠樓,惱人春色遍枝頭,湘簾風細蕩銀鉤。 燕子未歸寒側側,梅花初落恨幽幽,重門深鎖一天愁。)

  長沙女子王素音為亂兵所得,題詩古驛有雲:“可憐魂魄無歸處,應向枝頭化杜鵑”,見者莫不憐之。(王阮亭有《減字木蘭花》雲:

  離愁滿眼,日落長沙秋色遠。湘竹湘花,腸斷南雲是妾家。  掩啼空驛,魂化杜鵑無氣力。鄉思難裁,楚女樓空楚雁來。

蓋為素音作也。)乙未歲,阿貽偕同邑傅侍禦(名依)北上,至白溝河,頓此邸中。見壁間有和素音詩者,覓原題不得。以問居停,指牆邊積木,堆五六尺許,雲:“在此中堵壁上”。時方隆冬,阿貽與侍禦急欲讀素音詩,乃同從奴共連木。及半而詩盡出,侍禦執炬,阿貽呵凍蘸筆,錄詩竟,共讀。書巳,複各為和章,書之壁。書竟乃命酒劇飲,始覺手腕欲僵,各大笑。相顧,謂癡絕也。此事亦極可傳。余後此至邸,亦和韻,末有“也學低頭拜杜鵑”之句。素音原詩共三絕,前有小序,是儷語,凡二百許字。其精麗可與琅玕女子相敵,載餘《燃脂集》中。

  自劉比部以後共七條,俱系西樵先生筆述並注。以下俱系湖海樓自撰並注。

  江西李侍郎(名元鼎),與夫人朱中媚(字遠山),有《文江唱酬》一集,盛行於世。(常熟錢□□《文江集序》有雲:“珊瑚筆格,綠沉之管交輝;玳瑁書簽,雲母之箋雙擘。花深綱戶,每刻燭以分題;燕乳綺疏,或擁書而征事。”又雲:“雕軒文駟,驂玉馬以北朝;翟茀鞠衣,伴角巾而東下。水精簾蟆,鎮日焚香。雲母蓮花,午年辟蠧。豈若敬通見抵,但對孺人;子美漂流,長隨妻子?”)

  湯畹生(名淑英),長洲人,適休甯吳翻,工詩善奕,年三十六夭。(其“暮春”《南鄉子》雲:

  天氣最無憑,乍雨還晴又做陰。時侯困人,三月也清明。暗買韶光柳醵金,杯酒恣閑吟。寂寞春庭門草心。院落黃昏,簾幕靜深深。獨坐譙門又起更。

王西樵為予言:“畹生詞佳者最多。”予錄二十餘篇入《燃脂集》中。)

  范滿珠,休甯人,範眉生(名良)妹,詩才與兄相稱。《述母》一詩曰:

  獨眠不禁冷風呼,摧落梨花滿地鋪。

  可奈婿亡留女在,那堪兒死更孫無。

  枕前有夢誰人伴?燈下無言已淚枯。

  不是彼蒼昏昧久,如何伯道暮年孤?

詩語絕痛。又《旅夜》絕句雲:

  殘燈明滅亂蟲啼,輾轉鄉心月漸低。

  夢對家人才欲語,雞聲依舊到窗西。

淒悽楚楚,可念也。詩名《繡蝕草》,紅豆老人為之序。

  周明瑛(名庚),莆田人,諸生陳承纊妻也。生平制撰所見不多,曾覽其尺犢一卷,清遙秀映,尤為玉台之名構矣。《與仲嫂書》雲:“感念化者,欲為陳立傳。以之才之美,無子無年。搦管垂毫,惟聞猿哭。是以更端而未就,當續成之。敢不誠于陳耶?”又雲:“《三國志》經嫂所點定,庚應窮其贊辭。但不解于古人何所厚薄,只覺此心為劉。”與外一書曰:“《離騷》之所以妙者,在亂辭無緒。緒益亂,則憂益深,所寄益遠。古人亦不能自明,讀者當危坐誠正以求,然後知其粹然一出於正,即不得以奧鬱高深奇之也。”又雲:“林媛《松石圖》,已見歲寒之志,欽其至性,以一絕風之畫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風雨悲鳴也。”仲嫂能定《三國志》,林媛能作《松石圖》,新婦俱于此不凡,惜俱逸其姓氏。(見《尺犢新抄》。王西樵曰:“周詩名《羹繡集》,凡百餘首,是宗竟陵者。亦有一二可錄。小劄名《十七帖》,語語清雋,備錄《燃脂集》中。)

