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鮚埼亭集 (四部叢刊本)/外編卷第二十五

外編卷第二十四 鮚埼亭集 外編卷第二十五
清 全祖望 撰 清 董秉純 撰年譜 景上海涵芬樓藏原刊本
外編卷第二十六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五

           鄞 全祖望 紹衣

 序

  錢忠介公全集序

太保錢忠介公遺文舊分三集其正氣堂集則乙酉六

月以前之作也越中集則倡義以後畫江一年中作也

南征集則乘桴以後三年中作也正氣堂集嘗刻詩百

十首而未就越中集嘗刻奏疏數十首而未就南征集

則閟本也戊子以後公仲弟退山侍御藏之展轉柳車

複壁之閒未幾季弟推官航海取正本以行僅存副本

推官死而正本失侍御奔走衣食喪失者多所餘止二

十卷侍御合之爲一集以付其子濬恭屬以謹收笥篋

卽至親密友不可出示故世莫得而見也而予家自先

贈公崎嶇桑海所摭拾同事諸公文字其中頗有忠介

之作予年來搜討故國遺音亦閒或得所未有於是濬

恭捧其先集來與予互相讐校增補予驚喜不勝不知

何以得此於濬恭也顧以爲卷帙不如仍前分集之善

按年徵事惟分集易於有攷非敢妄改侍御定本乃依

忠介之舊耳於是編次正氣堂集爲八卷越中集爲二

卷南征集爲十卷附以碑記傳記及葬錄共四卷通爲

二十四卷以歸濬恭嗚呼文丞相指南集杜諸編後世

奉爲德祐以後三朝史料陸丞相海上日錄君子惜其

不傳忠介之集文陸之遺音也正氣堂集在未經倡義

之先然讀丁孟榮傳則知公之蒿目於諸將也讀詩注

所載福藩被禍宰執委諸氣數之說則知公之切齒於

諸相也讀與堵牧游高𤣥若書則知公之嘆息於諸牧

守令長也至蘇松之民焚從逆諸家當事治之而公尙

以爲當少原其心則公平日之所素定者何如歟而丙

戌以後之作無論矣自明之季吾郷號稱節義之區其

可指而數者四十餘人而惟忠介曁蒼水二家之集得

傳其餘如睂仙彤菴躋仲篤菴長升嘿農幼安諸公葢

四十餘人中之表表者或不過斷𥳑殘編或幷隻字不

可得則是二家之集不亦與球璧同其矜貴也歟退之

詆張許兩家子弟庸下不能表章先世名德今濬恭行

年七十舌耕代食而凛然時以流於張許子弟爲憂蠅

頭小字表章先世之遺文而名德所著因遺文而益爛

使退之見之亦當爲之欣然更於三集之首弁以年譜

使釐然有攷焉

  張尚書集序

尚書詩古文詞皆自丁亥以後才筆橫溢藻采繽紛大

略出華亭一派明人自公安竟陵狎主齊盟王李之壇

幾於阨塞華亭陳公人中出而振之顧其於王李之緒

言稍參以神韻葢以王李失之廓落也人中爲節推於

浙東行其敎尚書之薪傳出於此及在海上徐都御史

闇公故與人中同主社事而尚書壬午齊年也是以尙

書之詩古文詞無不與之合雖然尚書之集日星河嶽

所鍾三百年元氣所萃也而予以藝苑之巵言屑屑攷

其源流之自陋矣嗚呼古來亡國之大夫其音必淒楚

鬱結以肖其身之所渉歴葢亦不自知其所以然者也

獨尚書之著述噌吰博大含鐘應呂儼然承平廟堂巨

手一洗亡國之音故闇公之序欲以尚書所作而卜崦

嵫之可返此其故良有不可解者豈天地閒偉人固不

容以常例論耶當是時以蠣灘鼇背爲金湯以鮫人蜑

戸爲丁口風帆浪楫窮餓零丁而司隷威儀一綫未絕

遺臣故吏相與唱和於其閒其遇雖窮其氣自壯斯其

所以爲時地之所不能囿耶嗚呼尚書之集翁洲鷺門

之史事所徵也吾聞尚書旣被執籍其居無所有但得

箋函二大簏皆中原薦紳所與往來送入帥府薦紳輩

懼遣說客請帥焚之帥府亦恐搖人心如其請投之一

炬火旣息有二殘冊耿耿不可𬋖左右異而視之則尚

書之集也說客因竊置懷而出遂盛傳於人閒嗚呼尚

書之身可死集不可泯殺其身者梁父亢父所以成一

代之純忠存其集者祝融吳回所以呵護十九年之心

氣夫孰非天之所爲哉乃爲詮次審定其奏疏書檄諸

種曰冰槎集其古今體詩曰奇零草曰采薇吟其已亥

紀事曰北征錄共十二卷附以郷薦經義一卷予又爲

作詩話二卷年譜一卷以詳其集中贈答之人與其事

  周先生囊雲集序

囊雲先生逃禪而不肯上堂嗣法高公檗菴所以序之

巳極詳矣當時如林閣學增志方閣學以智熊給事開

元皆逃禪之最有盛名者然不能不爲君子所譏囊雲

夐乎上矣然吾讀其集則佛語何其多也曰此特其悲

憤之放言耳夫屈子之爲文也其言至於杳冥荒誕而

不可詰先生之佛語亦猶是也若其志吳太常墓則足

以見其忠孝淵源終身自謂負師者正其不肯負國者

也志邵尚書墓直筆廩然其答王觀察書尢世人所傳

誦其小者如不爲高祖東蕃府君乞入鄕校文字亦足

以矯末俗予嘗見鄭所南謬餘集其中多佛語幾與先

生同要之皆非釋門所得收拾先生詩亦自成一格舊

