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69

白門新柳記 清 海陽許豫養和編 同里楊亨曉嵐校 尹氏松竹草堂校刻编辑

序一编辑

  夫適老莊之興者,類模範乎山川;綜顏謝之才者,每流連夫風月。矧六朝勝跡,美人歌舞之場;九曲情波,狎客宴遊之地。名區久著,逸想斯存,是以畫舫成編,板橋作記。龔芝麓傳奇一闋,綺羅之舊恨偏多;王葑亭雜詠諸篇,金粉之閒愁不少。莫不胸羅邱錦,手染班香,銷金尋自在之窩,鏤玉撰小名之錄已。則有高陽望族,吳會才人,抉叔重之經心,抱宣平之道骨。品題人物,留汝南月旦之評;抒寫靈襟,寓江左風流之藪。每當花霧仄暝,松飆蕩秋,雙槳破煙,一筇踏月。鷫鸘貰酒,廬訪文君;鸚鵡呼茶,簾搴小玉。明璫翠袖,輕如楚國之宮腰;錦纜牙牆,艷比隋舟之殿腳。誦楊叛兒之一曲,疑翻樂府新詞;證柳如是之前身,為想真靈慧業。誰謂一池水皺,事不幹卿?真應千尺潭深,情能移我矣。況復華年易逝,浩劫橫飛,樓閣煙銷,釵鈿露委。春波瀉怨,辱井埋紅,秋唱淒魂,舞衣慘碧。舊苑之頓楊俱盡,空餘抱蔓螿啼;歡場之寇卞全非,剩有偎花蝶冷。誰能遣此,籲可悲夫!而乃勝跡重逢,情緣再續,大堤走馬,烏榜秋風,流水棲鴉,紅橋夜月。零脂剩粉,依然絕代之姿;冶葉倡條,猶是相思之種。此贈之青玉,張平子未免多情;而費盡黃金,杜牧之於焉屬意者也。於是朱絲界紙,白練題裙,惜彼鉛華,品其次第。或寫娉婷之玉貌,或傳宛轉之珠喉,或珍佳句於香囊,填將鴛牒,或紀芳年於錦瑟,譜入鶤弦。摹顰笑之餘妍,春日妝前之色;繪別離之幽怨,曉風笛裡之聲。遂使思括金荃,才爭玉茗,蘭心蕙質,齊綴丹毫,梗斷蓬飛,都逢青眼。桃花畫扇,同參泥絮因緣;燕子題箋,等寄滄桑感慨。則是記也,雖不過典征白下,僅擅場於南部煙花;而要之情系蒼生,實接軌于山東絲竹爾。

                           上元盧崟敘。


序二编辑

  夫子淵為洞簫作溢,玉溪因錦瑟裁詩。璧月瓊枝,溯麗華之妙舞;金花銀燭,翻靜婉之清歌。莫不餐英一林,割錦千尺。曉研螺墨,翠管刻曹玉之名;暝爇鯢脂,鮮篆壓蘭金之印。況乎南朝冶思,北裡俊遊,編瓊笈以求題,斂香襟而乞句。邀笛冶城步曲,每憶桓伊;聞歌石子岡西,最憐曇首。烏絲闌底,春燈燕子之箋;碧玉波中,畫舫桃根之渡。問十三之雁柱,證到前因;比廿四之虹橋,數來小字。此《白門新柳記》所以作也。慨自劫慘紅衣,歌淒白雁,秦川公子,經亂無歸,洛下杜秋,傷離易老。訪青楊之舊巷,吟蟀驚寒;吊白奈之荒園,啼鵑怨曉。脂田一絓,耕出瓊釵;粉澤雙環,拾將繡鏃。鶯初燕晚,一場春夢之婆;鳳靡鸞吪,五夜秋墳之鬼。而重賡散雪,再按團云。小拓紋窗,認鴛鴦之墜瓦;乍開鈿盒,檢蛺蝶之殘裙。蔣妹溪頭,歸潮千疊;潘妃市口,冷露一叢。洵足渡艷史于齊梁,洗腴愁于江鮑。當夫倡條罥夢,冶葉嬉春,細雨小樓,玉笙吹徹,繁花曲院,金縷歌殘。畫周昉之屏風,與月二影;賦王瑉之團扇,共珠一香。碧乳甌圓,賦新詞於鬥茗;紅絲研小,仿妙格於簪花。歌絳雪而春迷,睇碧雲而岫遠。橫波雙溜,妒素魄之娟娟;軟玉一梭,織紅香之縷縷。微吟倚竹,翠袖生寒;款語吹蘭,青琴媚夕。伊其相謔,擘箋江令之家;我亦欲愁,澆酒馬真之墓。則有閑吟杜牧,善賦蘭成,采紅豆於江南,語碧煙於窗下。誰能遣此,紫荷拋謝掾之囊;無可奈何,白苧葉吳娃之譜。鬧子京紅杏,半臂爭持;唱之渙黃河,雙鬟下拜。戲拈鏤管,畫馬一角之殘山;閑倚繡簾,吹張三影之飛絮。回玉簟銀床之夢,素手調冰;換銅琶鐵綽之聲,紅牙按拍。蓋皺一池之春水,何事幹卿?而撲三月之新陰,誰歌憐汝?既而暝色將斂,長煙欲收。倦蝶之樓,憨亦宜夢;陳蟾之畫,纖不勝眉。下九初三,款款采菱之約;中央四角,垂垂排粟之光。張畫鷁而舟回,剔冰蚖而燈灺。輕衫小扇,鷓鴣之曲雙聲;側槳重簾,鸚鵡之呼一諾。句留何處,長橋短彴之間;棖觸無端,殘月曉風之奏。此又覓水天之閒話,蠟淚堆紅;溯花月之前塵,酒鱗漾碧也。嗟嗟!絮果難圓,萍因易散。東風一夢,歌斷絲連;流水三生,顰深黛淺。三分影瘦,謾傳豆蔻微辭;一寸香凋,誰締蘅蕪往夢?唱遍黃梅之雨,賀老淒涼;抱空紫玉之煙,韓郎憔悴。不堪回首,斜陽別燕之天;無恨傷心,古渡棲鴉之地。樓頭望遠,白袷安歸。陌上生愁,青驄莫系。賦渭城之三疊,淒絕何戡;撫江陵之十圍,泫然元子。勞勞亭在,已深搖落之悲;瑟瑟波空,來照蕭騷之影。何必楊枝已遣,柳氏不逢;而後白傅銷魂,韓翃茹怨也哉?然而夢皆如幻,色即是空。悟後枯禪,已作沾泥之絮;續來墜緒,空憐落溷之英。寫哀樂于中年,委榮枯於浮世。仰看白日,我輩能狂。笑索紫雲,人生行樂。金迷紙醉,不知天上之浮雲;粉碎珠啼,且喝酒邊之倒月。曲中擫笛,答寥雁之吟;畫裡堆蓬,趁閑鷗之話。去愁城萬二千里,擊銅鬥以高歌;住醉鄉三百六旬,把金杯而不落。其亦弦詩煙際,開笑口之胡廬;促坐星闌,吐枯腸之芒角乎。僕流連霞■⑴,彷象月抱,惜蘭香之小謫,記匏爵之靈因。船放總宜,載陰鏗之奔銚;具挈濟勝,兼徐邈之酒槍。而別每春波,瓢如秋蒂。再來慘綠,已非張緒之年;重付小紅,空有姜夔之曲。棲棲薄宦,幾濕青衫;側惻陳歡,漸凋翠羽。且復問滄桑六代,為彈劫外之枯棋;是誰歌煙柳一章,更補焚餘之樂府。

                     同治壬申季夏之月,海陽許豫序


題詞编辑

  燈下閱《白門新柳記》,觸撥墜歡,率題六絕句,以質昔年同游諸君。

                         上海畹香留夢室主人

  何頓風流久寂寥,青青無復柳千條。

  誰知幾劫紅羊後,又見春風舞細腰。

  閱遍秦淮兩岸秋,山溫水軟足風流。

  黃金揮盡才人老,借得群花當史修。

  畫船載酒幾經過,冶葉倡條奈若何?

  誰說竹西亭外月,渡江猶有二分多。

  何人消夏分香榭?有客尋詩夢綠軒。

  為說狼烽消盡後,相公新制護花幡。

  舁平猶剩舊烏師,漂泊江湖感鬢絲。

  一曲琶琶誰省得,不堪彈向落花時。

  黛螺皺碧水拖藍,長板橋頭柳色酣。

  家有閒情無處寄,化為紅豆滿江南。


白門新柳記编辑

大文寶编辑

  文寶,字韻珊,金陵人。本良家,幼隨阿母避寇杭州,轉徙至滬上,孤苦無依,遂落平康籍。年十四,艷美絕倫。滬上為通商碼頭,富商大賈麋集,時江浙猶未克復,兩省豪貴,亦多寄居於是。文寶名既噪,門前車馬,絡繹如織。而文寶獨敬禮文士,視彼市儈蔑如也。滬之北裡在洋徑浜,樂戶不啻數千家,多蘇人,習尚柔靡,文寶獨以俊爽勝,名在蘇幫上,與桂珠黃愛卿相伯仲。懶雲山人《滬上本事詩》:

  枇杷花下客敲門,小病新蘇茗話溫。

  終帶六朝煙水氣,移來海上也消魂。

為文寶作也。歲庚午歸金陵,杜門謝客,惟二三知己,文酒之會,招之則必至,並不取纏頭貲。所居曲房綺闥,香爐茗碗,位置楚楚。山人時客金陵,再贈詩云:

  幾年滄海別,惆悵意如何。

  南國拋紅豆,東風卷綠波。

  重逢疑夢寐,絮語代悲歌。

  莫漫傷遲暮,看餘兩鬢皤。

一日進香清涼山,有素未識文寶者,偵知之,馳數十騎隨去,繞佛殿三匝,不能禮拜,急登輿歸。其為時所傾慕如此。秦淮兵燹之後,兩岸河房,雖未復舊,而燈舫較前轉盛。文寶每值夏夕,獨坐一涼篷,懸名人書畫,燈數盞,以棗花簾障之,艙內供建蘭、茉莉數盆,旁侍一女童,時徜徉於青溪長板間,見者疑為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也。文寶故知書,楷法妍雅,繼從山人學詩,栩栩有清致。又工鼓琴,能為《平沙落雁》曲,愛於月夜操漫,泠泠動心魄。山人曾為水閣之會,觴詠駢羅,履舄交錯,品題群芳,以文寶為之冠。文寶度曲,解為新聲。豪於飲,工為酒糾觥綠事,座客無不沾醉。清涼仙子于座中識文寶,為本事詩十二首,有云:「最好天然謝雕飾,一泓秋水出芙蕖。」又云:「珊珊秀骨翩翩影,多在回波一笑時。」其風致可想。性孤傲,頗以標格自矜,非其意所屬者,雖以厚幣招之,不肯赴。有貴客游金陵,冒風雪相訪,一見欣慕,謀落籍,置之金屋,卒謝罷之。然擇偶甚苛,迄無所就,亦不免春華易謝之感。山人贈詩有云:「偶彈寶瑟酬知己,生恐紅綃誤此身。」又云:「素面久除塗抹習,丹砂誰識女兒身?」蓋憫其遇云。中州野鶴道人,年七十四,耳文寶名,款門求見,意甚虔,文寶慨然出見,敬禮備至,道人快甚,常津津於齒頰間也。

王寶珠编辑

  寶珠,錢唐人,幼為父母鬻于金陵王姓家。年十六,豐肌秀骨,兩靨微渦,頎立亭亭,有玉樹臨風之致。曲師導學琵琶並度曲,意不屑也。所居小樓一角,房櫳幽靜。貴游文酒之宴,坐無寶珠不樂。清涼仙子,以庚午秋赴金陵鄉試,訪見之,擊節歎賞,謀以五百金落其籍,鴇母居奇,未之許。未匝月,已為浙人設計賺去。仙子方落第歸裡,及至聞其事,悵惜無已,賦《失珠》詩云:

  絲絲楊柳畫樓春,長板橋頭履跡新。

  江上秋風千古恨,何時再遇弄珠人?


