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山先生文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十八

卷第十七 遺山先生文集 卷第十八
金 元好問 撰 景烏程蔣氏密韻樓藏明弘治刊本
卷第十九

遺山先生文集卷第十八

 碑銘表誌碣

    内相文獻楊公神道碑銘

自孔子考四科及中人下上之次故孟軻氏於樂

正子亦有二之中四之下之說蓋人之品不齊而

論人之目亦不一有一鄊之士有一國之士有天

下之士有一代之士分限所在不能以強人而人

亦不能躐等而取之也維金朝大定巳還文治旣

洽教育亦至名氏之舊與郷里之彦率由科舉之

選父兄之淵源師友之講習義理益明利禄益輕

一變五代遼季衰陋之俗迄貞祐南渡名卿材大

夫布滿臺閣(⿱艹石)胥莘公和之之通明張左相信甫

之朴直張太保敬甫两趙禮部周臣庭玉馮毫州

叔獻王延州從之李都司之純之儒學王尚書充

之李都運有之两楊戸部正夫叔玉李坊州執剛

之吏能張大理晉卿之平恕商右司平叔之雅量

許司課道真陳留副正叔之直言極諌康司農伯

祿雷御史希顔之剛稜疾惡累葉得人於茲爲盛

(⿱艹石)夫才量之充實道念之醇正政術之簡裁言論

之詳盡粹之以天人之學富之以師表之業則我

内相文獻楊公其人矣識者以為中國之大平治

之乆河岳炳靈實生人傑非宏衍愽大之器如公

SKchar足以當之降材爾殊取穪斯𠃔商略前後擬

倫名勝惟其視千古而無媿是以首一代而絶出

然則元光正大以來大夫士推公為中朝第一而

不以百年計之者知公為未盡歟公諱雲翼字之

美楊氏其先賛皇之檀山人六代祖忠客樂平遂

占籍焉曽祖處士君青嗜讀書而不事科舉嘗誨

其子孫言聖人之道無它至誠而巳誠者何不自

欺之謂也盖誠之一物存諸巳則忠加諸人則恕

是道也出於人心誰獨無之然今山野小人有能

行而世之才智士大夫或有愧焉吾百不及人獨

此事不敢不勉耳(⿱艹石)等能従吾言真吾子孫也祖

郁用公貴贈正議大夫祖妣宋氏追封弘農郡大

君考恒累贈中奉大夫妣李氏弘農郡太夫人公

資穎悟𥘉學語輙畫地作字殆能記他生之習者

八𡻕知属對日誦數千言弱冠登明昌五年經義

第一甲第一人進士第詞賦亦中乙科特授丞務

𭅺應奉翰林文字考滿留再任丞安四年出為陜

西東路兵馬都總管判宫决獄寛平大為總管賢

宗室長壽所知泰和元年召為太學慱士丁内艱

服除授太常寺丞兼翰林修撰六年南鄙用兵以

