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南唐書 (四部叢刊本)/卷十九

卷十八 馬氏南唐書 卷十九
宋 馬令 撰 張元濟 撰校勘記 景明刊本
卷二十

南唐書卷之十九

誅死傳第十五

嗚呼三代之際刑不上大夫而霸者之命亦曰無專

殺大夫則古之所以任大夫者未嘗不以賢而所以

待大夫者未嘗不以禮及其世亂刑濫故殺之之甚

有見於春秋者書人以殺殺以其罪也稱國以殺殺

不以其罪也是以爲人君而不通春秋之義者必蒙

首惡之名爲人臣而不通春秋之義者必䧟誅死之

罪後世君子耻於自明而爲小人之所誣則賢不肖

駢死於市朝而䧟其君於首惡之名者無世無之良

史所以直筆書之使後世爲臣者知法之不可犯爲

君者知刑之不可濫如陳蕃李固之死君子觀之未

嘗不扼腕而歎之董卓王甫之死君子觀之未嘗不

憮然而快之是其刑之當否雖千載之後猶足以感

發人之喜怒也南唐享國日淺可名之士無㡬而誅

死太半如宋齊丘陳覺李徴古李徳明鍾謨張巒禇

仁規王建封范冲敏皇甫⿰糹⿱𢆶匹勲林仁肇潘佑李平皆

死於非命就其未死之行以考之則知其所死者不

能無當否矣然則南唐之亡非人亡之亦自亡也爲

國而自去其股肱譬諸排空之鳥而自折其羽翮孰

有不困者哉昔孔子適晋至河而還者聞晋殺竇鳴

犢舜華也故曰刳胎而麟不至覆巢而鳳不翔君子

惡傷其𩔖也作誅死傳

禇仁規字可則廣陵人也始爲軍中小吏勤幹敏給

𬒳䌓使累除右職出爲海陵鹽監使海陵民好爭

訟吏多不能直乃以仁規兼縣事所部魚鹽竹葦之

地財用所出國家每有大役常賦不能給仁規使行

視民家所有舉籍取之事訖則以次償備罔有逋遺

以故民不甚怨而供億公費不知限極烈祖喜之及

以海陵爲㤗州遷仁規爲刺史不移治所政亦如故

晚年國家少事仁規掊克不已多入私門刑罰滋𭧂

加以奢縦宣徽使陳覺有宿嫌宻啓其状侍御史王

仲連亦劾之烈祖陽不問而隂欲罷其郡㑹将東廵

乃召以爲靜江軍都虞候督舟師以従及還都遂留

不遣仁規方承恩遇猥𬒳摧折不勝忿恚乃上書自

陳無過而爲䜛佞所間辭甚訐斥烈祖下其事命陳

覺充㤗州按鞠使仁規聞覺徃按歎曰吾嘗孤立所

知者主上而巳陳覺首搆吾事而今以属之何以自

明遂自劾即日𭣣付大理賜死妻子徙和州

王建封少爲軍校驍勇任俠平建州功冠諸将拜信

州刺史爲人剛鷙無所忌憚及陳覺等矯命討李仁

逹建封帥師圍福州與諸将争功城垂尅而先退諸

軍由此潰散遂失晋安元宗大怒陳覺馮延魯皆𬒳

流竄而建封不自安元宗召還慰撫之使掌禁兵建

封怙罪愈多僣侈時魏岑鍾謨李徳明皆當清要而

岑詭佞尤甚謨及徳明亦輕脫俱不恊衆望戸部貟

外郎范沖敏頗耿介負氣深疾岑等而與建封相善

以建封方𬒳寵任可去羣黨因勸建封上書歷詆用

事者請盡去羣小進用正人元宗大怒以其武臣握