所定卷次未當今其雕本巳焚於火予乃爲重定之文

二卷詩二卷而序之於其端

  觀日堂詩集序

春明先生觀日堂集六卷前太常林公序之董曉山先

生又序之巳足以盡先生之詩而先生之子經旦屬予

重爲論定嗚呼宋謝臯羽作獨行之士月表又選天地

閒集葢傳其人卽思傳其言也先生之人獨行表中人

也先生之詩天地閒集中詩也今世好古之人其於臯

羽一輩流連不置爲之攷索其生平搜尋其著作而如

先生者其遺行固不甚表章於世其遺文亦無過而問

者可不爲之痛心歟華亭之二陸其才非流輩所幾赧

焉人洛至使人大呼其祖父之名以問之而不自媿不

知問者之深心也先生偕其兄力持苦節以不媿世臣

之後今讀其詩淚痕隱隱行墨閒是豈華亭之所可及

哉然而自先生喪失其家窶貧日甚經旦亦老病嘆諸

孫之不學故以遺集屬予望爲傳之其亦可謂不忘其

父者矣未知予文之力其能不負斯諾否也先生之與

予家交誼最篤先族祖葦翁嘗貸金於先生因請以百

尺西樓七閒歸之未及致而葦翁以國難死先生以其

同袍澤也以劵來歸葢其義襟若此乃予爲先生作阡

表巳備書其大節顧於吾家之事闕焉因序先生之集

而見之

  董戸部擥蘭集題詞

董戸部官江東其不屈於悍帥南雷先生作志銘詳之

矣於其擥蘭集則略焉豈知戸部之大節讀其集尢令

人淚淫淫下也戸部少受業於漳海講學大滌山房中

其所著易學葢猶漳海之緒言也倪文正公見其文大

稱賞之七上公車不第會稽之棲令之司餉幾至殺身

國亡遯跡荒郊甬上遺民極盛詩文亦極盛顧或筆力

不足達其悲憤之意至於忼慨淋漓莫有過戸部者屈

宋之騷陶公之詩方謝之遊記皆荒唐綿渺故謬其詞

未嘗敢頌言不諱也而戸部恣其胸中所欲言是在古

今亡國大夫文字中獨成一格不祗同時諸公所不逮

也戸部於是集晚年手書裝潢極精題之曰擥蘭帖未

嘗示人其孫胡駿藏之篋中而胡駿岀遊是集爲人攜

去予訪之未遇偶於陸丈書庫中得其藁本磨糊漫漶

亟喜而鈔之其五哀詩七哀詩舟山九歌六烈傳文筆

最壯餘亦皆哀輓之作爲多可當江東一小史也嗚呼

由丙戌迄甲辰戸部之偃息衡門者一十九年孰知其

昕夕悲慟如此者乎而戸部猶痛自刻責謂當時陳𤣥

倩余武貞奮憤自溺何死不可共殉靦顏一誤謬於千

里中夜恥之抑何其報國之欿然常不足也王畱之輩

其亦可媿死也矣姚江邵給事之詹之仕江東也諸野

乘中無稱焉今讀戸部挽詩盛稱其建義之功借箸之

策錢塘旣破悲憤發疽而死哭之甚哀是又一異聞也

幷紀之以質越中之熟於舊事者

  馮侍郞遺書序

馮侍郞簟溪集巳不傳而其所爲蘭易二卷蘭史一卷

鞠小正一卷自課一卷眞至會約一卷先贈公書庫中

有之或曰侍郞中興十二論尚有存者而求之未得乃

鈔得姚江黃氏所作墓志吾郷董戸部次公所作簟溪

始末皆幷入焉蘭易以十二辟卦爲經故附之以十二

月令而又有十二翼爲傳託言受之鹿亭田父其言蘭

草今生大江以南者皆非屈騷所樹所紉然如漢高奮

跡徒步系統三代天下所君則卽眞矣何僞之有必將

求所謂九畹十畝者而種之皆反古之僇民也其言之

憤而怪如此蘭史先之以九品之表有本紀有世家有

列傳有外紀有外傳以爲使非蘭而擬於蘭者隸於蘭

焉其言又與蘭易相反鞠小正託言陶公所著謂陶公

以秋九月爲正卽不奉宋正之微旨黃者魏統之色也

晉所受代子滅則思母故宋運當用魏德勝之抑鞠之

爲言窮也華事至此而窮則其言更誕而無徵嗚呼屈

宋之悲鬱亦嘗荒唐其詞以自抒寫而侍郞之寄意則

幾入於無何有之鄕而出之亦巳過矣自課一卷國難

前所定讀書之程也眞至會約一卷則其諸父都御史

所爲而侍郞定其約者也附以上吳尙書箋則巳丑所

作也先贈公題其下曰此其晚年手定之藁及覆審別

本果稍異焉侍郞之被戮也黃氏墓志以爲別將王昇

來降請導軍以往侍郞以病不能行在灌頂山中昇竟

得之高氏雪交亭集亦同而云不久王昇亦伏誅獨董

氏所記謂出於麾下陳甲旣降復歸侍郞推心不疑遂

爲內應被執於仗錫之三官寺予參攷舊聞則墓志是

也嗚呼以侍郞之梗命

聖朝不得不戮之以警多方而要之亦諒其心故降將

卒遭丁公之誅侍郞有知其亦可以暝目矣

  陸大行環堵集序

陸大行遺集散佚於兵火之餘者其嗣子攜入京未幾

亦卒族父友仲先生故大行外孫也時亦客京亟攜之

歸以與其孫又數十年而其家索予爲序向嘗聞之南

雷先生以爲先生葢陳同甫辛幼安之流其古文詞鵬

騫海怒意之所極穿天心月脇而岀之苦其才多使天

假之年自見涯涘詩皆志意所寄𡡾勢佞生市交遊而

作聲色者未嘗以片語汙之及讀先生遺集雖奇零非

完本然想見其磊落英奇如遇之睂宇也先生嘗言明

季士習之壞以爲少讀書吳中朋友親䁥署其刺曰友

而止未幾而槪名以社猶無乖於麗澤也未幾而更益

以盟其後噉名者日多踵事者日出聞聲𦙝蠁皆以此

稱謂張大其聲氣其盟主幾若齊秦之欲自帝於東西