本宫從左丞揆軍駐汴梁明年授上京東京等路

按察司僉事𥘉宰相奏是職章宗先巳識公即可

其奏曰得之矣召見咨以當世之務稱旨及陛辝

諭之曰卿至官下有所建明當專達毋枉執事者

又明年改上京臨潢等路按察司僉事兼本路轉

運副使大安元年翰林學士承㫖張行簡薦公

才學優贍精於術數召授提㸃司天臺兼翰林脩

撰俄兼禮部𭅺中崇慶元年以病得請歸郷里貞祐

二年有司例上官簿宣宗閲之記公姓名起授前

職兼吏部𭅺中三年超禮部侍𭅺兼提㸃司天臺

充賜宋國𡻕元國信副使四年西北兵由鄜延内

侵潼𨵿失守朝議以兵部尚書蒲察阿里不孫為

副元帥以禦之公奏阿里不孫言浮於實必誤大

事不聽兵交而敗卒如所料六年遷翰林侍讀學

士同脩國史禮部司天兼職如故有旨官制入三

品者例外除以卿遇事敢言議論忠到故特留之

以便諮訪卿宜悉吾意也時右丞相髙琪當國昵

信小人多變舊章㩁貨提舉王三錫奏請搉油髙

琪主之甚力詔集百官議其事權戸部尚書宗顔

天寵輩百餘人司聲賛可公獨引趙秉文時戬等

三數人排其議謂果行此事是以天下通行之貨

為㩁貨𥝠家常用之物為禁物自古不行之法為

良法竊為聖朝不取也議遂格髙琪怒公為異竟

以事譴公公不之䘏也興定二年擢拜禮部尚書

兼知集賢院事三年築京師子城役兵民數万夏

秋之交病者相枕藉公提舉醫藥飲食躬自調護

多所全濟城成進官一階四年改吏部尚書旦有

後命卿之問望舊矣今以選曹授卿宜振肅綱紀

盡革前弊朕之待卿當不止此耳公莅政裁畫有

方凡軍興以來入粟補官及以𢧐功遷授者事定

之後有司苛為程式或小有不合一切罷去公奏

従寛收録旬月政成不動聲氣而姦吏為之縮手

朝譽歸焉九月上召戸部尚書髙夔及翰林學士

趙秉文於内殿皆賜之坐問以講和之䇿或以力

𢧐為言上俯首不楽者乆之公徐以孟子事大事

小之説觧之且曰今日奚計哉使生靈息肩則社

稷之福也今日奚計哉上色乃和十一月改御史

中丞宗室承立權叅知政事行尚書省事於京兆

事有不法者大臣以爲言詔公就鞠之獄成廷奏

曰承立所坐皆細事不足以累大臣然臣聞之向

西北二敵合兵來侵平凉以西數州皆陷承立坐

擁強兵瞻望不進鄜延帥臣完顔合逹者以孤

當敵衝且能敗其前𨦟合達之功如此承立之罪

如彼願陛下明其功罪而賞罰之則天下知所以

勸懲矣自餘小失何足追咎承立由是免官而合

達遂揔機務五年以疾求觧復爲禮部尚書兼翰

林侍讀學士六年四月改翰林學士元光二年

申前請宣宗不得巳許焉哀宗即位圖任舊人首

命公攝太常卿正大元年復翰林學士某月詔集

百官議所以省費者公以爲省費事小一戸部(⿱艹石)