禁兵不當干預國政流建封池州賜死于路沖敏棄

李徳明不知何許人也落魄負大節累遷兵部貟外

郎文理院學士周世宗伐淮甸下滁州元宗懼先遣

牙将王知朗奉書于世宗不荅未㡬楊光舒㤗蘄相

次潰元宗益懼乃遣徳明與鍾謨奉表稱臣請獻夀

濠泗楚光海六州以求罷兵世宗亦不荅徳明與鍾

謨皆留行在明年元宗復使孫晟王崇質削去帝號

願効貢賦世宗猶不荅於是鍾謨等見世宗英武而

師甚盛乃曰願陛下寛臣五日之誅還取江南表盡

獻江北諸州世宗許之遣供奉官安弘道押徳明崇

質還江南而謨晟皆見留徳明等歸盛稱世宗英武

元宗惡之宋齊丘陳覺等皆以割地無益徳明賣國

以圖利元宗大怒命斬徳明于市而益兵以拒周初

徳明與鍾謨皆以尚書郎待制恃恩用事百官側目

號爲鍾李及謨還因覆案齊丘黨與追贈徳明𡊮州

刺史

皇甫⿰糹⿱𢆶匹勲江州節度使暉之子少以父廕爲軍校常

従暉軍中滁州之役暉力戰甚急⿰糹⿱𢆶匹勲欲遁暉操戈

擊之弗及遂逸以暉死事故⿰糹⿱𢆶匹勲恩澤優渥累遷将

軍池饒二州刺史性謹厚勤於爲理吏民安輯入爲

諸軍都虞候數年南唐老将亡殁殆盡⿰糹⿱𢆶匹勲雖少遂

拜大将軍貲産優贍而錫賚頗優於是營第宅侈車

服畜妓樂備珍美擇近郊之地植花構亭珠翠環列

擬於王室及 王師来伐⿰糹⿱𢆶匹勲保惜貲富無効死之

志欲後主速降而口不敢發每於衆中但言國數

促而已或聞敗績則怡愉竊喜或有敢死之士請出

効命則杖而拘之由是軍情忿恚百姓切齒近臣屢

以爲言後主優容之後託以軍旅稀復朝見召之亦

不至後主於是不能容乃親廵城勞軍還誘⿰糹⿱𢆶匹勲入

宫責其流言不用命之状𭣣付大理始出門而衆軍

之士雲集臠割⿰糹⿱𢆶匹勲頃刻而盡

嗚呼天屬之厚不可薄也於其所厚而薄之則其它

無不薄矣皇甫⿰糹⿱𢆶匹勲叛父於垂死之際及其事君又

可知也忠孝人之大倫而不忠不孝者無容於天地

之度内然則⿰糹⿱𢆶匹勲之死豈特人怨哉

鍾謨字仲益㑹稽人也僑建康少爽悟博學屬文頴

脫時軰元宗寵用之㧞自下位累遷吏部郎中顯徳

中周師下楊光等州元宗遣謨與李徳明奉表於世

宗未報而孫晟王崇質⿰糹⿱𢆶匹至謨等謂世宗曰唐畏陛

下神武保無二心願歸取表盡獻淮甸之地世宗許

之遣徳明崇質還江南而晟與謨皆留行在既而江

南拒命世宗大怒案誅晟及舘中二百餘人同死獨

赦謨以爲耀州司馬謨在耀州以詩貽其州将其畧

云翩翩歸盡塞垣鴻殷殷驚開蟄戸䖝渭北離愁春

色裏江南家事戰城中江南暨周平世宗召謨授衛

尉卿放還國謨作詩以獻其畧云三年耀武羣侯服

一日廽鑾萬國春南北通歡永無事謝恩歸去老陪

臣世宗覽而恱之賜黃金五百两意将以間其君臣

也元宗果銜之謨歸爲禮部侍郎判尚書省國政悉

秉於中臺相府但紏轄而巳謨既秉權鑄大錢改制

度恃其才能挾中朝之𫝑尤横恣不法世宗每遣使

至必賜詔存問時太子兾叅惣庻政謨薦其所知閻

式爲太子司議郎百司𨵿啓多由之𥘉李徳明與謨