署置同事名曰首勛擯排異巳謂之屏放狂惑至此播

爲亂氣若瀾倒隄決莫之堙塞而登萊孔有德之難渠

魁遂亦以此相招集流寇因而傚焉夫人必身無亂氣

而後可以理天下之亂故嘗馳書宣城沈睂生相期禁

絶而狂惑不可戸喻可嘆也嗚呼由先生之言推之葢

隱然比當時壇坫之徒於盗賊至以此動色相戒明季

士風可以想見而先生以布衣諸生竊竊然懷天下之

憂是豈徒抽靑儷白求之文字閒者歟先生之死也以

馮千戸之刺也當是時小朝廷如蝸戰武人大君莫可

嬰也故朱閣部且死於方國安之手顧尚書死於賀君

堯卽董戸部守諭亦幾死於王之仁以先生之芒角豈

得免乎吾又嘆有明之儒者大率迂濶而乏才使得如

先生者早據時位而有爲未必無補於天下乃以三舍

齋長困於賢書垂老得售而滄海揚塵書生報國不能

以赤手搏虎狼身名與之俱斃豈不悲夫先生之文六

卷詩二卷予稍爲沙汰其應酬之作定爲文四卷而詩

無所刪焉先生嘗與先宗伯公子非堂先生讀書竹洲

其後訂爲婚姻而集之得存亦以吾家則序之者莫予

苦也

  朋鶴草堂集序

前大理寺左評事荔堂林公朋鶴草堂集共十二卷其

中霜懷吟八卷則詩也葵向篇四卷則文也評事生平

著書於經學則有三易評林毛鄭會箋三易衍奧於史

學則有明史大事紀聞明臣傳疏甲申以後丹史而甬

東正氣錄葢與徐監紀霜臯高員外隱學共爲之今其

書多軼不可得矣朋鶴草堂集猶幸存僅失去文一卷

甬東正氣錄亦存僅失去所選王評事文一卷予乃論

定其詩精選得四百餘首文三十二首合爲六卷別求

得王評事文補入正氣錄而評事之集卽以編之正氣

錄之後葢評事固正氣錄中人也其著述亦正氣錄中

一種也吾鄕當改步之時足稱忠義之區其幸而不死

者皆不媿於古之逸民而風格最高者王太常水功與

評事也予嘗作評事墓表巳述其大節玆者諦觀評事

之書重其介未嘗不歎其愚夫天旣厭明人力莫可如

何評事以朝不坐燕不與之身潔巳不出其亦足以報

國矣冠裳不改終身縞素其亦足以見先人矣而充其

意似乎必欲揮魯陽之戈返西崦之日如醉如夢以相

從於危機其所望於故家子弟必盡裹足不仕而後可

是不亦愚乎南湖九子之集皆逸民也其一晚年稍通

時貴之交評事與太常幾叱而絶之欲廢社其人謝過

乃止其一巳逝或以其遺行可疑評事太息以爲前此

弗之知特志之丹史中門人有官通參者正附要津評

事不之禮焉及其以罪投繯其家諱之而評事筆之以

爲世戒自

新朝之薦紳其不爲評事所拒者祗陳編修怡庭一人

耳嗚呼其有不可及之愚也斯其所以有不可易之介

也評事當甲申以前受業於蕺山先生之門又從漳浦

先生游歸而與華王二公爲鶴山書院之講斯朋鶴所

由名也其可謂不媿師友者矣評事僅一孫今居天門

山中微甚

  雪交亭集序

前武部高公檗菴雪交亭集十二卷桑海閒著述也自

甲申以後分年爲紀至於癸巳而止又有特紀附紀凡

忠臣義士烈婦皆有小傳幷錄其人詩文之有關大節

者而一時哀輓之作有關其人者亦預焉雪交亭者前

閣部張公鯢淵之寓亭在翁洲其左爲梅其右爲棃每

歲花開連枝接葉如雪閣部正命亭亦圯而浙東亡國

大夫睠念不置故姚江黃都御史棃洲以名其亭於姚

之黃竹浦武部以名其亭於鄞之萬竹嶼中武部生平

著述極多其詩古文詞爲肘柳集其三度獄中得琴法

於華公嘿農爲琴譜而所攷證鄕里故事爲敬止錄敬

止錄部帙尢巨今聞氏所作鄞志辨黃公林辨大禹廟

皆本於武部顧藏於家無副本盡蝕於蠧琴譜亦不傳

獨肘柳集尚無恙而雪交亭集手藁在陸先生春明家

雖高氏亦不知有是集也雍正戊申予求故國遺事從

陸氏得之爲之狂喜其後奔走京洛者十年乾隆戊午

乃招武部之孫石華觀之石華肅拜手澤摩挲百遍澘

然涕下因請鈔所有肘柳集見遺以易鈔此集予曰諾

然石華年巳八十兩手不仁家貧甚不能蓄寫官雖有

此約未及踐也而石華亦卒其子以大故無暇及此又

不肯出其書將來肘柳集之得傳與否尚未可定則是

集也武部之婆心碧血所成其可不廣鈔以傳之哉武

部之大節讀是集者如將遇之顧所紀止於癸巳其後

如滇中死事諸公海上從亡諸公尚多武部卒於康熙

初年當必有續集而今不可得見矣嗚呼故國喬木日

以陵夷而遺文與之俱剝落徵文徵獻將於何所此予

之所以累唏長歎而不能自巳也

  春酒堂文集序

鄮山先生以詩名甬上甲於同里一時諸遺民董戸部

次公謂其詩一畫二書三文四惟先生自序其文亦以

爲晨窻燈夕所成之小篇也先生子宛春旣乞予銘阡

又屬予論次其文予爲去其十之五而存其有關於名

節者數十首次爲二卷足以想見先生之生平焉且文

之足傳者亦不在多也往者同里左丈江樵最持標格

其論先生尚嫌其未絶酬應遂以酬應而不無委蛇因

有商容之誚此亦春秋責備賢者之義然布衣報國自

有分限但當就其出處之大者論之必謂當窮餓而死

不交一人則持論太過天下無完節矣今觀先生之文