司農官足以辦似不足議樞宻院專制軍政蔑視

尚書省尚書岀政之地政無大小當揔其綱領付

外施行今軍旅之事宰相或不得預聞欲使軍民

利病两不相蔽得乎故獨以此應詔二月復爲禮

部尚書兼侍讀明年設益政院於内廷取老成宿

徳充院官極天下之選得六人而公爲選首名爲

經筵實内相也毎召見公獨得賜坐且呼學士而

不名也𥘉命講尚書公爲言帝王之學不必如經

生舉子分章析句但知為國大綱足矣因舉任賢

去邪與治同道與亂同事有言逆於汝心有言遜

於汝志等數條一以正心誠意言之敷繹詳明上

聽忘倦尋進萬年龜鏡録聖孝聖學之𩔗凡二十

篇公見朝士廷議之際多不盡所𣣔言上下依違

寖以成俗一日經筵畢因言人臣事君之道有二

有所謂事君之禮有所謂事君之義禮不敢齒君

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罰入君門則趍見君之几杖

則起君命召不俟駕而行受命不𪧐於家是皆事

君之禮人臣所當盡者也然國家之利害生民之

 休戚一在敷陳之間則向所謂禮者特虚噐耳君

 曰可而有否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曰否而有可獻

 其可以替其否危言正論期於益國𥙷民而巳言

 有不従雖引𥚑折檻断鞅軔輪有不恤焉者當是

 時也若姑狥事君之虚禮而不知事君之大義阿

 合取容國家何賴焉上變色曰非卿朕不聞此矣

 公自興定元光間病風痺至是稍愈上親問療之

 之術對曰無他但治心耳此心和平則邪氣不干豈

 獨治身至于治國亦然人君必先正其心然後可

 以正朝廷正百官逺近萬民莫不一於正矣上矍

然知其為醫諌也十一月夏人和議成遣其徽猷

閣學士李弁來議玄市及振危急者數事數徃返

不能决弁求大臣面論之朝廷以公徃議乃定四

年知禮部貢舉以考試勞心遘疾明年八月之七

日薨於𥝠第之正寢春秋五十有九累官資善大

夫勲上護軍爵弘農郡矦謚曰文獻娶某郡吕氏

封弘農郡夫人子男二人長曰樸前公卒次曰恕

正大四年經義進士第女一人適某族𥘉公娶

胥氏左丞通敏公之孫平章政事惠簡公之女以

事姑嘗有後言即日弃去不以相家子為難待二

弟仲翼叔翼備極友愛家貲悉推與之至百負

而不恨嘗語人言昆弟之間(⿱艹石)以昆弟待之則容

有不可堪忍之事但當以父母待之耳或以為疑

公暁之曰父母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兄弟非父

母而何此念一生雖百世同居可也一姊適李氏

旣寡挈孤㓜来歸公䖏之官下在律踈属及外親

留任所滿百日則徙他郡避嫌公言之朝獨得不

徙撫導二甥卒為名士其長庭簡者登上第公天

資雅重自律為甚嚴而其待人者寛以約交分一

定死生禍福不少變為天官為春官為翰長為奉

常文章與閑閑公齊名世号揚趙髙文大𠕋多出

其手典貢舉三十年門生半天下而於奨借後進

𥘉不以儒宗自居所以教誘之者率君子長者之

事益其所未盡而勉其所可致苦言至戒或寓於

欵曲周宻之間異時想聞風采(⿱艹石)龍門之峻朗岀

天外及一𬒳接納則又恨造之之晚也平居無事

左右圖史澹黙無所營及當官而行或論列上前

慨然以天下事自任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確乎有

不可奪之節古所謂君子有三變者於公見之貞

祐以後主兵者不能外禦大敵而取償於宋故頻

𡻕南伐有沮其兵者不謂之與宋為地則疑與之

有謀進士至宰相於他事無不言獨論南伐則一

語不敢及公為太學愽士泰和𥘉建言便謂宋不

可伐國家之慮不在於未得淮南之前而在於旣

得淮南之後蓋淮南平則江之北盡為𢧐地進而

争利於舟楫之間我之勁弓良馬有不得騁者矣