  迥憶蕭齋寶相開,金樽玉笛共徘徊。

  從今痛灑鮫奴淚,十斛明珠換不來。

素娟编辑

  素娟,海陵人,辛未春來金陵。年甫碧玉,童真未漓,新月照人,輕雲吐岫,望之足銷塵思。初未甚知名,屢與水閣之宴,與文寶連袂,懶雲山人贈文寶詩,有「素月娟娟宵脈脈,秋心分領是何人」之句。女伴艷其語,競繡於領巾,如《杏花春雨詞》之織羅帕也。素娟尤吟諷不去口,而未知秋心分領之意,疑專為己作,丐山人書之扇頭,山人不忍相欺,又不忍拂其意,乃另贈《一剪梅》二闋云:

  生小娉婷絕可憐,素影蹁躚,素貌天然。妝成徙倚畫欄前,花也娟娟,月也娟娟。  偶伴檀郎入綺筵,素面窺簾,素手調弦。琵琶斜抱鬢雲偏,態又娟娟,韻又娟娟。

  百本瓊花孰比肩,樊素爭妍,束素同織。有時倚竹小流連,風引娟娟,露浥娟娟。  兜率宮居第幾天?毫素難宣,紈素休捐。願卿珍重好因緣,惜此娟娟,莫誤娟娟。

  素娟得詞甚喜,秦淮燈舫中播之管弦,爭相傳誦,素娟名遂盛,歌筵舞席,佳客競相招致。先有一輕薄子,欲出重貲挾之去,素娟抵死不從。此子旋因他事敗,人皆服素娟遠見。某太守自江北來,一見素娟,詫為神女,贈七襄錦為贄,意在梳櫳素娟。娟不應,太守索然興盡,另覓得金仙,以愛素娟者愛之,然終覺不如素娟美。次年復來金陵,仍招素娟侑酒,問娟家所寡有者,娟逆知其意,答以「年來小豐裕,多受貴人賞賚恐折福;且不久將為貧家婦,金玉錦繡,無所用之。」太守默然。又力贊金仙色藝之佳,固請再招金仙,太守許之。其明慧而有機變如此。素娟聲價日高,而性情恰甚閒逸。居臨桃葉渡,每日曉妝初罷,手扶綸竿,倚水檻垂釣,人見之如煙籠白芍藥,柔荏清艷,殆鮮其倫。蠣道人謂其秀色可餐,真得山川靈氣者。洵然。秦淮燈舫盛時,遊女如雲,貴家眷屬,愛素娟婉麗,時招同游,院中人尤羡慕之。初素娟與小灜仙善,結為手帕姊妹,灜仙少二齡,已先嫁,然不得所,詳在灜仙傳。素娟亟欲從良,而鑒於灜仙覆轍,頗切躊躇。蓋盛名鼎鼎之時,愛者多,忌者亦不少,謠諑之口,君子傷之,矧十七齡弱女子乎?宜其求脫離去。

蘅香编辑

  蘅香,廣陵人。舉止瀟灑,落落有大家風。愛作淡妝,無抹脂障袖之習。工度昆曲,意氣豪宕,高響遏云。時金陵宴會,以藥倦齋為最盛,幕客寓公,逭暑消寒,均集於此,每集蘅香必與焉。蘅香既與諸名公遊,遂乃高自位置,俯視一切,碩腹賈,無從望見顏色。因此所如不合,鬱鬱不得志。遇有高會,輒以酒澆塊壘,一舉數十觥。醉後耳熱,按拍悲歌,聽者為之掩淚。悔余庵主人,來往金陵,奇賞之。主人有孔北海風,座上客常滿,全力為蘅香提唱,賦詩紀事,座客從而和之,積至數百首之多。今《悔餘集》中,載疊韻詩七十首,皆由蘅香而發。其警句云:「文無不是迷陽草,坐久心清入妙香。」則專指蘅香也。蘅香羞與市儈伍,心日強,境日塞,益以曲糵自戕,又癖嗜芙蓉膏,體日尫弱。雙湖外史與蘅香雅相得,歌場酒次,相對忘言,淡而彌旨。先是海上客最昵蘅香,既有小隙,外史心弗善也,遇蘅香加厚,病中常遣使存問,兼致醫藥之資,亦可謂深於情者矣。辛未秋季卒,年二十四,葬清涼山側。懶雲山人呼蘅香為酒友,其卒也,山人吊以二絕云:

  一醉沉酣永別離,負卿惟有寸心知。

  生平愛作香奩體,偏是蘅蕪未入詩。


  占得清涼土一抔,荒郊埋玉不勝愁。

  何人為立真娘碣,點綴風流似虎邱。

小灜仙编辑

  小灜仙,廣陵人。顏色如海棠經雨,艷冶絕倫,而眉宇間,時露英氣。年十三,來金陵,髫發雙垂,殊可人意。年十四,艷聲遂噪,與素娟齊名。每有雅集,招素娟者,必兼招灜仙。素娟長灜仙二齡,以貌勝,而歌喉稍亞。灜仙則抑揚宛轉,極穿雲裂石之勝,每度曲時,坐中歡嘩頓息,屏氣凝神,潛心領略,惟恐其曲之終,在局外者,亦不禁喝采。又能串《思凡》、《佳期》等戲,紅氍毹上,應弦赴節,真不啻嫋嫋垂楊,搖曳於曉風殘月時也。初抵金陵,齒弱而憨,稍露芒角,日與諸名流濡染,吐屬亦漸臻清妙矣。某貴公子,年甫弱冠,溫文爾雅,鍾愛灜仙,灜仙意亦嚮往,遂訂婚嫁。公子格于嚴命,事中止。江北某鎮軍以威挾之,擲與鴇母白金三百,徑挾之去,非所願也。鎮軍好內,如夫人者六人,灜仙班在第七,眾姬以其出身樂籍,共起揶揄之。鎮軍豪宕無定性,寵日衰,褫去衣飾,迫使共婢媼操作,常吞聲飲泣。年甫十五,遭此折磨,令人有煮鶴焚琴之恨!懲偽騃人,賦《減字木蘭花》惜之云:

  灜洲仙子,嫋嫋亭亭誰得似?小樣紅妝,立向瑤階妒海棠。  東君醞釀,勒住好春香未放。跋扈風來,擘柳吹花一夜開。

紊英编辑

  素英,廣陵人,家居廿四橋頭。姿致綽約,跌宕風流。鄉宦某公嬖之,擬置作簉室,定約後,堊壁清塵,已將作阿嬌之貯矣。某公旋病卒,室中人恚甚,謂病由素英致,乞江都令按其事。素英聞信,星夜逃至金陵。甫卸裝,先聲已播,招侑灑者無虛日。九十九洲釣徒,遍遊南北,閱人甚多,自為生平所見,無如素英態度者。居秦淮未匝月,艷名頗重,略亞素娟,時稱二素。尋為匪人所構,遂成訟。江寧令牒拘之,素英窘甚。與懶雲山人僅一面,丐素娟代請緩頰。山人以詩寄令云:

  六朝金粉久荒涼,才有生機上綠楊。

  修到秦淮風月長,豈宜飛牒捉鴛鴦?


  素娥失計方奔月,再困雲英奈若何?

  寄語風流賢令尹,護花恩比種花多。

遂免逮。此事與《隨園詩話》袁香亭事絕相類,亦佳話也。素英自是厭薄煙花,飄然遁去,雖同輩亦不知其蹤跡云。

小玉紅 小紅编辑

  小玉紅,六合人,轉徙維揚,年十三至金陵。慧眼修蛾,天然韶秀,雛發未燥,盤辮插花,丰姿殊韻絕也。兩顴微高,而其雋逸之氣,如太原公子裼裘而來,自不可掩,又如高秋健鶻,乍得新霜,分外神俊。至其柔膩熨貼,則飛鳥依人,明月入懷,別有一種風致。歌喉酷似小灜仙,唱《仙圓》一闋,沈爽滑烈,動盪心魄,清商徐引,傾其儕輩。菱湖長精於音律,品秦淮曲口,以小玉紅為第一。此論既出,一軍皆驚。蓋以其年尚稚,而名未著也。資格取人,遂無真賞,嘲風弄月,亦如是乎?所居近東水關,屋宇頗隘,而為燈舫往來必經之地,遊人屬目。懶雲山人偶過此,遙見玉紅,訝其神采頗類灜仙,招使度曲,歎賞不置,即以所譜《秦淮燈舫新曲》畫紈扇贈之。玉紅粗識之無,略為解釋,已洞悉全套節奏。山人又贈聯云:「青蓮絕唱誇群玉,白石新詞付小紅。」玉紅手制茉莉花球贈山人,兼丐題詠,山人即席賦《百宜嬌》謝之云:

  琢玉為花,剪冰成顆,妝罷彩絲穿就。式仿晶圓,影偷月小,鼻觀清芬參透。奇葩媚夜,恐暗裡春光微漏。想攢將碎瓣團圍,趁伊含蕊時候。  剛好是風前浴後。偏懶押瑤簪,學貽瓊玖。配有蓮花,答來梔子,故故芳心挑逗。低懸麝帳,料素艷今宵生受。到更闌酒夢醒時,妙香徐嗅。

玉紅得詞甚喜。蠣道人亦賞識之,贈詩云:

  生小眉顰尚未舒,亭亭初日照芙蕖。

  尋芳已遍青溪曲,李俗桃粗總未如。

自是聲名頓起。玉紅與素娟、灜仙,皆為手帕姊妹,排行第五。又有名小紅者,齒與玉紅若,亦婉慧。

岫雲编辑

  岫雲,一名秀芸,興化人,幼隨母居仙女廟,己巳春來金陵。年十六,姿態嫵媚,秀外慧中。善歌舞,豪於飲。居城南之璿子巷,聲名藉甚。與蘅香、如意,常往來於藥倦齋中。先是海上客最昵蘅香,繼因投契過深,略生嫌隙,海上客遂專注岫雲,花晨月夕,觴詠流連,岫雲無不與者。海上客善度昆曲,每偕岫雲更唱迭和,色授眉與,旁觀亦艷羨之。庚午秋,傍花居士赴試金陵,一見岫雲,遂相款洽。岫雲手持素箑,上畫雞冠花,索居士題,居士援筆立就,句云:「雖然非草非花質,卻比群芳出一頭。」意以第一人許之也,岫雲喜甚。居士又屬泰西人為照像,遍征題詠,由是岫雲名益播。某大令欲以六百金落其籍,未之許。江左某生亦來應秋試者,強納為姬,拒之更力,生乃糾惡少年十餘人,謀竄取之。居士偵知,匿岫雲於別室,匝月事寢,岫雲深德居士,欲委身事之。嗣居士將歸,岫雲每詢行程,輒有采鳳靈犀之感。臨別折蘭花數枝,授居士曰:「以此訂同心耳。」居士譜《高陽臺》一闋云:

  丁字簾前,辛夷花底,維舟曾共尋春。慵自梳頭,淡妝不著羅裙。閑雲心性生來懶,只閒情絆住閑身。待安排,紙閣蘆簾,貯取真真。 無端又作天涯夢,歎飄蓬蹤跡,同是沉淪。兩度秋風,爭忘石上前因?搴蘭當作將離芍,付簫郎,暗領清芬。最難禁,握別綢繆,後約殷勤。

  明年居士重來,訪岫雲於釣魚巷,鶼鶼鰈鰈,又逾兩月。客有與居士同游者,性暴躁,岫雲不甚禮之。一日偕居士過訪,岫雲匿不出,客大怒,出聲垢誶,碎其香奩什具殆盡。居士再三解勸不及。居士性極溫存,乃為同伴所累,深自惶歉。又因岫雲別有所歡,不免稍露秀才本色,遂與絕。懲偽騃人戲代岫雲作《菩薩蠻》寄之云:

  曲闌倚遍愁心續,郎心更比闌干曲。寒意襲輕衫,郎心寒不寒?  秋風吹木葉,葉與林長別。莫漫怨秋風,春花往日紅。

近惟海上客岫雲情好無間云。

如意编辑

  如意,廣陵人,居釣魚巷之西。圓頰豐肌,其秀在骨,人以肥環目之。愛作淡妝,如梨花倚雪,有屏棄鉛華之意。陽羨山樵,雅愛憐之。名與蘅香、岫雲埒。時雙湖外史提唱蘅香,海上客提唱岫雲,山樵則專提唱如意。三君皆名流,多在藥倦齋、秤它巷兩處雅集,座無雜賓,惟乘驄舊使、柳下客、西湖漁隱、懶雲山人間與焉。諸君品題,謂蘅香豪邁,岫雲冶麗,至於靜穆自喜,不即不離,青樓而有良家氣韻者,斷推如意為最。然如意頗自矜重,非所屬意,纏頭錦雖厚不往。有武弁某招與遊,峻拒之。某怒,遣勇丁圍門以威力相脅。如意偵知,由後戶先避去。是時駐防兵弁日與歌樓尋釁,遂有大哄秦淮之舉,縶女妓數人,曳歸內城,數日始放還。從此如意視煙花為惡道,深自潛匿,日以從良為念。庚午夏,揚州司馬納為姬,同伴羨其得所,而山樵悵惘不已,賦《減字木蘭花》惜之云:

  揚州小杜,腸斷煙波江上路。葉已成陰,孤負尋春一片心。  宵涼夢杳,如意珠沉星影小。不怨嫦娥,只怪瑤颱風露多。

大文卿 小文卿编辑

  大文卿,鹽城人。明姿憨態,光彩射人。壬申夏五月既望,湘君偕慎獨生,宴懶雲山人于秦淮畫舫,清飆微起,微波不澌,湘君召酒佐二人,一則文卿也。既入座,吐屬圓利,舉止嬌殢,四坐歡然,湘君樂甚。自是一意文卿,不復戀道旁苦李矣。龍眠畫史,亦雅重文卿,極口揄揚之。然畫史周曆花叢,取多棄少,未免愛博不專。近則檢束身心,深防跅弛,故雖癖好文卿,蹤跡恰不甚密。惟湘君至誠皈依,為賦《采蕭》之詩,「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有此親切,人或以微詞取笑,文卿爭之必力,文卿相待亦頗加厚。方文卿之初至金陵也,名已著,嗣因事構禍,所歡挈至姑蘇避之,事定重來,聲名更盛,駸駸乎肩隨素娟矣。近與素娟、岫雲諸名下,結為手帕姊妹,類聚群分,亦如文人標榜,可笑也。秋波稍有雌雄,是白璧微瑕,而一種溫膩之氣,實足令人心醉,慎獨生贈詩云:

  嬌小雙文劇可憐,得人意處最便娟。

  泥卿一唱清平調,不作鴛鴦也是仙。

同居有小文卿者,稍瘦怯,而亦自楚楚可憐。

巧齡 巧珠编辑

  巧齡,年十三,巧珠,年十一,金陵人,居牛市水閣,皆安月娥養女也。月娥另有傳,在《衰柳記》中。金陵克復後,秦淮舊人存者,齒皆垂暮,後起絕少,僅安家兩巧耳。巧齡姿貌中人,而酬應便捷,妙於語言,每值宴會,輒以舌戰眾賓,雖老名士不能屈。善捶洋琴,手口相應。前統領某鎮軍,來金陵,鍾愛之,以安家為邸舍。值巧齡生辰,置酒高會。巧齡欲致全真散人,未至,寄贈聯云:「調舌能為千百巧,稱觴初度十三齡。」蓋慰藉之也。巧珠便嬛伶俐,嬌稚可憐,唱昆腔小調,無不入拍,每姊妹合串雜劇,群歎為雙絕。秦淮方升平時,一河兩岸,妓家比屋而居,以京幫為上品,蘇幫次之,揚幫又次之,近日風流藪澤,全屬揚幫矣。兩小庶能延京幫墜緒乎?

大翠齡编辑

  大翠齡,海陵人,良家女,年十四,以父負債急,鬻身于廣陵李八家,居仙女鎮,與詹上舍昵,欲委身相事,上舍亦心許,假母不欲也,強挈至金陵。辛未夏,傍花居士訪翠齡於小玉紅家,臉暈微紅,如芙蓉之倚朝露,修潔自好,婉慧多情,而眉黛間時有恨色。居士因燈舫之會,酒闌細詢隱衷,翠齡以詹上舍舊約告,屬居士作書寄上舍。居士憐其多情,同社宴集,必招致侑酒,聲價漸高。然日以從良為念,假母患之,以計賺歸。翠齡既歸,念居士不去口,每逢金陵客,必詢蹤跡。壬申春,復來金陵,晤居士,自言憂傷蕉萃,恐不久于人世,輒嗚咽不自持。居士再三慰勸乃已。時有某統領者,甚愛翠齡,謀以六百金落其籍。翠齡亦厭倦風塵,矢願相依。房中媼,竊聞其議,陰白假母,假母尼其事,陵虐百端。翠齡知事不諧,與某君訣別,促其速歸,夜飲芙蓉膏死,年二十有二,聞者無不太息。淮南大令為作傳,春穀明經為作誄,懲偽騃人聞其事,賦《浪淘沙》憫之云:

  花月太匆匆,淚裹巾紅。香魂輕逐五更風。生與芙蓉爭艷麗,死殉芙蓉。  磨蠍苦臨宮,比翼無從。星期密約竟成空。傅粉何郎情未斷,再世重逢。

小桂编辑

  小桂,廣陵人,如意之妹也。長身玉立,艷冶如桃花,善談謔,能令四坐解頤。與素娟、雙鳳、小灜仙、小玉紅相善,號五姊妹,為後進之翹楚。辛未秋,傍花居士宴全真散人於畫舫,招來侑酒,歌喉清脆,酬酢當人意,手持折疊扇,扇上小楷能辨認,散人稱賞。次日散人游秦淮,又見小桂立于柳陰之下,旁侍一女童,儼然畫意,遂贈以《虞美人》詞云:

  蘭湯浴罷梳妝懶,寶髻松松挽。白羅衫子茜紗裙,閑與知心小婢立斜曛。  桃枝綠扇搖風細,粉汗香融膩。扇頭誰寫十三行,仔細端詳,筆劃似檀郎。

時悔余庵主下榻於藥倦齋,方搜羅秦淮佳麗,一見小桂,歎為名不虛傳,擬排日宴會,為得人慶。適有淮西降將慕其名,欲出重金梳攏,小桂不願,又懼禍,乃宵遁。近聞艷名已噪竹西矣。

雙鳳编辑

  雙鳳,一名綺梧,興化人。中身常貌,無瑕可摘,至於眼波之飄瞥,性格之溫存,時蓋罕其偶矣。與小玉紅同居。蠣道人與全真散人,泛舟過東水關,適雙鳳憑闌佇立,數水面游魚,著茜紗衫,持桃枝扇,偶一送盼,使人意消。蠣道人悅之,即招致舟中侑酒,贈以《鳳凰臺上憶吹簫》詞云:

  雲冷沾釵,霧香籠袖,從教芳思深深。記無雙別傳,引鳳餘音。多少花繁月皎,儂只是、未解歸心。閑凝盼、攜卿覓醉,助我題襟。  難尋、閬風渺渺,休再問成連海上瑤琴。望玉霄清迥,誰共登臨?傳語雙成料理,同覓取、鳳子清吟。清吟罷,紅燈暗銷,綠酒停斟。

  道人與散人為文字舊交,近日同作寓公,約以觴詠消夏,雅集頗多。散人方提挈玉紅,道人亦拂拭雙鳳,自是雪藕調冰之地,兩美常連袂比肩矣。

小翠齡编辑

  小翠齡,廣陵人。年十四,光彩煥發,若太陽之升朝霞,若流雲之吐華月。性恬雅,不多言,頗近閨秀風流,不似曲中人也。雙鉤亦纖好,無矯揉造作之習。清涼仙子心識其人,屢向懲偽騃人言之,騃人雖品題風月,而從不作曲巷之游,未之見也。一日閑泄子招之,騃人適同席,極許可,並誇仙子為正法眼藏。翠齡與大文卿同居,稔知騃人善以筆墨飾粉黛,即席求詞,騃人戲贈《調笑令》云:

  調笑,調笑,自許年華正妙。怪他阿姊情癡,鎮日妝樓鎖眉。  眉鎖,眉鎖,漸漸新愁到我。

仙子亦贈詩云:

  不著胭脂自可憐,亭亭淨植致天然。

  當筵莫怪嬌羞甚,花未開時月未圓。

仙子白下看花,已將十稔,平生賞識,惟王寶珠,每飯不忘。《衰柳傳》中,湯小聰亦津津樂道。其餘佳麗,類皆口有雌黃,獨於翠齡,極力讚賞云。

文玉编辑

  文玉,廣陵人。年十五,隨母來金陵,居牛市秦二家水閣。秦二家為群艷所萃,文玉其冠也。淩波細步,豐致翻翩,性愛靜潔,喜清談,不屑學歌舞。己巳夏,傍花居士招之游,憐其遇,思為其戚量珠,議未成,值端午節以鄰哄受驚,避居城北。未幾,歸某參軍為側室。

金齡 小金齡编辑

  金齡,姓耿,廣陵人。己巳歲,來金陵,亦居秦二家。長文玉二歲,面如傅粉,膚若凝脂,妍笑工顰,大有西子捧心之態。溫雅亞于文玉,而慧辨過之。時以白晳稱者,推金齡最,故有白金齡之目。西湖漁隱最賞識,每招之侑觴。後又攜其妹金寶來,同居釣魚巷水埠頭,名益盛。旋以訟事歸廣陵,為大賈賺去。秦二家自文玉、金齡去後,門前車馬稀矣。近日又有小金齡者,亦廣陵人,華容婀娜,姿態橫生,真美人模樣也。藥倦齋主人昵之。惜無手口,故不為時所重,然專以色選者,當不忍遺棄。

大金鳳编辑

  大金鳳,廣陵人。齒稍長,豐致嫣然,舉止溫雅,工于應對,知音識曲,能豪飲。居淮清橋察院之東偏。兵燹以來,舊院遺址,無可尋覓,即從前利涉橋、文德橋一帶,所謂丁字簾前、落日放船好諸名勝,亦皆鞠為茂草。館妓叢集釣魚巷,湫隘已甚,名流望而卻步。獨金鳳家,室宇精潔無纖塵,笛床琴幾,位置不俗。起坐一小樓,鐘山嵐翠,撲入簾桁間,如在畫圖中也。某都督,能顧曲,喜金鳳善歌,酒次輒招共按拍。清涼仙子與游燈舫,亦賞其跌宕,贈詩云:

  烏衣巷口夕陽紅,十二闌干一笛風。

  何事金釵釵上鳳,也來飛舞畫船中?