如神宗皇帝御書記白尚書古卣記浮光杯記巾子岡

記已亥亂後憶記以及髮冢銘十篇幾於每飯不忘故

國黍離麥秀之音讀之令人魂斷他如謝氏宋槧漢書

記石將軍廟碑睢陽廟碑柳敬亭傳觸目皆桑田之感

陸機陸雲鄭䖍諸論悲憤尢深其上沈彤菴閣學書江

瑤柱賦可謂不負知巳者矣祭金孺人文可謂節義刑

於妻子者矣吾聞先生之詩其有關名節者多以被焚

不存則今所存亦非其至者有此數十首之文沙汰雖

嚴芒角愈出卽謂有光於其詩焉可矣

  杲堂詩文續鈔序

李君甘谷出其王父杲堂先生未行之集詮次開雕令

予任覆審之役予喟然歎曰先生是集之得傳也悕矣

謝臯羽之卒也自其晞髮集游錄而外皆以殉葬故不

存鄭所南沈心史於井底三百年而始出近有方韶父

之裔孫逢人頓首求其先集足本而不可得臯羽之幸

而存者冬靑之歲月西臺甲乙之姓氏尚成疑案所南

之幸而得出者或且以爲姚叔祥之贋本由此觀之韶

父之集之遇也難矣臯羽棄家客死所南無後其零落

良不足怪韶父之後人賢矣而其生巳晩斯其所以爲

好事之恨也殘明甬上諸遺民述作極盛然其所流布

於世者或轉非其得意之作故多有內集夫其內之云

者葢亦將有殉之埋之之志而弗敢洩百年以來霜摧

雪剝日以陵夷以予所知董戸部次公王太常無界林

評事荔堂毛監軍𧰼來高樞部隱學宗徵君正菴徐霜

臯范香谷陸披雲董曉山其祕鈔甚多然而半歸烏有

予苦搜得次公荔堂披雲三家於刼灰 -- 灰 中水功隱學尚

餘殘斷者存而𧰼來正菴霜臯則不可得矣然諸公猶

非其絶無者若駱寒厓李𤣥𧰼高廢翁則竟不可得卽

以李氏而言戒翁礐叟其與先生共稱三李者也皆無

完集得貽於今嗚呼諸公之可死者身也其不可死者

心也昭昭耿耿之心旁魄於太虛而栖泊於虞淵咸池

之閒雖不死而人未易足以知之其所恃以爲人所見

者此耳此卽諸公昭昭耿耿之心也而聽其消磨腐滅

夫豈竟晏然而巳乎勃菀煩冤且將有所憑以爲厲非

細故也甘谷表章舊德盡發羽陵之藏加以疏證使後

世昭然見先生之大節討論文獻者不至有冬靑歲月

西臺姓氏之疑叔祥贋本之患韶父後人之痛予葢爲

之喜而不寐者數日幸逢不諱之

朝采薇采芝之音得以不終湮沒其亦賢子孫之樂也

甘谷去年一病幾死病中之惓惓惟此集予曰子能以

此爲念不須觀廣陵曲江之濤也及其愈也始決意開

雕然則先生之集之得傳也悕矣

  礐樵先生集序

礐樵先生旣出險貧不可支乃出遊尋倦而歸居城東

箱之薜蘿菴無日不讀書無日不鈔書有所得則論次

之其著書之目見予所作先生墓表中今相去七十年

耳先生子孫困於市井遺書無一存者幷所著亦喪其

十九予力求之得其賜隱樓古文要非足本祗鹿溪新

語尚無恙而詩竟絕少到處捃摭不滿百首乃合編之

爲八卷聊以存其一斑耳吾聞先生中年有春秋經傳

纂注卽所稱魯書者也忽失去爰作大招廣招之些望

思之詞以當臯復踰二十年而重得之商河狂喜祭以

蒸豚酹以百花露酒同社諸公傳爲佳話豈意一返道

山種種零落可爲流涕近者吾鄕後學茫然於桑梓典

型之望如先生者不過謂其能書豈知其詩古文詞縱

稍耳食其詩古文詞要不知其經學史學之深沈博大

至於故國大節足以麗日星而降霆電者則幾無一人

能言之予畱心𦒿舊季漢獨行之士登月表者先生其

睂目也先生封簿之詞忼慨光明足爲臧洪一輩寫照

底蘊具見原不僅在區區著述閒而於其著述亦正足

窺其生平得力之所在釀之有素故一旦臨危遇難確

乎不拔非匹夫卒然慕義因以成名者之比也然則因

先生之大節而愈不能不惓惓於其著述者葢亦斯人

之同情而竟以叢殘厄之其亦如之何矣抑吾猶幸此

叢殘之不盡澌滅尚有足慰罔羅之願者方予之求先

生書也幷得楊推官葬錄一卷中有先大父贈公與先

生議葬推官兄弟始末予尢訢然樂而鈔之

  耕石老人詩集序

耕石老人姓李氏名文純字一之又字姬伯鄞人也鄞

之砌街李氏明室世臣國難後先生從父儀部預於五

君子之禍殉義其嗣子文𦙌慬而得脫同時九宗子姓

樞部文㫤農部文昱從亡而死樞部文纘亦以預五君

子之禍幾死評事文爟參軍允智坎𡒄以老先生同在

諸公入幕之列顧別具保身之智不罹其難尋匿影奉

化之求邨事定始復入城亦不輕見一人其所唱酬止

於兄弟時人稱爲戒菴先生集中之詩以五律爲長城

深入唐人之室自其少時侍父宦蜀卽爲撫軍都御史

曠昭所賞訂忘年交晚歲律益細顧身後散失者十之

五今僅存瓢貯四卷當時貯之於瓢者也先生嘗自歎

曰昔人恨無知巳欲以靑蠅爲弔客吾猶嫌其閙未若

枯竹頑石相與賞心風味殊不惡而先大父贈公諧之

曰靑蠅豈僅嫌之而巳也夫北都之青蠅陽羡烏程武

陵韓城并硏是已夫南都之青蠅貴竹懷寧是已夫越

都之青蠅戚畹之張毛閣臣之田謝是巳是營營者乘

時而化不可方物或爲䲷爲獍或爲鬼爲蜮方當投𢌿