(⿱艹石)扼江為屯潜師於淮以㫁饟道或决水以瀦

淮南之地則我軍何以善其後乎及時全倡議南

伐宣宗以問朝臣公言朝臣多䛕辝天下有治有

亂今但言治而不言亂國𫝑有強有弱今但言強

而不言弱兵家有勝有負今但言勝而不言負

議論之所以偏也臣請两言之庻㡬見利害之全

夫将有事於宋者非貪其土地然第恐西北有警而

南又綴之則三面受敵耳故𣣔我師乗時𫝑先動

圖宋人今冬不能来或不敢来此𢧐勝之利也就

如所料其利猶未可必彼江之南其地尚逺旦有

巴蜀為之輔雖無淮南豈不能集數萬之衆伺西

北有警而綴我耶𢧐而勝旦如此有如不勝其害

可勝言哉且我以𮪍當歩理可万全臣尚謂恐有

不勝者今日之事𫝑與泰和不同故耳蓋泰和以

 冬征而今以夏此天時不同也冬則水脉涸而平

 陸多夏則水脉盛而泥淖多此地利不同也泰和

 舉天下全力至於糺軍亦駈之為前鋒今能之乎

 此人事不同也議者徒見泰和取勝之易而不知

 今日之難且以夏人觀之向日弓箭手之在西邉

 者一遇勍敵則搏而𢧐𥘵而射彼巳䘮氣奔北之

 不暇乃今䧟吾城而虜其守臣敗吾軍而禽其主

 將曩則畏我如彼今則儉我如此夏人既非前日

 柰何待宋人獨如前日哉願陛下思其勝之之利

 又思敗之之害無悅甘言無貽後悔可也章奏不

報是秋公主貢舉且取髙帝以天下為度命題以

諷焉時全一軍尋敗於淮上㡬有𨾏輪不返之禍

宣宗責諸将言當使我何面目見楊雲翼耶河朔

民何涇等十有一人為遊𮪍所迫泅河而南有司

論罪當死公上章營救之曰法所重𥝠渡者防姦

偽也今平民為敵所迫奔入於河為逭死之計耳

豈有他哉使吾民不死於敵而死於法爾後唯有

從敵而巳宣宗悟盡釋之哀宗以河南雨雹詔公

審理𡨚獄而不及陜西公言天地人通為一體今

人一支受病則四體為之不安豈可專治受病之

處而置其餘不問乎朝廷是之詔吏部𭅺中楊居

仁審𡨚陜西公之重人命慎于兵刑者𩔗如此所

著文集若干卷校大金禮儀若干卷續通鑑若干

卷周禮辨一篇左氏荘列賦各一篇提㸃司天臺

二十年雖老於其業積日累月不能了之事公一

語破約衆無異辭有以太一新歴上進者尚書省

檄公叅訂摘其不合者二十餘條暦家稱焉德陵

以庚寅日啓土司天生陳舜舉言國音属啇金在

庚為絶宜用乙酉金王日吉詔公决之公言上行

年辛邜乙酉雖為金王終與行年相戾諱名不諱

姓姓所同也名所獨也且五行之説在漢人猶以

為不經前世如吕才一行皆神於術數尚辨以為

不可用本朝部姓焉可必其於五音何属乎卒從

公議有五星聚井辨一篇天𧰼賦一篇句股機要

象數雜説積年雜說皆蔵於秘府孤子恕奉公之

柩將⿱苑土於某原之先塋涕泗百拜謂門下士元好

問言先公孝弟忠信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兼

善天下者翰林修撰王彪事狀具在墓當有碑敢

質之以為請好問謝不敢當恕以大義見責曰先

公平生以國士待吾子乃不得論次遺烈以見於

 後世乎好問度不可以終辭再拜曰謹受教乃為

 件右之且系之以銘其銘曰

  天禀之厚百可施曽門之傳儼若思菁莪樂育

  併以資大噐備具無磷緇山甫吉甫其庻而魯

  無君子焉取斯貞祐南駕傾朝支忿兵横出紛

  僵尸丁男役苦輸膏脂公獨上前陳苦辭同仁

  一視父母慈越肥秦瘠小智𥝠两淮民命我所

  司忍令矛端舞嬰兒崑崙神泉後术芝危國可

  活民不疵如公豈無匡復姿天廢商乆實為之

  孺子可教猶帝師惜哉不遭隆凖時東隅之日

 今崦嵫頋瞻喬木為齎咨峴山墮淚方在兹零

 落何必西州詩

    嘉議大夫陜西東路轉運使剛敏王公

    神道碑銘

𡻕巳酉冬十月故戸部尚書王公之子元慶涕泗

謂某言先公棄諸孤養餘三十年矣惟是轉徙南

北無歸祔之望乃今始克襄事墓當有碑碑例有

銘今属筆於子使不肖孤𫉬免於有不稱之罪則