與大翠齡同居,自翠齡飲鴆後,人皆恨其假母,目為不祥,過者絕少,並金鳳聲價亦減矣。

金仙编辑

  金仙,廣陵人。面帶微麻,人戲呼為麻姑。而酬應周至,歌曲瀏亮,殊不惡劣。半月君極垂憐焉。時素娟方負重名,半月仰慕之,招來侑酒,冀當素娟意,佩瑤巾扇,力求精品相貽。素娟身分既高,視之殊落落。半月君不懌,陽為頂禮素娟,實則狎昵金仙也。金仙與水閣主人不合,半月曾與水閣之宴,擬招金仙侑酒,主人長揖求免。金仙聞之,銜恨入骨,半月亦怒形於色,轉丐全真散人贈詞,以釋其怨。散人賦《臨江仙》云:

  金粉叢中誰作主,仙緣即是塵因,漫將嚼蠟視橫陳。為卿搴杜若,聊當麝蘭熏。  霧鬢風鬟人隱約,隔簾輕啟珠唇,聞歌子夜也消魂。泥他烏帽客,何事妒紅裙?

小玉琴编辑

  小玉琴,廣陵人。面目平正,齒如瓠犀,常品而無俗韻,一笑媚生,尤擅風騷之致。陽羨山樵,自如意嫁後,悵悵若有失,得玉琴喜甚,謂其性格近似如意,遂招致之。玉琴工度曲,其聲清越以長,每值更闌燭灺,酒半星稀,曼聲發於座上,真足解宿酲、驅睡魔也。又善酬應,多從富商大賈遊,故艷聲頗著,而韻事不多見。

大寶齡编辑

  大寶齡,廣陵人。面目開闊,氣象崢嶸,一洗青樓冶蕩之習。舊在廣陵演劇,扮大花面,聲若洪鐘,《紅樓夢》中之葵官也。來金陵遂不演劇。清涼仙子曾一招侑酒,頗嫌其過於豪放,解之者曰:「柳耆卿『曉風殘月』,與蘇長公『大江東去』,並美詞場,何必嫋嫋娉娉之為是,而錚錚佼佼之為非乎?」仙子一笑。某參軍頗昵愛之,常招往藥倦齋中,使點雙陸籌。

小琴仙编辑

  小琴仙,廣陵人。年十四,夭桃顏色,著露尤妍,細柳身材,臨風善舞,其媚在骨,其腴在神,雖年未破瓜,而送盼流嬌,已足令人心醉。向居小灜仙家,兩小無猜,頗稱相得。灜仙嫁後,漸解生愁,近與小玉紅同居,俊爽不逮玉紅,而妖冶則似過之矣。龍眠畫史、鐵笛仙,俱極口讚賞。

小素貞编辑

  小素貞,六合人。年十四,隨母來金陵,居釣魚巷之秦二家。丰姿窈窕,媚態橫生,初試登場,芳名未著。更生子首提唱之,贈以詩云:

  古棠城是阿儂家,日向龍津學浣紗。

  一飲秦淮河畔水,眼前顏色艷如花。


  年華嬌小致蹁躚,試曲初登玳瑁筵。

  素面每將團扇障,含貞羞唱《想夫憐》。

小翠紅 嫵齡编辑

  小翠紅,廣陵人,素娟妹也,另與大文卿同居。與小翠齡同庚,身軀細小,婀娜生姿,裙下雙鉤,如籠春筍,與小翠齡可稱雙璧。龍眠畫史,絕愛憐之,聞有《白門新柳》之編,畫史謂:「翠紅為後起之秀,必不可遺。且阿姊素娟,名方洋溢,如午日之初中,翠紅則質抱葳蕤,如朝陽之甫上。安見異日桃根,不方駕目前桃葉乎?」因亟為編人。又有嫵齡者,廣陵人,齒亦弱,娟秀可喜。滬上某部郎薄游金陵,招使侑酒,評為秦淮雛鬟之俊云。

小蘭编辑

  小蘭,廣陵人。年十三,身材瘦小,態度輕盈,《桃花扇》所謂「懷中婀娜袖中藏」也。藥倦齋主人賞之,決其它年必為上品。一日宴湘君水閣,招來侑酒,翩然入座,弱不勝衣,座客各垂憐焉。及引箜篌而唱,則又脆若調簧,響如裂帛,殊暢人意。酒闌,更串《十二紅》曲,及諸雜耍,舞袖飄搖,直欲乘風飛去,又儼然一小灜仙矣。懶雲山人酬以二絕云:

  意態飄揚似半仙,何須花板試秋千。

  可憐生就娉婷質,為賺當筵買笑錢。


  掌上盤中事有無,雛齡天付此輕軀。

  郎當鮑老休惆悵,老尚登場合認輸。


白門新柳補記编辑

  前書以記為名,是記事非品花。採訪所及,隨得隨錄,名次之先後,與色藝之優劣無關焉。即以記事而論,傳聞異詞,愛憎異性,難免參錯,稗官小說,遊戲而已,不得以信史責之。前書間有遺珠,特為補記。養和近作淮海之遊,他日歸來,當不以鄙人為僭妄也。壬申季秋曉嵐識。

妙紅编辑

  妙紅,字韻秋,金陵人。年十八,舊妓宮小婷女。溫潤秀逸,如玉離璞,如花逢春,兩頰渦生,雙鉤筍瘦,工撇蘭,能操琴。就京幫而論,色藝可肩隨文寶,前記巧齡傳中,期其延京幫墜緒,得茲妙紅,或者在此而不在彼乎?幼時隨母避亂海陵,壬申季秋回金陵,居桃葉渡之東舍,館甫定,即為有心人物色。傍花居士偕野鶴道人訪之,一見傾談,風流蘊藉,大相稱賞。居士出素箑索畫,蓋將面試之也。妙紅對客揮毫,撇葉點花,了無羞縮之態。居士珍同拱璧,遍征題詠。次日為劍舞叟言之,招來侑酒,叟贈二絕云:

  幼婦芳名迥出儔,比將風格待羅虯。

  水鄉荷芰都開過,艷絕芙蓉絢晚秋。


  舊稿湘蘭著意臨,調脂吮墨費沉吟。

  有人雅愛天然素,莫把紅心壓素心。

彩雲编辑

  彩雲,興化人。年十八,由廣陵來金陵,與小金齡同居。金齡輕盈若飛燕,彩雲豐艷若玉環,人稱雙美。秦淮燈舫盛時,各路歌妓畢集,謂之趁熱水,魚目明珠,頗難辨認,因此彩雲未甚知名。盂蘭會後,趁熱水者陸續散去,浮雲既淨,高秋自清,黛色嵐光,始露青山真面目矣。一日,傍花居士與龍檜子泛舟清游,彩雲適在鄰舟度曲,哀怨悠揚,聽之有驚秋意。曲終,小立船頭,款洽絮語,殊增留戀。越日,冶秋之集,遂招侑酒,入座微帶愁容,酬酢間頗露呻吟之態,野鶴道人異之,代為診脈,始知其感冒已久,力疾而來。同人倍相憐惜,龍檜子贈以詩云:

  顰眉如見病西施,風露清寒怯不支。

  我喜賞秋勝銷夏,閑雲心性彩雲知。

綺香 秀英编辑

  綺香又字綺卿,毗陵人。年十八。自幼轉徙維揚,近寄寓于莫愁桃葉間。面如滿月,膚若凝脂,性格溫存,舉止安貼,與岫雲、文卿輩相伯仲也。無不可子、惜春主人,招野鶴山人、龍檜子、傍花居士作冶秋之集,是夕潮退波恬,舟輕人靜,露珠桂月,分外清幽,不似向來喧嚷矣。座中素娟、小玉紅,皆司空見慣者,惟彩雲、綺香,初次識面。綺香酬應周至,不即不離,曲口亦頗大雅,座客稱賞。龍檜子即席贈彩雲詩,傍花居士復為綺香請,遂口占一絕云:

  餘霞如綺映妝樓,人影衣香續冶遊。

  次第看花休恨晚,白蘋紅蓼不勝秋。

同居有秀英者,亦明慧可人。

灜珠编辑

  灜珠,毗陵人。年十九,風姿濯濯,體態盈盈。暫寓秦淮,知交尚少,以故《新柳記》未經采入。向與素娟善,素娟為新學道人言之,贈以《一萼紅》云:

  板橋頭,悵彩雲漸散,煙水冷孤舟。燈火飄蕭,佩環寥寂,看花人已歸休。問滄海,遺珠誰訪?認丰姿,如見杜家秋。影裡情悰,塵中物色,累爾靈修。  艷說狀元崇嘏,在清溪九曲,占盡風流。同輩雲泥,故人車笠,名場一樣牢愁。要借我、頹唐老筆,為玉人、聲價長琳璆,從此琴天笛夜,心字香酬。

楊寶珠编辑

  楊寶珠,金陵人。年十六,貌豐艷,性敏慧,以手口勝。清涼仙子、野鶴道人俱不以為然,而龍眠畫史賞之,鐵笛仙爭之尤力。且以前記王寶珠藉口,謂「王寶珠何幸而巍然列《新柳記》之首,楊寶珠何不幸而不得綴《新柳記》之末乎?」因為采入。龍檜子詩云:

  環肥燕瘦豈能同,各有靈犀各自通。

  多事一編新柳記,白門處處刮酸風。


  出塞明妃等逝波,清涼仙子奈愁何?