豺虎尚憂不食而謂但移牀以遠之閉門以拒之耶如

吾戒菴者猶忠厚之論矣先生爲之欷歔流涕相對不

語者竟日予讀先生之詩沖和雅淡絶無怨悱之音然

亦尚有不能自禁者如新樂府秦舞陽一篇託辭於荆

卿之降秦以詆故國諸臣之改節哭華嘿農王卣一詩

二篇消魂於山陽之笛至若潮回京口風利石頭日月

重開山川一洗則猶向丁鶴年海巢中有宣光綸旅之

盼焉夫孰謂其守枯竹頑石以老者雖以是瓢爲中流

之一壺可矣讀畢因述先贈公之語以序其端茫茫桑

海想見欷歔流涕時也

  南雷黃子大全集序

南雷先生之集累雕而未盡其稱南雷文案者凡四種

而壬辰癸巳以前所輯曰始學菴集不預焉其稱南雷

文定者又四種而壬申以後曰病榻集亦不預焉先生

嘗欲合諸本芟定之爲文約未成而卒而竟有所謂文

約者慈谿鄭南谿喜而雕之然不知非先生之手裁也

先生之文其深藏而不出者葢以有待不可聽其湮沒

也而在雕本中反疑多冐附之作讀者多不之審予乃

從南谿家盡取先生之草藁一一證定皆以手跡爲據

於是義熙之文畢出而冒附者果不出予所揣乃補其

亡汰其僞定爲四十四卷而廬山眞面目見矣先生之

文累有更竄故多與舊所行世之本不同者又皆以其

晚年手跡爲據惜乎南谿下世不得與共討論之

  讀史通表序

在昔周秦之世百二十國各有寶書而又別有太古以

來年紀則後世之年表也世本則後世之世表也皆與

正史相輔而行是以旁行斜上之譜太史公猶及見之

準以作史夫旣易編年爲紀傳則表尢重何也本紀世

家總全史大綱其初如羣雄割裂合幷之歲時其繼如

百官策拜罷免之事跡紛綸雜糅是非列行縈紆編字

輯孴卽善會通者不能舉其要也以志而論宐若不關

於表然予觀班氏百官公卿表勛階資格一一詳列而

後備及其人之遷除是表中有志也其所載章采之制

又兼輿服一門蔚宗於東漢百官芟去邊韶崔寔延篤

之表爲志則遷除闕如矣宋藝文志尚有東漢百官表一卷晉荀綽作

百官表當屬舊史十八家所有而唐人去之遂以無徵

新唐書方鎭表亦所以補地理志之不備以視五代史

職方攷詳略懸遠巽巖嘗作江左方鎭年表不知尚有存否又有五代三衙將帥年表

則表固有足以兼志者而志不可以去表也其餘功臣

諸王外戚恩澤諸表封爵之籍賴以不泯故馬氏節略

諸表載入封建攷中雖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世多誚其

無補然未嘗不與官氏志相表裏也列傳所載更繁甲

乙互混前後迭移大略以表正之或者名薄功微行事

旣不少槪見姓氏又莫可附麗卽籍本表以當附傳卽

其有傳者功罪事實傳中之所未備亦多於表見之故

吳江朱處士鶴齡謂史旣無表則傳不得不多傳愈多

事愈繁而其中或反有漏而不舉者然則史之於表其

所係爲何如也至於列朝史例不必相SKchar其因革離合

之閒當折衷以用之太史公依受命譜作秦楚之際月

表班氏幷入異姓諸侯王表而月表之旨遂晦後世不

復有作月表者皆班氏之失也漢魏隋唐之交不以月

計之何能瞭然新唐書宗室世系表通敍諸房支葉然

唐自天寶以前帝子之封王王子之封公者並有世爵

可稽不比於宋天家子姓原以傳爵爲重不當混列遼

史譏公主不應作傳不知唐以安樂太平之故故特置

之其餘史祇應如蔚宗附之后妃之末而剏爲表則又

無謂也惟屬國蕃部表足與四裔列傳證明爲古人所

未有而交聘往來古禮攸存又國事攸繫皆當追補元

史三公之表但須歸諸宰相而以樞密院御史臺增入

之世有作通史者以檮昩之例求之當百世不易也予

初讀二十一史卽取諸表諦視略得其義蘊之所在以

爲是固全史之經緯如肉貫丳非徒取充口耳雒誦三

桓七穆以自夸者因思盡爲綜勒獨成一書但各史之

未具者多以萬處士斯同所補爲據而萬氏之書尚多

闕略因爲稍稍續葺更得如干其於前人所巳有更爲

疏證而審核之或閒遇訛錯則仿溫公攷異之例略加

訂正聊以充讀史者之目錄

  歴朝人物世表序

歐陽公表宰相世系讀者多以爲繁費無補不知唐以

前重族姓至勤宰相之力爲之講明歐公葢有見於杜

正倫李義府寡恥之徒故作此以別原委葢范宣子之

言世祿雖不可以當不朽而至於數典忘祖則古人笑

之是可以見族姓之重原不自過江始也況故國之有

世臣非徒喬木之謂封建旣亡諸侯玉之表不作而紀

其系望以昭開國承家之旨君子尢於此感世運焉予

撰讀史通表旣竣別作歴朝人物世表二十卷合二千

餘年之王侯將相卿尹牧守凡累世有見於史者卽牽

連志其人代而儒林文苑亦附見焉其或陸陸無可書

則雖蔭襲之烜赫門地之高華槪削不錄懼蕪文也讀

者披覽之下若者家聲世接若者種惡代傳若者隕宗

若者幹蠱是亦春秋之意巳予友鄭篔谷檢討嘗語予

科舉旣盛世家將替卽有明一代可見予於宰相傳中

枚舉如崑山之顧合門仗節禾中之錢兄弟死事者凡