⿰目𡨋目為無憾矣敢百拜以請某以為先大夫有功

吾晉鄉里晚生與受其賜今史𠕋散逸旣無以傳

信名卿鉅公立功立事之迹不隨世磨㓕者繄金

石是頼誠得属辭比事以相兹役雖文字暗陋其

敢不勉謹按御史張天綱所譔行事之狀而論次

之公諱擴字充之族王氏世為定州永平人曽大

父某大父某仕為縣功曹國𥘉籍新附之民𢌿以

符契使復舊業歸附後時或先服後叛者則别籍

次第拘僇将及永平功曹輙焚其籍以㓕迹所活

無慮數千人令歎曰隂徳在汝矣因改服儒業五

子皆教之宦學三子繼登上第而仕亦逹功曹得

贈儒林𭅺妣两髙氏太原縣太君邦用公之父也

仕至同知安國軍節度使事妣劉氏楊氏俱用公

貴加贈太原郡太夫人公孩㓜嗜學甫冠從郷賦

即有聲時輩無不推伏擢明昌五年甲科釋褐

州錄事朝廷更定律令留公不遣再調懐安令㢘

舉徐州𮗚察判官召補尚書省令史考滿授同知

徳州防禦使事以山東旱命馳驛赴官遂專賑貸

東平諸郡公所至推次乏絶人受實惠豪猾不得

夤縁為姦棣州饑尤甚公輙例外禀之平章政事

夀國張公宣撫濟南以德愽多盗檄公揔諸郡兵

討捕群盗悉平泰和五年呉曦納劒外五州内属

公以選為順化軍節度副使未至州反為宋陜西

安撫司奏公為經歴官俄改真定府判官八年三

月擢拜監察御史是夏旱甚詔岀諸御史分理𡨚

獄異時審讞者專以末减爲事雖殺人者之罪亦

貸出之公謂同官言生人之𡨚固所當審地下之

𡨚将置不問乎因力革前弊時議皆稱其平使還

言剏設三司不便大略謂三司之設民間𥨸議當

以刻剥為事臣愚以爲刻剥固所無而浮動之言

可畏耳大定間一曹望之爲戸部天下倉廪府庫

皆實百姓無愁歎之聲存乎其人不在改官稱也

今三司所掌即户部前日之事官属又皆戸部舊

⿰扌⿱彐𧰨 -- 掾属亦戸曹舊吏豈有愚於户部而智於三司

者唯當復戸部之舊無駭民聽可也西北路三司

簽事張煒以規楷䧟沒縣官錢詔公鞫之公比勘

失濫錢幣草米例以百萬計皆權要假貸之數先

以金幣諸物賂遺黃門李新喜至是并按之煒懼

不免𠋣同舎之舊𥝠有所請公麾之曰故舊義重

朝綱當自我壞耶乃列奏煒内結閹竪外連權貴

姦贜狼籍罪在不赦詔就委公徴理之佗所紏弹

凡十餘章大抵明綱紀正風俗之亊優詔褒諭特

遷两階大安三年授同知橫海軍節度使事貞祐

𥘉改簽河東北路按察司事二年太原受兵頼公

保完宣撫司上其功進太中大夫本路按察副使

兼同知轉運使事明年七月召爲行宫尚書戸部

侍𭅺尋擢河南路都轉運使南渡以來庻務草創

皆𠋣公而辦不數月綱紀大小截然一新朝譽歸

焉河北苗道潤求封爵宰相髙琪持不可議以它

辝𨚫之宣宗親問公當如何公奏曰帝王以天下

爲度何可逆詐我雖𣣔勿許彼恃威令不能及將

何所不爲不(⿱艹石)因而封之此髙祖所以将韓信也

宣宗顧謂髙琪曰王擴與我意合其亟行之太府

監歐里白以御饍羊瘦瘠𬒳詰問白跪奏御羊瘦

瘠轉運使不加意而然上復問公卿先朝舊人號

為知禮朕知之舊矣太府之言乃如是誠有之乎

公進曰大駕𥘉到人心未苦安宜省費以示儉徳

比以一羊肥瘠紛紛不巳以至庭辨天下知者以

為有司不職而不知者將以陛下日以自奉為急

耳其於聖徳将無少損乎上忻然曰卿言是矣細

事再不必言公一日以事入省適髙琪自閲御羊

及校計鶉鴿水食公問之故髙琪言聖上焦劳過

甚全藉饍羞資養精力安敢不備肥好公折之曰

膳夫之事何至宰相親臨髙琪黙然不能對心甚

恨之是後毎以事相可否而公都不降下冬十月

潼關破髙琪積不平奏公為刑部尚書領𨵿陜軍

儲軍至鄭州而還髙琪奏公復行公方集官吏𮪍

卒省符趣行急於星火踰月召還即付刑曹以受

命不即行為罪有司希髙琪旨當以軍法後至入

絞刑奏上宣宗曰十日軍還十三方差王擴行何

得如此定罪其審議之踰月髙琪又執前奏上知

公無罪而重違宰相意止於禠一階未㡬有旨特

起公遥領隴州防禦使行六部侍郎規運秦鞏軍