善徳明之死給事中唐鎬與宋齊丘同議至是鎬不

自安又頗納賄謨知之面詰其状鎬大懼及謨復使

周以世宗之言覆按齊丘黨與陳覺李徴古以下皆

伏誅鎬益懼㑹信州刺史張巒入爲天威軍都虞候

常詣謨第相歡或至夜分鎬時掌樞要因搆謨與巒

謀爲不𮜿元宗疑之太子兾䘚従嘉以次當立而謨

曰従嘉輕肆請立紀國公従善元宗大怒尚以世宗

之故未即加誅乃罷其職爲國子司業及世宗崩遂

貶謨著作佐郎饒州安置遣中使領侍衛軍十人即

日監督上道馳驛發遣家屬自後而去謨時病風眩

作絶句十餘章其辭皆悽愴至郡月餘遣人就縊殺

之謨尤好古碑奉使中原每道旁碑碣必駐馬歷覽

嘗見龜趺大碣半沒水中謨欣然解衣以手捫揣黙

記其文他日水涸以所錄本就證之無差其爽邁如

此𥘉使者至謨望拜曰臣無負國使者曰詔問孫晟

獨死状謨復拜曰臣聞命矣遂就縊巒亦賜死于宣

潘佑散騎常侍處常之子氣宇孤峻閉門讀書不營

貲産文章贍逸尤敏於論議時譽藹然中書舎人陳

喬戸部侍郎韓熈載薦之以秘書省正字釋褐俄直

崇文舘輔後主於東宫後主即位遷虞部貟外郎史

舘脩撰後主納后歷代乆無其禮開元禮亦多𨶕博

士陳致雍習知㳂革隨事𥙷正後主使徐鉉與佑叅

議佑立論以沮之文彩可觀後主竒其議頗見施用

由是恩寵日洽改知制誥明年居中用事極論時政

無所廽避後主手札敦喻佑七表不止因請休官逺

去乃徙佑SKchar知國史悉罷其職時江南衰削國歩多

艱佑所上諌䟽有家國隂隂如日将暮之辭後主惡

之又其所薦黜與時軰不協因誣以他事劾佑佑自

剄毋及妻子徙饒州佑自言其毋方娠夢古衣SKchar

告曰我顔延之也與夫人爲子及生七𡻕始能語曰

兒悮傷白龍爲上帝所罰也因吟詩曰只因𮪍折玉

龍腰謫在人間三十六至是果以三十六𡻕䘚

李平𥘉爲河中李守貞従事漢𨼆帝立守貞據城叛

𨼆帝命周太祖討之守貞遣平與朱元奉表来乞師

未返而河中平遂留江南越人宼毘陵平自言有武

畧因以爲将固辭乃遷衛尉少卿使領偏師廵江北

進逼蘄州周師先遁平入保其城即以爲蘄州刺史

㑹朱元叛元宗恐其不自安召之還都使者失㫖鎻

平送建康元宗慰勉之拜建州節度副使徴爲衛尉

卿平本好神𠎣修飬之事而動多恠妄自言𠎣人神

鬼常與通接潘佑亦好仙平因與親善之言佑父處

常今巳爲𠎣官而已與佑亦𠎣官也家置靜室人莫

能窺佑既𫉬用請復井田法深抑豪民有買貧户田

者使即還之又依周禮造民籍復造牛籍曠土盡令

種桑薦平判司農寺以督之命行于下急如星火州

縣吏胥因以爲姦百姓大擾聚而爲亂後主知立法

之病即罷之佑復薦平知尚書省由是羣議紛紛以

爲壊法殃民皆由平始乃先𭣣平下大理使𭣣佑佑

自剄平縊于獄妻子徙䖍州明年宥其家廪(“㐭”換為“面”)給之







南唐書卷之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