十數家欲爲勝國系望生色嗟乎以九世之鄉族預累

朝之佐命此世家之極盛而陽源子弟之所嗤不知讀

王謝世表者以其言爲然否也巽巖作王謝世表一卷

  歴朝人物親表錄序

六朝重親表支系其見於史家者晉人有中表實錄齊

人有永元中表簿梁人有親表譜是葢當時甄別族姓

之學所藉以相羽翼者平園謂天子以之定流品士大

夫卽以之通婚姻也三唐以後科舉盛行於是世人不

尚譜牒而此種書籍亦俱廢棄予謂爾雅於宗族之末

卽以內外戚黨繼之葢數者雖非骨肉之親而其於五

倫也如經之有緯故國家一代盛衰之運學業氣數强

半由此而分雖或其中薰蕕雜出未嘗不有參錯然大

略可觀也予旣撰歴朝人物世表因復仿前人之例作

古今親表錄以輔之其締姻帝室得預戚里者列之於

首次則內外大臣皆以其於國事有關而推之至於儒

林文苑因記魏楊遵彥謂魏𭣣修國史論及諸家支葉

親姻過爲煩碎頗與前史之體不合收以中原喪亂譜

牒遺軼是以具書其派斯亦宏長舊聞之意未可以穢

史竟黜其言至予之所葺直爲古今人物起見非徒以

存諸家之系望似較當塗更進一義而其書又孤行正

史之外幷不必以遵彥所言爲嫌也其閒或參以議論

者大率皆前人未發之隱如荀文若結連於常侍不特

朗陵公世德之衰而可以見東京黨錮之餘氣節漸以

墜地不待投身霸府而知之也張延賞不受李晟之昏

則大歴以後朋黨之萌芽也荆公之有蔡卞其人本殊

途而竟以成新法橫決之禍是又運會之有嘿主其閒

者也旁魄縱觀固不得以簿月之書盡之矣且夫江左

河北門戸之習過甚乃至天子厭之爲之改定甲乙猶

有所謂禁婚之家支拄牢固是眞極重難返之勢若夫

遭逢百六之世雜亂搶攘有如周伯仁之母則是錄也

其所感不旣多乎哉是錄一以正史爲主其金石之遺

文別集之錯見者亦附入焉葢溯濂溪之道脈者必推

原於鄭向陸詵而愛山谷之詞翰者餘慶流於徐俯是

雖正史之所不書要不謂非名敎中之佳話也巳

  困學紀聞三箋序

深寧王先生文集百二十卷今世不可得見其存者玉

海部帙最巨尚有附刻於玉海後者十餘種而碎金所

萃則爲困學紀聞顧其援引書籍奧博難以猝得其來

歴太原閻徵君濳邱嘗爲之箋巳而長洲何學士義門

又補之斯二箋者

世宗憲皇帝居濳藩皆嘗充乙夜之覽近年祁門馬氏

以閻本開雕而閒采何說以附之桐鄕汪氏又以何本

開雕良後學之津梁也濳邱詳於開索其於是書最所

致意然筆舌冘漫不能抉其精要時挾偏乖之見如力

攻古文尚書乃其平日得意之作顧何必嘵嘵攙入此

箋之內無乃不知所以裁之耶義門則𥳑核而欲高自

標置晚年妄思論學遂謂是書尚不免詞科人習氣不

知巳之批尾家當尚有流露此箋未經洗滌者歲在辛

酉予客江都寓竂無事取二本合訂之冘者刪𥳑而未

盡者則申其說其未及攷索者補之而駁正其紕繆者

又得三百餘條江西萬丈孺廬見之歎賞以爲在二家

之上予學殖荒落豈敢與前輩爭入室操戈之勝況莫

爲之前予亦未能成此箋也胡身之謂小顏釋班史彈

射數十家無完膚而三劉所以正小顏者正復不少是

書雖經三箋然闕如者尚多有之又安知海內博物君

子不有如三劉者乎予日望之矣

  增補宋元甬上耆舊詩序

李隱君杲堂於甬上𦒿舊自謂用功多矣顧宋元諸公

所佚者多殆未見其集耶杲堂向范侍郞天一閣求宋

元人集乃史忠定王鄮峰漫錄在閣中有二部而亦失

之豐淸敏公荷花詩載在宋文鑑而亦失之陳西麓之

詩盛行於世而亦失之舉此三者其餘可知矣先公嘗

手葺宋元甬上詩一十六卷以補杲堂之闕至數十家

命不肖曰吾所見書不能備汝可隨所見續之不肖學

殖荒落衣食奔走無以仰副先公之意謹再拜序之以

俟後世之博雅者

  帖經小課題詞

予主端溪講席未及期坊人裒諸生所業將以問世而

乞言於予予歎曰粤中白沙泰泉諸先生講學之地也

諸生㢙㢙從事於文非先正之所望也雖然文亦大有

差等矣有見道之文有經世之文降而爲詞章之文而

詞章之中差等亦正復不一又降而爲場屋科舉之文

則本不可以文稱特以其依託遺經而推之而數百年

來功名之徑所自岀愚者遂以爲天下文章莫大乎是

端溪諸生前此亦未能脫然自拔於時風衆勢之中予

至稍以經史之學導之其中亦多有志者雨聚笠宵續

燈相約不爲世俗之文而曾未幾時其文果爲之一變

試以是集觀之不特不肯爲場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屋下劣之文若并不欲

僅以詞章見者由是而進之未可量也諸生勉之矣夫

粤中固白沙泰泉諸先生之講堂也

  句餘土音序

吾郷詩社其可攷者自宋元祐紹聖之閒時則有若豐

淸敏公鄞江周公嬾堂舒氏而寓公則陳忠肅公景迂

晁公之徒預焉建炎而後汪太府思溫薛衡州朋龜王

宗正珩相與爲五老之會以孝友倡鄕里敦龐之俗而

唱酬亦日出乾道淳𤋮之閒丞相魏文節公𣏌史文惠