儲别詔慰撫良厚時興定元年之九月也公至軍

中復奏䟽云古者内政寓軍令用井田漢屯田唐

租庸調皆其法也今之軍士見屯者無慮數十萬

衆而家口又數倍於軍彼皆落薄失次無所營為

唯有張口待哺而巳𡻕入有限日給無窮乆不改

圖徒使農民重困而軍户亦不得安帖臣愚以為

(⿱艹石)計軍戸丁數口量給地畒使失業之人皆𫉬

地著旣有恒産孰不為自養之計𭰹汰冗軍悉歸

耕𫉬授田𥘉年給口粮之半明年各有𭣣歛可一

切减罷略以一百萬口計之嵗省米三百六萬斛

旣豊委積又免轉輸之劳遇𢧐士出征或防秋之

役量増升斗使餬口有餘如此則農民止輸正租

餽饟自足此業巳定中興之夲正矣踰月宣權陜

西西路轉運使二年五月遷陜西東路轉運使依

前行六部尚書公自以時運不偶年六十三即以

謝事為請尋遷嘉議大夫致仕先患疽發背至是

増劇以閏三月十有五日薨於𥝠第之正寢𧻗"三

日權殯於長安南慈恩寺太常攷行謚曰剛敏两

娶濟陽丁氏皆前公卒贈太原郡夫人再娶趙氏

封如所贈子男三人元慶其長仕為歸德行六部

𭅺中次未名而卒次元亨業進士趙出也女五人

⿺辶商塩使司管勾何其次⿺辶商監韓城酒賈仲源次適

同知鎮戎軍州事蒲鮮石魯刺次適同知鈞州軍

州事兼榮澤令張泰亨次㓜在室公學業冨贍嘗

四赴廷試毎舉進士未嘗不為考官臨事有幹局

雖在細務亦無不經意在京兆漕司前政喬公子

實趙公子文號為稱職公表表自見舉動有法⿰扌⿱彐𧰨 -- 掾

属奔走従事無敢後者評者謂子實寛緩𣣔為不

忍欺子文周宻𣣔為不能欺皆未必能然獨王公

之不敢欺為有徴云在太原日言時病有四一將

不知兵二兵不素教三事不豫立四用人違所長

又陳河東利害汰冗兵禁㳺墮節浮費惜民力等

二十事而守禦之䇿為多識者謂公䇿慮愊億洞

見事㡬雖軍中老臣宿將料敵制勝且不能纎悉

周宻如此在所皆可行不特河東而巳為人體皃

嚴正氣量宏愽自然有公輔之望至今言名卿材

大夫者公必一二及焉某旣件右公平生嘗試妄

論之生材非難𫉬用為難𫉬用非難盡其材為尤

難大定明昌間文治為盛教養旣乆人物輩出公

生於其時禀賦之羙固巳絶人遠甚加之内承父

兄之教而外漸師友之訓故能卓然成就如此至

於為御史為外臺属典財賦於危急存亡之際才

力恢恢迎刃而觧宣宗雅知公蹔歷戸曹即擢三

品盖有意大用矣公亦慨然以天下大計自任期

於不負所學誠使之垂紳正笏坐於廟堂之上設

施之際必有大過人者直道不容竟為彊臣所摧

折蓋蔽賢之禍孫劉軰實當之非獨公為不幸也

元慶元亨以某年某月奉公之柩祔於某原之先

塋其銘曰

 剛以作彊敏以赴功伊誰是名文武王公文武

 維何維間氣之雄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于王庭靡職不供登使者

 車乗御史騘搏擊所加姦穴為空公寕經生儒

 雅從容外臺賜環入計租庸以給京師以饟河

 潼我從事獨賢一𡚒薄躬論列上前大計兵農

 敺㳺末而授田汰冗食而選𨦟是謂元氣之彊

 而四體之𠑽成周旣東正塗旣窮扼天𨵿以九

 虎失頗牧于禁中徃在北門身為金墉有來梯

 䡴不利仰攻孰曰傾朝復支而不於棟隆六卿

 地官位望維崇唯利噐百而試者一故在公為

 不逢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名譽寧失我豈彼同

 衣冠堂堂珪璋顒顒山立揚体頽岱嵩而不吾

 壓凛乎其有漢名卿之風

    通奉大夫禮部尚書趙公神道碑

貞祐甲戌車駕遷南都武元立國至是百年矣自

中州𬒳兵朝廷大政雖以戰守爲急而大綱小紀

典則具在武備文事不容偏癈(⿱艹石)禮樂(⿱艹石)祠𥙊(⿱艹石)

暦象(⿱艹石)宴饗(⿱艹石)學校(⿱艹石)選舉凡𨽻於春官氏者率

奉行如故事故大宗伯之任尤難其人時則有(⿱艹石)