  斷無合浦珠還日,且唱宏農得寶歌。


  宋玉微詞易失歡,有人怒發欲衝冠。

  勸君滿酌蒲桃酒,信史原難責稗官。

此詩既出,北裡中門戶之見,漸次釋然,不獨為楊寶珠增聲價也。

綠菱编辑

  綠菱,廣陵人。年十三,身材瘦怯,性格溫存,弱齡而有大人家數。演昆曲,能合拍。大龍山樵賞之,謂可作《新柳記》殿軍,且卜其它年能自成一軍。丐劍舞叟以詩張之,叟贈二絕云:

  兒家新學畫雙蛾,訪艷爭思細馬馱。

  綠未成陰宜護惜,西風緩唱采菱歌。


  品題風月一番新,慣種今生未了因。

  我到旗亭常貰酒,待卿來作侑觴人。

喜齡编辑

  喜齡,年十六,廣陵人。眉目清秀,吐屬風流。杏林山人眷之,偶抱恙,招閑泄子診視,雖云鬢蓬鬆,而意態幽閒,大有楚楚可憐之致。與閑泄子談,自以不登《新柳記》為憾。閑泄子賦詩二絕為贄,請補入記。詩云:

  兒家江北住江南,半帶嬌癡半帶憨。

  最喜瓜期年二八,更憐眉樣月初三。


  自來名士善評花,異卉奇芳次第誇。

  知否幽蘭在空谷,挑燈和雨泣琵琶。


白門衰柳附記编辑

湯小聰编辑

  湯小聰,字綺琴,金陵馬氏女,為湯如珍養媳。如珍本秦淮院中人,故侍郎某公最賞識之。金陵陷,避亂姑蘇,時在丙辰丁巳間,如珍老矣。小聰本在芳齡,明眸善睞,慧麗絕倫。幼讀書,通文義,工度曲,尤精畫蘭,得馬湘蘭遺意。黃山初白子一見愛悅,遂為置釵環,賃居室,氣象煥然一新,於是姑蘇之名大噪。而初白子益嬖之,纏頭之費,逾千金。有傳其事于黃山者,嚴命敦促歸裡,不忍別,繪《歌樓聽雨圖》,遍征名流題詠,溪上老漁賦《高陽臺》詞云:

  桃葉移根,竹山攜酒,相逢名士傾城。心字香燒,麝蘭一氣雙清。姑胥台畔絲絲柳,惹絲絲楚雨含情。畫樓深,綺語誰知,只有紅燈。  綠窗人去眉峰遠,怕鷓鴣吟斷,蝴蝶魂醒。約略春愁,和煙圖上湘屏。尋芳小杜重來未,願珠徽長儷鵝笙。更消停,門掩梨花,剪燭同聽。

  清涼仙子詩云:「好尋碧海三生約,莫負青溪九曲深。」又贊其畫蘭之工云:「心靈自擅生花巧,腕弱偏能撇葉工。」初白子自賦七律十章留別,警句云:「作繭已拚蠶自縛,迷香未必鳥知還。爐煙比似郎心熱,一味騰騰嫋博山。」「歌曲擅長招姊妒,詼諧對客解郎圍。」「此身容易卿卿屬,乍見矜持習見狂。」「割臂悔要前夕誓,顰眉偏吝一聲應。」「小別何曾虛一夕,再來爭忍說經年。惺惺相惜人三兩,脈脈中含語萬千。」「破鏡因緣關妾念,投梭心事慰君懷。」可謂哀感頑艷矣。無何姑蘇又陷,小聰轉徙如皋。至甲子,金陵克復始歸。初白子來應秋試,重晤於洋珠巷,執手纏綿,淚隨聲墮,蓋匪特兒女情悰,傷離惜別,兼有慨於滄桑之變幻,金粉之凋殘也。初白子又賦《秋柳》四章寄慨,警句云:「垂垂不覺青娥老,楚楚相逢白下秋。」「情絲欲絕終難斷,綺夢雖遙未易醒。金縷已殘休作絮,青絲不綰歎飛蓬。」「重聽別調翻三疊,忍見長條近十圍。」則又似為小聰傷遲暮矣。丙寅春,清涼仙子來金陵,于牛市訪見之,徐娘雖老,尚有風情。初白子與仙子本舊交,因此時相聚晤。是時懶雲山人、太史某君、藥倦齋主人,常來往于金陵,皆樂與小聰遊。其後初白子之官西江,仙子歸新安,小聰于水閣設祖帳,酒闌歌罷,各自黯然,大有一曲陽關淚萬行之態。己巳,仙子復來白下,則小聰已歸歐陽氏矣。小聰旖旎風流,吐屬典雅,絕無倚門氣習,後來之秀,如《白門新柳》所記者,惟大文寶庶乎近之,蓋同得六朝煙水氣也。嗚呼!可多見歟?題小聰畫蘭,多見於近人詩稿,悔餘庵云:

  湘蘭合是前身,欲步橫波後塵。

  任是秋風吹瘦,蛾眉猶鬥精神。

  我願花如人壽,誰憐人似花蔫?

  恍見唐宮妝束,墨痕注到唇邊。

藤香館云:

  劫後秦淮水不溫,美人名士各消魂。

  可憐金粉飄零盡,剩馥殘膏帶淚痕。


  畫閣圖成墨未幹,心香私燕馬湘蘭。

  天涯歲晏無芳草,留與蕭郎鄭重看。


  丁字簾前璧月孤,重來往跡認模糊。

  迷香有徑何人熟,讓與風流鄭鷓鴣。


  風枝露葉影殘春,遲暮相逢似有因。

  我是江南吳祭酒,當筵親見畫蘭人。

安月娥编辑

  安月娥,金陵人,巧齡、巧珠之假母也,為秦淮舊妓。升平時,齒尚稚,頗著艷名。煮石頑仙賞之,贈以《一萼紅》云:

  稱芳名,是廣寒舊隊,小謫下瑤京。蛾樣猶纖,蟾輝未滿,神采先放光明。曾學過霓裳法曲,串新聲,嚦嚦妒啼鶯。靨笑添渦,眉修露慧,睇轉流情。  誤到團圓時候,勸靈娥珍重,莫墮愁城。豆蔻含香,芙蓉作蕊,煩惱何苦相縈?須記著前身小影,伴青天碧海耐淒清。留待梯雲客至,喚取卿卿。

  此詞膾炙人口,至今傳誦。金陵陷,月娥避至他處,迨克復後始歸。六代鶯花,都非疇昔,遍訪當年姊妹,率皆玉碎珠沉,自顧馬齒亦加長矣。舊居牛市水閣,尚存廢址,牽蘿補屋,粗作安排。所歡某二尹,久定終身,而業已床頭金盡。不得已,補綴箏琶,重為蕩婦,幸而歌喉未改,節拍分明,迥非時下雛鬟所能企及。因此招侑酒者,不以色選,而以藝登。且重其為京幫,生涯頗不落寞。每當酒闌夜永,與二三熟客,談白下往日風光,真如天寶宮人,說開元遺事也。邇來養女巧齡、巧珠,日漸知名,遂不屑再登歌席,惟在室中伺客,坐享其成云。

鄭二娘编辑

  鄭二娘,金陵人。幼時從秦淮名曲師學技,故至今猶以歌曲勝,節拍不差累黍,群推為老成典型。居東牌樓水閣,左為文德橋,右為武定橋,雙虹掩映,一水淪漣,繡戶深深,珠簾漠漠,放舟者過其下,咸逆料此中有人也。清涼仙子訪之,愛其妝閣之雅潔,贈以詩云:

  曉開妝鏡笑窺奩,水閣潮痕夜雨添。

  記取櫻桃舊門巷,當窗一桁棗花簾。

  二娘年近不惑,風姿稍覺憔悴,而氣韻則不可掩。攀香客昵之,嫌水閣過於軒豁,另為移居僻巷,厚其供養,使絕外交,可謂賞識於牝牡驪黃之外者矣。一日藥倦齋主人招游畫舫,適與懶雲山人同泊,彼此從未謀面,主人使度曲,為山人壽。歌喉上徹雲霄,律呂又分明可按,時心字湖中畫舫幾二百號,女妓以百計,各自停箏歇阮,遜謝弗如。是殆所謂老輩風流耶?山人賞以詩云:

  果然覿面勝聞名,雅調能令俗耳清。

  誰倚紅鸞評節奏,彩雲遙護許飛瓊。

是日大文寶獨坐一涼篷,停泊僻處,靜聽二娘度曲云。

陸蘭英编辑

  陸蘭英,金陵人,為從前陸二養女。陸二者,秦淮名妓,豪華奢靡,傾動一時,所居畫閣紅樓,珠簾繡幕,為北裡之冠。江甯某方伯,公餘退食,常過其家,愛其屋宇軒敞,談風月於此,會衣冠亦於此。時值上恬下嬉,見者習慣自然,了不為怪。蘭英方在垂髫,得伊假母提唱,名頗重。陸制軍之公子最昵愛之。金陵旋陷,避居姑蘇,門前車馬,不異當年。姑蘇再陷,遂轉徙無定所。近日重至秦淮,眉棱翠偃,鬢影蓬飛,秋娘老矣。賃居石壩街煙局之後,湫隘囂塵,不潔已甚,每有博徒隸役過往,因此名流絕跡,匪特憎其齒之暮也。嗟乎!千金馬骨,市之者特重其為駿骨耳,若得意時,則驕縱淩人,失意時,則卑污自賤,蠅營狗苟,有識者唾之矣,獨一陸蘭英乎哉?

施文霞编辑

  施文霞,金陵人。昔為秦淮名妓,工畫五色文魚,人稱絕藝。亂後轉徙姑蘇,名更盛一時,豪貴皆與之遊,近如楚北某觀察、某大令,及環山遊客,皆能歷歷談其艷跡,蓋曾聯割臂之盟,訂同心之好者。色衰適人,旋抱文君之恨。金陵大定,乃歸,頗思整頓釵環,重作阿婆三五少年伎倆,而從前舊好,稀若晨星,存者亦無復過問。至於走馬五孫,揮金公子,類馳逐於釣魚巷口,覓青娥皓齒,買笑追歡,如文霞者,望望然去之矣。困頓無聊,遂至賣芙蓉膏以自給。嗟乎!昔年供奉,無異神仙,此日追陪,半皆廝養,虛名難恃,末路易隳,天殆借一施文霞,為眼前儒林傳中,英雄譜內,痛下一針貶歟?懶雲山人為賦《衰柳詞》以寄慨,調寄《柳梢青》云:

  絮果難圓,楊枝易老,秋又今年。紅粉朱樓,青驄紫陌,空說纏綿。  依依長板橋邊,記弱態、惺松可憐。飽閱繁華,驀驚搖落,苦受烽煙。

曲師劉培珊编辑

  劉培珊,金陵人,秦淮老伎師。亂定,重理舊業,《新柳記》中人,大半稱女弟子,《衰柳記》中人,則又從前朝夕承值者也。花白髭須,老而不俗,是丁繼之一流人物。善吹笛,女郎度曲,律呂稍有不合,輒委曲成全之。彈箏摘阮,尤擅絕技,每值踆烏西墜,顧兔東升,煙水迷漫之會,坐一小七板,來往於利涉橋、大中橋一帶,為群弟子按拍,才離西舫,又上東船,真乃點水之蜻蜓,穿花之蛺蝶也。懶雲山人贈聯云:「九曲青溪,一聲長笛;大江東去,孤鶴南飛。」又出素扇求詩,山人贈以四絕云:

  魁官笛子卯官簫,往事蒼茫話板橋。

  各有宗風尊護法,彩雲仙隊領嬌嬈。


  新栽楊柳碧竿綿,幾輩王孫系畫船。

  天寶詩人多感慨,江南偏遇李龜年。


  十番子弟各翻新,只有何戡是舊人。

  我醉扣舷歌水調,可能抵笛付真真。


  祭酒詩編楚兩生,南朝押客並知名。

  暮年冷淡無吟料,借爾箏琶遣我情。

  以上皆升平時舊人,近尚掛平康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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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門為自古靡麗之鄉,山溫水軟,美著東南,素來風尚,侈聲伎,耽游宴繁華之積習,沿淫冶之遺風,蓋擾有南朝金粉之流芬餘韻焉。其間月地花天,舞衫歌扇,艷情綺思,選勝尋芳,猶可想見於《板橋雜記》、《畫舫諸錄》中,此所以極士女嬉游之樂,而寫朝廷清宴之風,亦殊足以見升平氣象已。咸豐癸丑,慘遭赭寇之亂,據為盜窟者,十有二載。秦淮河房舊址,荊榛塞道,瓦礫堆階,清溪遺跡,徒剩磷照狐鳴。年來稍復舊規,遊船往來,踏波乘浪。才妓名媛,大都至自吳中,來從邗上,而土著中人,亦復不少。兩岸笙歌,一堤煙月,承平故態,父老猶有見之流涕者,此《白門新柳記》之所由作也。作者為海陽許君養和,《衰柳附記》亦出其手。《補記》則楊君曉嵐筆墨也,述秦淮之近事,續舊院之叢談,談者艷之。曾幾何時,為當道所嚴禁,野鴨飛鴛,一齊痛打,月碎花殘,在所不免,而作記之人,不特無金鈴十萬,以護名花,且復重遭疵詬,指是書為禍胎罪首,劈板片付之祖龍一炬,於扁試書院諸生時,特命一二題,以致譏評,諸生亦撰楹聯,以紀其事,幾興文字之釁。夫秦淮之有綠篷船,原所以點綴煙波,流連名勝,誠窮乏者之養濟院也。一旦絕之,無以為生,帷有號寒啼饑而已。況自管敬仲設女間三百,樂籍遂不能廢,是書偶為遊戲筆墨所及,雖談艷冶,又何關於政體也哉?因跋其後,為漫論之如此,禮法之士,幸無譏爾。光緒五年正月七日,淞北玉魫生跋。


  〖注:■⑴,車+從,音蹤,車跡也。〗



懷芳記 清 蘿摩庵老人 撰  麝月樓主人附注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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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歌伶,甲於天下,人原是璧,室盡如蘭,一經品題,聲價何止十倍。記咸豐丙辰,吾友余不釣徒展覯入都,招勝侶,萃吟朋,選伎征歌,尋花問柳,曾有《明僮小錄》之刊,勤搜珊網,廣纂瑤編,盛事一時,貽芳千載,可以按圖索驥,執鏡招鸞焉。茲蘿摩老人《懷芳記》一記,成於丙子秋仲,相去十年,用情一致。舞衫歌扇,當年之舊雨無多;寵柳驕花,出穀之新騶更貴。想見軟紅十丈,珠溫玉暖之鄉;拾翠三春,蝶醉蜂迷之候。清眸皓齒,發其瑤思;瑋態瑰姿,鏤之銀管。盛矣!麗矣!幻耶?真耶?竊恐陳跡之難追,所貴手民之是付。傳來日下,何殊千佛之經;唱遍人間,猶是群芳之譜。

                光緒五年歲次已卯閏三月,武林雲居山人序


懷芳記编辑

  張金麟,字倚雲,蘇州人。其舅為三慶部之阿金,度曲名手也。倚雲初入都,隸集秀部,為春泉堂胡法慶弟子。法慶不解度昆曲,倚雲乃獨工。離師後題所居曰「麗春堂」。性情莊雅,舉止和婉。體微豐,妝楊太真為最宜。名噪一時,為櫻桃第一枝。〖與倚雲同坐,忘其為伶人,倚雲亦自忘也。法慶者,以琵琶擅名,後以洋芋事遣戍。〗

  張金蘭,字倚香,蘇州人。少倚雲一歲,年十六。始入都,為熙春堂弟子。亦工度昆曲,離師後,所居曰「留春堂」。性孤介,而貌早瘁,不能與倚雲比。有弟子妝花旦者,人目之曰「狐狸精」。艷不免俗,亦傾動一時。〖咸豐丁己戊午間,有八十二者,姚冶動一時,人目之為狐。〗倚雲得近士大夫者殆二十年,倚香不過五六年耳。然愛倚雲者,無不惜倚香也。

  張翠香,字玉仙,蘇州人。殷采芝弟子,所居曰「日新堂」,慧中秀外。顧盼生姿,登場尤亭亭可愛。〖玉仙不畏暑,當夏不汗,所謂冰肌玉骨自清涼者。〗

  張三福,字梅生,蘇州人,所居曰「月新堂」,性坦易,貌姣好,而眉黛間常有恨色。演《刺虎》最工,亦以其愁蛾雙蹙相稱也。頗解作字,淨幾明窗,雜陳古帖,兼之魚盎花瓶,別饒清趣。〖予以丁己入都,此四伶皆不見,憶三福尚於冠帶筵前一把晤耳{〗

  王長桂,字粲仙,揚州人。年十四五,娟麗無匹。二十許,艷冶如故,是余慶堂弟子。離師後,堂名「槐慶」。房櫳曲折,簾幕深沉。茶熟酒香,魂銷心醉,遊者視若迷樓焉。

  范秀蘭,字小桐,以字行,為吳金鳳弟子。金鳳,字桐仙,能詩,解屬文。為何尚書所愛,有盛名于時。小桐恬雅寡言笑,亦能書畫。嘗自畫蘭,請名流題詠。離師後,居「寒葭潭」,是芥子園之一隅,怪石清池,可以娛客。然知音終寡,以其性太高潔,不入時耳。桐仙堂曰「光裕」,小桐堂曰「承裕」。

  倚雲擅場二十餘年,聲名最高且久,終以貧悴死。梅生略有餘資,遽謝其儕偶,返故鄉。思為田舍郎,為親族所嬲,齎恨死,蕊仙好樗蒲,盡產以償博債。僦居敗屋中,抑鬱死。嗟夫!士之懷才不遇為可慨,既遇矣,而交節末路,或顛沛困躓,不保厥終者,陸敬輿、李文饒且抱此憾,何有于三小史哉?〖北裡南部之書,未見及此。〗

  夏天喜,字秋芙,揚州人。長身玉立,回眸一笑,觀者惝悅不能自持。王蕊仙與秋芙美艷相匹,蕊仙固是好女,秋芙則近于蕩姬矣。蘇長公謂食河魨值得一死,餘謂秋芙儻是女子,為我作妾,亦值得一死也。所居曰「裕德堂」,或贈以楹帖曰:「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為時所傳誦。秋芙不能度曲,但以色勝,其戲以《蕭素珍上墳》為最工。有時作武旦,亦顧盼生姿也。秋芙不復登場,其師弟天壽,亦扮《上墳》。刻意效之,毫釐不失。用心良苦,顧其貌劣。在秋芙種種態度,人見為可愛者。以天壽出之,則以為可憎。信乎東施效顰,見者望而郤走。〖予見秋芙,已鬑鬑有須,其兄子雲林,年十二,未登場,已傾衣冠。黃侍郎字之亦秋,演《畫蘭》,愁蛾婉約,賦色寫生,恐當時馬守真無此玉貌。十年後,重至春明,秋芙早死。雲林淪落津門,次年玉碎珠沉矣。〗

  黃聯桂,字小蟾,皖之太湖人。白晳溫潤,瞳子如翦秋水。是春福堂陳幼香弟子。幼香名長春,為朱殿撰所眷,亦有狀元夫人之稱者。小蟾離師後,堂名「春元」,性伉爽,有俠伶之目。  鄭連貴,蘇州人,堂名曰「淨香」。妝武旦,態度絕倫。凡武旦皆以跳擲相樸為長,連貴獨以步驟勝。前乎連貴,後乎連貴,以武旦名者,皆莫能及也。予嘗謂《洛神賦》「翩若驚鴻,宛若游龍」,以此兩語狀美人,疑其不類。必見連貴之扮戲,乃知此語形容之妙,亦惟連貴可以當之。〖蓮芳扮《金山寺》,殆可接武。〗

  莊清香,字蘭生,常州人。舊家子弟,淪入風塵,意致高遠,不屑與流輩伍。落落不肯隨眾調笑。飲酒甚豪,所居曰「聞妙堂」。

  陳鳳林,字鸞仙,皖人,所居曰「藕香堂」。言論磊落超邁,眉宇間有英氣。席間嘗傲睨俗子,陳相國愛之。扮戲則《得意緣》、《玉玲瓏》之類。齒既長,乃於《群英會》妝周郎,其豪可以想見。〖周郎衣缽,近年推蝶仙。〗鸞仙後隨黃中丞出都,略有餘資,商於漢口,可以溫飽。

  丁鴻寶,字雲香,揚州人,鴻雪堂弟子。離師後,堂名曰「印雪」。色黔而格俊,舉止灑落,詼諧談笑,倜儻不羈,而不迕客,故近之者眾。侯郎中最愛之。慶郎中遷觀察,貧不能治行,余與侯醵金資之。雪香亦以二百金為助,慶官不進,卒無以償也。〖《明僮合錄》書梅慧仙亦有焚券事士大夫,奈何愧之。〗

  楊素蘭,皖人,所居曰「心言堂」。清麗特異,姿態天然。每一登場,神采流映。觀者靡不眩目動心,惜為樗蒲所誤。車馬未稀,門庭尚在。遽居悴以殂,猶未娶婦也。是可傷己!

  朱福喜,字蓮卿,蘇州人,所居曰「景春堂」。稚齒靜婉若幼女,稍長溫雅若書生,絕無纖媚之態,而蘊藉宜人。相對清談,如烏衣子弟。侍坐依依,不覺其為梨園小史。戲祗《湖船》、《醉歸》、《獨佔》、《水鬥》、《斷橋》數句,其扮《獨佔》,態濃意遠,情文深至,今觀者真妒羨秦小官焉。稟氣稍弱,憚於轉喉,履氍毹時恒少。〖景春堂自蓮芳出,櫻桃花下,車轂如雲。蓮卿弟子小蘭,字畹香。幽怨如空閨病女,貌中人,亦不甚解文義。然喜從寒士游,卒不得時譽。年既長,遂為四喜部小雜,扶旗出場,淚恒承睫。噫!寒士固不可近哉。稍後有郝天秀者,字蘭卿。依其母居,無師,予贈聯云:「飛鳥依人,白袷翩翩佳子弟;旗亭畫壁,青尊日日對鶯花。」〗

  潘玉香,字冠卿,蘇州人。姿貌明倩,歌喉清潤。所居曰「豐玉堂」,是國香堂譚天祿之婿,婦貌亦美,人稱佳偶。

  俞秀蘭,字香吏,蘇州人。娟秀出塵,清可徹骨。能作飛白書,所居曰「春暉堂」。香吏與小桐皆卓然雅品,非俗眼所能賞,故座客終希。

  俞鴻翠,字小霞,傳經堂弟子,吳人,所居曰「詠霓堂」。妝小生,能書,亦寫蘭,有瀟灑拔俗之致。〖湯金蘭能畫闌,雲林出,遂不敢登場演百榖故事。〗

  華阿荃,字佩秋,無錫人,柔媚旖旎,弱不勝衣,所居曰「福新堂」。

  胡小金,字語山,蘇州人。吟秀堂弟子,所居曰「春秀堂」。夏秋芙之後,論姣麗語山為第一。一笑百媚,光采動人。如徑寸珠,能照十二乘。當之者,莫不神魂失據,甘為之死。〖詠秀堂弟子笙兒,冶蕩下劣,有福兒,十齡童子,扮《回獵》、《咬臍郎》、《幹元山》、《哪吒》真如龍蛇捉不住也。〗