公浩並歸田張武子朱新仲柴張甫皆其東閣之彦寓

公則王季彝葛天民之徒預焉綠野平原篇什極盛慶

元嘉定而後楊文元公袁正獻公樓宣獻公寓公則呂

忠公多唱和於史鴻禧碧沚館中顧諸公以道學爲詩

不免率意獨宣獻不在其例耳同時高疏竂史友林別

有詩壇則從事於苦吟者也史樞密宅之兄弟偕郞壻

趙侍郞汝楳輩在湖上又爲一社咸淳而後甬上之士

不見用禮部尚書高衡孫軍器少監陸合知汀州汪之

林而下四十餘人一月爲一集顧其作少傳者宋之亡

也遺老自相唱酬時則深寧王公爲主盟陳西麓尢工

詩寓公則舒䦘風劉正仲之徒咸預焉巳而有陳子翬

鄭奕夫徐本原章壘諸君嗣之淸容學士之家居也鹿

眠山人裒以兄弟相應和而蔣遠靜輩皆爲故家之良

其後則鄭以道蔣敬之王遂初稱繼霸焉是宋元三百

年中吾郷社會之略也人代日遠徵文徵獻誰有若正

考父其人者然而豪芒流落尚可收拾予嘗欲爲李杲

堂前輩補甬上耆舊錄首於此三致意焉明之詩社一

舉於⿰氵𠔏兵部再舉於屠尚書三舉於張東沙四舉於楊

沔陽五舉於先宮詹林泉之集是則杲堂序之詳矣六

舉則甲申以後遺老所會林評事荔堂有九人之序寓

公余生生有湖上七子之編高隱君鼓峰有石戸之吟

其中詩稱極盛而尚未有人輯而彙之者承平而後詩

⿱眀皿中振鄭高州寒邨周卽墨證山姜編修湛園董秀才

缶堂舒廣文後邨諸公爲一輩胡京兆鹿亭張大令萼

山諸公又爲一輩雖其才力各有所至未盡足以語古

人然要之高曾之規矩所寓也數年以來前輩凋落珠

槃之役將以歇絕予自京師歸連遭荼苦未能爲詩除

服而後稍稍理舊業與諸人有眞率之約盃盤隨意浹

旬數舉而有感於鄕先輩之遺事缺失多標其節目以

爲題雖未能該備然頗有補志乘之所未及者其敢謂

得與於斯文亦聊以志枌社之掌故亦未必無助乎爾

會予又將有索食之行未能久預此良會同社諸公因

裒集四月以來之作令予弁首予爲述舊聞以貽之而

題之曰土音以志其爲里社之言也

  重修桓溪全氏宗譜序

吾家宗譜肇自元代王先生應鳳所爲序至明則重修

直道介菴兩府君在𢎞治中而成於菊莊芹塘兩府

君在正德中則楊尚書碧川序之然體例猶未密工部

公重修在嘉靖中體例備矣宮詹公續之在萬歴中宮

詹卒成於兼山府君釐爲二十八卷凡狀志碑傳之𩔖

無不畢載正本藏於宮詹書庫副本藏於先贈公國難

作贈公入山其書被火而宮詹書庫之本亦流傳於宗

人無收拾者遂失其半所失在正德以前不可復輯宗

人死幷其半亦幾失之先公急購而歸焉禱於列祖之

靈魂搜夢卜以求所失之半頗聞其歸於錢唐宗人而

再三求之不可得雍正甲辰以展墓入桓溪不肖侍行

桓溪宗人多務力田茶鐺藥竈之閒忽見有紙墨甚舊

則正德中草譜也大喜然其書巳斷爛葢始祖侍御公

以下分爲東西前後中田南北八宅工部公以下南宅

也今惟東宅田宅之譜完好無恙而其餘多有闕者先

公徧取影堂栗主首尾覆審始得粗備嘗太息謂萬編

修九沙曰籍父數典忘祖識者知其無後然睂山蘇氏

之先自渤海府君後失其世系者再正不敢如沈約魏

收之誣祖以自欺也葢自唐以來譜系之衰久矣夾漈

號博物而序吾全氏世系自祥符登科全安石始吾家

譜系之衰更久矣今吾闕其不可攷者存其可攷者後

有人焉成吾志而竟其緒其庶幾乎於是方排纂文獻

之爲舊譜所遺者又欲續萬歴以後五世家傳而不肖

負戾牽連大故悲夫予家自宋以來父兄子弟所相詔

相勉者皆重不言而躬行故咸淳八徵士之高風義田

宗老之卓行本然本心二先生之理學遯翁玉翁修齋

之詩詞皆傑然可傳而圖經所載無及之者不肖嘗以

問之先公則曰葢嘗聞之上世斯民之直道久巳泯矣

志乘之著錄大率以祿位聲勢爲主非是者弗預也本

然先生嘗讀延祐志書而歎曰袁氏號賢者其狥私曲

筆一至於此何況其餘因戒後世子孫不必求人作傳

故自正德以前吾家皆以濳德自勵非是譜也不知先

世之厚積如此也嗚呼爲善而不求聞於人斯其爲眞

君子也然則是譜之傳所以示吾子孫之圭臬而當恪

守而弗失者豈淺鮮哉桓溪之譜八百年矣服則巳窮

姓則巳殺屬則巳竭而其未窮未殺未竭者舊德雖衰

規矩尚存先疇雖減阡陌未散斯先公之所以惓惓而

不能自巳也於是不肖𢪛淚含豪百拜而爲之序

  董氏重修族譜序

鄞之董氏居於西廂者最大葢自東漢徵君之後累遷

之四方及晚宋復遷於鄞又由鄞而遷慈至明初梅隱

先生復居於鄞其譜嘗累輯矣今年董氏之賢者曰耑

愚樂窩學修重論定之而商榷於予其自梅隱先生以

後葢良譜也而遞推而前者有可疑焉夫何以徵其良

也鄞之南湖亦有董氏其最著者有明殉難兵科都給

事中志寧是也精忠大節足重一代鄞之北郊亦有董

氏其最著者有明戸部郞守諭是也碩學高行蔚爲人

師是皆嘗與西廂諸董敍兄弟之歡者而譜中弗敢收

焉其愼也然則何以自梅隱先生而上漫無依據任心