太子太保張公敬甫洎其仲尚書右丞信甫内翰

閑閑趙公周臣内相楊公之羙迭膺是選四賢之

後而公繼之二十年之間典章文物粲然可觀繄

數公是頼竊謂養士之効猶種𣗳猶作室培植厚

則庇廕之利愽堂構勤則維持之功固周家之作

新民漢氏之旁求儒雅數世之後人有士子之行

家食名氏之舊王室下衰而喬木故在僑札欝為

時棟陳許坐鎮雅俗名德相望視全盛為無媿是

知列國大夫流風善政固巳發源於菁莪樂育之

日三國人物髙岀近古者猶興㢘舉孝餘波之所

及也語有之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敢以是論公

公諱思文字庭玉姓趙氏世為永平人曽大父諱

通潜徳弗耀妣李氏大父諱傑贈正議大夫天水

郡伯妣張氏封天水郡君考蕃明法决科仕至乾

州奉天縣令官奉直大夫用公貴超贈通奉大夫

天水郡侯妣李氏追封天水郡太夫人𥘉公名璜

弟去非名珩奉天君夜夣道士書今名且云二南

有不次之喜寤而觧之曰二南云者吾两男子之

謂乎乃命改焉公天資頴悟弱冠有賦聲未㡬偕

去非擢明昌五年進士第郷里榮之號㕠飛趙家

釋褐徳順州軍事判官俄丁外艱服際調鳯翔府

録事判官權虢略縣事縣近邉𡻕儲粟數萬斛農

人轉輸苦於停滯公區䖏有方𦆵旬月而畢再調

虢州司候轉萊州觀察判官泰和八年召補尚書

省令史留𠕂考陞安化軍節度副使兼宻州觀察

副使属中夏𬒳兵河朔州郡相次䧟没危疑之際

新節度到軍士閧𫝊敵人遣間者來白公欲殺之

公訶之曰信如所疑殺之亦無益儻出於朝命他

日公輩何以自觧耶衆悟皆惶遽而退旣而兵及

城下公率壯士數千赴之力盡而䧟公自謂徒死

無益乃易衣服變姓名挈二子贄克剛北走時燕

都受圍唯順州堅守公冐險入焉順州守王晦薦

於朝詔授禮部員外𭅺兼大理司直仍進官兩階

朝廷知公始於此矣二年都城不守公潜跡隘巷

以課童子學為業明年冬路稍通徒歩還郷里西

山經略使苗道潤永平主將李琛同受恢復之𭔃

而内實相圖琛一日謂公言公朝臣能為我持表

奏辨曲直乎公遭離喪亂心在宗國恨無路可達

聞琛言欣然諾之以三年二月達汴梁丞相髙琪

當國素不喜文士循常例擬公寳昌軍節度副使

宣宗不説曰思文再歸國忠孝可尚例授之何以

示𭄿特授太府監興定二年三月陞同知西安

軍節度使事兼行六部郎中皇太子控制樞宻院

以公知登聞鼓院充經歴官通安北堡陷經略使

石虎罪應死公以事在赦前不宜失信為請皇太

子曰巳遣人殺之矣巳而悔之用是待公加厚四

年三月除右司諫兼治書侍御史公在樞府乆熟

知時弊乃拜章言四事大槩謂當豊委積汰冗兵

减軍士家口之妄費者樞宻副使駙馬都尉阿海

怒公言兵事公不䘏也無㡬𬒳誣下吏天子知其

𡨚有詔勿問五年正月出知SKchar州軍州事SKchar州刺

SKchar屯戍所在刺史領軍馬例不注文資上知公

材特命焉及赴官父老郊迎𭭕呼動地公賦詩有

昔日叅軍今刺史當時徤卒亦衰翁之句州人刻

石州宅值歳旱公歩禱山神祠應期而雨𡻕以大

熟陜右兵交州近関有訛言関失守者居民不知

所謂狼狽散走公止之曰関至陜敵越之則必有

先聲何得遽至於此乃械言者於市果如公言民

頼以安六年五月召為吏部𭅺中用薦者兼翰林

修撰陜西旱甚詔公審理𡨚獄布宣上意多所平

反澍雨為之霑浹𥘉河朔擾攘之際餽餉不給官

募人出粟佐軍補監當官彰徳民孫其姓者嘗輸

白米三千斛以路梗未經赴選南巡之後執文書

訴於吏曹法家例以日月曠乆無從考按報罷公

獨曰國家用兵之時以調度不足業巳許人進納