  張蒔紅,字紫卿,蘇州人,所居曰「詠華堂」。扮小生,舉目大雅。

  張寶香,字蘊卿,蘇州人,所居曰「蓮清堂」。文靜婉約,亦有書生韻致,昆曲極工,可媲張倚云。

  〖國恤遏密,倚雲出都。為人僕,蘊卿服賈,倚雲所托,非知音者,悒悒死。蘊卿遇寇,折閱殆盡,遂成窶子。兩人度曲,實超越尋常。而遭際若此。凡所業至精者,所遇必極蹇,雖一技莫不然矣。京華鞠部,真堪顧曲者,十不得一。維新堂弟子昆寶,豐容盛鬋,色藝俱勝,唱曲知辨陰陽,喉舌務頭襯字,遇人輒問。繼之者湘雲,戲則不多,《遊園驚夢》、《小宴》、《七夕》,步武音節,皆有悟境。昆寶負盛名,已未公車招之者,幾廢寢食。稍一料理,數千金可立致。顧以不暇自謀,終未脫弟子藉。盛筵易散,鬱鬱早夭。湘雲童年酣嬉,少長,厭棄賤業,離師後,依其兄順福以居。裹足不入歌樓。舊相識三五人昭語款曲,祗道家常。喜從賞鑒家辨論法書、名畫,為翟中清涼居士。〗

  沈寶珠,字蕊仙,儀容艷逸,骨彩飛騰。每入座中,竦動群客,吐屬可愛。真如聰慧女郎。語山可比夏秋芙,蕊仙可比王長桂。其美皆國色,蕊仙較語山,則蕊仙獨多清氣矣。扮《雙拜月》、《贈劍》等戲,觀者神為之往。〖予識寶珠,已掌四喜部矣,清氣猶昔。〗

  趙寶琴,蘇州人,張倚雲之妹婿。嬌憨綽約,態度天然。亦傾動一時,晚乃貧顇。

  □金林,字紫香,吟秀堂弟子,堂名曰「□□」。妖韶婉孌,楚楚可憐,有飛鳥依人之致,扮《拾鐲》最動人。

  胡喜祿,一名長慶,字藹卿,敬義堂弟子。長身俊眼,別具嫵媚,自雲蘇人。殊不類吳產,工于黃調,且能為西音。但扮《血手印》,則觀者如堵。〖喜祿自立安義堂,弟子以小為名。小玉最號璧人,小枝鬱勃,有奇氣。〗

  張玉美,字荔仙,蘇州人。深山堂弟子,所居曰「韞山堂」,姿色穠粹,情意柔膩,望之如畫中人。就之若芝蘭玉樹,能飲酒,能畫蝴蝶。

  袁雙喜,字聽泉,蘇州人,所居曰「倚樹堂」。性和柔,吐屬可人意。雪膚玉肌,冠絕流輩,何郎固不傳粉也。〖弟子增福,號杏卿。出師居倚雲堂,貌肥澤。予喜呼為天官賜福,性最溫粹,無冶習。後不知其所終。〗

  徐小香,字蝶仙,蘇州人。年十三,登場即名噪一時。性極聰警,而能靜密,柔情慧語,宛轉可憐。十五六扮《拾畫》、《叫畫》,神情遠出。齒長後,扮演益工。凡名伶皆樂與相配,遂為小生中之名宿。〖小香,居岫雲堂,弟子五人,皆以雲名。室題「五雲深處」。度雲者,倜儻善談笑。〗蝶仙得一弟子,詢知為舊家子孫,還其家,不索值。東南寇作,大府生死不可知。其子乃就蝶仙家置酒,蝶仙責而謝之,義聲播於都下。〖亂定入都,有石門故家子淪入鞠部,鄉人醵資贖之歸,讀書為博士弟子矣。又有杭州陶童子,亦良家子,甬上同年生得其家世,亦約予輩為落其籍,比南還,不願讀書,屢翹課。三年後仍為廝僕。世家大族子姓尚不悅學,如原伯魯,何暇責若輩哉。〗

  朱雙喜,字琴仙,一字韻秋。蘇州人,梅生之妻弟也。淨香堂弟子,所居曰「春華堂」。十三四時,風趣天然,不假雕飾,真如出水芙蓉。喁喁吳語,眼嫮眉清,見者莫不愛之。號之曰「羊毛筆」,喻其柔也。長益妍麗,擅名十餘年。晚蓄弟子,亦皆有盛名于時。自春福堂陳長春後,惟韻秋最為稱意,而羊毛筆之號不衰。〖羊毛筆席豐厚者二十餘年,近聞散遣弟子,挈家南歸,曲中殆不能有二。〗

  嚴寶琳,字韻珊,蘇州人。春福堂弟子,十三歲登場,傾動城市。招之者日日坌集,至於應接不暇,姿態豐艷,亦有天真爛漫之趣。韻珊與韻秋同時,兩人同坐,璧人相對,光采互映。觀者莫能軒輊,厥後韻秋席豐履厚,衎衎燕樂,韻珊乃為曲子師。士之有遇有不遇,固如此哉。〖烏知名優有求為曲于師不可得者在。〗

  周翠琴,字稚雲,蘇州人,倚雲弟子。質麗神清,有藐姑仙人之目。未久告殂,知與不知,莫不嗟惋。有挽之者曰:「生在百花前,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銷魂。」蓋稚雲以花朝前一日生,而其卒也正當春盡,故云。一時傳誦,流聞禁中。〖稚雲以三月死,予以七月入都,有蕃厘觀瓊花己歸天上之歎。論者謂稚雲上掩諸美,小史菁華鐘於是。即盡於是,不但一身不永,後亦無復有麗人可繼芳躅者,信哉斯語,可謂知人知言。〗

  王翠官,蕊仙之從子,婀娜流麗,姿態橫生。是夏秋芙一派,愛之者眾,惜早夭。一時亦有玉樹生埋之歎。

  稚雲死,倚雲遂窮,翠官死,心仙遂大困。

  王長貴,字蕊卿,皖人。風貌流宕,齒牙俊快。十四五扮花旦,傾動一時。三十許後,結束登場,丰姿如故。〖長貴蓄弟子皆學其師,以冶蕩悅車子市兒,無一知名者。長貴年過四十,日日登場,演《進府》、《趕廟》諸劇,令人欲嘔。〗

  朱福壽,字蓮芬,蓮卿胞弟也。視其兄尤靜雅。稚齒喜作字,後乃益工。得者珍如珠玉。度曲亦極精。亭亭物表,獨步一時,無與抗者。潘侍郎極賞之。蓮芬遂謝卻梨園,閉門種花臨貼。若舊相知招邀,堅令偶持歌扇。觀者益愕眙以為幸矣。以蓮芬方吳桐仙,有過之無不及。二十年來,亦惟此兩人為足當大雅之目耳。〖水芝已杜門數年,忽失潘侍郎意,不能自存,復上歌場,風情不減。〗

  〖餘自庚子年,乃命儔嘯侶,把酒征歌。至癸丑出都,凡十四年。所見鞠部中風華出眾,令人不能忘情者,皆具於此。雖其標格不同,才伎各異,要其為美則一也。坡詩曰:「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能憎。」僕持此意以評花,不限以一格。此外則等諸中駟、下駟,無足記述。惟有桂喜者,長身秀骨,如瑤林瓊樹,回出風塵。其品概在王蕊仙、沈蕊仙之間,長王四五歲,長於沈及袁聽泉皆十餘歲。乃與聽泉同演《梅玉配》,齒已極長,風韻猶傾動觀者。餘僅見其登場,未與接杯酒之歡,遂未悉其世族,為可恨耳。其它如寶笙,妝小生可作小奚,鴻福,可作細婢。鴻福,夏秋芙之子,以黃腔負盛名。為朱邸激賞。中駟之上者,如得寶、春林,蓮卿弟子則中駟之次者,如小玉,妝武旦,後投軍得官戰死。、小太平、玉寶,則下駟也。有法寶者,下駟之下。而貴官某公賞之,殊不可解。〗

  徐馥生,字琴甫,蘇州人。本在清音隊內,以善歌自拔,列于鞠部。

  蕭小蘭,字者香,評者謂嬌憨可擬趙寶琴。〖此小蘭,不知即維新堂弟子。〗

  羅巧福,工黃腔,評者謂響遏行雲,恒在箏笛之上。

  沈慶林,字燕仙。評者謂姿致可儷稚云。〖燕仙室中,無時人書畫。〗

  湯金闌,字幼珊,蘇州人,評者謂其愔愔大雅。〖幼珊頎長,至鞠躬見客。嘗學填詞,有《良宵》、《奈何》一時傳誦。〗

  姚桂芳,字秋蘅,評者謂其清俊拔俗。〖秋蘅病目幾眇,困悴出都。〗

  張芷馨,蘇州人,朱韻秋之甥。〖芷馨,名小慶齡,以其似張倚雲也,有孝名。〗

  張芷仙,亦韻秋之甥,評者謂兩人可稱聯璧。

  〖餘自癸丑出都,庚午始返,凡十八年。以上數人,皆得之友人筒劄中者。妍媸不能決,姑以耳為目焉。迨後見所謂金蘭者,則憔悴枯稿,絕似垢面黃馘,不復有幾微姿態。蓋自芙蓉煙盛行,近之者損顏色,敗精神,或且易形體齒輔,壯而姣好化為老醜者,比比然也。公車中好事者,恒以鼎甲目伶人。蓮芬、燕仙、幼珊為一科;桂芳、昆寶、芷馨為一科;桂芳凡劣五人者皆有致。此己未以前品題也,後人益以私意高下,謬種流傳,與科目同為一邱之貉。〗

  梅巧齡,字慧仙,泰州人。巧福弟子,所居曰「景和堂」。態豐氣靜,嫻婉有度。可以追儷張倚云。能作字,善談笑。待客殷勤,屋宇修整,酒食精良,客皆樂過之。既工昆曲,又工黃腔,並扮《得意緣》、《胭脂虎》等雜劇。用志稍紛,未免奪昆曲之分際矣。

  沈芷秋,蘇州人,朱韻秋弟子,所居曰「麗華堂」。舉止灑落,矯矯不群。工昆曲,靜細沉著,不作浮響。每一囀喉,座客無復喧呶者。「一聲初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芷秋度曲,有琴理焉。

  〖餘見芷秋,年已二十餘矣。其在春華堂,稚齒時有吳舍人悅之,欲購為侍史。力不能致,竟吞生鴉片以死,亦可謂情癡矣。前二十餘年,有甘太史自經死。或謂沈蕊仙致之,而殊不然。蕊仙其時已自立門戶,與甘情好方深,無阻之者。其日方開筵宴客,蕊仙亦在座,入夜客去,甘約蕊仙清晨過寓,聯車出遊。次晨蕊仙至,室未啟扉。隔窗呼之不應,抉門入視,則縊矣。其家人言客散後,得家書,無他事,特怪其用錢太多。言嗣後不復籌寄旅費,此亦何至輕生。祗是醉後神惛,無端憤恚,邪鬼乘之,理或然也。春華堂同師韻秋者,先後十餘人,芷馨最長。芷芳演武伎擅場,《泗州城》、《賣藝》、《青龍棍》,其獨步也。稍後,王小玉演武生甚票姚,入座恂恂如處女,與芷芳皆劉家黑牡丹,妍媚在神情中。芷芳最為嘉定徐太史賞異。小玉喜淡交,時出冷雋語。十九歲死,春華堂離師自立者,芷秋、芷衫之下有芷儂,能書善奕,演《遊園》、《看狀》最入神。己蓄徒矣。浙達官某秉節,芷儂往依之,乃棄其業。弟子小儂轉師韻秋,名芷蓀,以小儂為字。演《鳳儀亭》溫侯,合座叫絕。亦妝旦演《明妃》,顧盼幽換抑傳神,惜不能彈琵琶,徒入抱耳。又有芷芬,揚州人,芷黁、芷衫之胞哉。〗

  陸小芬,蘇州人,父曰玉鳳。是名伶張爾奎之弟子,工黃腔,為正旦。小芬乃從朱蓮卿學昆曲,性情和婉,舉止安雅,綽有蘇州風範,度曲亦工。〖小芬字薇仙,歌《牡丹亭》諸曲入妙。所謂「清詞不負《牡丹亭》」也。年稍長,車馬稀,改習黃腔。阜成部以厚貲聘之,獨步一時。「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希」,昆曲雲乎故。〗

  李艷儂,大興人,所居曰「嘉潁堂」。無脂粉氣,無卑陬態,無謔浪語。朗如秋月,藹若秋云。待人在若遠若近之間,而見者輒心醉。語曰:「蘭無言而自芳」;又曰:「桃李無言,下自成蹊」。艷儂之謂矣。初唱黃調,不為工,後扮昆曲之小生,烏巾白袷,玉山照人,乃極相稱。自江南用兵,蘇揚稚幼,不復販鬻都中,故鞠部率以北人為徒。雖亦有聰俊狡獪可喜者,而體態視南人終遜。惟艷儂亭亭獨立,如王謝家兒,可以憑班絲隱囊捉玉塵麈清談竟日。即追求于昔年南產諸郎,尚不易覯,不意得之於北產,其家本在慶豐閘傍,殆鐘潞水之秀歟?