  甲申之難,賊入後宮。有宮人費氏者,為賊所獲,將汙之。氏給賊曰:“身是長公主也,鼠輩詎敢爾?”賊舍之。居無何,俟賊沉酒後,挾匕首立斷數賊首,遂自殺。(南昌陳宏緒詩雲:

  沖天劇盜乘金輿,含元殿化綠林區。

  赭袍日角不知處,鴟鴞飛向陛前呼。

  團營去盡戚畹走,黯黯風沙掩陽烏。

  玉貌蟬娟散如雨,紅鴉靴嘴泥中逋。

  費家嬌女明光姝,巧手丹青不能圖。

  芙蓉墮井井水涸,銀床不覆繡羅襦。

  眾驚窺視爭救出,共惜花間顏色殊。

  姝生妙計賺蛾賊,稱是崇禎公主軀。

  鼠輩何敢犯龍種,汝主遙聞磔汝徒。

  渠魁後驗知非是,擲向帳旁于思胡。

  身藏匕首口佯許,鐵衣醉倒紫氍毹。

  挾刃立刺咽喉斷,血縷亂濺殘香祛。

  我仇既報我安徂?七尺應須傍鼎湖。

  談笑自蹈霜鋒凜,發鬒不受黃埃汙。

  盈廷豈少如戟須,幾個男兒耀簡書?

  寒燈哭拜披香影,三十六宮春草枯。)

  錢塘女子吳柏(字柏舟),未嫁而夫卒。柏衰麻往哭,遂不歸母家,苦節十餘年,遘疾夭歿。所著有《柏舟集》數卷。詩極鍛煉,詞尤富,而長調更絕工,不減徐夫人湘蘋也。古文尺犢在明瑛之上,真奇女子矣。

  洞庭女子遭亂,自投漢陽江,流至壽昌。土人憫而瘞之,獲寸帛於衵衣,油楮密固。展視為絕句十首,聞者爭傳誦焉。詩有雲:

  征帆又說過雙姑,掩淚聲聲怯夜烏。

  葬人江魚沉底後,不留青塚在單于。

結響悲楚,運格端好,詎在班婕好下?令千古以下王嬙、蔡琰、花蕊夫人流輩讀之,能無愧赧欲死?(載錄其詩四首:

  生小伶仃畫閣時,詩書曾托母兄師。

  濤聲夜夜悲何急,猶記挑燈讀《楚辭》。


  當年閨閣惜如珍,何事牽裙繞水濱。

  報與雙親休眷戀,入江原是女兒身。


  生平猶未遇簪笄,死後狂瀾歎不齊。

  河伯有情憐薄命,東流為繞洞庭西。


  照影江幹不勝悲,永辭鸞鏡奩雙眉。

  朱門空許成秦晉,死後相逢總未知。

耕塢老人雲:“女姓藺,名玉真。或曰湘潭人,或曰即吾邑人。以入水無月余尚能逆流之理。然玩其句有“雙姑”語文,似從下江而上者,俱存以備考為是。)

  王十一為余述林四娘事,幽窈而屑瑟,蓋《搜神》、《酉陽》之亞也。四娘自言故衡邸宮人。(王太史有《林四娘歌》,歌首系一小序,《序》雲:

  晉江陳君寶鑰,分臬青州,入署之夜,堂上忽聞樂作,空中隱隱呵殿聲,如貴人騶從至。至則耀燎輝煌,杯饌羅列,賓客雜遝於堂上,徘優廝養奔走於堂下。胥役大駭,走白陳君。陳君固已心異之矣,因率衛卒呵禁之。不止,挾弓矢操而射之不止。持轟天雷諸大炮擊之,複不止。越數日,陳方爇燭坐小齋,而風雨聲有自遠至者。齋中窸窣如人行聲。少須,雙鬟褰簾人,唱曰:“林四娘侍兒青兒啟事:娘子願渴使君”。陳倘怳未答,而美人翩然來矣。妖質雪瑩,繡紋花映,修蛾自斂,斜紅半舒。揄袂以前,向陳而拜,拜畢就坐,徐徐啟曰:“某金陵林四娘也。幼給事衡王,中道仙去,今暫還舊宮,竊見殿閣毀於有司,花竹淪於禾黍。某故有宮中儔侶,話舊情深,停車無所,敢假片席於使君之堂。某固無能有德於使君,然亦非有害於使君。今與使君為方外交可乎?某有小酒食,願同醉飽,並及從者。微有薄犒,幸無深訝焉”。陳雖疑且畏,然度無可如何,遂偕飲。及下箸,則珍肴也,引杯則良醞也。從者視其犒,則朱提青蚨也,意始稍稍定。後則夜分必來,更闌即去。數人內與陳夫人姬媵締交,若娣姒然。陳之客過臨淄者,或請接見,無不歡好。即席酬和,落紙如飛。詞中憑弔故苑、離鴻別鶴之音為多。噫嘻,此何為者耶?又謂:四娘貌本上流,妝從吳俗。秀鬋鬒發,峨如遠煙。覆以霧縠,綴以珠璧,身縈半臂,足躡翠靴,錦絛雙環,環懸利劍,冷然如聶隱娘、紅線一流。婢東兒、青兒,皆殊麗。恒侍左右,人亦無敢調者。居三月,一夕,別陳君欲去,且以青兒為托。把酒賦詩,臨歧悵別,聳身碧霄,蹤影頓絕。青兒後一二來,久亦不至矣,異哉!曾記其一詩雲:

  玉階小立羞蛾蹙,黃昏月映蒼姻綠。

  金床玉幾不歸來,空唱人間可哀曲。

  閻素華,字雲衣。以長板橋頭人,事宛陵唐內史(名允甲)。或稱其羅羅贏秀,孤情絕照,綽有林下風。(宣城俞綬為立傳。《傳》略曰:“唐先生官中秘,亡幾何,為壬人所屏逐。令人至,舉牛衣時相慰藉,如疇昔。自是不復居國門,歸而稅駕雁翅故居耳。又時時有跡之者,游徼織於道。厲染相屬,無弗辟匿者。唐先生叱令人曰:“嚄唶,盍去諸?”令人對曰:“曩者,妾不以公貧故不謹事公,安則昵之,危則違之,失事人者禮。且笄幗者流,除閨闊安所措足?死即死耳。已事卒定。為唐先生友者,罔不以令人能執義雲。)

  周照字寶燈,江夏女子也,湘楚中人。傳其豐神纖媚,皎好如佚女,性敏給知書。歸漢陽李生。生名以篤,字雲田。生固慕照,即得照,則益大喜過望也。然家先有大婦在,照眉黛間恒有楚色。李生愛客游,常攜照殘箋數幅以示友人,人無不色飛者。生篋中有藏照自寫《坐月院花圖》,雙鬟如霧,烘染欲絕。圖尾有小篆二,一曰“絡隱”,或曰:照又字絡隱雲。(董以甯《周照傳》雲:“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東按察使僉事,遇闖難,殉節死。照哀之,作悼懷之賦。略曰:‘侑江流之浩浩兮,吊禰衡與屈平。彼填江而不溢兮,何以抒其憤盈?草參差而並生兮,孰辨其為杜蘅?鳥之嚶吚,亦各有所謂兮,而人孰知其情?’賦長餘不錄。讀之如聽三閭大夫姊媭吟也。”龔百藥《傳》雲:“寶燈年十九,所至雖謹自蔽匿,人得窺見寶燈,蓋天人也。寶燈有《次林文貞韻寄王玉映詩》雲:

  夫子南歸後,永夜述名媛。

  生小貯金屋,弱齡弄玉研。

  海桑失廬畝,竹素易釵鈿。

  感爾瑤華贈,時時動紈扇。

  芰荷綴鴛翠,天真寫素絢。

  詠絮謝女匹,織錦蘇娘彥。

  儂是小家女,畏令仙人見。

  注目倚鏡閣,因風寄方便。

  所恃一片心,的的托澄練。

又有《聞外君耨香子將歸》一律雲:

  茶花梅蕊自紛飛,小圃身如坐翠微。

  不定陰晴天欲倦,何方燕雀晚知歸。

  王孫歲歲懷芳草,侍女朝朝倚繡帷。

  見說畫眉人且近,湘山如黛未應稀。”)


  永和宮詞吳偉業

  揚州明月杜陵花,夾道香塵迎麗華。

  舊宅江都飛燕井,新侯關內武安家。

  雅步纖腰初召入,鈿合金釵定情日。

  豐容盛鬋固無雙,蹴鞠談棋複第一。

  上林花鳥寫生綃,禁本鐘王點素毫。

  楊柳風微春試馬,梧桐露冷暮吹簫。

  君王宵旰無歡思,宮門夜半傳封事。

  玉幾金床少晏眠,陳娥衛艷誰頻侍?

  貴妃明慧獨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

  皓齒不呈微索問,蛾眉欲蹙又溫存。

  本朝家法修清燕,房帷久絕珍奇薦。

  敕使惟追陽羨茶,內人數減昭陽膳。

  維揚服制擅江南,小閣爐煙沉水含。

  私買瓊花新樣錦,自修水遞進黃柑。

  中宮謂得君王意,銀環不妒溫成貴。

  早日艱難護大家,比來歡笑同兩娣。

  奉使龍樓賈佩蘭,往還偶失兩宮歡。

  雖雲樊嫕能辭令,欲得昭儀喜怒難。

  綠綈小字書成印,瓊函自署充華進。

  請罪長教聖主憐,含辭欲得君王慍。

  君王內顧惜傾城,故劍還存敵體恩。

  手詔玉人蒙詰問,自來階下拭啼痕。

  外家官拜金吾尉,平生遊俠多輕利。

  縛客因催博進錢,當筵便殺彈箏伎。

  班姬才調左姬賢,霍氏驕奢竇氏專。

  涕泣微聞椒殿詔,笑譚豪奪灞陵田。

  有司奏削將軍俸,貴人冷落宮車夢。

  永巷傳聞去玩花,景和門裡誰陪從?

  天顏不懌侍人愁,後促黃門召共遊。

  初勸官家佯不應,玉車早到殿西頭。

  兩王最小牽衣戲,長者讀書少者弟。

  聞道群臣譽定陶,獨將多病憐如意。

  豈有神君語帳中,漫雲王母降離宮。

  巫陽莫救倉舒恨,金鎖凋殘玉筯紅。

  從此君王慘不樂,叢台置酒風蕭索。

  已報河南失數州,況經少子傷零落。

  貴妃瘦損坐匡床,慵髻啼眉掩洞房。

  豆蔻湯溫冰簟冷,荔枝漿熱玉魚涼。

  病不禁秋淚沾臆,裴回自絕君王膝。

  苔沒長門有夢歸,花飛寒食應相憶。

  玉匣珠襦啟便房,薤歌無異葬同昌。

  君王欲制哀蟬賦,誄筆詞臣有謝莊。

  頭白宮娥暗顰蹙,庸知朝露非為福。

  宮草明年戰血腥,當時莫向西陵哭。

  窮泉相見痛倉皇,還向官家問永王。

  倖免玉環逢喪亂,不須銅雀怨興亡。

  自古豪華如轉轂,武安若在憂家族。

  愛子雖添北渚愁,外家已葬驪山足。

  夜雨椒房陰火青,杜鵑啼血濯龍門。

  漢家伏後知同恨,止少當年一貴人。

  碧殿淒涼新木拱,行人尚識昭儀塚。

  麥飯冬青問茂陵,斜陽蔓草埋殘壟。

  昭丘松檟北風哀,南內春深擁夜來。

  莫奏霓裳天寶曲,景陽宮井落秋槐。


  〖注:■⑴,禾+韱,xiān,音纖,禾草不實,稴■之貌。穠■,即穠纖,艷麗纖巧。■⑵,上豐+刀,下女,jié,淸也,與潔通。■⑶,勇+戈,yǒngy,與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