特從𫞐耳乃今吝一官不之𢌿是誣人也他日或

有鬻爵之命誰當信之孫竟用公言得補朝議稱

焉元光改元陞同知南京路都轉運使事十二月

宣廟升遐以公為鹵簿儀仗使正大元年移同知

中京留守事四年正月改同知開封府事甲戌以

來河禁嚴宻遂有彼𭛌此界之限郡人王義者家

貧無以自養嘗徃林州耕稼林州陷乆矣義書與

家人比舎竊見之遂以義家謀叛告義家人𬒳

知府麻斤出至以化内外議刑罪當死公持不可

乃上奏云大河南北皆吾境也民吾民也車駕南

渡蹔為巡幸之計廟堂日圖興復𥘉無𭛌界之分

南北之限此人果以不幸㓕族是使南避之民舉

無歸頋之望矣臣竊以為不可上省奏大悦即命

赦之且以義為定例有醉人倡言歸十八謀反歸

京師富民麻斤出資苛刻胥吏軰承其意諷使鞫

之公曰醉者語於何不有此必為富家厭其丐貸

先被麾斥因酒以泄其憤耳明日詰之果然止以

非所冝言杖醉者時人以明恕稱之五年八月改汝

州防禦使司候趙玉貪冐無厭百姓苦之公繫之

獄郡人狀其罪者日以十數例是枉法罪應死以

官故仍减為庻人闔境稱快狂子李生不知何

從來去州西南十許里擅自立祠鑿大池祠前紿

云濟瀆清源王行廟惑衆售利愚民賽香𥿄供土

木者擔負塞路城中為之罷市公察其姦檄梁縣

令張節徃問之李伏罪廟未畢而毀之七年正月

擢授金安軍節度使未赴改集慶軍節度使兼亳

州管内𮗚察使亳大郡重兵所宿軍士陵轢居民

前政不能制公以静鎮之軍中私相謂言節度今

上控制樞府時首領官也我曹不可輕犯迄赴召

無一人恣横者公凡三領郡在所以寛厚為化裁

决訴訟不事苛細理有不可耐者時亦窮治之然

終不以得情而為喜也故吏畏而愛民愛而畏藹

然有古良民吏之風報政之後庭宇清閑日延賔

客論文把酒與相娱樂間作詩樂府傳建京師群

公為之属和文采風流照映一時至有神仙官府

之目前世江西道院蓋不足道也八年三月入拜

禮部尚書十月慈聖皇太后上仙公復𠑽園陵使

一時儀禮多所刋定天興改元京師戒嚴兼攝戸

部尚書夏四月望隆徳殿起居秋八月上下舎莱

皆公發之不幸遘疾以其年九月之四日春秋六

十有八薨於某里第越三日權殯某所官通奉大

夫勲某封天水郡侯食邑一千户實封一百戸先

娶賈氏尚書左丞亨甫之女姪再娶王氏行六部

尚書充之之女弟再娶李氏中京推官華國之女

弟皆追封天水郡侯夫人再娶孫氏太子太師振

之之女封如三夫人子男三人賈所出贄尚書省

令史克剛奉職克基行中書省左右司員外郎女

一人孫出也適監察御史劉公雲卿之子郁早以

文筆知名男孫四人贄之子繼祖克剛之子遹祖

顯祖克基之子紹祖皆未仕女孫三人克剛一適

户部曹公景蕭之孫懷諒二㓜在室公孝弟忠信

出於天性推其餘以及宗族友朋無不得其懽心

揚歴中外將三十年屢以課㝡聞而未嘗有笞贖

之玷宰相進除目及公名宣宗必曰趙思文君子

人也其見知如此屢典貢舉所得多名士𬒳黜者

亦無怨言為文不事彫餙詩律精深而氣質渾厚

讀者謂其宜至大用有耐辱居士集二十卷傳於

時後公殁十有二年孤子贄偕夫人孫氏扶護北

歸以二月丙申祔於永平縣某郷里先塋之次禮

也諸孤以王内翰百一所譔誌銘見示且以神道

碑銘為請好問甫從官學即聞髙𧨏南宫獻賦誤

為楊浚所賞桓府叅軍重辱禇裒之問輙叙東國

人倫之舊以寓西州華屋之感恨知之者未盡推

之者未至何媿辝之有焉其銘曰

 髙門之仁舞雩之春儒雅以餙吏事奚智數之

 足云貞松後彫良玉不焚忠信而結主知𠃔矣

 貞良之臣君子謙謙恭人温温完名始終世所

 見聞異代而得良史尚有攷於金石之遺文



遺山先生文集卷第十八