附㑹質之唐宋正史之系望而不合攷之宋元舊志之

支屬而不合夫數典而忘祖不可爲也扳援華胄而誣

祖尢不可爲也今董氏之載筆者能嚴之於一二十世

之中而忽之於一二十世之上是何以故乃爲書一通

抉摘其誤之甚者以告之而耑愚兄弟曰善是皆出吾

慈水舊譜之所載者先人亦嘗疑之而弗敢遽刪也今

得吾子之言旣明且淸請溝而出之仍歸之慈水之舊

譜而今本弗令雜焉予喜其兄弟之虛衷也遂爲更定

其凡例而甄別之爲書一十六卷皆其可信者也嗚呼

自宋以後譜序巳亡予嘗欲纂甬上世家支系表稍以

爲同里正氏族之源流弗令庸妄人得謬相因託而忽

忽未就也甬上世家之譜惟槎湖張氏最精先宫詹公

修吾家譜實取法焉其後秣陵焦文端公登其目於國

史之志今董氏之譜其足以嗣響也夫

  九日行菴文讌圖序

揚州爲江北大都㑹居民連甍接楹笙歌輿從竟日喧

聚其於淸歌雅集葢罕矣城北天寧寺爲晉謝公駐節

時所遊息其中有行菴吾友馬君嶰谷半查兄弟之小

築也地不踰五畝而老樹古藤森蔚相望皆千百年物

閒以修竹春鳥秋蟲更唱迭和曲廊高榭位置閒適出

門未數百步卽黃塵濁流極目令人作惡一至此閒蕭

然有山林之思乾隆八年九日嶰谷兄弟招集同社一

十四人祀陶公出所藏仇實父白描像懸於閣上各賦

一詩予方畱滯西泠未得預也又踰旬而予至諸君方

擬繪圖記之嶰谷曰此中不可無君乃以展日更舉令

予得陪卷軸之末而⿰氵𠔏君曲溪兩度皆以病失約然故

吟社中人也亦補入焉予太息謂嶰谷曰謝公之風流

千古如在然公遊息於斯也則與東山賓從之樂稍不

同矣公之爲是行也葢以符氏之亂思北定中原也而

其時公巳困於讒口不自安於朝雖在河朔極有可乘

之㑹而神明內索徘徊不能自前老師左次卒無尺寸

之功坐失事幾吾每過召伯之埭弔法雲之荒祠未嘗

不喟然三歎以爲明德之衰也至若九日嘉名陶公高

格固在羲皇懷葛之閒然而讀其止酒之詩蒼梧漢水

之感則黃花白酒葢亦不得巳而寄情焉者也今吾輩

生逢太平之世書淫墨癖是處畱連胸次中了無一事

爲江湖之幸民論人雖甚媿論其時與地則不可不私

相慶也諸君曰善圖之詳巳見於厲君樊榭記中一十

四人者胡都御史復齋唐翰林南軒皆楚產厲徵君樊

榭陳隱君竹町與予皆浙產王徵君梅沜則吳產餘皆

居於揚者予之許序斯圖也三年於玆今夏重披圖捉

筆而南軒巳化爲異物矣爲之惘惘

  公車徵士錄題詞

科舉簿目有出自官者有出自私者東觀奏記鄭灝知

舉宣宗索科名記灝屬祠部員外郞趙璘採訪進士及

諸科登名者成十三卷始武德元年大中十年勅付

翰林幷著爲例以後逐年編次唐志又有崔氏顯慶登

科記五卷姚氏科第錄十六卷李氏登科記二卷以訖

於樂史蔡元翰⿰氵𠔏适所輯此皆廟堂所以備科名故事

者卽今禮部春試直省秋試所有進呈試錄是也館閣

書目又有諱行錄一卷以四聲編登科進士起興元元

年至大中七年宋敏求續之是後同年小錄同歲名諸

書相繼不替則在下者所輯以志一時同岑之盛卽今

春秋二試所有齒錄是也葢攷其所自始則漢時巳有

之孔叢子孔季彥曰今之上計追紀先君下錄子弟同

盟締素是非簿目之祖乎詞科之在唐宋投牒請試先

獻所業於典未爲甚隆

國朝則出自大臣之薦剡而以鶴書致之月給農部之

金以需試期是漢人公車門待士之制也予作詞科摭

言於巳未百八十六徵士巳仿高允徵士頌之例詳爲

書之其接今科則尚未能遽成書也乃先取同薦諸公

姓氏里居世系合爲一錄攷漢晁家令唐張文獻對策

皆先序其舉主故於是錄亦以舉主先之夫公車之辟

出於尋常科舉之上則是錄固非春秋科目二簿之比

而要其所以爲公車重以無負大對者當何如歟

  重葺岳陽樓志序代作

岳陽樓之著也自唐始然張燕公趙冬曦則但稱南樓

崔魯則別稱洞庭樓李羣玉則稱驛樓而更追而溯之

顏光祿當六朝時巳稱之爲巴陵城樓或曰別自有樓

非一地也或曰一樓而異名也葢世遠莫之能明而以

諸公之詩證之則似卽此樓爲近之惟洞庭爲湖南之

勝岳陽又爲洞庭之勝而共所以得文正之記以著於

天下則實自太守滕公子京乃志之所由始也滕公爲

安定先生高弟其才跅𧿶千古讀其上范公之書以求

此記其詞嶒𡵓鞺𩍈筆力浩大世但知文正之記之工

足與少陵襄陽之詩相配而不知子京之書巳足與文

正之記相配所謂山川之靈非偉人之文不足以發之

者斯之謂矣嗣是以來有明三百年代有續編而亦多

所殘失如滕公所稱丁侍郞夏尚書諸作不可得而見

矣予承乏一麾閒爲之補其遺佚序其紊亂而重雕之

自慙譾劣不足以望子京以振斯樓其聊以充三湘之

掌故焉爾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五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