  〖品花各有所見,評泊高下,不能一致。獨致艷儂無訾之者,殆如西湖擅天下最勝,無賢愚莫不心賞也。艷儂名德華,為維新堂陳新寶弟子。同時戊辰會試時所稱狀元也。出場不逾年,即離師,新寶因之獲重貲。艷儂矯矯自好,蜀人李少石授以琴調,粗解安弦,衣冠益歎賞。京師名伶。擁貲後,非買夏屋取賃直,即張米煤小肆。艷儂獨買天津瘠田二百畝,有課耕之志,嗜好固與俗殊。篇中譽之,不無稍過。予以為人不可作鄉原,李郎固歌館中原人也。〗

  沈阿壽,字眉仙,蕊仙弟也。忼爽類兄,顏色詞令差遜。扮《活捉》、《刺虎》極工。〖《水鬥》劇中無蓮芬則阿壽扮白蛇,水芝出,阿壽扮青兒矣。〗

  沈小寶,蕊仙子,妝武生,頗有英氣,惜口吃。與眉仙同居,仍稱「聯星堂」。〖聯星堂當戊午己未間,有桂林者,僅能扮湖船,而以冶態傾俗目。〗

  徐金兒,字逸仙,蝶仙之弟。人恒呼之曰「阿二」。妝小生昆曲最妙,蝶仙雖壓倒一時。而知音者皆謂逸仙實勝之。譬之於書,蝶仙不免側筆取妍,逸仙則筆筆中鋒也。與芷秋並演,如紅蓮淥水,相得益彰。所居曰「崇德堂」。〖蝶仙產過中人,阿二則大困。〗

  杜蝶雲,以字行,蘇州人,所居曰「玉樹堂」。余見時齒已長矣,本扮旦,至是則生末淨,恣意為之。或妝吐火判官,觀者嘩訝,是聰穎人也。有姊曰阿五,能度昆曲,妝正旦,其聲清脆動聽,常祗奉藩郎。〖蝶仙出都至上海,為客串生淨雜扮,科白草草,而名重滬瀆。〗

  曹福壽,字韻仙,聞德堂弟子。離師後,堂名「聞憙」。扮花旦,風情娟麗,妍而不妖。盈盈嫋嫋,大似蘇產。洗妝入座,風神頓減。而性格憨柔,亦可賞也。〖韻仙亦扮太真,頗詄麗。。出都依四川一監司而不終。〗

  王桂官,字楞仙,聞德堂弟子。年可十三四,弱柳當風,新花出水,可以方其韶冶。扮戲極多,《回獵》《西諜》固已可愛。妝伍子胥寄子尤工,觀者或為之泣。凡小伶年與相若,盡在下風。可以繼艷儂之美而奪其席,燕台花案,大抵亦閱三年而一為論定。若有持衡者,必以楞仙為首選。楞仙自謂是北產而殊不類。〖有續《燕台花譜》者,品桂官為牡丹,容光照人,惜目大而無神。有時木立如癡,十五六時耳忽聾,又不能飲,而喜嬲,天生麗質,何以遂自棄哉!〗

  余紫雲,楚人,是龠禾堂弟子。父曰三勝,黃腔中老樂工,有盛名于時者也。齊名者三人,三勝之外,尚有程長庚、張爾奎,三人者名滿海內。凡工黃腔之正生,既負重名,則薄視諸旦,不屑與伍。長庚、爾奎,乃蓄弟子令妝旦。從客飲酒,非舊法,三勝心弗善也。顧其子乃妝花旦,三勝如在,必不肯聽。紫雲婉嬺,尚有女郎之致,能彈琵琶,唱小曲。〖同時有吳鳳鳴者,亦淨末黃腔之選,蓄第子玉風,湖州人。溫雅不惡,後淪落,乃歌場賣酪。〗

  〖軟紅重踏,樂府都非。可供賞鑒者,祗此十餘人。艷儂、楞仙,便為翹楚。然追憶昔時諸美,終隔數塵。以艷儂方蓮卿,以楞仙方寶琴。差似而猶未逮,向上者更無論矣。或以慧仙方倚雲,則鄭之配雅也。尚有有名者,曰綺春堂時小福,字琴香,春福堂鄭秀蘭,字素香,猶可相近。其次寶善堂陳芷衫,馥森堂陸竹卿,蕉雪堂王順福,皆木強人也。又有春和堂劉倩雲者,前數年頗有盛名。徐娘已老,無復風情,相對令人敗興,特不至如湯金蘭之老醜耳。岫雲堂弟子五,曰五雲;春華堂弟子四,曰四芷,皆憨跳鄙倍,所謂頑童者是矣。凡平生未至都門者,一入春明門,但見五雲、四芷輩,瑤環瑜珥,文袿綺襦,置之檀板金尊間,便以為是天下之佳麗,又見艷儂、楞仙,更詫以為是驂鸞騎鶴,天上仙人,非世間所有。而不知五雲、四芷,固不足當一盼。即艷儂、楞仙,上擬舊時名輩風流,亦遠不逮也。人才日替,即秉鈞衡、建節鉞者,往往有一蟹不如一蟹之譏,矧在區區主謳哉。時小福,當同治初國恤時,以清唱登場,有弦索,無金鼓,揭簾一聲,重垣屬耳。遂負盛名,性又諧媚善合,久而巧齡妒之。至置藥茗飲中,啞其喉。治之愈,後至歌場,自攜飲食,不啜杯水。巧齡乃教子餘紫雲盡習小福所能之劇,欲以掩之,紫雲名遂噪。出師後所居仍名「勝春堂」。囀喉發響,終不及小福之自然。予觀巧齡之毒小福,乃知太行孟門豈雲險絕。人生世上,何在而非危機哉?鄭秀蘭年既長,遂創阜成部,性幽遠,曲室中絮絮傾談,絕似朋舊久離,一旦促膝。芷衫愛玩文墨,喜近雅人。竹卿最諧,俗名為肉丸子,近得一弟子周素芳,字絢秋。所謂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不知與卷中所許倚雲、倚香何如?若予所見之寶珠、寶兒,尚非其匹,詳見《群芳續集》中。予撰《群芳小集》,以順福及弟湘雲為逸品,固一人之私言,而此卷評論,似亦見其杜德機也。五雲、四芷,小時鄙倍,誠如所譏,後來長成,亦惟度雲、芷蓀可為談友耳?〗

  〖或謂予:「此輩北產,固不如南產。顧常至蘇州,見歌者率凡猥無可愛,則何也。」予曰:「北人俊,病在生硬。南人婉,病在暗弱。必以南產置之北地,浚其性靂,而振其骨采,則精神發越,不同奄奄無氣者矣。儻以北產攜入南中,導以和柔之詞令,教以嫻雅之舉止,亦必遠勝於蘇州之庸庸者。在化南北之短而集其長耳。且都中歌伶之教子弟,雅步媚行,綽有矩度。掉頭擲眼,各具精神。雖雅俗不同,而一顰一笑,皆非苟作。故如五雲、四芷,亦足以動人觀聽者,半系乎此。蘇州則但知度曲而已。於語言笑貌,絕無修飾,故不能致人愛也。」離亂二十載,都中南產幾盡,惟時琴香、鄭素香為吳人,張芷芳為皖人,尚應客。年皆近三十矣。〗

  都中歌者之侍飲,稚子如驕之戲于側,長者如姬妾共談衷曲,可以娛情而適意。外間歌者之侍飲,則如僕隸兢兢焉。恐失主人意,是有何樂哉?

  余謂曲子師,今蘇產既不可致。嘗以燕產童子慧黠者,附海舶往蘇州,就清音隊學度曲。四五年後,不但曲調嫻習,並動作聲音,亦改觀。乃挈歸,再教以扮演登場,使與吳娃無異,聞者心善之,而不能從。再閱數年,南產終不可得。目前之知名者老去,恐傳派益失其初,才皆下劣,而昆曲有腔無韻,亦成廣陵散矣。


補遺编辑

  陸金廬,字翼仙,所居曰「桐華堂」。〖桐華堂後有任小鳳者,色藝可望前人,潘侍郎與水芷絕後,乃賞之,不使見客。〗

  松齡隸和春部,色藝壓同輩,名噪一時。齒既長,顏色不衰。既蓄須,謝去。司事者啖以重金,剃須復登場焉。殆五十餘歲,評者以為人妖。

  〖都中鞠部曰四喜,曰春臺,曰三慶,曰和春。四部雖齊名,和春獨不為士大夫所與。衣冠公燕未有呼和春者,市井小夫,乃樂觀之。有友呼別部群應,而特從和春招松齡來演《翠屏山》,余得寓目。妖冶誠無匹也。〗

  旺兒是茶寮中捧盤童子,貌白晳,心性儇巧,遂為好時者慫恿入鞠部,為花旦。振動一時,趨之者如蟻附膻。餘入都後,見其登場,黃腔最工。惟步武不中繩尺,蓋小時未從師之故也。   〖歌僅雖賤技,而品格不同。其為賢士大夫所親近者,必皆能自愛好,不作諂容,不出褻語。其令人服媚,殆無形跡之可指,愛身如玉,尤如白鶴朱霞,不可即也。別有一派,但以容貌為工。謔浪媟嬻,無所不至。且如柳種章台,任人攀折,此則我輩所惡,而流俗所深喜者。松齡、旺兒,固流俗所喜,似可置而不論。然皆絕頂聰明,超絕流輩,譬之婆羅辟門,支果雖落旁門,其精詣亦未可磨滅也。都門二十年前,惟長庚、三勝、爾奎,以黃腔負重名。青衫旦,刀馬旦,往往年稍長,藝始長。近五六年,師以教其弟子,即有喊黃腔,妝武旦,為異日包錢地。一變而為西皮,則秦聲激越,哀怨盈耳,無雅俗趨之若騖,坐上客滿,至不能容。萬方聲一概,吾道欲何之?吾有私歎。西謳中有十三旦者,登場如驚風蛺蝶,所扮演皆淫佚之劇。廣庭屬目,如陳秘戲,江河日下,遂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